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不免一笑,虽然有心说善桐几句,要她也学一学善榴的谈吐。但想到老太太就是喜欢孙女儿这稚气未脱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收住了不提,只道,“水要凉了,还不过来冲冲?”

一时又为善桐冲了一遍身子,让她爬出浴桶来擦干了,打发她穿了衣裳,善桐一边穿衣,一边嘴巴还不停的,把自己和善榴的猜测说给母亲听,一径担心道,“娘,你说我们村子该不会和诸家村一样,也遇到这样的事儿吧?”

提到这事,王氏心情自然低沉,可也有些隐隐的欣慰:孩子是大了,渐渐地懂事了,也懂得从天下、从政局出发,来看待眼前的局势了。

“你祖母也担心这个呢。”她也没有瞒着善桐的意思。很多时候,孩子要知道大人的不容易,懂事得才能更快些。“诸家村虽说没有我们村子人多,但也不是吃素的。连他们都要出血,可以见得甘肃的形势是坏到什么地步了,偏偏路又坏了。其实诸公子就是借到了粮食,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运过去。这件事要是走漏了风声引来胡子,那就更麻烦了。闹不好他连命都要葬送,我们想着都为他发愁……”

她强笑了一下,又道,“最麻烦还不是这个,今年收成不好,各户人家都没有多少余粮,虽然比甘肃好点,但也……你也知道,这借粮的事宗房也不能擅自做主,得问过几个耆宿的意思。而且各房还多少都得出点血,要是有心人再叨登一番诸家村的事,大家害怕起来,这件事就更难办了。唉,明年收成好,一切还好说的,要是明年收成不好,只怕就难说了。”

她手中不停,已经为女儿穿戴好了一身新棉袄棉裤,岔开了一句笑道,“这是你嬷嬷奶奶送来的棉衣,说是你最爱穿的款,站起来我看看——嗯,合身。”

见女儿洗过了澡,脸蛋红红的像是涂了胭脂,极是清秀漂亮,却偏偏作出了一脸的忧急,入神地听着自己的分析,心中不禁又有些酸酸的:要是留在京城,现在哪里这样操心,孩子们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似乎身家性命,随时可能随着局势变化,危在旦夕!

“单单只是村里的事就有这些了。”王氏忍不住就又对女儿露出了一点心中的烦难。“更别说你西安的舅舅……”

话说到一半,想到在西安的哥哥,叹息声就争先恐后地要从王氏的喉咙里往外跑,她勉强压下了这股冲动,又摸了摸女儿柔滑的脸蛋,才要继续说下去,屋外已经传来了望江的声音。“回太太,表少爷上门来认亲了,现在屋外等着呢。”

37、喜欢

善桐人在屋内收拾呢,虽然穿了衣服,但一地的杂乱实在不适合见客,王氏忙道,“快请到西次间去上茶,我收拾收拾一会儿过去。”

她随手把麻布交给善桐,让孩子自己擦抹头发,又进里间稍微换了件颜色衣服,便含笑掀帘子出了屋门。没过多久,六丑便笑嘻嘻地进了屋子,手中还拿着香露,笑道,“难得在主屋洗一次头,又要我们这样东奔西跑地搬东西来给您抹。”

善桐和六丑说了几句话,穿戴得齐整了,在炕上坐了一会便觉得无聊。她头发没干也不能随意出门,王氏屋里虽有几本书,但却大多都是劝农救荒,小孩子家家哪里爱看这个?等六丑打发她穿好了衣服,又把头发擦得半干,便索性出了堂屋,站在西次间门口掀起帘子一角,悄悄地往里张望。

西次间里的气氛却很是轻松,桂含沁正盘膝坐在炕边和王氏说话,一眼看到来客,便笑着冲她招了招手,王氏扭头见了,也笑道,“妞妞儿进来吧。”

善桐便笑嘻嘻地进了屋子,先冲桂含沁扮了个鬼脸,才规规矩矩地招呼,“表哥好。”

桂含沁也笑嘻嘻地道,“你好哇,野丫头,今天披头散发地就出来了?这是越发野了。”

当桂含沁一拨人只是外人的时候,他们说善桐是野丫头,老太太有几分不高兴。如今桂含沁成了亲戚,这句话非但没有贬义,反而已经含了些亲昵。王氏不禁笑了,“还不是昨晚和你认亲改口的时候,满满地喝了一杯酒?当时就醉倒了,一晚上都没醒过来,是一身的酒臭味。赶着就打发她洗个澡了。”

桂含沁揉了揉那没精打采似乎总带了睡意的丹凤眼,咧嘴一笑,又调侃善桐道,“三表妹,在西北过活,不会喝酒可不行的。我看你得练起来,每天晚上都喝一碗酒,几年后,你就是海量啦!”

他说话老没正经,善桐也懒得理他,吐了吐舌头,便猴在王氏身边。听王氏继续起了刚才的话题,“也不是说担心战况,就是甘肃情况这样差,你们那边更靠近河西,今年冬天想必也就更难过了。”

说到正事,桂含沁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就消退了下去,他动了动身子,沉吟着道,“我们天水这边又不大一样,去年收成还好,而且桂家子弟嘛。表舅母您也知道,都是惯习武艺的。虽说叔父人在延安,但毕竟招牌在这里,很少有人敢打天水的主意。就是天水又一家大地主慕容氏,因为他们一向待佃户很好。佃户们也都是精壮汉子,到了秋后要聚在一起习练些棍棒的,连年来就是最难的时候,也很少有胡子敢打他们家的主意。所以天水到底还说得上太平。”

“聚众习武,还纠结了佃户。”王氏不免有几分踌躇,“这是犯忌讳的事吧?动静毕竟还是大了点……”

桂含沁却满不在乎地一笑,“把话说白了吧,表舅母,天水是我们桂家的地盘,慕容氏习练佃户呢,其实也有点自保的意思。我们虽然厚道,但他们要为自己打算,有点小心思也不能说是小心眼了。就是因为虑着了这个,觉得他们战战兢兢也怪可怜的,这……”

他一时失言,忙住了口不说话。但见王氏脸上闪过了悟,善桐又极为好奇地盯着自己,等着自己的下文,便索性把话说穿,“这才把二族姑说给他们慕容家。这可不是?人家一下就不提什么从沧州聘师父的话了,还说请我们指点佃户们的拳脚。到了荒年的时候大家齐心协力,也可以将不怀好意的人,拒于千里之外。”

生逢乱世,身处乱局,就觉得武将的好处是眼睛看得见的了。杨家村现在摆着一个一品总督,两个四品大员,四品往下的小官更是大有人在。只是文官必须回避家乡,不能在家里当官,这些势力压人可以,现在要自保就有些不够用了。桂家就不一样,桂元帅麾下的大军就在左近,这股势力,不压人也是压人,子弟们又都习练武艺……慕容家要是不纠结起一股势力来,在天水真是说话都没有人听,睡觉都不能安心。

这样看来,其实虽然说慕容家地也多,但在天水话事的还是桂家,这是确凿无疑的事。问题就在于这桂家内部,是不是也风平浪静了,武将家可能又同文官不一样,子承父业要更稳当一些,不必非得挤科举的独木桥。只看这么多年来宗房老九房一直稳稳当当地把握着族内大权、西北大权,这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再往上数个几代,宗房是不是老九房,那也是说不清的事……这和杨家村又不一样了,有出息的分支势力都在省外,对宗房的威胁毕竟是隔了一层。再说,杨家村从来也没有一枝独秀的境况,出了小四房大爷,就有小五房的两兄弟,宗房虽然是夹缝里做人,但毕竟也还是好做人的。这几年来把小四房的大腿抱得牢牢的,对小五房还真有点怠慢了……

“说是这样说,可慕容家一个官身没有,我记得你那二族姑家里也是有官的,是几品来着——”王氏就摆出了一脸的话家常,又笑着吩咐善桐,“给你表哥添茶。”

善桐听得有些无味,只觉得王氏问的都是些着三不着两,和杨家和小五房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闲话。和她想象中该问的借粮、战事,有很大的差别,因此也有些无精打采,揉着脸应了一声,这才跳下炕给桂含春倒了茶,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中要嗑。

桂含沁看了表妹一眼,脸上异色一闪,他举起茶杯却没有就喝,望着茶水沉吟了片刻,才爽快地道,“表舅母,和您说句实在话。其实这武将的功名也不大值钱,关键还是看能不能上战场去,如若上不得战场,那点俸禄还比不上几顷地值钱呢。我们老九房的叔父又是个极严厉的人,从来都不肯徇私的。任是亲缘再近,就是自己的亲儿子,我那几个堂哥,也都是兵法、武艺、为人处事都拿得起来,这才能跟在身边打杂。”

他顿了顿,见王氏听得入神,心中越发明白,望了善桐一眼又微微一笑,续道,“一般的族人,实在不成器的,就算有世袭的官职也不会领兵。二族姑的几个兄弟嘛,倒的确都在兵事上没什么能耐,一个世袭的六品,也谈不上威风。嫁进慕容家也不算辱没了二族姑,远亲不如近邻,这件事是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慕容家——也就是这样的人家,慕容家才有胆子娶进门了,要不然,要是真把老九房嫡亲的姑姑嫁过去,先不说没有这号人物,就是有,慕容家有胆子娶么。”

王氏听得简直极为入神,她对眼前的这个少年几乎有些刮目相看了:虽然年纪小,虽然是一脸的迷糊,但为人处事却真不含糊。自己那点含而不露的询问,他是听得清清楚楚,答得明明白白。可又滴水不漏,不知情的人听来,简直觉得两个人扯得无边无际,也就是两个人彼此心里明白,这一问一答问的是什么,答得又是什么。

她不禁又瞥了女儿一眼,见善桐一脸的无聊,知道她根本没有听懂这背后的含义,心中不由得泛起了淡淡的失望。

孩子毕竟还是小了点……要是善榴在这里,这番话她就能听得懂了。善桐还不明白听话要听音的道理。桂家老九房强势成这个样子,桂元帅手里握着西北的兵马,有职官有什么用,人家不给你兵,上哪说理去?要建功立业就得看老九房的脸色。他们宗房在族里当然说一不二,似桂含沁这样有世袭官职的分支,只有比那些个没有的更巴结宗房。老九房的当家太太,受的是众人的捧,不是众人的刁难。这一房的日子,的确是好过的。

桂含沁的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要数这一条最让王氏满意,紧接着他又谈起了桂含春的人品,说得也坦白:桂元帅严厉成这个样子,就是要抬举亲儿子,也得过了族人的眼,不能把个纨绔捧出来。所以老九房自己的家教肯定是严格的,桂含春可以代表老九房出来借粮,表现不优异,人品不过硬怎么行?

家世好,门房又强势,自己也优秀……这样的人家可不多见!就是桂家在西北没有这样大的声势,都说得上是善榴的良配。

王氏倒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口气。

桂含春是好的,善榴其实也真的不差,自己在京城见过了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不是当娘的偏心,真很少有比得上善榴的。人又大方又有谋略,生得又好,谈吐又好,管家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强。自己是把她做当家主母养起来的……西北到底不比京城,放言全陕西,比得上善榴的女儿家恐怕也没有几个。

只是杨家村和西安,说不远不远,也是三百里的路。怎么把善榴的好,展现在桂太太面前,还真是要费点心思——毕竟年纪又差了三岁,就是搁在自己身上,那也得仔细掂量过女儿家的人品,再做打算呢。

她这边出起神来,那边善桐却无聊得很,见母亲出神,便悄悄地冲桂含沁使眼色,又做口型问他,“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啊?”

桂含沁也笑嘻嘻地看着她,他闪了王氏一眼,也做口型道,“都办完啦,年前都没我们的事了。”

见善桐转着眼珠子不知在想什么,桂含沁又逗她,“表舅母在相女婿呢,看上我二哥了,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口型做得毕竟快了,善桐费尽心思也只看到了表舅母、相女婿几个字。她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口了,“什么?我知道呀!”

这句话竟把王氏给震得回神了,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善桐和桂含沁都若无其事的,也就把这事搁到了一边。才要再说些什么,那边望江又进来道,“外九房的海和老爷上主屋去了,老太太请您立刻过去说话,还带话说,若是看到了表少爷,请表少爷晚上过来一道吃饭。”

杨家村现在主要就围绕借粮两个字忙得厉害,王氏身为杨海清的妻子,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她忙下了炕笑道,“含沁不要介意,我们自家人失礼些也没什么,外九房却是财主,眼下可得罪不得。”

桂含沁忙笑道,“可不就是这话了?自家人真不必客气。表舅母只管去吧。”

他冲善桐眨了眨眼,又笑道,“我一会进去找表哥表弟们说说话,就也过去给外姨祖母请安。”

王氏懊恼地轻轻拍了拍大腿,“光顾着和你唠嗑了,倒是忘了认亲改口的事。”

她烦躁地看了窗外一眼,只得道,“那等晚上大家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含沁你只管坐——望江,把大姑娘请出来待客——”

一边说,一边又和桂含沁客气了几句,就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桂含沁眼珠子一转,又拦住了要进后院的望江,笑嘻嘻地道,“不用麻烦大表姐了,一会儿我还要出去走走呢。劳动她换衣服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这口茶喝完了,我就去找几个表弟说话。”

其实他身为小辈外亲,即使身份贵重,也没必要当个上宾款待。望江虽然深知主母心事,无奈善桐那边才洗过澡,一摊子乱还没收拾,王氏又把家里的年事大半都交给她来办,一时间也没往深处去想,便笑道,“那真怠慢了。——妞妞儿,你可不许吵表哥!”

到了年边,众人自然是各有各的忙,一时间全都走得一干二净,屋内只有善桐这个大闲人和桂含沁做伴。桂含沁喝了一口茶,见小姑娘趴在炕边,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小脚一踢一踢的,红红的绣鞋踢到了半空,越发显得她肤色洁白,眼睛又黑又亮,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一时间也觉得她真是可爱。念头一转,便笑嘻嘻地问,“喂,你这么不害臊啊?你娘问女婿呢,你也就在一边听着?”

善桐根本不明白母亲刚才和桂含沁的对话,基本就是在盘问桂家老九房的底细了。还当桂含沁又在逗她,她坐直了身子略带疑惑地道,“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你们说什么了,难道我不能听么?”

“表舅母刚才看你那几眼……”桂含沁却根本不理善桐,摸着下巴,眯着那本来就不精神的丹凤眼,看起来更是一脸的瞌睡,“嗯,是疼你呢,怕你不乐意,看不上我们二哥。”

他放下茶碗,嘿嘿笑出声来,“你别小看我二哥,人家可是天水数得着的人物呢——”

见善桐还是一脸的懵懂,对于桂含春究竟数得着数不着似乎不大在意,桂含沁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是啦,你们小姑娘,心里想的只是喜欢。”

他又亲热地推了推善桐的额头,笑道,“和我你不必客气,昨儿你帮我说话,我还没谢你呢,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我二哥?若是喜欢,我能帮你!”

38、人情

善桐根本莫名其妙,她觉得自己和桂含沁好像说的都不是一件事儿。要不然怎么两个人根本是个人说个人的,虽然在一间屋子里说的是一样的话,但却是你也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你。

只是桂含沁最末那句话,到底还是击中了小姑娘的心扉,她想到桂含春、喜欢,一下就又想起了那天自己握着桂二哥的手,桂二哥忍着笑,说自己是大姑娘的样子。

自己是大姑娘了么?原来已经有人把自己当成了大姑娘……可喜欢不喜欢,又是什么呢?

似乎有些朦胧而酸涩,涩中又带了些甜的东西,从善桐心底流了过去。可一想到桂二哥可能是大姐的夫君自己将来的姐夫,这东西又退了回去,善桐皱眉道,“喜欢不喜欢的,我不知道,我就觉得——”

她多少带了些逆反地道,“我就觉得,你简直要把你二哥都夸出花来了。他真有那么好啊?”

桂含沁摸了摸善桐的头发,笑道,“小姑娘说话惯说反话,我是知道的。”

又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道,“嗯,我知道了,眼下哥哥没事,人就在屋里歇着呢。咱们找他玩去,你自己看着,看看他好不好就知道了。”

善桐别的倒没听到,就听到一个玩字了。她摸了摸头发,见头发已经干透,心思顿时更加活动。又踌躇道,“可我要又胡乱出去瞎跑,娘知道了,越发要骂我——”

“你这就是胡说了。我会把你带出去瞎跑吗?”桂含沁笑嘻嘻地道,“和野小子一道玩叫瞎跑,和表哥一道玩,就不算瞎跑。”

善桐一想也是:其实族中很多兄弟的亲缘关系,还要比含沁更远,只是沾亲带故,和他们往来就少了顾忌。表哥带着出去玩玩,的确不算什么……

想到善榴和善樱此时多半正在刺绣,不能陪她玩耍,善桐更是心动得不得了。她一骨碌翻起身来,兴奋地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一身衣服,梳个头发!”

一边说,一边又扑入了东次间,死活求了望江打发她换了外出的斗篷,又打了两条辫子,这才掀帘子进来催促桂含沁,“快走快走,没玩一会,又要去给祖母请安了。”

桂含沁划着脸羞她,“不害臊,你赶着相女婿呀?才这么大的人,就惦记这事儿了。”

善桐真是不明白桂含沁的意思,她隐隐约约,觉得桂含沁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但又感到很难说明:毕竟人家也没有明说,可能只是在打趣自己,要郑重其事地解释母亲打算把大姐说给桂含春而不是自己,似乎又有些过分了。再说,也可能损伤到大姐的脸面……

她只好跺着脚道,“我惦记的可不是这个——”

一下又有了些不好意思,“我、我惦记的是玩……”

桂含沁哈哈大笑,“亏你说得出口!”一边和她斗嘴一边就出了屋子,又向望江保证,“一定不让表妹摔着。”

做表哥的要带小表妹出去逛逛,有什么不能的?望江千叮咛万嘱咐,又请桂含沁,“无论如何别让我们小妞妞又蹭了一身的泥。”这才让桂含沁带走了善桐,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桂含沁还感慨道,“原来女儿家要养得这样娇,都十岁了还同五岁一样,似乎一出门就要蹭一身的泥,不然就不算出门!”

善桐满是不好意思,“是我……是我不懂事。其实别家的姐妹们,也不会这样的。”

桂含沁看着她笑了笑,忽然道,“不要紧,你虽然稚气些,可大方坦诚,这样也挺好的。我二哥就喜欢这样的人。”

他满口的我二哥喜欢,你喜欢我二哥,似乎已经把两人的婚事当了真。善桐心底倒觉得怪怪的,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扭着身子,略带不悦地道,“说了没有的事,表哥你还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又不禁问他,“奇怪,你干嘛对我这样好,还说要帮我。”

桂含沁转了转眼珠子,“我乐于助人成不成呀?路边看到一头狗,我都给它饭吃,更别说你是我表妹了,我不帮你帮谁?”

善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桂含沁,桂含沁自己都掌不住要笑起来时,她才慢悠悠地道,“总算表哥还知道心虚呀。”

一边说,自己一边也掌不住哈哈大笑,两个人笑了一会,桂含沁才正了脸色,慎重地道,“昨儿晚上的事,我还没有谢你呢。”

昨天桂含沁认了亲,其中或多或少有善桐只言片语的帮助,要不是她说让桂含沁留下来吃饭,这亲当然也能认,但未必会认得这么顺。只是为了这点事要谢自己,却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善桐不禁踌躇道,“我又没做什么,就是留你吃饭嘛……就是一头狗送我回来,我都会留它吃饭的。”

桂含沁却没接这个话头,他望着善桐,一双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丹凤眼也睁得大了些,顿了顿,才慢慢地道。“你和我素昧平生的,为我说这一句话,又处处惦记为我圆过场面,怕我得罪了你祖母被她老人家训斥……这是你的情分。我桂含沁做人,从来是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我涌泉相报。三妞,这份情,表哥真记在心里了。”

善桐一时不禁一怔,可没等她反应过来,桂含沁又道,“眼下就咱们两个人,表哥就和你说句心底话。我二哥人真不错,出身人品,长相前程,那都是千里挑一。”

他环顾周围,见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便放低了声音。“越发和你说穿心窝子,就是许家的那个少将军,一品国公府的世子,我看做他的媳妇,也没有做二哥的媳妇有滋味。人家京城名门,人口多架子大,媳妇多受搓摩。上头是几个庶兄压得死死的,各有各的能耐,大哥简直是转世的小诸葛,三哥就是在世的猛张飞,还有四哥、五哥……哪里比得上老九房,一家子三兄弟,什么嫡庶那是没有的事,全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的笑容就带了几分苦涩,“唯一一个庶子还被过继出去了,家人兄弟亲密得很,又有钱——这门亲事,真是千里挑一。你是个聪明的娃娃,懂得为自己打算,要是还喜欢我二哥呢,那就更不能错过了。你得和我说……我帮你!这亲事虽然好,可要成,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说桂含沁一贯的嬉皮笑脸,满嘴里跑舌头,但这番话的分量,善桐还是掂得出来的,她一下怔住了,一时间心中竟有了感动:自己不过是为他说了几句话而已,人家就这样掏心窝子地回了这么一大长篇……

她本来一直觉得桂含沁为人轻浮不大可靠,虽然也有精细的的一面,但还是给人以浮动之感,心中其实并没有把桂含沁太当回事。此时却觉得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有数,而且——而且也的确是个好人。

“其实被过继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她就不假思索地安慰桂含沁,倒是把桂含春的事放到了一边。“本来你是庶子嘛,我倒不是看不起庶出,不过嫡庶之分也不在小,这一过继不是就变成嫡子了?说不定老九房的太太也是为你好呢……”

桂含沁露出一抹笑意,只是走路并不说话,善桐话说出口自己也是心中大悔:她是嫡女,这样说话真显得有些站着不腰疼。她恐怕自己伤到了桂含沁,忙小跑着赶到桂含沁的前头去看他的脸色。却见这一脸迷糊相的少年脸上非但没有怒火,反而带起了微微的笑,他似乎是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之中,这才一时没顾得上搭理善桐。

“嫡庶之分,差别是大。”过了一会,桂含沁才轻轻地道,“就是因为差别大,大家心里才都记得清清楚楚。谁肚子里爬出来的,都明白着呢,过继了,那也是庶子承嫡……”

这话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不知怎么回事,落到善桐心里,却好像重达千斤,压得她几乎都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已经近了杨家村最中心,靠近祖祠的一片建筑。这里因为是祖祠所在的地儿,不论是路口还是空地,都要比别处多些。打从宗房大院门口开始,处处可见孩童玩耍的身影。桂含沁就转头对善桐道,“到了夏天吃完晚饭,不少人在这里唠嗑吧?”

善桐嗯了一声,“从前常和祖母来这儿,这儿到夏天凉快!”

她一边说,一边咦了一声,高声招呼道,“哥哥!”又向桂含沁解释,“那是我——我大哥,你的四表弟。——他怎么会和大少爷搅和到一起!”

大少爷这三个字,简直和许凤佳太过切合,他虽然行六,但来头大、年纪少、做派又很大爷,因此虽然只听过人家这么一叫,再看到许凤佳的时候,善桐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叫起了这略带调侃的外号。桂含沁不禁一笑,他跟在善桐身后徐徐踱到一株大榆树下,和许凤佳打了个招呼,漫不经心地道,“天气怎么冷,你怎么蹲在这个地方?”

许凤佳看着桂含沁同善桐一道过来,也闪了桂含沁一眼,他说,“我看这人的手巧,做的小弓弩有意思,就看住了,让他给你看看——哎,那个谁,你手里的弓呢?拿出来瞅瞅。”

他虽然和善榆几乎是一般年纪,但不论是谈吐还是做派,都要比善榆成熟了何止一星半点。此刻神态傲慢衣着华贵,偏偏又是站在善榆身侧,就把个身穿棉服,冻出了些鼻涕的善榆比成了个小厮样。又因为说话口气居高临下,善榆还没觉得什么,善桐已经怒道,“怎么说话呢,你不懂叫名字么?哥,咱们不给他看!”

善榆本来已经拿出了手里的小弓箭,听到善桐这样一说,只好听话地又把弓箭塞回了怀里。几个小伙伴们本来在左近玩耍,见到许凤佳这样气魄逼人的少年贵公子,或许是都有些害怕,渐渐地都散开了,只留这一行人站在榆树下头。

许凤佳左右看了看,面色倒有些难看:众人这一散开,倒显得他是个恶少,一直在欺负善榆,眼下他家人来出头了,众人唯恐遭池鱼之殃,这才次第走开似的。偏偏他的语气的确也轻慢了些,按善榆身份,怎么说一个世弟是要的,你你我我,那谁这谁的,也挺说不过去……

桂含沁摸了摸鼻子,还没说话,善桐白了许凤佳一眼,一把拉起哥哥怒道,“走,咱们回祖屋去,谁要在这里被个外来借粮的穷亲戚,当个小厮看。”

许凤佳还没说话,善榆已经为难道,“三、三妞!不好这样话里带刺!”

桂含沁也笑嘻嘻地道,“三表妹你怎么说话呢,不懂得叫人名字的?”

他看了许凤佳一眼,见世子爷脸上又黑了几分,心中暗笑,口上却又做起了和事佬,因为拿善桐的话堵了善桐的口,气氛已经松动,他又和气地向着善榆道。“这是四表弟吧?今儿我上你们家认门呢,我是你外房表哥,要叫你祖母外姨祖母的。”

善榆刚才斥责妹妹,虽然结巴,但气势却还是足的。善桐被他一说,立刻就嘟着嘴不讲话了,此时听到外房表哥、外姨祖母几个字,却一下无助起来,拉了拉妹妹的衣角,低声地问,“外、外姨祖母——”

……说话结巴,反应似乎也不快,难怪野丫头一戳就跳,护哥哥倒像是护弟弟……桂含沁的心思是一闪即逝,他又放慢了语速,解释给善榆听。“去世的先母,是贵祖母的内房侄女儿。”

“内……内房?”榆哥还是晕得厉害,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的确一向也实在很不在行。善桐叹了口气正要解释,许凤佳眼神一闪,慢吞吞地道。

“内房,是说你祖母和含沁的外祖父是亲生兄弟姐妹。”

他一语道破,话说得极为浅显明白,善榆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外房,那说的就是堂兄弟姐妹……”

他脑子并不灵光的事,到这里已经俨然真相大白,虽无一语提及,但众人心底已经全明白得很了。善桐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抓挠,一时间又是烦躁又是难受,她虑着以许凤佳的性子,必定会出言讥刺善榆的脑子,便先恶狠狠地盯着许凤佳,只等着他一开口,立刻连珠炮一样地回口过去。一时间心里却又酸涩得不得了:自己就是把许凤佳说得再难听,一样的年纪,一个是世子爷少将军,手底带了兵,帮父亲出了差事,已经前程无量。榆哥呢……

许凤佳目光连闪,一时还没有说话,桂含沁才要开口时,他忽然也蹲下了身子,问榆哥,“刚才那把弓,你自己做的?我看射程要比别人的更远些!”

他居然是若无其事地将这一页给揭了过去。

善桐怔在当地,要说话又说不出什么来。心中那难受的抓挠感却是骤然一轻,她正讷讷不成言时,桂含沁一下也蹲了下来,两个少将军都听榆哥认真地道,“是我画的图,请、请人做的。”

他似乎一下兴奋起来,清秀的脸上神采飞扬一派得意,“你看,倘使寻常的弓箭,拉到了这样满……”

几个男孩子就兴致勃勃地捣鼓起了善榆手里的小弓箭。

39、相面

被善榆的事这么一打岔,含沁所说带善桐找桂含春玩的事儿,自然是成了泡影。大家在露天里站了一会,善桐是又无聊又冷,也根本听不懂男孩子们口中说的都是什么,她索性死活把哥哥拉回了祖屋,早已经听得入迷的两个少将军自然也跟了进来。两人稍微给老太太请过安,就跟着善榆进了三房的院子,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善桐又无聊下来,她也懒得跟去凑热闹——祖母又是一脸的困倦,正歪在炕头和母亲密话,不让她进去。思前想后只得进了十三房的院子,去找善喜玩儿。

善桐几次到十三房来,都觉得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有一股难言的颓唐味道,尤其是海鹏叔那空空洞洞的咳嗽声,更是让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因此她虽然和善喜投缘,但却不大愿意进十三房的门。没想到这一次推门而入时,十三房院子里却已经是张红挂绿一派的新年气象,上房内只是偶尔传来一声咳嗽,却再没有了从前的动静。海鹏婶带了一脸的笑,站在屋门口支使两个丫鬟,“酸菜也拿出来,一会儿让他们开窑子再拿些菜——”

见善桐来了,她眼神一亮,笑眯眯地用眼睛向善桐打了个招呼,又径自忙活了起来。善桐反而觉得这样的招呼要格外贴心得多。她咧嘴一笑,也用眼睛向海鹏婶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内院。

善喜正伏案看书,她脸上的忧郁之色,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开来,善桐透过窗子看进去时,只觉得善喜双手支颐,脸上的神色一片宁恰。她一时间倒不忍进去侵扰,不想善喜无意间一回头,见到她来,早绽开笑容,隔着窗子招了招手,让善桐进去。

“昨儿说要找我借书看。”善桐一进屋子,善喜就笑吟吟地道,“借到哪里去了?我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想着你一出门我就能听着你的声音,没想到听了半天,你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善桐就红了脸笑道,“我昨晚喝了酒,醉了!就没出门,在祖屋过了一夜来着。”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自然要叽里呱啦地说说昨晚喝酒的事,善喜听得笑声连连,小脸上难得地带起了红晕:“一碗酒就醉了你了?没出息!我都能喝两三碗呢,在西北不会喝酒,真正冷的那几天你都没法出门。”

善桐越发惭愧,忙又岔开话题,将桂含沁认亲的事告诉给善喜知道,善喜自然是连番感慨,又和善桐说了些当年兵荒马乱时杨家村的故事。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话自然是越说越多,善桐又说了自己带许凤佳去小四房的事。听得善喜只是连声道,“我怎么觉得你这一天比别人一辈子故事还多?你平时是不是什么事不干,就光顾着四处去招惹麻烦,经历这些个事情了?”

善桐被她说得倒有几分心虚,望着善喜手头的书本,不分青红皂白便夺来道,“从今儿起,我也要多读书了!”

一边说,一边一叠声地催善喜,“还有什么书你是要借给我看的——哎呀,我的包袱皮又没有带来,要不你这里有什么能包书的东西——”

善喜托着腮看她在屋里转了半天,这才从炕边的小桌子上搬下了一个小包袱,笑盈盈地道,“在这呢,三姑娘,都给您预备好啦。”

善桐这才讪讪地坐回了炕边,一时间却也不说话,只是垂着头拨弄起了桌布上的流苏。善喜也不着急说话,她拿过书爱惜地平整了又平整,这才抬起眼来问善桐,“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呀,怎么今儿闹得这样坐立不安的。”

想到西北缺粮父亲身在甘肃不知道忙成什么样子,想到诸家村已经被马匪围攻,杨家村来年要是遇到这样的境况可该怎么办,想到祖母和母亲之间又一次有了分歧,一个看中诸家一个看中桂家,似乎随时有闹大的可能,想到姐姐本人似乎不喜欢诸公子,可听含沁的意思,桂二哥虽然很好,但要嫁进他家也不容易。想到含沁误会了母亲要把自己说给桂二哥又不是大姐,想到许凤佳和榆哥之间的对比……

无数心事流过了心头,善桐是恨不得把它全说出来,好减一减心中那说不出的不得劲儿。可是看着善喜的面孔,她又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虽然还没有人教导过善桐这一点,但她自己早已明白,有些事,就是再要好的朋友也都不能说的。

“我就是奇怪。”她随口道,“你说这些人呢,诸大哥、桂二哥、含沁表哥还有那个许凤佳,到底有什么好的?族里的那些姐姐,是恨不得用眼睛把他们吃下去。我看长得也就是那样,怎么就那么多人喜欢呢!你说这喜欢,又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善喜要比善桐还更小,说到这种事,还要比善桐更加茫然。一时间竟不能答,两个人对视了一会,也不知怎么回事,都哈哈大笑起来。善喜道,“我也不知道,那些个臭烘烘的野小子有什么好喜欢不喜欢的。反正年纪到了就嫁人呗,喜欢不喜欢的,好像也没什么用。”

这话虽然听着的确在理,可善桐却觉得事实又似乎并不是这样,她托着下巴,一会想到诸燕生,一会想到桂含春,一时间只觉得两人似乎的确各有优劣,但无论如何从姐姐的眼光来看,也该更喜欢桂含春才对——可又有些隐约的心虚,她觉得自己这样想,或许是因为……因为含沁表哥说得对,自己是,是有几分喜欢桂含春……

可喜欢,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善桐就犯了难了,她在心里将自己见过的小子们都拎出来挨个儿排了排,又试着用大人们的眼光去想了想。觉得也许许凤佳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最多人喜欢的:出身高长得好,除了傲慢些也没有别的不是……

想到他蹲下身和榆哥说话的那一幕,她又默默地纠正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这个人,也不是很傲气……

可这就是喜欢了么?似乎也并非如此,如果这就算是喜欢了,那她得喜欢上诸大哥、桂二哥甚至还有含沁表哥。这只是觉得他身为天之骄子,却还能体贴榆哥,人挺不错。

这……应该不是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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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不论是借粮还是婚事,似乎都不约而同地被众人所遗忘,王氏当天和老太太密斟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却根本不提此事。杨家村里的老老少少也似乎都根本没把粮食的事放在心里,原因倒也很简单:虽然这个腊月实在是太多事了,但过了大年二十三那就是年,没人在腊月里借粮,也根本没人会在腊月里开仓,肯定是要到了新年才能提这借粮的事。族长也已经放出话来了,大年初七,族里是要议一回事的。

天大地大,也赶不上过年的大,虽说事情不多,这几天借粮使者也都不再四处登门拜访,只是在客院中安静度日。除了桂含沁不时到小五房给老太太请个安,桂含春和许凤佳竟是尽量闭门不出,倒是善榆时不时会找许凤佳说说话,这两个人尽管性格迥异身份也有相当差距,无形间却似乎有了些淡淡的情谊,这件事落在老太太耳朵里,都令她老人家啧啧称奇了一番。

善桐前阵子可着劲前后折腾,这一向也安静了几分,每日里除了给祖母请安之外,就是看善喜借给她的几本书,她似乎发现了书本的魅力,虽然这些书纸面也都泛黄了,却也看得起劲。善榴说了她几次,让她专心学一学刺绣,见善桐还当耳旁风,母亲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再管。索性也拿了几本书来陪妹妹一起看,两姐妹一个在炕头一个在炕尾,各自专心看书,倒也成了小五房一景。

到了腊月二十六,这一天是约定了祭祖的日子,杨家村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祖祠前头,众人虽然贫富不等,但都尽量打扮齐整,由族长带领,各分男女前后祭祀。因为要按排行顺着来一批批地祭祀,小五房一家人以老太太为首,女眷们都聚在祖祠后院里等着,百八十人都聚在当地,实在是气闷得厉害。善榴站了一会儿,有些胸闷,见长辈们都围绕在祖母身边,自忖今日自然没有外人,都是女眷也可以随意行事,便问妹妹,“要不要出去散散闷,透透气?”

善桐比善榴更矮,当然更受不得人堆里的恶味,她点点头,丢了一句,“姐姐等一等。”便奋力往人堆里挤去,没有多久,就从人堆里牵出了善喜。

因为善桂善樱都体弱没来,善喜一来,屋内再没有别的熟人了,善榴便带着两个小姑娘出了屋子,在祖祠后院门前站着,她惬意地呼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才要说话,善桐忽然笑道,“哎呀,你看,他们在外头过年,不用祭祖。这么冷的天呢,打起马球来了。”

祖祠后头就是岐山,因这一带山势平缓些,宽敞的空地很多。善榴定睛望去,果然见到三四个少年郎正打马在空地中来回穿梭,还有些年长的兵士也混在一起玩乐,虽然隔得远,只能模糊看见面目,但笑声却是早已经钻进了耳中。

她还没有说话,善喜已经兴致勃勃地道,“妞妞姐,快和我说谁是谁?”

善桐眯着眼看了半日,只认出了许凤佳来,“你看那个穿得最花哨的就是国公府的世子爷,哼……打个球,还穿那样花花绿绿的,真是京城来的!”

余下桂含春、含沁两兄弟,因为都在马上看不出身高,穿的衣服又很像,她分辨不出来了。至于第四个身着青衣纵马奔驰,笑声爽朗的那个,更是好像第一次见到,努力地看了许久,还是善榴淡淡地道,“那是诸公子吧?没想到他们倒是搭上话了。”

善桐一时没有想到,听善榴点破,这才恍然大悟,“是呀,我倒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搭上话了。”

她踮着脚尖看了半晌,终于认出了桂含春,顿时就兴冲冲地推了推姐姐,“你看你看,大花马上那个就是桂二哥!”

善榴只是漫应,她似乎并未留意到远方的少年们,反倒是看着岐山的景色出了神。善喜看了看善榴,她若有所思地偏过头想了想,又自一笑,拉着善桐问,“剩下那个就是你的含沁表哥了?嗳,他不是才十三岁吗,怎么还骑了一头大黑马呀。”

善桐自己其实也会骑马,看到这些人在马上顾盼自豪的样子,早已经技痒起来,她摩拳擦掌地道,“嗯,等开了春,我们骑马的时候,我也要骑这么高大的马儿,娘不是说我大了,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就得骑大马!”

真是童言童语,善榴收回心思,扶着门低头看向妹妹,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回头告诉娘,看她不罚你。骑个小马也罢了,那么高大的马儿,摔下来是玩的?”

两人一边说,只听得善喜惊呼一声,都抬头看时,却是那小小的马球,似乎被桂含沁打出了高高的弧度,竟是往这里飞了过来,大有要落到宗祠屋瓦上的势头。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尤其是现在正在祭祖,惊扰了仪式又是一场纷争。善榴不禁发急起来,倒在心中埋怨起了含沁鲁莽,不想那马球到了半空中急剧下坠,落下地又滚了滚,距离宗祠也还有十几步路。善桐早蹿出去拾球在手,也是撑腰道,“表哥好不当心啊,要是落进院子里可怎么办呢?等他来,我好好数落他了,再把球还给他,你们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