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这话怎么说的?”果然王妃嗡嗡了,“好好的,为何想出家?万万不可,你是到咱们王府来做客的。你爹娘把你送来,你倒要当姑子去,我们怎么跟你家里交待?”

王妃的着急神态不似作假,是真吃惊了。

老王妃却是和颜悦色的,语调平缓,“六娘,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墨紫暗自喝一声彩,姜到底是老的辣,一听就明白。

卫六娘光摇头,不说话,眼泪啪啦啪啦掉下来。

王妃听老太太这么一说,刹那明白了七八分,再看身旁卫琼玉,难得见她温和的面上阴云密布,一副气坏的神情,就更明白了九分九。

再开口问时,声音冷静了,“六娘,若真是有人欺负你,且说出来。好好的千金小姐,来我们府里不到一个月就哭着要出家,不能没个交待。”

“没…没人…欺负六娘。”泣不成声地,“六娘就是不想嫁人,愿长伴青灯,替老夫人,娘娘和姨母祈福。请几位长辈成全六娘。”

要是她们真成全你,你会哭死的。墨紫看热闹的,只好心理活动丰富一下。

“好!好!”卫琼玉突然发起了脾气,“你要出家便出家!我今日就让人把你送回洛州去,等你禀了你爹娘,你爱怎样便怎样,别在我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这头训罢,卫琼玉又对那头说道,“老太太,姐姐,这事你们不用管,让我做了主便罢。”

“琼玉,你这是做什么?嫡嫡亲亲的侄女受了委屈,你不帮着说话,还跟她倒置气?”王妃

王妃究竟是脾气好或是心思深沉?墨紫真看不出来,她说过吧,别把古人当笨蛋,聪明的挺多,真笨的很少。

“琼玉,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虽是我们萧家的人,可若是萧家的人让你侄女生了出家的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给送回家去。”老王妃和王妃都要想要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卫琼玉叹口气说道,“老太太,姐姐,这事同咱们府里谁也没关系,只是这丫头想家,不肯远嫁。前些日子便跟我说了,我没应她。她爹娘的意思是在上都为好寻一门好亲事,已经交托给我。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这如今便是听我的,哪能由得她自己胡闹。她这会子当着你们的面闹开来,是知我不应她,她只得长你们帮着说好话罢了。我呀,还真是没了辙。她要是不肯嫁,我还能逼着她不成?不过,既然她有自己的主意,我还是赶紧把她送回家去得好。”

卫六娘听到此处,抽抽噎噎更厉害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六娘,你不必听你姨母的,有什么话跟我们说便是了。”六娘朝着她跪,王妃不觉得是要拉帮手,而是要请人做主啊。

“姨…姨母要送六娘…回洛州…不如送六娘去庵里落发。”卫六娘什么也不透露,坚持要剃头。

以为要耗个没完没了,戏中突然出现一个新角色。

从旁边冲出卫六娘的丫环,重重往地上一跪,还磕了一响头。

“给老太太和娘娘磕头。奴婢实在看不过我家姑娘伤心,能不能斗胆说两句?”

这个丫头,墨紫还记得,是卫六娘身边的大丫头,叫茉儿,在船上的时候,一直随着卫六娘跟进跟出的,似乎很受器重;看来,好没瞧错,卫六娘能不能成事。估计就得看茉儿怎么说了,算是聪明的一招:卫六娘在那儿自虐,同时借丫头护主心切的一张嘴,把真正想说得说出来,不会让长辈们觉得不知羞耻。

王妃见有个能开口的,自然不放过,“赶紧说说,你家姑娘受什么委屈了?”

茉儿咬咬唇,一咬牙,豁了出去的样子,又是一个响头,“王妃娘娘,这和二爷有关!”

啊哈,来了!墨紫嘴角斜斜色勾着,漂亮的眉跳跳。萧二郎,是个祸水男!算算看,两个通知房,一个未来的皇家正妻,如今还有大商贾的千金非要跟他牵扯不清。可是,她觉得萧二实在太典型的古代大男人。作为现代女性,应该能避则避。否则,跟这种男人讨论最尊重女子的问题,那绝对鸡同鸭讲,最后两种结局。一,把他气死。二,把自己气死。

“茉儿,你胡说什么!”卫六娘颤抖着身子。脸色白里泛红,又再转了青色,几乎要昏厥的模样。

一个挺贵重的杯子飞了出去,正砸在茉儿的额头,立刻高肿起一块。并很快流出血来。

“琼玉!”王妃惊声呼道。

底下的丫头婆子们也吓了一跳。谁不知道,心肠最好的,就是这位玉夫人,平时从不打骂下人,便是人做错了事都好声好气得,不红脸。如今竟出手砸人,可见是怒急了。

“茉儿,你不要脸面,你姑娘还要脸面,我还要脸面呢!平日里真真是容了你们这些丫头,什么话你也敢当着人放肆?”卫琼玉也在发抖。

茉儿眼泪簌簌掉,不知是疼得,还是难过得。可她跪着一动不动,血流到眼睛上也不去擦,很是坚定的神情。

这样一个人,在场的还有谁会怀疑她说谎?

“和维儿有什么关系?快快说来!”一个好好的小姐不肯嫁,宁可当姑子。儿乎都不用想,王妃就能猜到是什么。但,不听对方说出来,她还抱着一丝侥幸。

“我家姑娘与二爷独处了半个时辰。”茉儿说道。

王妃抚住额角。呻吟一声。

老王妃冷静依旧,对身旁的大丫环说了句什么,那丫环便匆匆出去了。

这话最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一个字上头。

哪个字?

独!独处的独!

照这个社会的约定俗成,一个男子和一个未婚女子当然是可以见面的,但有前提,就是要在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无论第三者是谁,哪怕是路人甲,或者是自己人,总之,不能一对一。当然,这个俗成在男尊女卑的状态下不能用。比如主仆。

因为独处,就没有人知道这对男女做了什么。因为独处,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人们也会认为女子的名节有损。

所以,茉儿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认为卫六娘已经不洁。

这样的想法十分匪夷所思,可是被大众理所当然接受。男人,可是一点损失没有。只有女人吃亏。

“你说维儿与六娘独处。何时何地?”王妃说出来,又发现这话说得好像有相信卫六娘似的。就忙掩饰,“我也不是不信,就怕维儿闹将起来。”

“就在迎娶三奶奶的船上,我陪姑娘在二层甲板上散心,那日风大,我回舱给姑娘拿披风,谁知等我再原路找姑娘时,看到姑娘捂着脸从二爷的舱房里跑出来。我自然吓到了,忙问姑娘怎么回事,姑娘却不肯说,可我回头时,正瞧见二爷从门里出来,当时可就他一个人。”茉儿头上的血看着触目惊心。

“姐姐,这丫头胡说八道,不能信。且不说六娘,我不信维儿会这么不懂事理,与六娘在舱房里而身边没其他人。”卫琼玉这么说,便是不信两人独处。

“不止我瞧见了,三奶奶的丫头也瞧见的,喏,就是她,叫墨紫的。”茉儿伸手一指,完全不费把墨紫认了出来。

墨紫在听到独处地点是船上的时候,就暗喊糟糕。

这是突然被点名唱戏了?用她的荒腔走板?

第142章 三进三退(六)

萧维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老王妃的丫头红枝说了清韵园里的事,不由火冒三丈。

那个卫六娘,还真是没完没了,在船上时,闯到他舱房里来,吞吞吐吐表心意,他已经明确回绝了,事后反应过来两人是独处,懊恼之余只希望卫六娘不会傻到弃自己的名节不顾。然而,没想到,她真能做到这个地步。

进园子,踏石阶,听到他已经听熟的,柔和的却不曾软弱过的声音,那个叫墨紫的丫头应该是唯一看到卫六娘从他舱房里跑出去的人,他警告过她的,如今她却是帮了卫六娘吗?

因为距离尚远,听不清楚。萧维以为必然是墨紫不守信用,将事情捅了出去,更是恼怒万分。

墨紫站在茉儿和卫六娘旁边,当着三位强女人和裘三娘,其实这么说的,“墨紫那日确实奉三奶奶之命,去二楼打听何时开船。才走到二爷舱房门口,突然门就朝我打过来,闪避不急,就撞到了头,眼前竟发黑,倚在门后头根本走不了半步。直到二爷出来问我,那时才能站直了身。至于卫六姑娘,我没瞧见。”

她在电光火石之间所作出的这个决定,却是有充分理由的,卫六娘和萧二郎之间,让她选一个得罪的话,她当然选卫六娘,虽然女子追求喜欢的人,这种勇气值得尊重。但,萧二郎是抓着墨哥小辫子的。万一,有一天她的身份被他识穿,新仇旧恨一起算,她小小丫头可抗不住;而且,谁叫她答应过萧二郎呢,要是卫六娘先求了自己,可能硬着头皮,她也只好得罪位高权重的了。

所以,不管怎么想,她必须撒谎,死不承认。

墨紫说没瞧见卫六娘的话,让众人出乎意料。因为那茉儿指名道姓的,言之凿凿,所以大家以为墨紫一定是看见的。

“你还瞧见别人了么?”老王妃目光犀利,盯着墨紫。

那一位是唱戏的当家老旦,墨紫这个龙套却也是真龙潜海,神情间没有半点瑟缩犹豫,装作回想,头歪了歪,再回答道,“没看到有别人,只见了二爷。二爷跟我说,县衙开仓放粮救济玉陵难民,所以船一时开不了,要等等。我听完就回去禀报给奶奶知道了。”

萧维上来时,就听到卫六娘身旁跪着的丫头指着墨紫,大声说她撒谎。他心中的火平息了一半。墨紫说话算话,倒是自己差点冤枉了她。

眼见额角流血的丫头五指成爪,要去抓墨紫的裙子,萧维冷冷出声,“老祖宗,娘,玉姨,这是怎么回事?”

墨紫本来要闪开的,见萧二来了,茉儿也收回了要袭击她的手,于是站定不动。小生的登场,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龙套就跑完了?

王妃看婆婆一眼,后者点点头,承认是她把人叫来的。

“维儿,你来得正好。你自己说,当日在迎亲船上,你可曾与卫家六小姐在你的舱房中独处了半个时辰?”两个丫头各执一词,也不好分辨谁说谎,如今儿子来了,王妃心想,问本人最直接。

萧维寒星的眸子扫过跪着的卫六娘。

卫六娘本听到萧维来了,正眼巴巴望着他昂藏的身影,突然接触到他眼中的寒光,心中一凛,低头又开始啜泣。

墨紫却看到卫六娘双颊红了,还一路红到颈子。也许,她是真喜欢上了萧二郎。虽然在王秋楼的时候,因为不确定萧二郎的身份而矜持着,等发现他是需要高攀的王府公子后,就没有了卫家那边的障碍,所以飞蛾扑火一般陷了进去。否则,为何不惜自己的名节?

“我并非和卫六小姐独处,当时石磊也在舱中。”萧维的声音冷极了,如十二月的冰刀子,直插卫六娘的心。

卫六娘刹那抬起脸来,面上满是不信的神色,血色全褪,仿佛雪地之中一朵要凋零的白梅。她若是立时昏死过去,都不会有人惊讶。

这是什么状况?二对一的状况!

茉儿和卫六娘当然算一个,萧维是另一个,而墨紫立场中立,就是第三人,这会儿,墨紫和萧维先后否认了独处事件,人们只能认为卫六娘和她的丫头撒谎。不惜撒谎,也要赖在萧维身上,这样的话,卫六娘的名节彻底完了。

“二…二爷?”卫六娘终于打破长久的沉默,双眼垂泪。

墨紫此时突然同情卫六娘,碰上不肯认账的男人。

“三娘。”老王妃唤裘三娘一声。

墨紫立刻警惕,这个时候叫裘三娘,是不是有点诡异?

“是,老祖宗。”裘三娘忙起身。

“你的这个丫头不老实,我可否代你教训她?”老王妃一语又惊了所有人。

裘三娘皱紧眉,瞥一眼墨紫,她虽然不懂老王妃为何要教训墨紫,但不能说不啊!这里不是娘家,是婆家,她不是嫡大小姐,而是萧三的媳妇。开口的,是敬王府最高主母,她若拒绝,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更不顺心了,但她不想答应。墨紫是她的丫头,还是个聪明绝顶的丫头,自己喜欢同墨紫斗智,别人却有什么资格教训?

裘三娘心思反覆中,萧维说了话,正好替她解围,可她心浮气躁得再也坐不下去,站着看事情哪般走向。

“老祖宗因何要教训这丫头?”萧维也皱了眉。

“因为她说了谎。”老王妃没发脾气,但威仪浑然周身,令人不敢造次,“钱婆子,你上去给我掌那丫头二十掴,我要看看,她仗了谁的胆,敢跟一群主子撒谎,连眼睛都不眨。”

“老夫人慧眼,我茉儿敢发毒誓,绝无半句假话,否则让我一家死绝,我永世不得超生。”茉儿说完,恶狠狠瞪墨紫一眼。

那么恐怖的誓言一出,再加上老王妃要训人,风向就又吹了回去。

墨紫听老王妃对裘三娘说要教训自己时,已经开始找原委,然后,很快就找到了。之所以让老王妃认为自己撒谎,并不是真的能看穿她和萧二串通,而是串供的问题。她和萧二没有事先串供,导致之间出现了漏洞。

她说的是:她只看到二爷一人。

萧维说的是:当时,石磊也在场。

无端端,少了一个,多了一个。老王妃听得真仔细,一下子就觉得不对,不好找孙子的错,就只好找丫头的麻烦。

钱婆子上前来,墨紫仍是站直了,手一摆,道一声,“且慢!”暗骂萧二郎笨,想要赖帐也就罢了,害得自己还要跟着倒霉。

萧维不知自己心里为何一怔,却没时间容他想,因为墨紫继续再说。

“老夫人,墨紫并未说谎,何故要打墨紫耳光?”宝贝不好打,打她这个便宜的吗?休想!今天这谎,她非把它圆得滴水不漏不可!谁也别想找碴!

“你刚说你只看到二爷一人,可维儿却说石大人也在,不是你撒谎,又是什么?”老王妃见墨紫公然反抗,一张神情不动的脸有了火气。这丫头胆大包天了吧?

“墨紫倒认为并不冲突。”果然她料中没错,“许是卫六小姐进二爷舱房的时候,石大人在。可等墨紫经过被门撞到时,六小姐和石大人已经早走了吧。”

“二爷,你可记得卫小姐出舱的时辰?”墨紫偏要抓老王妃的宝贝来当垫背。

“不记得了。”萧维看着墨紫。

墨紫笑了笑;当然,不是冲着萧二笑的。就是本能的,某种小得意,不小心泄露一点点。

萧维想,这丫头还能笑得出来?

“狡辩!”老王妃气得一拍桌子,手上的碧玉戒指敲到木头,发出咚一声,“茉儿分明亲眼看到你了,若照维儿的话,石大人应该还在舱中,你怎生能没看见?”

那是因为根本没有石头那家伙杵在里面,她当然没看到啊。

墨紫嘴上说的,跟心里的是两码事,“回老夫人,那就不是墨紫撒谎,而是茉儿的问题了。”

茉儿急喊:“我发了毒誓的,绝对没撒谎。”

“我没说你撒谎。”墨紫心里清楚,茉儿一开始就撒谎了,她当时从门后探出头时,只有卫六娘的背影,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

“你说你看到我瞧见你们了,那我问你,我当时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对方也是撒谎,她也是撒谎,但看各自逼真的本事。

“那个…太久了,我记得不太清楚,可你和三奶奶其他丫头穿得不太一样,挺旧挺素的裙子。”这话,让人听着不太像撒谎,因为实在。

“哦?你当时瞧见我整个人了。”墨紫点点头,有所悟的样子。

“当然,不然怎么记得你的裙子旧?”茉儿心想,怎么赖得掉?

“那就怪了,那船二楼的廊道很窄,门一开,就能堵住通道。二爷,是你出了门,听到门后惊呼的声音,合上门后才看见我人的吧?”继续垫背。

“不错。”萧二还算上道,不过墨紫说得这部分是事实。

“那茉儿,你怎么能看到我穿什么裙子呢?新的也好,旧的也好,都是之前我们下船吃饭时,你瞧见的。如果我当时真看到六小姐的话,顶多能从门后露出头来。”

跳下来吧,这是陷阱。

第143章 三进三退(七)

“我记错了,就是看到你的头。”小兔子跳下来了。

老王妃等人看茉儿开始混乱,脸上也有了狐疑之色。

“你看到我的头?既然你能看清楚是我,就一定记得我当时扎什么头发。放下来的,还是绾的?”差不多要杀兔子了。

“放下来的!”下船吃饭时,茉儿记得墨紫是丫环的披发。

“哦。”行了,可以生火了。

墨紫对白荷一乐,当然遭白荷白眼,“奶奶,您还记得吗?吃完饭上船,白荷说要练手,给我把头发全盘上去了吧?”证人十分多。

裘三娘对老王妃和王妃一福,“墨紫说得没错。那天因为闹腾得厉害,我还笑话她那头发要冲天去了呢。”

“我也记得,是盘上去的。”萧二郎来凑人气。

墨紫想,有没有你的证词无所谓。没有比有好,因为老王妃显然已经怀疑她受到了萧二郎的指使。

不过,这时,几乎所有人,连老王妃在内,都已信了墨紫。事实就是事实。

茉儿颓然坐在地上,双眼直愣,喃喃道,“我没有撒谎…”

不,你撒谎了,你只是没能好好圆谎而已。墨紫却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以为事情将以卫六娘求夫失败而告终,墨紫后来想,终究是自己天真。已经精心策划好且势在必得,又怎能容许失败?她便是再聪明,撇清了自己,却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

你道怎的?

卫六娘神情恍惚地爬起来,就在所有人以为她放弃的那一刻,突然冲向了不远处的红柱。那是一股决然的求死意,所以动作凌厉,没有半点拖拉虚伪。

连墨紫都不怀疑,卫六娘是真要自尽。不然,那会没良知。

在场的,没有一个女人能阻止即将到来的悲剧。小衣可以,但没有裘三娘的命令,对方又跟她不熟,她不会曝露自己会功夫。

但,卫六娘的头没有出来个大窟窿,卫六娘也没有死成。

因为,女人救不了她,男人可以。会武功的小衣不能出手,使一手好剑的萧将军可以。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萧二郎身形一晃,挡在红柱子前。

卫六娘那必死的决心产生的冲力,竟将萧二郎撞退一步,后背贴上柱子,令他闷哼一声。他往旁边稍让,残余的力让卫六娘还是碰到了柱子,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不得不伸手握住卫六娘的肩头,把她固定住。

卫六娘抬起脸,头疼欲裂,眼泪瞬间爬满面颊,“二爷,请让我死了吧。”

萧二郎胸口堵得要爆炸,被这个卫六娘要生生气到吐血,手上一用力,将她推倒在地,然后周身冷寒冷寒的气息,沉声问道,“你——舍了自己的名节,不惜一条命,还是定要嫁我吗?”

卫六娘瞪大了眼,“二爷,我…”嗯了一声。

“娶你为妻不可能。”萧二郎闭了闭眼,心里窝死他了。从小到大,何曾落到过这种不容他退的境地。

卫六娘撞了头还没开窍,听出他的话已无刚才狠心,积极表明态度,“六娘不记名分,只愿能留在二爷身边。”

萧二郎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不看地上的卫六娘一眼,转身对几位尚处在惊讶中的长辈们说道,“正妻不进门,我绝不纳妾。六小姐不计较名分,我也无所谓了,随便老祖宗和娘选哪一天送进来都行。早些告诉绿碧,她自会张罗。”

又特别对卫琼玉补充一句,“玉姨,别怪我不与六小姐名分。闹到这地步,便是杀了我,我也不肯的。以后等我妻进门,由她决定如何做吧。”

卫琼玉叫了声我的儿,我明白那三个字全让眼泪淹了。

萧二郎甩袖,重步走了。

墨紫听出来了,在场的都听出来了。萧二郎让最后寻死这招给镇懵掉,终于妥协。不过,人他勉强要了,这名分却是咬住了不肯松口。卫六娘到头来,连个妾都没挣上,和绿碧红罗一个级别。卫家的人一个个都会气死,好好的嫡房六小姐给人当通房。

老王妃和王妃面面相觑,谁也顾不得摆什么姿态。

“琼玉,这…这如何是好?”侄女是她的,王妃还给着卫琼玉面子。

“能怎么办?她自己死都要跟的人,我这个姨母无话可说。老太太,姐姐,你们不必顾忌我,横竖如今我已经抬不起头了。王爷那儿,我也没脸见他。自今日起,我将院子封了,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我们萧家顺风顺水,再不出院门一步。至于六娘,不用选什么吉利日子,她也没得可羞可臊的,等一下就送到二郎园子里去。以后她的事,我统统不管,也不用跟我说。”卫琼玉看似心力交瘁,颤悠悠起身,丫头们赶紧来扶。

见此情景,王妃也不好再说什么,赶紧让卫琼玉回去歇息,不要讲那些气话。

裘三娘趁机也提出要走,反正事情就这样了,剩下的便是选日子。今天送卫六娘进维风居也好,明天送也好,跟她没关系。

墨紫被搅和进去,差点挨了教训,裘三娘心里很憋屈,自然对这个同城来的小姐更没什么好感。

事情定了,也没必要再留,王妃点头同意裘三娘告退。

老王妃却是盯看了一直没挪动过的墨紫好一会儿,对裘三娘说道,“墨紫二字可是玉陵牡丹花名?”

“正是。”裘三娘心道,又怎么了?

“一个丫头娶这名太贵气了。”老王妃对裘三娘身旁的红梅慈蔼笑笑,刚才惊起的一幕在这位老人家眼里已经是雨过天晴,“你院里的二等丫头都是以沉默的默开头,就挺好的。”

墨紫一听,呵,这老祖宗做什么?要给她改名字吗?默紫?叫她少说话,默默发紫?改个名字能转运的话,就像某人被逼得多了一个通房,其实艳福不浅,所以说出无所谓的话来,那她也很能无所谓。

“老祖宗,墨紫是玉陵人,她们那儿普普通通老百姓家的女儿叫墨紫的一堆呢,不是什么金贵的名字。她今天跟着搅和了这事,我回去本要重罚她。当着您的面,我这就降她的等,便是三等丫头都嫌罚得不够重,直接让她当外院的粗使丫头了。”裘三娘说完,倚着老王妃撒娇,笑了一阵。

老王妃于是没再提改名字的事。

裘三娘从墨紫身边走过去,使了个眼色。

墨紫即刻跟上,却突然听到茉儿惊呼,原来是卫六娘昏过去了。

白荷说声可怜。

红梅说可怜什么,都得到她想要的了。

墨紫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阻止?

第二日,红梅便得了消息,卫六娘已经住进维风居。大丫头们少不得在裘三娘周围议论,裘三娘却不是很耐烦。

“奶奶,墨紫降等的事,您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绿菊昨日没跟着去,听说出了这么大一件事,她最关心的还是墨紫让裘三娘降成小小小丫头。

“在老太太面前说的,能是假的吗?”红梅觉得绿菊是白问一句,“也是墨紫倒霉,赶上这事让老太太心情不好。本来,又没她的错。”

“是真的。”裘三娘本就不想听卫六娘的事,绿菊帮着挑了墨紫来说,正好。

绿菊想替墨紫求情,白荷却拉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裘三娘放下碗筷,漱过口,起身往外走,“我去书房。白荷,你把墨紫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白荷应一声,赶忙去叫人。

红梅收拾桌子,对怔怔的绿菊说,“别担心,是罚给老太太看的,不久后再升回来便是。奶奶心明眼亮着呢。”

绿菊咦地挑起秀眉,“你对墨紫平时不算太客气,今日怎么突然为她讲起好话来了?”

红梅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么?平日,她是二等,我是一等,我要对她好,别的二等丫头怎么想?再说,我有眼睛不会自己瞧,那么聪明能干的一个人儿,要不是我进了来,她早是一等的大丫头了。昨日里你是没瞧见,那说话,那分寸,那气势,我都看傻了。心里惭愧的,还以为她识字念书没什么了不起,我也识字啊。可我现在明白了,她呀,就是天生的聪明人,我是没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