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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瑄忽问:“阿秀姐姐,这也是什么武功秘笈吗?”

乐秀宁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也不是,并不是很难的武功啊。感觉……这还是洞庭的基本功夫。不过……不过我也没练过这一套剑法。可能本来就不是很精深的武功,也已经失传了。”

璎璎道:“这样也好,哥哥什么都不会,正好练这基本功夫。”

乐秀宁点点头。

沈瑄却道:“既然是粗浅功夫,想来没什么要紧。又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写成曲谱的样式?”

乐秀宁道:“必是二师伯的遗物吧。他老人家雅好音律,或者写来好玩,也未可知。我们从此就学这个吧。”

那晚之后,乐秀宁每日推解那本《五湖烟霞引》,然后就比画给沈瑄看。沈瑄一一学来,觉得这些剑招剑式,当真是平淡无奇,若是大敌当前,只怕也没什么用。但除了学这剑谱也别无他法,便仍用心都记住。乐秀宁闲时,亦教他一些洞庭派别的剑法套数。沈瑄原是极聪明的,几个月下来,这些东西都已练得精熟,抵挡一两个小混混不成问题。

转过新年,春天也花红柳绿地飞纵过去。眼看就是端午了,这日沈氏兄妹与乐秀宁摇着小船去青石镇。日暮时分回来,斜阳铺在碧绿的葫芦湾上,波光粼粼,煞是动人。小船荡过一片荷塘,一丛丛莲叶亭亭如盖,在三人的衣裙鬓边,投下一片盈盈绿意,一两朵早开的芙蓉笑靥初绽,娇若佳人。乐秀宁砍下一条莲茎,一段段地掰开,却让细细的莲丝在中间串着,宛若一串碧玉珠。她一面给璎璎套在腕上,一面说:“现在采莲,也还太早呢!”

璎璎轻轻唱起:“菡萏香莲十里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乐秀宁与沈瑄正听得出神,忽听得“哗”的一声水响,湖面上掠过一个黑色的影子,略一定,又沉入水中。“不好!”乐秀宁低呼,“快把船藏起来。”

刚刚转入莲叶深处,只见一条大船飞驶过来,船上一群青衣人立着,为首一个扯着嗓子大喊:“你以为水里就躲得过吗?还不快快出来就擒!”

只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应道:“谁说我躲在水里了,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话音未落,一条长长的白绫横空飞来,那头领回身一闪,白绫却从人丛间穿过,打在那些青衣人身上。顿时有几个大呼小叫着落了水。头领伸出手,想抓住白绫,那白绫却如同长了眼睛似的,一个拐弯,牢牢地搭在船舷上,原来装有钩子。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那黑影已从荷塘边蹿出,顺着白绫飞到大船上,与青衣人打了起来。

那人一袭深黑长衫,头戴斗笠,蒙着长长的黑纱,看不清面容。她手持一柄长剑与人相格,剑光闪处,轻灵奇异,变数无穷,非但沈氏兄妹,连乐秀宁也只看得眼花缭乱。那群青衣人立时都被逼到了船舷上近她不得,只有那头领兀自勉力支撑。那女子展开轻功,围着头领绕起圈子来,忽东忽西,在摇摇晃晃的窄窄的甲板上跃来跃去,简直是足不点地,只有剑锋落处,招招都指着对手要害。眼看那头领要被逼到水里去了,突然船舱里掷出一串飞刀,飞向女子后心,她身子刚刚跃起,眼见躲不过了。璎璎忍不住大叫:“当心!”

却见那女子竟然半空中一转身,飞刀便到了水里。这一转,身法伶俐,直是上乘轻功,连乐秀宁也禁不住低声叫好。然而好字还没叫出,黑影突然从半空坠下,跌入水中。沈瑄只看见她不知怎地还是中了暗算,被一条沉沉的铁链击中了。四周青衣人顿时扑了过去。沈瑄三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哗”的一声,那黑影竟又从水里跃起,这一回居然足点水面,向荷塘深处奔来。

只见她轻跃上一顶莲叶,借力一纵,又盈盈落在远处另一片莲叶上。便这么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眨眼便出去了几十丈。初夏的莲叶犹自柔嫩无力,她却如履平地,裙裾带过之处,碧绿的莲叶只微微晃动一下而已。步法曼妙灵动,丝毫不带身临险境逃之夭夭之态,却像是学着春天燕子在绿柳丛中的轻舞一般。

这时候,大船上的人别说早已赶不上她,就算赶得上,也没法从荷塘中穿过去,便纷纷放起箭来。那女子的长剑在背后一掠,箭便齐刷刷落下。箭雨过后,她竟然又不见了。沈瑄心中一沉:“难道她终究还是中箭落水,或者又藏了起来?”

青衣人显然也在困惑,相隔已远,这荷塘一望无际,错综复杂,何况荷塘尽头,还是个轰鸣的瀑布,搜起来谈何容易!

过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大船缓缓地开走了。

沈瑄三人把船摇了出来,向荷塘深处划去,大家一言不发。

晚饭后,沈瑄和璎璎拿出祭祀的粽子,用彩线穿了,一只只投入湖中。虽然自幼移居此岛,故乡楚地端午祭屈夫子的旧俗,沈瑄兄妹从来记得清清楚楚。每年祭完,又总不免一番思乡之情。夜色沉沉,湖上晚风挟着水草清气扑面而来。璎璎忽然说把乐秀宁做的莲茎钏儿忘在船里了,沈瑄便回湖岸边去找。

小船系在芦苇丛边一截树根上,沈瑄探着身取出了钏儿,刚要转身,蓦地看见船舷上挂了一片黑纱。

沈瑄心里一惊,旋即走入水中,轻轻拉过那黑纱,又顺势往前探去,摸到一只细腻冰凉的手。他更不迟疑,慢慢地把那人从芦苇丛里拉了出来,抱到岸上放下来。一袭黑衣,正是荷塘中的那个女子。

星光淡淡,照着她脸色苍白。沈瑄摸她手腕,微微的还有一缕沉脉,急忙抱起她向茅屋奔去。

乐秀宁和璎璎一阵忙碌,为那女子换了衣裳,放在床上。沈瑄煎好一服药给她灌下,她却仍是昏迷不醒。众人此时方看见她的面容,原来竟是个清雅绝俗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只见她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覆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令人不能不心生怜意。

“她睡过一晚,明日就会醒来。”沈瑄道。

乐秀宁皱着眉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功夫竟如此之高。”

沈瑄当然不知道。桌上放着少女的长剑,剑鞘很旧了,样式古朴。沈瑄轻轻抽出长剑,只觉剑体轻盈剔透,寒光隐隐逼人,分明是一把宝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清绝”。

乐秀宁忽道:“我看那几个青衣人,跟那天棋社里害死我爹的……倒像是一伙的。”她回到自己房中,取来那只翠绿的绢帕,层层打开,里面除了那日在湖边尸体上拔下的那四枚金针,还有害了她父亲的那根黑针。三人注视一会儿,沈瑄道:“阿秀姐姐,你曾告诉我这金针是天台派的致命暗器绣骨神针。而那天杀害舅舅的人,也说他们用的这黑铁针是绣骨针。那么总有一边的人,并不真是天台派的。”

乐秀宁轻道:“嗯,我也在猜测这一点。”

沈瑄又道:“其实那天要了乐叔叔性命的,还是那一掌。掌印不深,但却含有一种厉害的剧毒,后来我翻遍了各种医书也不知此掌的来由,也找不到这毒的解法。……而这根黑针,虽然厉害,却也只是一时凝住人血脉,运功破解之后会寒毒攻心,但一两个时辰内也不会致命的,比起着金针来,可就差得远。”

乐秀宁道:“所以,我的杀父仇人,很可能只是冒充天台派,是么?”

沈瑄点点头。

乐秀宁叹道:“可他们又是什么人?”她望了望床上昏迷的少女,“也许她知道。”

可是三天过去了,那少女仍然昏迷不醒。她身上没有伤痕,沈瑄便疑心还是那天被铁链击伤了头,于是分开她的长发细细检查起来。乐秀宁见了便道:“你还道她那时真是被打伤了么?那也不过是诱敌脱身之计。想来那飞刀之人,必是十分了得,她不想纠缠便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沈瑄不禁苦笑,心想真是的,倘若那少女被击中,当时就要昏过去的,怎会到了这里。忽然,在乌黑的发丝之中,他看见一丝纤细的淡紫色的草茎,心中一动,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乐秀宁望了一眼道:“是水草吧?那晚给她更衣时,她的头发里缠了不知多少,连脖子上都是。我给她梳了半天……”

沈瑄已然奔了出去,湖边的岩石上,还挂着几缕那晚弃下的水草。沈瑄拣起一片草叶,沉吟片刻,脱下长袍,用衣带缚住口鼻,跳入湖中,一忽儿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一顿饭的功夫,沈瑄才从湖中出来,手里擎着一段紫色水草。璎璎见了,不觉惊呼:“难道这是孟婆柳?”

原来,沈氏兄妹自幼就听附近的渔民讲过,这葫芦湾深水里,有一种极厉害的紫色水草,叫“孟婆柳”。服食之人,可以将往事故人忘得干干净净。后来沈瑄读医书,也读到这种毒草,学名“相忘草”,可致人昏迷,重者一睡不醒,纵然醒过来,也会失了记忆。迄今这种怪毒无药可解。本来沈瑄和璎璎在此住了十多年,也从未真的见过孟婆柳。这少女却不知怎的,看来被水下一大丛孟婆柳缠住以至溺水,又吸进了一些,于是就不省人事了。

沈瑄又为她灌下一碗醒神的药汤,却也自知于事无补。众人都望着帐中沉睡的人影,心想不知她吞下了多少可怕的孟婆柳,中毒到底有多深。这样美丽的少女,倘若真的就此长眠,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夜色深沉,沈瑄仍是睡不着,走到草厅里点起一盏孤灯,抚起琴来。总是心中抑郁,一曲又一曲,浑然忘了时辰境地。弹着弹着,忽然又变成了那日在湖上听到的洞箫曲,恍若重入明月芦花,一弦一声,历历在耳,竟然将那日的曲调一毫不差地全弹了出来。

曲终韵散,心中犹自一片空旷清凉,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幽幽的叹息。

沈瑄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飘飘然的玄衣人影从门边过来,走到灯下。那人一双明澈的眼睛正凝望着他,如谷底清泉一泓,幽深不可测。沈瑄不觉心中一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人道:“我梦中听见你弹这曲子,就起来看看。你是谁?”

沈瑄这才明白过来,这正是那个昏迷的少女,竟被自己的琴声唤醒。不觉欢道:“你终于醒了。”

少女道:“我睡了很多天么?这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

沈瑄道:“这是葫芦湾,在下的寒舍,你四天前在湖上落水被救到这里来。”

少女道:“葫芦湾……落水……”不解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沈瑄有些紧张:“姑娘贵姓?”

少女眼神一片茫然:“姓什么?我……我不知道。”沉吟半晌,仍是摇着头,“我怎么会不知道?”

沈瑄的心顿时冰凉:她真的失去记忆了。

只见那少女满脸惶惑,浑身颤栗起来,喃喃道:“真的不记得了……我是谁……怎么可能……”

沈瑄不忍,忙道:“没有关系,你睡了这样久才醒过来,自然不太清醒。明日便会好的。”

少女咬着嘴唇,立在那里不知所措。沈瑄心想,若让她回去睡,只怕又醒不过来,犹豫片刻便道:“我弹琴给你听好吗?”少女听见,便低下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瑄揉了揉弦,静默一会儿,仍是弹起刚才那支箫曲来。可是心神总也宁静不下来,弹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再也接不下去。忽然身后箫声悠然响起,清幽无限,续着断曲吹了下去,与那日湖上的调子分毫不差,只是隐然又有凄凉的意味。那少女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吹一只洞箫。月光如水,泻在她的垂肩长发上。

“原来那湖上的人就是她啊……”

那只洞箫箫身碧绿,上面斑斑点点,居然是用湘妃竹做的。古来制箫多用紫竹,从未见过用湘竹做的,何况吴越之地也没有湘竹生长。那少女的口音却又分明是台州人。沈瑄寻思着,忽然看见箫身上隐隐有字迹,依稀是个离字。

“难道你叫离儿?”

那少女淡淡一笑。那其实只是一首诗,诗句被摩挲已久,早就模糊了,仅辨认出四个字“离”、“泪”、“去”、“时”。

离儿从此便留在小岛上,与璎璎和乐秀宁住在一处。她自醒来之后,身体便已恢复了,神志亦清醒如常,甚至武功也一毫没有丧失。她有时在芦苇丛上练习轻功剑术,看得那三人赞不绝口,她也只是轻轻一笑。但是从前的事情,她却仍是一点也没有记起来。幸而岛上的日子恬淡平静,离儿又不过是个少年心性,过去想不想得起来,似乎也无关紧要。四人都以兄弟姐妹相称,每日一同起居,却也其乐融融。

沈瑄从未放弃过要治离儿的病。他翻遍了洞中的医书,又下了几次水,采来一大堆孟婆柳,试着配了十几味药,仍是一点也不见效。自从离儿来到之后,乐秀宁便不再教沈瑄武功了。沈瑄知道她自忖不及离儿武功高强,不愿卖弄,便也不以为意。离儿箫技精湛,意蕴悠远,浑出天然。可是她竟然并不懂乐律。沈瑄便依着七弦琴,教她五音十二律。离儿不日就学会了看着工尺谱弹奏。她自爱听琴,便要向沈瑄学习琴技。沈瑄欣然答允,二人每日晚饭后就在草厅内教习。桐庐附近的桐君山上盛产梧桐,沈瑄进山采来一段上好的桐木,为离儿做了一只短琴。离儿根基甚好,一两日内就弹得一曲《小重山》,指法虽然嫩稚,却也飘飘摇摇,另有一番意蕴。

如此过得一段日子,花朝月夜,相安无事。只是沈瑄始终找不到孟婆柳的解药,离儿的病终究治不好。每当念及于此,沈瑄心中便是绵绵怅然。

第二回 少年心事九秋蓬

梧桐叶落,天下知秋。

这日,葫芦湾上的人忙忙碌碌,张灯结彩,璎璎要出阁了。乐秀宁和离儿一早起来,为璎璎梳洗妆扮,挽上髻子,穿上大红吉服。乐秀宁找来胭脂给璎璎化妆,转眼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就变得美艳如花。沈瑄又清点了一遍璎璎的箱笼,就走到湖岸边上等待陈睿笈迎亲的船。

湖水如烟,波澜不惊。一艘大船从天水之间远远地飞过来,转眼就到了跟前,大船上又放下一只小舟。沈瑄正在诧异,只见那小舟竟识得路径,在芦苇荡中灵巧地穿过来,一会儿到了岸边。船上跳下几个人,一径向沈瑄走过来。为首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向沈瑄打了个拱便道:“请问小哥,小神医他老人家,可是仙居此处?”

沈瑄未免有些发窘,只好答道:“在下就是沈瑄。”

那几个人一脸愕然,把沈瑄上下打量一番。为首的人旋即说:“想不到先生如此年轻,当真少年才俊,令人钦佩。请先生这就随我们上船。”

沈瑄诧异问:“为什么?”

那人道:“我们是桐庐何府,家主人得了重病,命在旦夕,请先生救治。”

沈瑄彬彬有礼道:“这可不巧,今日家中有要事,走不了。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看见那几人脸色大变,又道:“要不然,我明日就去府上问脉如何?”

“明日!”边上的一个人大声道,“小主人还等得到明日吗?”

说着就上来拉沈瑄,沈瑄一惊,连忙用乐秀宁教的招式格开。那人却也不弱,还未拆上四五招,沈瑄就被那人制住了。为首那人忙说:“不可冒犯了沈先生。”回头又道:“沈先生,请你还是无论如何跟我们走一遭,一定重重有谢。”

沈瑄一看,那几个人早已把自己团团围住,看来走脱不得了。自来未见过如此蛮横的求医者,沈瑄心中不免一股怒气上冲:“我偏不去便怎样?”

那人无奈地说:“那也只好委屈一下……”

话还没讲完,只见一阵剑光闪动,那几个人顿时被逼开几步,沈瑄趁机退开。原来是离儿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给他解了围。离儿微笑道:“你们这样请沈大夫去看病,就不怕沈大夫去了给你们家主人开一剂毒药?这几个人我还是先打发走吧,不然一会儿迎亲的船来了,多煞风景。”

那人一时急得汗流满面,竟双膝跪倒在地,向沈瑄拜道:“沈先生,请你无论如何去救我家小主人性命!医乃仁者之术,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一时间,那几人都拜倒在地上,作揖磕头。沈瑄见状,登时心软了。乐秀宁走过来道:“师弟,还是叫他们快去别处求医吧。”

沈瑄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人命关天,也耽误不得。我这就去吧。阿秀姐姐,离儿,这边事情,只好有劳你们了。”

乐秀宁听罢,不禁皱起眉来,却欲言又止。沈瑄叹声气走向小舟,那几个人又朝他拜倒称谢。离儿忽问:“你们是钱塘府来的,为何说是桐庐人?”

为首那人一怔,连忙说:“我们是客居此地。”

离儿正要再问,小舟却解开缆绳,飞也似的划了出去。沈瑄回头看见离儿立在岸上,望着自己,小舟一转,她便消失在芦苇丛后面。

大船顺着富春江飞驶而下,澄江如练,游鱼若星。两岸青山如画,猿声清啸不绝于耳。沈瑄立在船头,也不与那几人搭话,只是饱览山川秀色。这一船人举止不俗,且似乎个个身怀武功绝技,可对沈瑄却也毕恭毕敬,实在猜不出什么来头。沈瑄也懒得去想。为首那人自称是总管,名叫徐栊。

不到一个时辰,船靠桐庐。徐栊把沈瑄送上一乘青布小轿,匆匆启程。奇怪的是,轿子没有进桐庐城,却向城外山间走去。小轿在山林小路上飞也似的穿过,也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所山间别墅前。进得门去,里面也不过是青瓦白墙,竹篱茅舍,像是隐者清修之地。外面看似俭朴,实则处处巧妙安排,匠心独运,根本不是寻常财主人家的手笔。

穿过月亮门,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尽处是一间小屋。徐栊把沈瑄引入屋中,向一张挂着云纱帐子的大床道:“公子,属下请来一个大夫给公子看看伤。”

无人回答。

徐栊回头道:“先生,小主人睡了,请您过去瞧瞧。”

沈瑄撩开帐子一看,床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容貌说不出的秀美清雅。只是眉宇印堂间,赫然是一股黑气。

“中毒了?”沈瑄问道。

徐栊道:“三日前,被一条毒蛇咬的。”

沈瑄道:“是丐帮的金环蛇吧?他们自有解药,何不寻了来?”

徐栊叹道:“哎,若能寻得来,也不劳您大驾了。”

沈瑄轻轻翻过少年的身子,察看他颈后蛇咬的伤痕。伤口极深,已变作紫黑色,却仍在往外渗血。沈瑄又问:“原来你们给他吸过毒液,却仍是无效?”

徐栊道:“我们众人费了多少力气,只是小主人中毒实在太深,一条蛇的毒液几乎全进了体内。”旋即又自言自语道,“那丫头也忒心狠手辣!”

沈瑄道:“现下蛇毒已入心脉,内力是再也逼不出了,只有用药。不过我也没有解蛇毒的药,而且,也一点都不知道丐帮的秘方。”

徐栊顿时脸色惨白,颤声道:“难道没救了吗?”

沈瑄不答,只用白绢从少年颈后擦下一些毒血,拿到阳光下看着,半日不语。徐栊却已紧张得又跪倒在地,道:“请先生千万救活小主人。小主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班手下,一个个只怕求死都不能!”

沈瑄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自己也骇了一跳,连忙把他拉起道:“徐总管不要如此。我既来了,那是一定要竭尽全力的。解药配方虽不可得,也不是无法可想。据我看来,大约有几味药……必是要用的。你只叫人取这几样来。”

沈瑄随手写了个方子,又道:“用药须得君臣佐使,一一配合。我却只猜得出君,不知道臣,只好照着古方勉强写几味。或者佐药却是关键,也未可知……现下别无他法,只有试试了。”

说话间,几种药材备齐了,沈瑄便亲自煎好给少年喂下,又尽力从伤口中挤出一些毒血,涂上解毒药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少年睁开了眼睛。

沈瑄道:“你试着提一口气。”

那少年依言猛吸一口气又吐出,突然剧烈地咳起来,伏倒在床边,吐出一大口黑血。徐栊等人大惊失色,沈瑄却微微一笑,问道:“是不是觉得丹田里有一股热流往上涌呢?”

少年点点头,也笑道:“真舒服。”

沈瑄想了想,又把少年扶起来,左手抵住背心,慢慢地把一股气流推过去。少年闭了会儿眼睛,又吐出一口血,却不如方才那般紫黑可怕。如是几回,直到少年吐出的血全变成了鲜红,沈瑄方罢手,道:“他体内毒质已吐尽,调养几日便好了。”

徐栊等人如蒙大赦,纷纷围过来向少年问长问短:“公子真的没事了么?病了这几日,可把属下们急得魂都要丢了。”

少年却笑嘻嘻地说:“也只是被蛇咬了一口嘛,我不是这就好了吗?徐大哥,我饿了。”

徐栊却两眼望着沈瑄。沈瑄笑道:“吃点清淡东西是不妨事的。”

少年回过头看看沈瑄,注视了一回,拉着他的手道:“是你救了我么?”

沈瑄被他看得有点别扭,也只得点点头。

少年忽然又坐起来,翻个身跪着,就在床上向沈瑄长拜下去:“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沈瑄觉得十分好笑,只好也朝他拜了拜。少年又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问道:“大哥你贵姓,从哪里来的?”沈瑄便一一讲了,只是徐栊等人的纷争,就略过不提,说完之后,又道:“公子已经安然无恙了,在下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少年急道:“什么事情这样急,多待一会儿不好吗?”

沈瑄道:“舍妹今日成亲。”

少年惊道:“啊?徐大哥,沈姑娘今日大喜,你们怎么可以把沈大哥拉来。”

徐栊道:“属下一时心急,做事欠考虑。”心里却道:若不是我们拉他来,你如今还有命吗?

少年又对沈瑄道:“沈大哥,耽误了令妹的吉辰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定当登门道歉。不过,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你就留下吧。”

沈瑄见那少年执意相留,心想现在回去也早就来不及了,当下也就点点头。

少年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这时丫环仆妇们摆上晚饭来,少年便拉着沈瑄一同吃饭,沈瑄也不推辞。少年一边为沈瑄斟上一杯酒,一边道:“小弟姓钱,单名一个丹字,家住钱塘府。自己出来到处玩玩,不想就遇见大哥你。”沈瑄发现徐栊不住地向钱丹使眼色,钱丹却没发现。沈瑄心想,你们说是桐庐何府,结果既不姓何,也不是桐庐人,难道真有什么古怪?然而这个钱丹,又偏偏是一派天真无邪,于是就说:“我还以为你姓何。”

钱丹不解,徐栊连忙道:“先生别见怪,我家公子出来玩,不敢让太多人知道,也是怕惹事,无可奈何。”沈瑄笑笑,心里却想:难道他是什么要紧人物吗?一忽儿又觉得钱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

钱丹却已絮絮叨叨地跟沈瑄聊起来,倒像他一辈子没跟人聊过似的,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沈瑄听他言语,虽然少年率真,却是博闻广识,见解不凡。只觉十分投契,便也海阔天空地与他讲起来。一顿饭没吃完,已成倾盖之交。沈瑄自幼避居荒岛,只与妹妹做伴。后来相与了妹夫陈秀才,但两相往来倒多是为了璎璎,谈不上多少结交的话,乐秀宁和离儿又是女子,不能亵近。所以他平生并无一个知己朋友。然而这个钱丹初次见面,就对他如此披肝沥胆,沈瑄极感动。也总是少年人心热,两人一直讲到了三更半夜,平生遭际见识,无不倾囊而出。尤嫌不足,夜里同榻而眠,仍是嘀嘀咕咕说不完。

第二日,钱丹还要挽留沈瑄,沈瑄也自犹豫。徐栊却上前道:“公子,还是先让沈先生回去吧,公子改日再找他也不迟。”

钱丹问:“为什么?”

徐栊道:“公子,我们这次住在这里,也只是无可奈何应急之策。夫人并不知道。这地方本来从不放人来的。公子伤既然好了,我们也速速离开为是。”

钱丹叹道:“你说的是。那么,今日只好送沈大哥走了。”又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沈瑄,道:“大哥我送你上船吧。过几日我就去葫芦湾找你。”

小船上装了满满一箱笼东西。沈瑄正要推辞,钱丹道:“沈大哥,这一箱子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给令妹的新婚贺仪。昨日之事,小弟也惭愧得紧。若说大哥的救命之情,那真是无以为报啦。钱塘府那些庸医一无见识,出一回诊还要十两银子。以大哥的神奇医术,千金诊资亦不为过,可惜小弟又出不起。”

沈瑄道:“贤弟这么说,我可担当不起。”

钱丹道:“哪有啊!大哥的医术这样高,天底下只怕也没有治不了的病啦!”

这一句话却触动了沈瑄的心事,他沉默一会儿道:“你不知道,现下就有一个病人,我想尽了办法也治不了她。”钱丹有些诧异,沈瑄就把离儿的事告诉了她。

钱丹也不免动容,道:“此毒如此罕见古怪,也难怪……”旋即又说,“想不到风光旖旎的富春江,竟长着如此可怕的毒草。只怕草丛四周的鱼虾,也要一个个毒昏过去。”

沈瑄默默不语,解缆而去。钱丹兀自立在岸上望着。

船近葫芦湾,沈瑄念起离儿的病,神思黯然。又想到钱丹,说什么“孟婆柳周围鱼虾也要毒昏过去”。想着想着,忽觉不对。他几番下水去采孟婆柳,也没有发现那里真的鱼虾绝迹。相反,草丛中倒生着一种红色小蛇,每每须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

沈瑄心中忽然一亮:这些小蛇非但不怕孟婆柳,反而栖居其中,难道体内正含有克制孟婆柳之物吗?倘若如此,将小蛇炼成药,或许正好能解孟婆柳之毒。

原来万物生生相息,亦生生相克。再可畏的毒虫恶草,也总有东西能降服了它,而这个东西,往往就与它十分接近。沈瑄不禁深深懊恼,读了这些年医书,竟连这个基本道理也忘了。既然一念至此,便再也按捺不住,只盼着船儿快快到家。好不容易船到葫芦湾,撑进芦苇荡,唤船家停下来。

孟婆柳就生在这附近,沈瑄既是等不及,便脱下长衣潜入水底。他从小就在洞庭湖上戏水,后来迁居富春江畔,又日日与波涛相伴,水性极好。不一会儿,就捞起了几十条红色小蛇装在袋子里,心里十分高兴,想到一回家,就可以为离儿配药了。

船尚未停稳,乐秀宁就迎了出来,笑道:“师弟此去,没出什么事吧?”

沈瑄道:“也没有什么事。”却没看见离儿,不禁问道,“离儿在哪里?”

“离儿么?”乐秀宁脸一红,答道,“她昨日被人接走了。”

“走了?”沈瑄万万没有料到,一时竟回不过神来,呆立在那里。

乐秀宁见状,徐徐道:“本该等你回来商议再定。只是昨日的情形……原是我的不是,不该让她这就走了。”

沈瑄茫然道:“昨日怎样?”

乐秀宁道:“你先进屋来,待我慢慢说与你听。”

原来,昨日乐秀宁与离儿把璎璎送到青石镇后回来,便看见芦苇荡外停着一只船,船上罩着厚厚的青篷,看不清舱里的情形。她们的小船划过时,船舱中忽然走出一个青年公子,唤道:“二位姑娘请留步。”乐秀宁回头一看,却认得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一个人物。

沈瑄问道:“是谁?”

乐秀宁道:“便是九殿下钱世骏。”

沈瑄惊疑道:“他?”

其时吴越国主是已故文穆王钱元瓘的第六子钱佐,但民间的议论里,却对钱佐颇不以为然。文穆王故去时并未立储,几个王子明争暗斗,几乎酿成宫廷惨祸。九王爷年轻有为,深孚众望,本来极有希望继承王位,可是,最后却是老六钱佐做了吴越王。钱佐敦厚老实,一无谋略,他的王妃却是一个极有手腕的人,而且武功高强,天下少有。人传当年吴越王妃与九王爷在西湖边凤凰山下比武,王妃出手狠辣凌厉,使出的招数竟是从未有人见过的。九王爷也是成名高手,却终究不敌,惨败在她手下,从此只好离开王宫,浪迹江湖。吴越王妃并未就此放过他。这几年明明暗暗的,总有人追杀九王爷。但钱世骏身边的人个个精明强悍,加之他本来在江湖中便极有威望,有多少英雄豪杰要为他抱不平。吴越王妃的算计,也就从未得逞过。但这个钱世骏,到葫芦湾来做什么?

“他来找离儿,”乐秀宁道,“九殿下告诉我,离儿本来姓蒋,是他的义妹,一向跟在他身边的。这次他们被人追踪,离儿与大家失散,他很是焦急,只得隐藏形迹,明察暗访。终于知道是在我们这里,所以来接她回去。”

沈瑄道:“那也不能就凭他一句话……”

乐秀宁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想。但九王爷钱世骏素负盛名,是个有仁有义的谦谦君子,他总不至于拐骗小姑娘。那时我本来也说要等你回来再定夺。但昨日你走的那样急,谁知你何时回得来?九殿下很是着急,说他们的行踪已被人发觉,恐怕不能久留。我想来想去,只好让离儿跟他走了。你想,离儿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的仇家一定在找她,可她自己偏偏把旧事都忘了。倘若那些人找到这里,我们救得了她么?九殿下和他的随从都是高手,跟着他们去,总是好一些……”

沈瑄低声道:“离儿怎么说?”

“离儿么?”乐秀宁道,“离儿自然也想不起来什么。不过她看见九殿下,似乎还认识,也没有讲反驳的话。而且,而且……”

“什么?”沈瑄淡淡地问道。

乐秀宁踌躇道:“没什么。我瞧这九王爷看见离儿的神情,极是关心,倒像……倒不像……”

“是么?”沈瑄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离开了。他走进房里,把那几十条小蛇从袋子里一把抓出,统统塞进一只瓶子里。

离儿虽不在了,沈瑄仍一心一意配起药来。他将小蛇晒干研成粉,又用了几味辅料配成药丸。然后采来孟婆柳,捉了几只白鹭鸟,先给鸟灌下一些孟婆柳汁液,看它昏过去,又喂一粒药丸,试它醒不醒得来。如是配了几回,终于找出一种有效的配方,做成一小瓶丸药。又怕此药含毒,给没有喂孟婆柳的白鹭鸟又服了几粒,并无异常,方才放心。

这日璎璎归宁,陈睿笈也跟了来。大家相见,叙一番小别之情,不免又提到离儿。陈睿笈道:“药虽配成,人却走了。也不知离姑娘几时才能服药痊愈,方不负沈兄一番辛苦。”

沈瑄淡淡道:“有了这药方,别人或者也用得着。”

“且别说这个了,”璎璎含笑道,“哥哥为我操劳了终身大事。自己的姻缘,倒忘了么?”

沈瑄吓了一跳,心想这从何说起。只听陈睿笈道:“璎璎和离姑娘一走,这小岛上未免冷清。嗯,璎璎和我讲起来,乐姑娘跟沈兄是同门的师姐弟,又是青梅竹马。而且,乐老伯也有遗言在,让乐姑娘和沈兄在一起。我看,也不必再等了,择个吉日,你二人将喜事办了岂不好?”

沈瑄恍然大悟,心里甚是焦急。这一年来,与乐秀宁虽然亲近,他却始终视她如长姊一般,从未想到过要娶她为妻。此番被妹夫妹妹提出来,觉得万分为难。他偷偷抬眼看乐秀宁,只见她毫无表情,只远远地望着窗外几竿竹子,面色却微微潮红,愈发显得娇艳如花。

“哥哥呀,”璎璎嬉笑道,“睿笈哥亲自为你做媒,这样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

沈瑄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现下他和乐秀宁二人,孤男寡女相处小岛,确有诸多不便。兼之种种情由看来,确实应当与乐秀宁完婚。但他心里,并不情愿与乐秀宁结为夫妻。

沈瑄定了定神,道:“妹妹,我从未想过……”他忽然想到,倘若就此回绝,却让乐秀宁面目何在,今后大家又如何相处?一时语塞,竟无法措辞。

只听得乐秀宁缓缓道:“多谢你们费心了。不过家父新亡,我重孝在身,婚姻之事暂不提吧。”

沈瑄如释重负,心道:再与阿秀姐姐住在这里,瓜田李下,总是麻烦。小妹已经出嫁,我何不找个机会离开小岛,自己做个云游的郎中,到江湖上去走走,见识见识各种人物,或者还能……

不几日,沈瑄便如愿了。傍晚时分一艘小船划来,船上跳下一个布衣少年,却是钱丹,打扮作平民小厮的模样,徐栊那些人也没跟着。钱丹笑道:“沈大哥,我背着他们跑了出来,想自己走金陵去一趟,又怕一个人太孤单。你可愿同我一起去?”

沈瑄心中一动,忙问:“去金陵做什么?”

钱丹伏在他耳边道:“十月十五,丐帮的范定风公子,要在金陵开一个武林大会,你不想去见识见识么?”

沈瑄顿时心花怒放,就要收拾行李随钱丹走。忽而想起乐秀宁,不免踌躇起来。只听见她在背后道:“师弟,你随钱公子去吧。你也不能总在这小岛上待着,出去开开眼界也好。只是自己要小心,不可惹事。”

沈瑄闻言,十分感动:“师姐,我去趟金陵,立时就回来。”

乐秀宁一笑,转身进屋帮他收拾东西。沈瑄却向那间草厅走去。离儿走后,他一直没进过草厅。屋里一切如旧,只是他为离儿做的那架短琴却不见了。沈瑄抱起自己的七弦琴,用布裹好,背在身上。转而又找出那瓶孟婆柳的解药,揣在怀里。回头一看,乐秀宁已为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裹,递到他手里。

走到岸边,沈瑄便要向乐秀宁拜别。乐秀宁皱眉不语,忽道:“师弟,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钱公子,有劳你再等一会儿,不知可否?”

钱丹道:“自然要把话讲完再走。”

乐秀宁把沈瑄拉到一旁,道:“师弟,这些话我忍了许久,不愿对你说。但此时若再不讲,只怕你将来……”

沈瑄道:“师姐,你但讲无妨。”

乐秀宁道:“师弟,你此番出门或许会遇见离儿。她若还是想不起过去,你,你还可同她谈谈。若是她病已好了——或者,你治好了她后,便再也不要跟她在一起了。”

沈瑄惊道:“为什么?”

乐秀宁道:“那日九殿下接她走时,说起她姓蒋。我后来寻思许久。师弟,天台派的事情,我没有与你讲过多少吧?”

沈瑄摇摇头。

乐秀宁道:“十几年前,天台派在东南一带,横扫江湖,人人侧目。他们的武功高超玄妙,十分纷繁费解,尤其以轻功剑术为长。天台派的掌门,号赤城山人——不过江湖中人都叫他‘赤城老怪’。因为此人极是孤僻乖戾,桀骜不驯。武功为人,处处出人意表,十分的邪气。此人名叫蒋听松。师弟,那日我在湖上,见到离儿的武功,一时十分诧异,也猜不出她是哪门哪派。后来你说起离儿是那晚上在青石城外吹箫之人,我便想或许绣骨金针就是她放的。离儿那样诡异的剑法,那样神奇的轻功,简直不太可能源自别派。何况,她也姓蒋。”

“离儿是天台派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沈瑄问道。

乐秀宁道:“十几年前,赤城老怪逐尽门下弟子,披发入山,江湖中没了天台这一名号,我们正派中人,额手相庆。可是时隔十五年,天台山又出了一个姓蒋的姑娘闯荡江湖,偏生武功还这样高,岂不令人担心。”

沈瑄道:“但离儿在我们这里,不是很好么?哪像什么坏人……”

乐秀宁道:“所以我说,倘若她还是失忆便无妨,若是恢复了……唉,四针杀四人,虽是也为我报了杀父之仇,可也……”

沈瑄道:“离儿倘若心狠手辣,那么钱世骏正人君子,何以与她结为兄妹?”

乐秀宁笑道:“江湖中的事情很复杂,我也只是推测,何况……”她略一犹豫,正色道,“离儿既是天台派的,我们纵然不与她为敌,也不敢离她太近。”

沈瑄大声道:“这又为何?”

乐秀宁皱眉道:“师弟,你真的不知道么?”

沈瑄一脸疑惑。

乐秀宁叹道:“二伯母连这也不对你讲,虽是避祸,难道就不怕……唉,师弟,这是因为,天台派与我洞庭派,有极深的过节。当年,若不是因为赤城老怪,我们的父辈,也不会死的死,散的散,以至于洞庭一脉,一蹶不振。虽然不久天台派也绝迹江湖,但这些事情,是谁也忘不了的。”

沈瑄问道:“那是什么事情?”

乐秀宁摇头道:“我也不清楚,爹爹从未跟我明白讲过。那时的情形似乎太微妙了。真正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怕……只怕也只是一两个前辈。但你不可忘了,天台派是我们的敌人。”

沈瑄默然不语。

乐秀宁缓声道:“师弟,不早了,上船去吧。”旋即又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希望离儿,并不是天台派的。”

沈瑄跳上钱丹的小船,深深地向乐秀宁拜了一拜。湖水涟涟,残阳似血。乐秀宁柔声道:“江湖险恶,你一切好自为之。”

第三回 浊浪浮尘撼江东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沈瑄和钱丹到得金陵,离武林大会尚有几日,便在城中找一间客店住下。那时金陵地属南唐。南唐辖江淮一带三十五州,李姓称帝,与地括浙东西、定都钱塘府的吴越国只隔一个太湖。两国世代不合,时有狼烟。金陵称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帝王之宅,也是江南烟花之地,物埠人丰,繁华异常,处处茶坊酒肆,歌馆楼台,令人流连。

沈瑄自幼幽居孤岛,几时见得这般豪华景象。钱丹虽然长在吴越国都钱塘府,一样的锦绣天堂,但钱塘府比起金陵来,仍然逊一番气象——何况他第一遭来这里。两个少年每日在城中闲逛,或者游山玩水,或者访古探胜,好不快活。钱丹如鸟脱樊笼,得意忘形。沈瑄一路上为着乐秀宁的话,尚自悒悒不乐,此时游玩尽兴,倒也将心事渐渐忘却了。

十月十五将近,南京城中却没什么动静。两人一打听,原来武林大会却开在城外钟山上。到底因往来的江湖豪士太多,天子脚下不可惹麻烦,便忙忙地搬到城外来。钟山脚下,几间不大的酒馆客店里住满了人,进进出出一些佩戴兵刃的人,在那里呼朋引友,推杯换盏。二人走遍一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下房还空着,立刻住了下来。安顿一会儿又走到外面,只见道上路边,一群群聚着污衣破帽的丐帮弟子。这些人看似懒懒散散地吃喝闲聊,其实内部等级森严,井然有序。往来的客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细细打量考察过。钱丹见状,把沈瑄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决计混不进大会,干脆也扮做叫花子好了。”

两人本来就只穿着布衣粗服,立刻动手扯得破破烂烂,又在脸上身上,扑了一层灰土,连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钱丹又找来破碗,竹杖,布袋之类,几番舞弄之下,倒真似两个泼皮的小叫花。

两人装扮已毕,就走到街上,想混入一群乞丐之中。忽然,大道尽头人声鼎沸,一骑红尘滚滚而来。人群纷纷让开,那些丐帮弟子却齐刷刷地立起来,侧立路旁,毕恭毕敬。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至,戛然定住,立在当街,马上却坐着一个英姿飒爽,明艳动人的红衣少女。那少女拽住缰绳,环顾四周,一双明亮灵活的眼睛,虽然不大却极敏锐逼人。她把手中一条黑亮的长鞭凌空一挥,“啪”的一声脆响,旋即扬起微微翘起的下巴,露出一脸笑意。一个老年乞丐走上前来,作揖笑道:“二姑娘一向可好?宋帮主他老人家想来已经到了?”

少女盈盈笑道:“多谢曹长老挂念。我爹爹今晚才能坐船到,我等不及,先骑马来了。姐姐和姐夫呢?已经在山上了吗?这里怎地有这些弟兄们?”

曹长老道:“范公子和范夫人在山上接待一些远道的客人,我们奉范公子之命,在这里……”

那少女也未等他讲完,已然扬鞭而去。沈瑄回过头来,正想拉钱丹走开,却发现钱丹呆呆地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失魂落魄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瑄试探地问道:“你知道那姑娘的来历么?”

钱丹脸一红,道:“她叫宋飞天,是丐帮宋老帮主的二丫头,很厉害的。”

两人待了一会儿,觉得无味,仍是回到客店里,各自叫了一碗面。堂屋里坐得满满的,多是一些江湖汉子,看见他二人的丐帮服色,便腾了两个位置让他们坐下。两人都不大懂得江湖礼数,不敢与人寒暄,道了个谢就低头吃起面来。旁边那几个汉子虽觉奇怪,却也没在意。

“这次武林大会,明明是丐帮做东,宋帮主却不出面,让范公子一手料理,倒也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范定风公子虽然不是丐帮中人,但却是宋帮主的高徒和乘龙快婿。宋帮主年纪大了,又没儿子,今后衣钵还是传给他的。如今让范公子主持武林大会,不也正是为他树名立威么?”

“老兄,你这话是怎说的?范公子树名立威,还要仰仗丐帮么?范公子是金陵范家的传人,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了,召集一个武林大会,还怕没人捧场么?”

前面那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听一人又道:“听说圆天阁的继承人欧阳公子,欧阳云海,也递了帖子来啦。”

众人“咦”了一声,那人续道:“圆天阁守江乡一带,自来不大过问我南唐的事情,不过这些年,却频频派人来走动,总是因为天下不太平之故。”

沈瑄从来没听见过什么范公子什么圆天阁之类的事,不禁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钱丹却仍是心不在焉。只听又一人道:“圆天阁主欧阳云海那样傲慢的人物也递帖子来,这范家也很有面子了。看来这一次,恐怕有些不寻常。”

原先那人笑道:“自然不寻常……”忽然觉得失言,忙收住话头,又道:“欧阳云海的武功,是从西域天山派学来的。如论起江湖上年轻的这一批人,虽然是‘风、云、龙、马’四公子并提,但欧阳云海肯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有人笑道:“天山的武功,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可是真正见过的有几人?欧阳云海有多厉害,那也只是据说在黄河边上,一个时辰里就灭了河套黄龙帮什么的。其实他几乎都没在下江露过面,更别说有谁见识他的武功了。说起来,真正叫人叹服的,还是岭南汤公子,罗浮山的神技,南武林有目共睹。”

众人微微点头赞同,先前夸赞范定风的那人忽问:“汤慕龙比范公子如何?”

那人一笑:“他们两个又没过过招,我怎知道?不过汤公子不仅武艺超群,人品也是十分令人倾慕的。”

忽又一人道:“听说汤公子这回也来了。”

那人惊道:“不会吧?他们岭南汤家,和金陵范家还有丐帮,都没什么交情,他怎地会来?你没弄错吧?”

先前那人说:“我只是听说而已。汤公子不一定真的上了钟山。不过几个月前,他下了罗浮山,在江湖上四处走动,那是毫无差错的。如果汤公子真的到了,那么‘风、云、龙、马’,可就四具其三了。”

有人道:“‘风、云、龙、马’,四具其三。那是说九王爷也到了么?”

那人笑道:“早就上了钟山了。别人不来,钱世骏也是断断乎不能不来的呀!”

沈瑄一惊:钱世骏,他也在这里么?

第二日一早,沈瑄和钱丹就混在一伙丐帮弟子之中,向钟山上迤逦而去。出发前钱丹交代了好些丐帮弟子的切口,沈瑄一一记熟。一路上两人小心谨慎,随机应变,倒也平安无事。那一伙丐帮人众虽然也不认识他们,却并不见疑,只道是年轻弟子,新近才入帮,反而对他们处处指引,照顾有加。

到得山上,只见远远的山顶处搭起一座高台,台子四周插了一圈五色旌旗,挟着山风猎猎作响。台上已零零落落地站了几个人,距离甚远,也看不清面貌。其中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显得尤为出众,那人身旁俏然立着一个苗条的黄衫人影,却是昨天那个宋二姑娘宋飞天!沈瑄耳听着身边几个大汉议论,把台上诸人细细认过:居主位那个方脸剑眉的青年,正是范定风,旁边那个美妇则是范夫人。宋帮主独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昨天那个曹长老侧立一旁。那个高个子青年来历不小。此人姓楼,名狄飞,是庐山派掌门卢澹心的关门徒弟,这次代表其师来参加武林大会。庐山派自道学宗师陆修静在庐山简寂观开派以来,几百年间在武林中威望一向极高,现任掌门卢澹心是武林中人人敬服的前辈高人,所以这楼狄飞自然也被奉为上宾。

钱世骏不在台上。沈瑄环顾场内一圈,也没看见有谁像是他。钱丹瞧着宋飞天,却不像昨日那般发愣,低头默想着。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讲话。

这时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之类的人物,也有些只是来了个代表人一一与范定风夫妇见礼,什么庐山派、武夷派、天童寺、海门帮……连少林寺都派出了方丈惠远大师的师弟惠定前来观礼。想来南武林正派主流,大抵聚集于此。忽听得报道:“洞庭派吴掌门公子,吴霆吴少侠到!”

沈瑄心里一动,急忙向那个吴霆望去。只见一个文雅清秀的青年走上来打拱道:“范公子别来无恙。家父有言,本当亲与盛会,无奈门中事务芜杂,无法分身。故遣小弟前来,聆听众位前辈大侠们的教诲。”范定风笑笑,寒暄几句。吴霆便站到了台子的一侧,位列众掌门之后。众人见他年轻文静,便也不大理他。

沈瑄在远处台下,紧紧盯着吴霆。他自七岁离开洞庭湖,就再也没有过洞庭派的消息。每每思及当年的长辈师叔伯,和一齐在湖上玩耍的小伙伴,总不知他们现在怎样。这个吴霆,就是童年旧友之一,又兼有中表之亲,当年两人很是亲厚的。其实,也就在十几年前,每逢这样的武林大会,洞庭派必定一言九鼎,举足轻重。但现在却似乎可有可无,只能站在别派后面随声附和。当年沈醉创下声威赫赫的江湖大派,衰微一至如此。

正想着心事,丐帮的范定风已在台上朗声开言:“这一次钟山盛会,是为我南武林兴旺之大计、平定之良方……扫荡妖魔、匡扶正义……然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几年来江左一带,却出了个武林的魔头,正义道的大敌,江湖上的同仁受其害者不计其数。”

沈瑄转过味儿来:原来他们在这里开会,是商量一起对付什么人来着。

台上楼狄飞正色问道:“范兄所言之人,是吴越王妃吧?”

范定风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人把话挑明了,旋即笑道:“楼兄真是快人快语,开门见山。不错,正是吴越王妃!想来庐山派对于此人在江湖上的作为也有所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