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沉下了脸,心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心道待会儿非得找魏无羡好好算账不可,无心再和故弄玄虚之人虚与委蛇,转身便出了树林。走着走着,隐隐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似是怕被他听见,压得极低极低,但他五感灵敏,仍是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家主酸溜溜地道:“这回莲花坞好出风头啊,几乎所有的凶尸和怨灵都被召到云梦江氏的阵营里去了。肯定很多修士都会冲他家去了。”

  姚宗主道:“有什么办法,谁叫我们家没有魏无羡嘛。”

  “有魏无羡又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想家里有这么个人天天给我惹事。”

  “这魏无羡也太狂妄了……反正今后只要有他参加的夜猎,我都不去了。”

  一人冷笑道:“嘿?冲江家去?不见得吧,说白了,不就冲魏无羡去的吗。射日之征不也是全靠一个魏无羡,云梦江氏才声名大噪吗……”

  江澄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和心上都投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将离第十五 3

  两个月后。云梦。

  岐山温氏轰然倒塌之后,曾经最繁华的不夜仙都一朝烟消云散,沦为废都。数量庞大的修士们寻求新的活动地点,分流到各个新的城池,其中,涌向兰陵,云梦,姑苏,清河四地的最多。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各家子弟门生佩剑而行,高谈阔论如今天下局势,端的是个个意气风发。

  忽然,四周行人略略压低了声音,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长街尽头。

  那边,正缓步行来一名白衣抹额,负琴佩剑的年轻男子。

  这名男子面容极为俊雅,周身却似笼罩着霜雪之意。远远的还未走近,诸名修士便自觉噤声,对他行注目之礼。有略有些名头的大着胆子上前示礼,道:“含光君。”

  蓝忘机微微颔首,一丝不苟地还礼,并不多做停留。其他修士不敢太过叨扰于他,自觉退走。

  谁知,正在此时,对面笑盈盈走来一个身穿彩衣的少女,与他匆匆擦肩而过,忽然扔了一样东西在他身上。

  蓝忘机迅捷无伦地接住了那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花苞。

  花苞娇嫩清新,犹带露水。蓝忘机正凝然不语,又一个婀娜的身影迎面走来,扬手掷出一朵浅蓝色的小花。本冲他心口来的,偏生没砸准,砸中他肩头,又被蓝忘机拈住,目光移去,那女子嘻嘻一笑,毫不娇羞地掩面遁逃。

  第三次,则是一个头梳双鬟的稚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来,双手抱着一束缀着零星红蕾的花枝,丢到他胸口,转身就跑。

  一而再、再而三,蓝忘机已经接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花朵花枝,面无表情地站在街头。街上识得含光君的修士都想笑不敢笑,故作严肃,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飘;不识得他的普通平民则已指指点点起来。蓝忘机正低头思索,忽然发间微重,他一举手,一朵开得正烂漫的粉色芍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鬓边。

  高楼之上,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传来:“蓝湛——啊,不,含光君。这么巧!”

  蓝忘机抬头望去,只见亭台楼阁,纱幔飘飘。一个身形纤长的黑衣人倚在朱漆美人靠上,垂下一只手,手里还提着一只精致的黑陶酒壶,酒壶鲜红的穗子一半挽在他臂上,一半正在半空悠悠地晃荡。

  见了魏无羡那张脸,原本在围观的世家子弟们脸色都变得十分古怪。众人素来皆知,夷陵老祖和含光君关系不好,射日之征中几次并肩作战,同一战线都会时常争执,不知这次又有何花样,当下连假装矜持也顾不得了,越发使劲儿地瞅这两人。

  蓝忘机并未如他们猜想的那般冷冷拂袖而去,只道:“是你。”

  魏无羡道:“是我!会做这种无聊事的,当然是我。你怎么有空来云梦了?不急的话,上来喝一杯吧?”

  他身旁围上来几个少女,纷纷挤在美人靠上,朝下哄笑道:“是啊,公子上来喝一杯吧!”

  这几名少女,正是方才以花朵掷他的那几个,这行为究竟是谁人所指使,不言而喻。

  蓝忘机低头,转身就走。魏无羡见撩他不得,并不意外,啧了一声,滚下美人靠,仰头喝了一口壶中的酒。谁知,片刻之后,一阵不轻不重、不缓不急的足音传来。

  蓝忘机稳步登上楼来,扶帘而入,珠帘玎珰,声声脆响犹如音律。

  他将刚才砸中他的那一摞花都放在了小案上,道:“你的花。”

  魏无羡歪到了小案上,道:“不客气,我送你了,这些已经是你的花了。”

  蓝忘机道:“为何。”

  魏无羡道:“不为何,就是想看看你遇到这种事反应会如何。”

  蓝忘机道:“无聊。”

  魏无羡道:“就是无聊嘛,不然怎么无聊到拉你上来……哎哎哎别走啊,上都上来了,不喝两杯再走?”

  蓝忘机道:“禁酒。”

  魏无羡道:“我知道你们家禁酒。但这里又不是云深不知处,喝两杯也没关系的。”

  那几名少女立即取出了新的酒盏,斟满了推到那一堆花朵之旁。蓝忘机仍是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可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魏无羡道:“难得你来一趟云梦,真的不品品这里的美酒?不过,酒虽美,还是比不上你们姑苏的天子笑,真真乃酒中绝色。日后有机会我再去你们姑苏,一定要藏他个十坛八坛的,一口气喝个痛快。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有座位不坐,非要站着,坐啊。”

  众少女纷纷起哄道:“坐啊!”“坐嘛!”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冷冷打量这些尽态极妍的少女,继而,目光凝在魏无羡腰间那一只通体漆黑发亮、系着红色穗子的笛子上。似乎在低头沉思,考虑措辞。见状,魏无羡挑了挑一边的眉,有点儿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果然,蓝忘机缓缓地道:“你不该终日与非人为伍。”

  围在魏无羡身边起哄的少女们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了。

  纱幔飘动,不时遮去阳光,楼台内忽明忽暗。此时看来,她们雪白的脸蛋似乎有些白得过头了,毫无血色,看起来甚至有些铁青,目光也直勾勾地盯着蓝忘机,无端生出一股森森寒意。

  魏无羡举手,让她们退到一边,摇了摇头,道:“蓝湛,你真是越大越没意思。这么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干嘛总是学你叔父,一板一眼地老惦记着教训人。”

  蓝忘机转过身,朝他走近一步,道:“魏婴,你还是跟我回姑苏吧。”

  “……”魏无羡道:“我真是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射日之征都过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放弃了。”

  蓝忘机道:“上次百凤山围猎,你可有觉察到一些征兆。”

  魏无羡道:“什么征兆?”

  蓝忘机道:“失控。”

  魏无羡道:“你是指我差点和金子轩打起来?我想你是搞错了。我一贯见了金子轩就想打一架。”

  蓝忘机道:“还有你后来所说的话。”

  魏无羡道:“什么话?我每天都说那么多话,两个月前说过的早忘光了。”

  蓝忘机看着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他只是随口敷衍,吸了一口气,道:“魏婴。”

  他执拗地道:“鬼道损身,损心性。”

  魏无羡似是有些头疼,无奈道:“蓝湛你……这几句我都听够了,你还没说够吗?你说损身,我现在好好的。你说损心性,可我也没变得多丧心病狂吧。”

  蓝忘机道:“此刻尚且为时不晚,待到日后你追悔莫及……”

  不等他说完,魏无羡脸色变了变,一下子站了起来,道:“蓝湛!”

  那群少女在他身后,不知不觉中已个个眼放红光,魏无羡道:“你们别动。”

  于是,她们俯首退后,但仍是死死盯着蓝忘机。魏无羡对蓝忘机道:“怎么说。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会追悔莫及,但我也不喜欢别人这样随意预测我今后会怎么样。”

  沉默片刻,蓝忘机道:“是我失礼了。”

  魏无羡道:“还好。不过看来我确实不应该请你上来的,今天算我冒昧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微微一笑,礼貌地道:“是吗。没有就好。”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

  魏无羡摆摆手,道:“那不叨扰含光君了,有缘再会吧。”

  魏无羡回到莲花坞的时候,江澄在擦剑,抬了一下眼,道:“回来了?”

  魏无羡道:“回来了。”

  江澄道:“满脸晦气,难不成遇到金子轩了?”

  魏无羡道:“比遇到金子轩还糟。你猜是谁。”

  江澄道:“给个提示。”

  魏无羡道:“要把我关起来。”

  江澄皱眉道:“蓝忘机?他怎么来云梦了?”

  魏无羡道:“不知道,在街上晃呢,来找人的吧。射日之征后他好久没提这茬了,现在又开始了。”

  江澄道:“谁让你先叫住他的。”

  魏无羡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先叫住他的。”

  江澄道:“还用问吗?哪次不是?你也是奇怪。明明每次都和他不欢而散,又为何每次都孜孜不倦地去讨他的嫌?”

  魏无羡想了想,道:“算我无聊?”

  江澄翻个白眼,心说“你也知道”,目光又移回剑上。魏无羡道:“你这把剑一天要擦几次?”

  江澄道:“三次。你的剑呢?多久没擦过了?”

  魏无羡拿了个梨子吃了一口,道:“扔房里了,一个月擦一次管够。”

  江澄道:“今后,围猎或者清谈会那种大场合不要再不佩剑了,现成的没家教没例子的话柄让人抓。”

  魏无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逼我的。越逼我我还越不想干,就不佩剑,能奈我何?”

  江澄横他一眼。魏无羡又道:“而且我可不想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拉去比剑切磋,我的剑出鞘必须见血,除非送两个人给我杀,不然谁都别想烦我。干脆不带,一了百了,图个清静。”

  江澄道:“你以前不是很爱在人前秀剑法的吗。”

  魏无羡道:“以前是小孩子。谁能永远是小孩子。”

  江澄哼笑一声,道:“不佩剑也罢,无所谓。但你今后少惹金子轩,毕竟是金光善独子,将来兰陵金氏家主就是他。你跟他动手,你让我这个家主怎么做。跟你一起打他?还是惩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