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意”没错,不是“郑书意”。

“怎么了?”

郑书意嘴角挂着压不下去的弧度,转身看着他。

时宴从副驾驶座位捞起她的手机。

哦,手机忘拿了。

郑书意小跑跑过去,伸了手探进车窗,刚触碰到手机,时宴却一把收了回去。

郑书意懵着,“怎么了?”

时宴手臂撑着车座,捏着她的手机,漫不经心地晃了两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郑书意更懵:“我忘了什么?”

时宴:“你想一下。”

郑书意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半个脑袋探进车窗。

“忘了跟你说谢谢你送我回家?”

时宴眯了眯眼睛,别开脸,将手机还给她。

郑书意接过手机,捧在手里时,一副遥远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她脑海。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极冷的一天。

倾盆大雨像是要巅峰这个城市,她捧着手机站在华纳庄园门口,很有骨气地拒绝了要送她回家的时宴。

而当时,他也是这幅模样,冷着眉眼盯着她看。

然而那一天,凛冬将至,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今天,虽然风依然刺骨,但即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你在发什么呆?”

时宴见她没动,问道。

郑书意又开始感性了。

难得在他面前露出沉静的模样,垂着眼睛,轻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竟然拒绝你送我回家,我感觉像是错过了一个亿。”

时宴深深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郑书意以为他又要开启嘲讽模式时,却听见他说:“谁告诉你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四十八章

“嗯?”

郑书意一动不动地盯着时宴,努力回想,“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吗?”

她眼眸转动,自言自语般说:“该不会是我大学的时候吧?不会更早了吧,我上大学才来江城的。”

时宴朝她抬了抬手背。

郑书意回神:“干嘛?”

“回去。”

时宴摇起车窗,一副赶人的表情。

郑书意扒着车窗追问:“你告诉我呀,我想不起来了。”

听到那句“想不起来了”,让时宴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就像个笑话。

他一根根掰开郑书意的手指。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

虽然时宴好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但郑书意却带着这个问题,一路回到家里,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如果她曾经见过时宴的话,她想,一定会记忆深刻的。

可是时宴不愿意跟她说,她就没那个能力撬开他的嘴巴。

郑书意倒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三瓣的水晶灯照射出明亮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里面跳舞。

她看着看着,嘴角突然弯了弯,然后翻身起来,轻快地走进了厨房。

郑书意厨房里器材虽然齐全,但她很少自己做饭,冰箱里只有速食品,储物柜里的米袋还未开封。

不知道为什么,从医院回来后,郑书意感觉自己的病好像突然就好了。

体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降下来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连一碗什么调料都没有加的白粥也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郑书意在客厅走动了一下,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去上个班。

可是……

她坐在沙发上伸了伸腿,第一次产生了倦怠的想法。

就想在家里躺一下,放空一下大脑,好像才不辜负今天的雨后清新空气。

——

快五点时,秦时月发来了消息:你好点了吗?

郑书意翻了个身,翘着腿回秦时月的消息。

郑书意:我好了。

郑书意:今天谢谢你啊。

秦时月:啊?

秦时月:谢我什么?

郑书意:没什么,就是谢谢你的关心。

秦时月:你也太客气了吧,那你现在干嘛呢?

郑书意:没干什么,休息一会儿。

秦时月:那你什么时候帮我呀?

郑书意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件事,立刻去好友列表找喻游。

手指往下一划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整个人都僵住。

噢,几天前,她以为她跟时宴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所以把他删了。

那他今天在车上提醒的事情,就是这个吧?

不,肯定不是。

他要主动给她发消息才会发现被删了。

而且他要是真的发现了,怎么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她提起这件事。

郑书意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心虚地咬了咬指尖。

郑书意:你先把你小舅舅的微信给我。

秦时月:???

秦时月:你不是有吗?

郑书意:哦,手滑误删了。

秦时月:姐,我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不会相信这种话[微笑]

秦时月:你是得喝多少才会误删这么一个人啊。

郑书意:别问。

秦时月听话地没有多问,乖乖把时宴的名片推了过来。

由于单方面删除好友,不需要重新申请验证,郑书意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后,时宴又回到了她了的好友列表。

除了没有了聊天记录以外,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有区别。

看着空白的屏幕,郑书意觉得抓心挠肝般的不舒服。

思量许久后,郑书意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郑书意:发呆.GIF

她没想到,时宴回得很快。

但却是他一如既往的冷漠风格。

时宴:很闲?

郑书意:……

郑书意:没有闲着,我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件事,想问你。

时宴:说。

她捧着手机,像个情窦初开的初中女生一样,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郑书意:你的理想型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呀?

她并不是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

郑书意知道,他是有一些喜欢自己的。

可是等待回复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期待。

过了好几分钟,对面才有了动静。

时宴:安静的。

郑书意:“……”

时宴:正经的。

郑书意:“……”

时宴:严肃的。

郑书意:“……”

几秒后,郑书意面无表情地打字。

郑书意:《财经周刊》高级记者郑书意,性格安静,职业正经,文笔严肃。

郑书意:我觉得你的理想型就是我。

时宴:是吗?

郑书意没明白他这突然的阴阳怪气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时宴就发来了截图。

郑书意没有的聊天记录,他有。

第一张,是郑书意连续发了五个表情包的截图。

第二张截图里。

郑书意:莫文蔚的《阴天》,周杰伦的《晴天》还有孙燕姿的《雨天》,都不如你和我聊天。

第三张截图里。

郑书意:你喜欢喝水吗?

时宴:还行。

郑书意:那你已经喜欢上70%的我啦。

第四张截图里。

郑书意:你会拉小提琴吗?

时宴:不会。

郑书意:那你怎么拨动了我的心弦的?

时宴:……

第五张图里。

郑书意:天啦,刚刚好像地震了,你感觉到了吗?时宴:?

郑书意:噢,原来不是地震,是我想到你的时候心在跳动。

时宴:闭嘴。

第六张截图里。

郑书意:我发现你这个人呀,快接近完美了,就只有一个缺点。

时宴:?

郑书意:缺点我。

时宴:郑书意,去医院看看脑子。

看见这些一张张发过来的截图,郑书意快要不能呼吸了。

天灵盖已经发麻到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脚趾在地上快抠出一套三室二厅。

近一个月没怎么联系,和时宴一度分崩离析,她陷入极端的沉重情绪中,都快忘了之前的相处模式。

她、她以前,是、是……这么说话的?

网络土味情话害人不浅!

郑书意:住手!

郑书意:你别发了!

可惜时宴只当没看见她的话,一张张截图源源不断地发过来。

这些内容都不用他刻意去找,随手一翻就是。

直到又是十几张截图发了过来。

郑书意实在受不了了。

郑书意:TD!!!!!

时宴终于停了。

时宴:嗯?

郑书意:你再发下去,明天就会看到一个年轻美女坠楼身亡的新闻。

时宴:不看看你是怎么安静正经又严肃的吗?

郑书意:“……”

她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再看手机一眼。

这天聊不下去了。

许久没等到郑书意的回复,时宴知道她被逗得缩了起来。

他笑了笑,明明很忙,却也发了无聊的几个字过去:你在干什么?

刚发出去,陈盛便走进办公室,跟时宴指了指外面。

时宴随即放下手机,朝会议室走去。

铭豫云创的用户在近期激增,原本的数据中心已经不能承载业务的告诉增长,但自主扩建IDC需要很高的建设及运维成本。

经各管理层商议,一致认为在这个时期最优的解决方案是直接与专业公司合作,直接搭建起目前最先进的云服务平台。

铭豫云创的项目自然是大饼,各金融解决方案公司争先竞争。

这周,角逐到最后的三家公司分别进行方案演示。

到今天,最后一家公司派来的代表已经就位。

会议室里。

U形桌上依次摆放着打印出来的演示文件,投影屏上已经出现可视化概念展示界面,

岳星洲站在电脑前,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的手有些发抖。

“鸿哥。”岳星洲扫视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铭豫工作人员,说道,“我、我一会儿讲不好……”

“自信点!”

被称作“鸿哥”的人是岳星洲的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个项目你是主心骨,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讲不好,你别太紧张,虽然是铭豫云创,你就当咱们以前合作的公司,放平心态就好。”

岳星洲能放平心态才怪。

当初主动要挤进这个项目,还有秦乐之的原因在里面,他当时摩拳擦掌,准备在“小舅舅”面前展现展现实力。

可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初自己竭力争取的项目,现在只想当个逃兵。

没等到岳星洲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

岳星洲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时宴信步而来,身后几个正装男女鱼贯而入。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岳星洲却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朝他挤了过来。

然而时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U形桌的最前端,坐下来时,视线扫过岳星洲,甚至都没有一刻的停留。

仿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般。

这原本是岳星洲所能期待的最好的场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感觉到一股被踩到尘埃里的蔑视感。

——

自从时宴进来后,原本在会议室里布置的员工都退了出去,接下来便是岳星洲的主场。

时宴靠着椅背,专注地看着投影屏前的人。

即便是正常情况下,他这样的目光都很慑人,更何况岳星洲心里还有鬼。

不到二十分钟,他额角涔涔汗珠已经在灯下泛着光。

而原本已经熟练于心的内容,却在不停地结巴、出错。

连一旁负责管理影音设备的小男生都忍不住皱眉。

至于其他人,则是纷纷扭头去看时宴的反应。

而他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岳星洲,思绪似乎飘到了其他地方。

――也就是俗话说的走神。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时宴在这种场合走神。

一时不知道是岳星洲的幸运还是不幸。

几分钟后。

在岳星洲第三次说错数据时,下方突然传来一道钢笔被搁到桌上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座所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岳星洲像一只惊弓之鸟,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紧张地看着时宴。

在他的注视下,时宴合上面前的资料,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此时此景,他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句话。

其他人也默契地纷纷起身,像来时一般,跟着他离开会议室。

各个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都被地毯吞没,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按下了静音键。

岳星洲眼睁睁地看着铭豫云创的人一个个井然有序地走出会议室。

他们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但这种无形的羞辱,比当面指责他还要让他难受千百倍。

——

时宴回到办公室,脸上的情绪才稍有展露。

他站在落地窗前,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生气。

今天岳星洲在上面频频出错时,他却想到了自己和郑书意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时宴羞于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竟然曾经对这样一个男人产生过嫉妒的情绪。

他不记得那一天具体的时期。

原本只是平凡的一天。

江城会展中心正在举行第四届财经新闻奖颁奖典礼,承办方之一是他朋友新成立的资本公司。

那天时宴正好有空,一时兴起,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掌声拉开颁奖典礼的帷幕,聚光灯下,主持人的声音端庄清亮,念出了最佳年度人物特写奖项获得者的名字。

一篇《朱兴国的货币战争》以其精准击中市场痛点,让“郑书意”这三个字飞速又频繁地出现在同行的耳里。

但凡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会对其犀利又不失温度的笔锋印象深刻。

时宴也不例外,所以当主持人念出名字时,他下意识抬头。

郑书意起身的那一刻,四个机位的快门声起此彼伏,你追我赶,争相抓拍这位新兴人物。

而时宴自己都不曾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郑书意走到台上。

她有几分紧张,却也不失端庄,有条有理地说完自己的获奖感言。

和她的文章一样,寥寥几句感言,穿插着行业实事,逻辑清晰,却又引人入胜。

让台下的人忍俊不禁。

时宴好暇以整地松了松领口的温莎结,在她鞠躬的时候,看见她浓密的睫毛扇了扇。

他的眸光在同一时刻闪动。

颁奖典礼结束后,接二连三有人上来寒暄,时宴走不开,余光里却看见郑书意也被拥簇在另一边。

等他终于脱身,扫视大厅,却只在大门处看见那抹倩影。

他几乎没有多想,迈步追了出去。

然而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却看见郑书意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着朝停车场走去。

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时宴心里弥漫。

他脚步不停,表情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经过那两人身边时,他听见女人娇滴滴地说:“我当然想你呀,你不想我吗?哦,那我也不想你了。”

时宴轻笑了一声。

表面端庄,实际做作,浮夸。

也不过如此。

——

时宴懒得再去回忆过去,他坐到办公桌后,捞起手机,打开微信,看见郑书意二十多分钟前回了他消息,是一条语音。

他问她在干什么。

而她却回了一句:“在想你呀。”

听完这条语音,时宴倏地把手机扔回桌上。

窗外薄暮冥冥,室内暖风徐徐。

他却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