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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瞻墉苦着脸,踱步上前,对着若微深深一揖礼:“好嫂子,你还没入我朱家的门,怎么就这样托大起来,刚刚只谢大哥和姑姑,眼里真真没有我这个小叔叔!”

  此语一出,若微立即红了脸,轻啐了他一口。

  众人皆笑,羽娘适时开口道:“请各位贵客往湖心亭赴宴吧!”

  众人举目望去,湖心亭中宴席早已备下,于是都移步入内,各自落座。

  瞻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若微,今日的她身上穿得依然是那身最爱的装扮,绣着白色牡丹的绿色抹胸,腰系绿烟水纹百花裙,裙子的优雅和妩媚,绘出生动的美丽,将她的优雅柔媚、玲珑精致展现得淋漓尽致,头上的青丝,斜斜地绾起一缕,像是一轮弯月,而余下的那些如瀑的黑亮秀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更显风流飘逸。

  这样的若微,怎么看都仿佛看不够,于是便被瞻墉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瞻基笑了,这才轻轻击掌。

  掌声刚过。

  便响起一阵古琴雅乐。

  乐声中,一块像竹筏一样的长方形的板子缓缓从对岸飘至湖心,没有太近,也没有太远,刚刚令坐在湖心亭上的她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第156节:夜宴(3)

  那板子上好似覆了一层画布,上面是繁花似锦和渔火点点,春江花月夜的主题,一下子便让人身临其境,屏气凝神,静心观看。

  她身穿蓝色的舞裳,手持着白色羽扇,蹁跹起舞,时而闻花,时而照影,时而赏月,时而乘风,意态缠绵,春夜思情。一个简洁而纯净的抒情独舞,在优美音律的伴衬下,将春的生机,江的流逝,花的香艳,月的幽思,夜的神秘展现到了极致。

  一曲终了,两个人结伴而来。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一人袭白衫,另一人着青袍,两位均是翩翩佳公子,白衣的是许彬,青袍的是宋瑛。

  “许大人和宋大人,快请入席!”瞻基起身相请,若微与咸宁公主略显意外。

  宋瑛双手揖礼:“公主殿下,上次相撞,实在抱歉,在下再次赔礼!”

  想起那日的尴尬,咸宁公主脸色微红,只轻说了一句:“不妨事!”便扭过脸去,只看着那一池湖水,不再开口。

  瞻基则将他们邀到桌前,一一落座之后才说道:“刚刚这节目,虽是羽娘排的,但是画布是宋瑛亲绘,而雅乐却是许大人所奏,寓意有二,一为若微庆生,二为公主赔礼,如今他们二位都在东宫行走,我们也互为知己,所以今天特意聚在一处,也算尽释前嫌吧!”

  原来如此,若微拿眼偷偷瞄了一眼许彬,他是文科榜眼,官任太常少卿,兼翰林待诏,又提督四夷管,听说通晓不少外夷的语言,如此学识渊博之人,那天怎么会在自己于栖霞山上遇险时出手相救呢?他身负绝世武功的隐士身份与今日的文臣作风相差甚远,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若微有些困惑了。

  见若微一直紧紧盯着许彬,许彬虽然面不改色,瞻基也未说什么,可是偏偏羽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微妹妹在看什么?许公子在这秦淮河畔可是出了名的玉面郎君,虽然好看,不过却又是面如寒冰,无人可得亲近呢!”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微微有些不悦。

  咸宁公主先是一哼,开口冷冷说道:“朝中重臣,新科榜眼,不为国家社稷殚精竭虑,原来精力都放在秦淮河上了!”

第157节:夜宴(4)

  许彬也不气恼,只是手执梅花酒壶,为身侧的瞻基、瞻墉斟酒相邀。

  瞻墉此时也有些不满地瞪了一眼羽娘:“你莫要胡说,若微原本就是入宫待年,过几年我大哥出宫分府,她便是我的嫂嫂!”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宋瑛立即双手揖礼,郑重地看了看若微,又看了看瞻基,“皇太孙殿下与若微姑娘,当真是人中龙凤,堪称佳配!”

  瞻基没有说话,只是面带笑意,看着若微,眼中含情,千言万语,全凭意会。

  若微脸色微红,不发一语,眼眸微转,不经意间扫向许彬,只见他淡然举杯,与瞻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若微的心微微轻颤了一下。

  “这样坐着饮宴,好生无趣!”瞻墉突然发起牢骚,拿眼瞄着羽娘,“你们醉春楼平日有什么好玩的节目,讲给我们听,咱们也拿来乐乐!”

  羽娘手执锦帕,掩面而笑:“郡王说得容易,我们醉春楼解闷的乐子,怎么能用在这里?你不怕你的皇姑和嫂嫂一会儿教训你?”

  众人哗然,瞻墉撇了撇嘴,瞪着瞻基:“每一次来秦淮河,都带着她们两个,真是碍事的很,下次咱们定要自己来!”

  瞻基也笑了:“休要胡说!”

  乐声又起,湖面上又换了舞蹈,浸身在这样的氛围中,恬静惬意,极为舒心,若微看着静静的水面,突然有了主意,她拉着咸宁公主的手说道:“不如我们来投壶吧!”

  “投壶,好极了!”公主拍手称道。

  瞻墉皱着眉头:“何为投壶?”

  瞻基刚待开口解释,若微已经抢先开口了:“‘分朋闲坐赌樱桃,收却投壶玉腕劳。’殿下,这首诗都没读过吗?”

  瞻墉摇了摇头:“没有,或者读过,我忘记了,我读过的诗词太多,怎能一一记住?”

  宋瑛微微一笑,给瞻墉夹了一箸桂花鸭片,缓缓说道:“投壶,就是以盛酒的壶口作标,在一定的距离间投矢,以投入多少计筹决胜负,负者罚酒。始行于唐时宴会,以助酒兴。刚才若微姑娘所说的正是王建的《宫词》,说的便是宫女们分成两组,以樱桃为注,玩投壶这种游戏玩得手腕酸疼。”

第158节:夜宴(5)

  “有意思!”瞻墉连连应声。

  羽娘立即下去准备。

  羽娘心思巧妙,居然根据当下的环境,将这个游戏改了,把那用作湖上舞台的筏子划至湖心中央,距离湖心亭数米之遥。

  然后摆上些造型各异的坛坛罐罐,并以笔为矢,让人来投。

  “我来先投!”刚刚布置妥当,瞻墉便迫不及待。咸宁公主瞪了他一眼:“自然是若微先投,点子是若微想出来的,今儿又是为了替她庆生,你抢什么?”

  瞻墉憨然一笑,又缩了回去。

  若微站起身,倚在亭子的栏杆之上,从侍女手中挑了一只笔,瞄准了位置,手腕一抖,那笔便飘了出去,缥缥缈缈,晃晃悠悠,离目标一尺左右,终于还是坠入水中。

  众人皆笑,若微回转过身,娇俏地露出笑颜:“这笔一出手,便知道无望了!”

  瞻基轻声相慰:“以笔相投,笔头较轻,下次你反过来,以笔杆向前,定可击中!”

  “瞻基!”咸宁公主倒了一杯酒,一面端给若微,一面啧道,“愿赌服输,哪有你这样公开帮衬的,心也太偏了!”

  “就是,大哥也要罚酒一杯!”瞻墉也在一旁起哄。

  凭栏相望,瞻基与若微四目相对,笑而不语,各自饮下杯中酒。

  接下来便是瞻墉,瞻墉选了一只用来做写意泼墨山水画的大狼毫,“砰”的一声,笔入罐中,众人皆击掌相贺。

  虽没人让他罚酒,瞻墉却自己吵着喝了一杯。

  接下来就是瞻基、宋瑛、许彬和咸宁公主,最后是羽娘。

  瞻基与宋瑛击中,而咸宁和羽娘自然是不中。几轮下来,咸宁和若微输的最多,若微此时已经有些醉意。而咸宁更是一脸的不服气,她说道:“男人的臂力自然要强过我们,这样的比法,自然是我们要吃亏些!”

  若微倚着亭栏,一直低头不语,此时忽然说道:“那我们便给他们增加难度好了!”

  “增加难度?”咸宁公主不解,众人的目光均投向了若微。

  若微冲羽娘招了招手,凑在她耳边,寥寥数语,话未讲完,羽娘频频点头,并笑着拉起若微下去准备,游戏再开始时,已经换了玩法。

第159节:夜宴(6)

  竹筏已然游向一边,而一叶小船载着一名蒙纱的少女渐渐驶入湖中。

  绿衣掩衬着白色的抹胸,如碧荷莲衣一般含苞于水中。

  手持陶罐,她先是坐在船边以手试水,湖水清净明澈,被她的玉手溅起纷乱的水花;轻盈的旋转像雪花飘舞,垂下的双手似柳丝那样娇柔,舞裙斜着飘起,仿佛白云升起。舞袖迎风带出万种风情。

  双手持陶罐,时而置于胸前,时而捧于头顶,时而翻向背后,舞姿翩翩,亭上的众人看得有些痴了,忘记了投笔,忘记了赌注,只有许彬一人,不为所动,仍旧静静地独自品酌着杯中之物。

  羽娘如银铃般的声音瞬间响起,惊醒了众人:“皇太孙殿下、各位大人,你们要投的壶在若微姑娘手中,这次,看看谁还能投中?”

  此语一出,咸宁立即拍手称快:“妙哉,妙哉,这个若微丫头,亏她想得出来!”

  瞻墉立即垮了脸:“这也太难了吧?”说着便将盛着笔的盘子递到瞻基面前,“还是大哥先来吧!”

  瞻基从中选了一只用做工笔花鸟的细杆“小白云”,站在亭畔,静静地注视着小舟上那个舞动的精灵,唇边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笑容,是的,他知道她跳的舞蹈,他也知道她的心意。“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这一支舞原本应该是边唱边跳的,那词便是汉唐时期著名的《踏歌》词。她虽然没有唱,但是那舞动的广袖,婆娑的舞姿,流转的美目,就仿佛莺燕娇啼,处处渗透、蔓延出的情思,柔媚万千,息息相通。

  瞻基怎能不懂,他脸上笑意更浓,伸出手,稍稍用力,“叭”的一声,掷地有声,偏就在此时,她双手捧壶在胸前,松膝、拧腰、倾胯,以婀娜之态定格,含笑而望,身形优美。

  只此一投一中,众人都如虚无一般,他和她的眼中,只有彼此。

第160节:情愫(1)

  情愫

  池中花间饮夜宴,原本就会酒不醉人人自醉。

  咸宁公主看着瞻基与若微的心心相映,与情义和睦,心中不免有些凄然。不经意间,已然有了七分醉意。

  而夜风轻袭,不禁打了个寒战。

  宋瑛见了,立即开口说道:“天晚了,更深露重,恐公主和若微姑娘受寒,今日宴席大家也算尽兴,不如就散了吧!”

  本是一句体贴入微的好言,可是此时在咸宁公主听来,分外地刺耳,她笑了,凤目微挑:“散了?你道是跟我们在一起,没有在妓舫自在开心吗?早早地就要散了吗?”

  此语一出,不仅是宋瑛,就是若微、瞻基也微微一愣。若微轻轻拉了一下咸宁公主的袖子:“公主,再晚了,宫里四处落锁,咱们便是想回去也难了,明日圣上和王贵妃面前,该如何应对?宋大人是好意相劝,公主莫要会错了意,误会了宋大人!”

  宋瑛看了一眼若微,眼神中带着感激,微笑着颔首示意。

  “如此,便回去吧!”咸宁公主面染流霞,人比桃花艳,醉意醺然的眼神与往日的高贵、华美不同。今晚,她流转的眼波中将她的美丽,她的鲜活,她的悲伤和生机表露得那样淋漓尽致,手执酒杯的宋瑛看得有些痴了,公主无疑是美丽的,可是在她那双美目之中为何要闪过悲伤呢?

  宋瑛不懂,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地抽搐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一刻便从心底怜惜起她来,说来不会有人相信,是的,高高在上的嫡公主,此时在他的眼中,只是觉得形同落花,惹人堪怜。

  咸宁公主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向通往岸边的长廊,然而仿佛是走得太急了,一阵头晕失重,显些摔倒,坐在下首的宋瑛立即起身相扶,而倔强的她眼神一凛,冷冷说道:“宋大人不怕又被本宫撞倒,压在身下?”

  此话本来不过是一句玩笑,可是此时说出来,没有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