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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利用突厥,那伙人必须得在突厥内部找到一位内应。这个内应,得有足够的影响力去游说大汗,有足够的权柄去调动狼卫,而且他还得在长安城内亲自掌控局势…”

张小敬语速放缓,曹破延的胸膛开始快速起伏。

“这一切,只有你那位尊贵的主事人,才能做到吧?他背叛了乌苏米施可汗,出卖了所有突厥狼卫,让草原陷入万劫不复。你们的一切努力和牺牲,都成了他投靠新主子的礼物——这个背叛者,却削掉了忠诚之士的顶发。”

话音未落,曹破延猛然昂起头,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叫喊:“右杀!!!”屋顶茅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喊震得颤动了几下。张小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颇惊,突厥居然派了身份这么高的贵族来长安。

他把手按在曹破延的胸口,安抚似的拍了拍:“每个人,都得为他自己的选择负责。你被一个背叛者剃掉顶发的屈辱,只有杀掉他,才能恢复狼卫荣誉……”

张小敬还未说完,曹破延再度对着屋顶吼道:“右杀!!!”

这两下怒吼似乎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曹破延全身开始剧烈痉挛。张小敬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又灌了一口吊命汤。可这次并没有出现转机,褐色的药汁从嘴角流出去,曹破延脸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张小敬急忙俯近身子,在他耳边大吼道:“快说!右杀在哪里!”

可曹破延并没有回应,他现在整个人被绝望和狂怒所充斥。狼卫从不畏惧死亡,可狼卫畏惧死无所值。当他发现为之奋斗的一切全是谎言时,内心的崩溃足以摧垮生机。

张小敬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他拼命拍打着曹破延的脸颊,如果让这家伙就此死去,恐怕最后的线索就彻底断掉了。他眼看对方的眼神迅速黯淡,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串彩石项链,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李泌的调教下,旅贲军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他们把昌明坊货栈的可疑物品全搜集回来,无论是木桶破片还是散碎竹头,物无巨细,悉收不漏,统统存放在左偏殿旁的储物间里。张小敬在检查时发现了几块散落的彩石,立刻回忆起来,这是曹破延脖子上戴的,被一刀挑断。于是他请檀棋将其重新串起,带进停尸房。

说来也怪,一看到这彩石项链,曹破延的眼神恢复了一点色彩。他平静下来,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似乎在念着一个名字。张小敬把项链塞进他的手掌,趴在他耳畔道:“我张小敬对天起誓,会把这串项链和你的魂魄一起送返草原。”

曹破延的顶发为右杀所削,意味着只有右杀死去,他的魂魄才能真正重获自由。

曹破延侧过脸去,第一次主动看向张小敬。张小敬抓住他的肩膀,再一次问道:“右杀在哪里?为了你的名誉,为了你们突厥大汗,为了做这串项链的人能平安地长大,回答我,右杀在哪里?”

曹破延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张小敬侧耳仔细倾听,勉强分辨出说的是“十字莲花”。

“十字莲花?这是什么意思?”

张小敬还要继续追问,可曹破延从口中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软软倒下去。他的神态不再扭曲,冷峻的眉眼第一次变得安详,那串项链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张小敬正要把曹破延的尸身松开,可他突然鼻翼抖动,独眼一眯,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他再度扳住死者肩膀,保持着半起状态,然后把头贴近逐渐冰冷的胸膛,久久不离。

夜风从屋顶茅漏处吹入,松明火炬一阵摇曳,把两个人映成一团极其诡异的影子。持续了十多个弹指的光景,张小敬才将死者缓缓放平,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有甘守诚的禁令在,张小敬没办法返回靖安司大殿,只得继续去慈悲寺的草庐里。所幸徐宾派来几个手脚勤快的小吏,在草庐和大殿之间的围墙上搭了两个木梯子,往返方便多了。这回他可真成了檀棋口中那个翻墙的登徒子。

“十字莲花?”

听完张小敬的汇报,李泌皱起了眉头。他努力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又和潜伏在长安的右杀有什么关系。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头绪,于是一挥手,把这个消息传到了靖安司大殿,交给徐宾底下那一批老文吏。

在大案牍术面前,李泌相信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张小敬又道:“对了,我可能知道王韫秀的下落了。”李泌眉头一挑,这王忠嗣之女的安危,是仅次于寻找右杀贵人的第二优先,可惜一直没任何线索,张小敬居然连这个都审出来了?

“曹破延也招供了这个?”

“没,他说完十字莲花就死了。”张小敬解释道,“可是我在放平尸身的时候,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一种香味,是降神芸香,这是王家小姐常用的熏香。”

李泌“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张小敬道:“突厥狼卫从修政坊撤往昌明坊时,带上了一个女人,而曹破延一直等候在昌明坊,他身上有降神芸香的味道。这说明王韫秀最后一个落脚点,一定在昌明坊。必须得尽快去看看才行。”

分析完以后,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嘴唇。

在这件事上,张小敬藏有私心。他压根不关心王韫秀下场如何,只想把闻染救出来。他知道,只有误导靖安司,让他们以为突厥人掳走的是王韫秀,这些人才会出力气去调查。

这个谎言并不会妨碍主要调查方向,但张小敬不确定这能否瞒得过李泌,这家伙的眼光实在太过毒辣,可不会那么好骗。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王韫秀常用的熏香?”李泌狐疑地反问。他果然一下就抓到了关键,幸亏张小敬已经盘算好了说辞:“我一个朋友是开香铺的,一直给王府供应这种订制香料。”

李泌抖了抖手里的报告:“可是旅贲军已经仔细搜查过昌明坊,并无发现。”

“我可以带上细犬再去一次。”张小敬坚持道,语气居然多了一丝丝微弱的恳求。这让李泌颇感意外,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为什么对王韫秀这么上心?

他沉思片刻,批准了这个请求。毕竟这是王忠嗣的女儿,哪怕是给王家做个姿态,也得去搜一下。不过李泌不允许张小敬亲自去。最关键的力量要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现在靖安司的重点不是王韫秀,而是右杀贵人。

姚汝能见状,连忙自告奋勇。他之前见过张小敬遛狗,算是有点经验。李泌点头准许。临出发前,张小敬抓住姚汝能的胳膊,叮嘱了几句如何利用细犬嗅觉的细节,当真是谆谆教导。这下连姚汝能都觉出不对劲了,心想之前张小敬做不良帅时,难道和这位王韫秀发生过什么?

姚汝能走后,草庐里很快只剩下李泌、张小敬和檀棋。此时徐宾还在靖安司内运转大案牍,结果还没出来。难得的空闲,这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居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泌一摆拂尘:“咱们再来复盘一下突厥狼卫的行踪…”张小敬却伸手抓住拂尘须子,一脸认真:“李司丞多久没休息了?”

“不过两日罢了。本官常年辟谷,还熬得住。”

李泌想把拂尘抽回来,没想到张小敬手劲很大,一下子居然抽不动。他觉得这么拉扯有失体面,冷哼一声,索性松手。张小敬把拂尘夺过来,丢在一旁:“李司丞,我建议你去打个瞌睡。你这样一直紧绷着,早晚会垮掉。”

檀棋感激地看了张小敬一眼,走前几步,顺势要去搀扶公子。李泌却摆了摆手,自嘲道:“不成,根本睡不着。这些天来,我一闭眼,就害怕睡着后有大事发生,不及处理。”张小敬毫不客气地批评道:“这等患得患失的心态,也能修道?”

李泌发出一声长长叹息:“道心孤绝,讲究万事不萦于怀。可这几十万条性命,操之我手,又岂能真的置之不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我修不到这个境界。”

“那还修什么道,踏踏实实当宰相不好吗?”张小敬反问。

李泌撇撇嘴,露出“你这种粗人懂什么”的眼神。他不愿就这个话题纠缠,反问道:“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小敬这一路摸爬滚打,被麻格儿严刑拷问,与曹破延殊死搏斗,又经历了水火夹攻与右骁卫的折磨,可谓是伤痕累累。不过他最显眼的伤,乃是左手那一条断指。李泌一看便知,这断指与其他伤势迥然不同,定有缘由。

张小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把葛老的事约略一说。此前李泌已听过姚汝能的报告,只是许多细节尚不清楚,这会儿才知道在平康坊窝棚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檀棋面色变了数变,她可从来不知道,这个桀骜不驯、不讲任何规矩的汉子,居然还这么重然诺。李泌十指交叠,却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出卖暗桩于小节有亏,但为了大局着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和张小敬本质是同一类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一个无辜者,以阻止大船倾覆。

可张小敬竟自断一指赎罪,却大大出乎李泌的意料。

“矫情。”李泌冷酷地评论了两个字,“若是本官碰到这种事,你尽管动手就是,不必叽叽歪歪觉得有罪什么的。大局为重,何罪之有?”

张小敬闭上了嘴,眯起眼睛,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两人都是说一藏十的性子,谁也没打算分享自己的人生,谈话的气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草庐里一时陷入难堪的安静,他们对视良久,都有点后悔,早知道还是谈工作好了。

这两个人或许是最好的搭档,可肯定成不了朋友。

檀棋左看看公子,右看看登徒子,嗅到了浓浓的尴尬味道。她妙目一转,转身出去,一会儿工夫,端回一盘慈悲寺的油子,底下还垫着几张面饼。子是素油炸的,十分经饿。这两个人从中午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吃任何东西,接下来还不知要挨多久,得趁这点余暇多吃点才是。

有了食物解围,场面上总算没那么尴尬了。李泌和张小敬各自拖了一个蒲团,来到草庐外的台阶上。檀棋把盘子搁在两人中间。

李泌不肯潦草蹲踞,一丝不苟地正襟跪坐;张小敬却把身子斜靠在庐边木柱,大剌剌地伸直双腿。他们一边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油子,就着清冽的井水下肚,一边朝外面看去。

慈悲寺地势低洼,从这里的角度,看不到任何一处花灯。可那被映红了半边的夜幕,却昭示着整个长安已陷入快乐的狂欢。两下映衬,更显出这里的清冷。

这两个孤独的守护者就这么待在黑暗中,吃着冷食凉水,沉默地眺望着这正在发生的良辰美景。

留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并不长。盘中的油子刚吃了一半,徐宾已经从靖安司大殿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找出了十字莲花的出处——波斯景教。

景教和摩尼、祆教并称三夷教。该教其实来自大秦,早在贞观年间便传入中土。在官方文书里,其被称为波斯寺。它的规模略弱于祆教,只在西城低调传播,所以连张小敬也不知道十字莲花的出处。

恰好靖安司里就有一个景教徒,一听“十字莲花”四字,立刻指出在景寺之中,最显著的标记便是上悬十字,下托莲花。

景者大光明,莲花大洁净,十字大救赎。这教义也算别具一格。

曹破延既然说出十字莲花,显然这位右杀贵人,应该是藏身于景寺之内。此前龙波是混迹于祆教祠,看来突厥人很喜欢利用无辜教众作为掩护。

可张小敬和李泌,却没什么欣喜之色。长安城内,上规模的景寺有十几座,景僧超过千人。仅凭着这么一句话去找右杀,无异于大海捞人。

“能不能像之前查祆教那样,查一下景寺的度牒?”张小敬问。

李泌摇摇头。之前调查祆教祠,不过局限怀远一坊而已,现在要查整个长安的景教度牒,时间根本不允许。

檀棋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下,李泌还未说什么,张小敬先抬头笑道:“姑娘似乎有想法?”檀棋本来想偷偷暗示公子,结果却被这个登徒子揪到明处,不禁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李泌却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这里没有杂人,檀棋你不必顾忌,有话直接说。”

檀棋这才大胆说道:“我是想起一件旧事。咱们靖安司草创之时,地点几经改易,最终定在了光德坊。这里同坊有京兆府,便于案牍调阅;西邻西市,可以监控胡商;北接皇城,时刻联络宫中;东连朱雀大街,易于调动兵力。只有在这里坐镇,公子方能掌握全局,指挥机宜…我想那右杀,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她说得委婉,李泌眼睛却是一亮,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用面饼擦掉手上的油腻:“拿坊图来!”

这里没有沙盘,不过靖安司的画匠赶制了一幅竹纸地图。虽然笔触潦草,可该有的标记都有。檀棋立刻回身取来,摊开在地上,李泌和张小敬俯身凑过去研究。

檀棋果然敏锐,她一下就找到了绝妙的切入点:那个右杀贵人来长安不是度假,而是指挥协调。一方面他得控制狼卫,一方面还得能随时联络那个收买他的神秘势力,对联络要求极高。可他没有望楼系统,必须选择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方驻留。

张小敬取来一支小狼毫,在图上划出一条黑线,从金光门延至西市,又延至昌明坊,复折回光德坊。中间还分出一条虚线,连接到东边的修政坊。狼卫在长安城的行踪,很快便一目了然。旁边李泌也拿起一管小狼毫,蘸的却是朱砂,他点出的,是这条黑线附近两坊之内所有的景寺。

长安诸教,都由祠部管理。徐宾做事极认真,刚才向草庐传递消息时,特意从祠部调来了景寺名录,以备查询。

两人勾勾点点,黑线红点,一会儿工夫,地图上便一片狼藉。外人看好似儿童涂鸦,可在他们眼中,却是一片逐渐缩小范围的罗网。随着一处处位置被否定,敌人的藏身之处越发清晰起来。

最终,他们的视线,汇聚到了地图上的一处,同时抬头,相视一笑。

这里叫作义宁坊,位于长安城最西侧北端,就在开远门旁边。贞观九年,景僧阿罗本自波斯来到长安,太宗皇帝准许他在义宁坊中立下一座波斯胡寺,算得上景教在中土的祖庙。祠部名录显示,寺中景僧约有两百人。

表面看,这里位于长安城西北,地处偏僻。可再仔细一看的话,它西北有开远门,西南有金光门,正南是西市,皆是胡商出入要地,有什么风吹草动,登高可窥;坊北当面一条横路,乃是长安六街之一,直掠皇城而过,与朱雀大街恰成纵贯长安的十字,交通极为便当。

无论从藏身还是联络的角度,义宁坊景寺都是右杀必然的选择。

“我这就亲自去查。”张小敬迅速起身。李泌拦住他道:“即使你进得寺里,面对数百僧人,怎么找?”

张小敬道:“右杀在突厥的身份高贵,不可能一直潜伏在长安。只要问问哪个景僧是新近来的,大体应该不差。”李泌觉得这个筛选方式还是太粗糙,可眼下情报太少,只能姑且如此。具体的,只能靠张小敬在现场随机应变了。

这一切都是该死的时辰的错,实在是太仓促了。李泌心想。

张小敬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范围内,还有布政、延康几处坊里有景寺,还是得派几队人去查访,不能有疏漏。”

“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张小敬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檀棋姑娘能不能借给我?”

面对这个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无礼的请求,李泌和檀棋都十分意外。张小敬道:“景寺人员众多,形势很复杂。檀棋姑娘眼光敏锐,心细如发,远强于男子,我想一定能帮上忙——现在可容不得任何失误。”

最后这一句,稍微打动了李泌。李泌捏着下巴想了想:“我不能代檀棋拿主意,你自去问她。”张小敬走到檀棋面前,微一拱手:“时辰不等人。”

檀棋本以为他会长篇大论,没想到就这么五个字,硬邦邦的,全无商量余地。她求助似的看向公子,李泌却打定主意不吭声。檀棋咬着嘴唇,垂头不语。张小敬正色道:“不必担心。别人或许垂涎姑娘美貌,我要借重的,只是姑娘的头脑罢了。”

“你…”檀棋一时间不知道该气恼还是该高兴。她再看向公子,注意到他额头皱纹又深了许多,心中不禁一软。为了公子,命都可以不要,何况这个!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着登徒子的眼光:“我去。可有一样先说好,我自己会判断局势,你无权命令。”张小敬把右手高举着伸过来。

“干吗?”

“击掌为誓。”

檀棋勉为其难地跟他拍了一下手,感觉这男人的手掌可真粗糙,一层厚茧,让她的掌心微微有触痛。她忽然想到,在右骁卫的门前,似乎就是这只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

时辰确实极其紧迫,容不得檀棋琢磨她的小心思。两人略做准备,便匆匆离开草庐。

正当张小敬要迈出门槛时,李泌忽然开口道:“张都尉,此番你不必再有顾虑,尽管放手施为。本官绝不疑你。”张小敬停住脚步,在门槛前回过头。他背对外头微弱的灯光,脸部一片黑暗,可那只独眼,却闪着异样的光芒:“我从不疑李司丞,不过靖安司里的敌人则另当别论。”

说完之后,他大踏步离开草庐。李泌突然叹息了一下。檀棋狐疑地看了公子一眼,总觉得他的叹息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小敬和檀棋很快离开,李泌一个人待在草庐中也没意义,便直接返回靖安司大殿。在慈悲寺的围墙旁边,早早架好了一具木梯,为了怕长官摔着,徐宾还贴心地用绳索把梯子顶部捆住。

翻墙毕竟不雅。考虑到李泌的面子,在对面只有徐宾一人提着灯笼迎候。一下梯子,徐宾正要转身带路,李泌却忽然把他叫住了:“稍等,我有几句话,想与你交代。”

徐宾不明白为何不去靖安司正殿内说。他连忙停下脚步,一脸疑惑。李泌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旁听,才开口道:“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

徐宾有点迷糊。突厥狼卫的事,不是已经讨论得很充分了吗?李司丞还有什么疑点?再说,就算有疑点,也该和张小敬说,为何专挑在墙根跟我说?

李泌见他懵懵懂懂,也不解释,自顾道:“你是否还记得,午初之时,张小敬和姚汝能分赴西府店和远来商栈查案?”

“记得,哎哎,记得。”徐宾记忆力没的说。在那次行动里,远来商栈的火盆把马厩饲草引燃,结果引发混乱。姚汝能慌忙放烟,张小敬只得离开西府店,前往救援,然后觉得不对劲,这才中途折回,正撞见狼卫杀人离开。

李泌冷笑道:“那商栈做惯了马匹生意,怎么会犯把火盆搁饲料旁边这种错误?张小敬才进西府店查探,远来商栈就出了问题,若非这么一搅和,只怕张小敬早拿下那个突厥狼卫了。”

徐宾不太明白,李泌纠结于这个细节做什么。李泌又道:“张小敬申初抵达昌明坊,申正便被崔器擒拿。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李相又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动向,说服崔器的呢?”

“您的意思是…?”迟钝如徐宾也咂摸出味道来了,可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李泌立在墙下,双目寒光一闪:“张小敬倒是早看出来了,这靖安司里,居然出了内奸啊。”

一团麻纸在钧炉里扭曲、蜷卷,火舌从纸背后透出来,很快就把它变成一堆灰烬。

右杀拍了拍手,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这是最后一份他与王庭之间的秘要文书,从此以后,谁也没办法把他与突厥联系在一起——至少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接下来,他环顾四周,从柜上拿起一只自己曾经最珍爱的鎏金酒樽。这酒樽是可汗赐予他的,樽柄弯曲,外壁上有一匹飞驰的骏马和一头盘羊,具有浓郁的草原风格。右杀惋惜地“啧”了一声,把酒樽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瘪,直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屋子里还找出来一副羊皮斜囊、几盒马油膏子、两条虎头银链和一顶密织防风灯罩,这些都或多或少带着突厥风格,有可能会泄露右杀的身份。它们或被销毁,或被远远丢弃。

其实这些物品并不能说明什么,大唐颇为崇尚胡风,此类器具比比皆是。不过右杀觉得在这个时候,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忙碌了许久,右杀的额头也微微沁出汗水。他想从腰带上摘下一条汗巾擦擦,却无意中碰到腰带上缠着的一团人的毛发。右杀皱皱眉头,想起来这是从曹破延头上割下的顶发,不屑地冷哼一声,用力扯下,也丢进钧炉,那头发很快也化为灰烬。

“嘿嘿,这群傻瓜。”右杀直起腰来,看向窗外,忍不住冷笑道。这些愚昧的狼卫,还以为自己是几十年前那个能跟大唐不分轩轾的突厥?真是糊涂蛋!

他身居高位,对格局看得再明白不过。如今的突厥,只是一个在草原上苟延残喘的部落,空有可汗的头衔,却连周围的小部族都难以压制。一头衰老的病狼,早晚会被狼群里的其他壮年狼取代。

这种局势之下,可汗居然还异想天开,想要在长安挑衅大唐,在右杀看来,这简直就是自取灭亡。不过他并没有费心劝解,反而主动请缨来到长安指挥。

反正突厥迟早会灭亡,不如趁机卖个好价钱。这些狼卫,就是最好的筹码。

右杀最初的想法,是投靠大唐。不过朝廷的态度捉摸不定,右杀不敢冒险。很快他就联络到了一个更好的买主,得到了一个绝对令他满意的价格和一个惊人的计划。

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右杀并不关心。他只是按照对方要求,驱使着手下执行每一个步骤。这是一件天大的便宜,突厥会付出成本以及承受代价,而所有的利益,都将是他自己得到。那些可悲的狼卫,恐怕到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吗。

没办法,谁让他们是狼卫,自己是右杀呢?汉地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真是至理名言。

想到这里,右杀咧开嘴,在空无一人的卧室里发出一阵呵呵的干笑声。现在约定已经完成,右杀把最后一份从狼卫那里传来的文书焚毁,扔掉了一切和突厥有关的东西。

现在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接下来,只等着对方上门交割。然后他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任何想过的生活。

右杀把钧炉扔在角落里,回到卧室中间,重新坐回到案几前。案几上除了经书、烛台和那把割去曹破延顶发的短刀之外,还有一个陶制的摩羯形酒壶和配套的琉璃杯——它们不算典型的突厥风格,因此得以幸免。

右杀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鲜红若血的西域葡萄酒,微微晃动。借着外面的灯火,他能看到杯中那波光粼粼的琥珀颜色。

老人举起杯子,喃喃自语,觉得应该为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干一杯。

细犬耸着鼻子,在昌明坊已成废墟的瓦砾中来回搜寻。姚汝能心神不宁地牵着它,不时朝外头望去。

墙那头有裂帛般的踏歌声传来,伴随着阵阵喝彩,此起彼伏。光是这嘹亮的声浪便已充满诱惑,倘若能攀在墙头看过去,只怕画面还要精彩数倍。

但姚汝能可顾不上这些,他此时心中全是焦虑。一是搜寻迟迟不见结果,有负张都尉所托;二是不知靖安司那边查得如何,突厥余孽一时没落网,长安一时不靖。

细犬忽然仰起脖子,放声吠起来。

姚汝能苦笑着蹲下身子,揉揉细犬的脖颈毛,它已经是第三次冲着那口井叫了。旅贲军在搜查现场时,早已注意到那口井上盖着石头,搬开之后往里面看过,却什么都没有。这次姚汝能牵着狗来,也反复探头进去看,也没什么异状。

为何这狗一直纠缠不放呢?顽固脾气可真像张都尉啊。

这个不敬的念头冒出来,姚汝能自己呵呵乐了一声,心想可别让张都尉知道。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既然搜寻无果,不如早点回去。张都尉那边说不定已经有了新方向,他不想错过。

可就在这一错神间,狗趁机挣脱缰绳,飞箭一般地扑到井亭边缘。姚汝能颇为无奈,走过去要把它拽走,可一靠近,忽然发现狗嘴里似乎咬着什么东西。姚汝能眉头一皱,伸手抠出来,发现是一小块布料。

这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粗麻布料,黯黑色,细长条,是被石井台的裂隙扯下来的。

姚汝能看看布料颜色,又看看漆黑的井底,忽然心中一动。他招呼附近的不良人过来,用绳子系住自己腰,一头捆在亭柱上,然后双脚踏着井边凹进去的一串小坑,一点一点爬下去。

此时天色已晚,井底稍微下去一点就是一片漆黑。姚汝能让不良人点起一盏灯笼,慢慢垂吊下来,与自己同时下降。中途他有好几次一脚滑空,幸亏有绳子才不致掉下去。好不容易到了井底,姚汝能钩手拿过灯笼一照,顿时大吃一惊。

井底的土地上,盖着一层黯黑色的麻布,高高隆起一个人形。有这块黑布遮盖,加上天光已收,难怪在井口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些突厥人,倒真是会藏人!

姚汝能扯开麻布,露出一个昏迷女子。他俯身下去,一手探她的鼻息,一手去托肩膀。谁知轻轻一碰,女子便醒转过来,第一时间抄起碎石来砸他的头。姚汝能猝不及防,被一下砸到脑门,疼得直龇牙。

好在这女子力气有限,不至于将人砸晕。姚汝能一手抓住她手腕,一边高声解释道:“我们是靖安司的,你现在已经安全了。”然后忙不迭地从腰间亮出一块腰牌。

女子愣住了,姚汝能忍痛挤出一个笑脸:“没错,我们是官府的人。”

女子哇的一声哭起来,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姚汝能。姚汝能冷汗直冒,这若是被王府的人看见,只怕自己要吃挂落。可她估计是被吓坏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姚汝能只得任由她搂着,喊井口的人加条绳子,把井底两个人拽上去。

上头七手八脚,很是费了一番周折,总算把两人有惊无险地拽出井口。姚汝能见她除了惊吓过度之外,没什么明显伤势,不由得松了口气。

“王韫秀小姐,请先跟我们回靖安司吧。”姚汝能恭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