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一声没吭,我却大叫:“蓝蒙,你王八蛋!”

蓝蒙又是一鞭。平安背上一道血印。我恨得把牙都快咬碎了。

强恨已经拔出了簪子,狂怒过来。我心慌之下,踢开了他仅剩的一把刀,却被他抓住头发,狠狠拽进水里,承受着他的乱拳。

水声在耳朵边吼,拳头落在身上,感觉不到痛,但仿佛能听到那一鞭又一鞭,却让我心急如焚。意识混乱,眼睛都睁不开,有人说,心坚,不可摧。对,不能慌,不要慌。平安要救,但先要摆平强恨。从裙子边袋里摸索出小军刀,我使尽全身力气刺入强恨的腰部。强恨怎么也没想到我还有攻击力,痛得去捂伤口。我双膝拼命攻他腰部伤处,他不得不放开我,退到一边,狂喘,但一只手还抓着我的头发。我拿起小刀,用力割断头发,终于能摆脱被动局面。

再次站起来时,全场鼓噪,居然还有拍手的。我没空理这些看戏的,满嘴满鼻都是血,用手一抹,疼得我倒抽气。身上火辣辣得狂烧,也顾不得有没有内伤。鞭子声声传来,我眼睛发酸。但不能看,我知道,一看,可能就崩溃了。拿起刀,一把一把,飞快割掉累赘的长发。最爱惜,平时保养最多的长发,我在这一晚,用来换平安所受的折磨。

没人想到我会这么做,所以有人惊叫,有人叹息。

有人说:“我开价一亿一千万,买这丫头。”

我没听见。

有人说:“一亿两千万,梦先生请你的人住手。”

我没听见。

有人说,“一亿三千万,别再伤这女人。”

我还是没听见。

我手紧着刀,再度和强恨缠斗到一处。此时,心无旁骛,只有信念。一招一式,全向要害。我心里好像有座火山,隆隆作响,突然爆发。多年的武术修习,仿佛破开极限,使起来好似流水,好似轻云。刀好像没入了他的肩胛骨,拳头好像打歪了他的脸,腿好像踹断了他的骨头。我没有停手。

直到突然间,眼前没了人。我往水里看去,强恨仰天倒在那里,紧闭着眼睛。我举起刀子,跪坐在他面前。只要插入他心脏,平安就得救了。

第129章 高明逼神恶(四)

更新时间2010-7-5 19:37:03 字数:2304

 “住手。”有人喊,“阿鸿,已经可以了。”

手一颤,我循声望去,平安正一步步蹒跚走来。他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浸湿了,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口气。我爬出池子,哪管身上狼狈,冲冲撞撞,走到他面前。

“平安,你没事?”我绕到他身后,他的背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我没事。”他说得很吃力,“只是皮外伤。”

是的,平安没事。我确认这个事实,才觉得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刚才是凭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虽然没他糟糕,但身上都是伤,血也不止,我快坚持不住了。

“太好了。”平安没事,我也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一亿八千万。”那个清冷的声音我记得。

“一亿九千万。”这声音最让我恶心,是蓝蒙。

他干嘛参加拍卖?

“梦先生作为主办方,也能出价?”清冷声音和我想法相同。

“她是自荐拍卖,没有卖方,我为什么不能买?”蓝蒙反问。

他们还在说什么,可声音渐渐遥远。嗓子眼泛甜,眼前发青发黑,平安的脸模糊成一片,我完全失去知觉。

再度醒来时,自己在一间普通的房间,身上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又是吐血,又是昏倒,我会被你吓死。”平安凑过来,手指在我脸上弹一下。他依旧破衣烂衫,不像包扎过的样子。

“死不了。”我从没打过这么激烈的架,简直生死搏命,“你呢?”

“我死了,你真的不伤心?”他还说这种话。

“啰嗦。”我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成交价一亿九千万,买主是蓝蒙。”说实话,他觉得很混乱。

我也不晓得蓝蒙想干什么。说好的,成交价破一亿就放过我们,但他突然打破规则,岂不是变成了我被他留在身边,而平安就要死?因为无法判断,我更烦那个蓝蒙了。见过很多不好惹的,没见过这么不好惹的。

“门口有人看守。”平安添上一句。

噗——噗——,门外两声轻响,随即门就开了。一个戴白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望进来,居然向我们招招手,消失在门前。我和平安对看一眼,他让我们跟着走?我们互相点点头,长久以来的默契,把握顷刻间的契机,立刻走出门去。

那男人只顾往前走,仿佛料定我们会跟着他。他一身黑色皮衣皮裤,走路如优雅黑豹。黑色长发披肩,却不会给人是女子的错觉。他让我想起暗夜,那个一面之缘就伸手相助的暗夜。我笑自己,哪有这么巧?在雷同的罪恶场所,在类似的拍卖会,还可能遇到同样的人?

我们弃电梯不用,直接走楼梯。那男人开始跑。我们是伤号,亡命时不敢抱怨,咬牙赶着,可依旧不利索。快到甲板那层时,听到上方有凌乱的脚步声,就知道被发现了。

“在下面,在下面!”有人叫,察觉到我们的行踪。

“快停下,不然就不客气了。”有人威胁。

领头的男人不理会,我和平安也置若罔闻。逃命呢,谁理你!听声音至少还有三四层的差距。上了甲板,就见蓝天碧海,闻着海风微咸。看到对面有一架直升机正在发动引擎,估计运气好的话,就要靠它逃出生天。可是,在这之前,先要下一层楼梯,通过泳池边,上到那边的停机场。蓝蒙的手下离我们已经很近,他们人多,一旦打起来,我们没有胜算。

“快!”那男子催我们。

我满头大汗,呼吸困难,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平安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他手臂脱臼,后背鲜血淋漓,咬紧着牙关,忍着剧疼。我们都知道被逮回去就活不了,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对面。

不过百米,只有百米。但穿过泳池时,开始遇敌。我和平安刚准备防御,那男子往我们身前一挡。

“快上去!”说完,身手极其利落,两三个回合就撂倒好几个。他在帮我们断后。

我还来不及感激,却看到蓝蒙带着人出现在刚才我们出来的甲板上。

“平安——”我想让他先上去。

“你先上,我就在你身后。”平安却快我一步说。

听他这么说,我安心了,蹬蹬往上冲。

“别跑了。”蓝蒙喊,没有气急败坏,很镇静,“再跑,我开枪了。”

我继续往上,后面有脚步声,是平安,还有那个男子。

“凤孤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蓝蒙冰冷的音调。

我已经踏上停机场。

叮——火花迸开,在我右手边栏杆,子弹擦过。

“凤孤鸿,你今天离开这里,以后,我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痛不欲生。”蓝蒙的话令人胆寒。

“别回头。”平安贴得我很近,“只管跑。”

对面开枪了,但我听到身后也有枪声反击回去,直升机上出现一个男子,手持狙击步,正用瞄准镜,连扣扳机。惨叫声此起彼伏。

等我登上机舱,转身就拉平安。黑衣男子果然也有枪,边反击边上飞机。三人一到,直升机立刻起飞。听着咚咚咚——子弹击中机身的声音,我心惊肉跳,直到飞离了射程,手还握得死紧。

“杰,安全了?”黑衣男子问另一个男人。

“是。”杰说。

“全速,免得追上来。”黑衣男子看起来是老大。

他交待完,才看向我,“就没看到过你的脸有平整的时候。”一伸手,他拿下面具。

那朵冰冷冷的桃花,过了五年,更加艳丽非常。墨色眉,柳叶眸,削高的鼻梁,感性的双唇,气息却冰寒。我差点脱口而出——暗夜,却在那瞬间,疑惑了。眼前这人,和夜日的脸完全一模一样。虽然之前还用记忆的偏差说服我自己,现在则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

“暗——夜?”不管怎么说,夜日不留长发。

“这次救到你了。”他的话肯定了他的身份。

“真是你?”我的下个问题是,“你有没有双胞胎兄弟?”

“没有。”他很干脆。

“你好好想想。”我建议得很白痴。

“没有。”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回答两次让他不耐烦了。

“我认识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同你也象,都带一个夜字。”我说。

“暗夜不是名字。”只是外面的人这么叫他。

“对了,你姓雪——”雪什么?

“酌月。”他第一次说出名字,“你可以叫我雪。”他忽略杰的挑眉。

“哦。”我好好记住救命恩人的名字,“你确定没有兄弟?”

“没有。”他皱眉。

“原来真有相像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我一直觉得是胡诌的,“平安,对吧?”

平安上飞机后,很沉默。我和暗夜说话,他就靠着座椅,好像在闭目养神。

听不到他回答,我推推他,笑着说:“睡着了?”

平安缓缓倒了下去。

第130章 高明逼神恶(五)

更新时间2010-7-6 19:38:28 字数:2411

“太累了吗?”我想也是,所发生的事这么刺激,“居然这样就睡着了。”

雪的反应不一样。他立刻蹲下来,将平安放平,掀开他的衣服。

“你干什么?”我疑惑不解看着他,而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平安的胸口。

暗红色的窟窿里正不停往外冒血。

“啊——”我尖叫一声,无法自抑得颤抖起来。那一刻,真正的恐惧才开始。

“子弹打中了左胸,不是心脏部位,但失血很多。”雪的神色不松,“杰,去最近的医院。”

“不是心脏,就不会死,对吧?”医学这方面,我的知识很浅薄。

雪不说话。

“对吧?”我只想要肯定的答案。

“阿鸿。”平安虚弱的声音就像灯塔的光,给我希望。“我不会死的。”

“你吓死我了。”不知为什么,眼眶里热了,又凉了。他以往总喜欢把死放在嘴边,我从不在意。但这次,我很恐慌。

“我只是有点累。”他笑了笑,咳嗽出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眼泪止不住了,“平安,你别说话。我说,你听就好。”

“让我说吧,把昨晚的话说完。”平安抬抬手臂,最终没动得了,“先帮我把血擦干净,我最讨厌血腥味。”

我用衣袖帮他擦,眼前一会儿迷蒙,一会儿清晰,手抖得不像话。

“阿鸿,别人都以为凤家最亲近的是五姓,其实不是,凤家最可信赖的旁支姓李。历代凤家家主只招赘,不嫁人。她们生的孩子,女儿继承凤姓,儿子却姓李。对外,生儿子是不公布的,所以人们以为凤家家主都生的是女儿。”平安突然紧闭眼睛,眉头死紧。

“平安,别说了。”虽然他说的可能是凤氏最大的秘密,“以后再——你可以慢慢说。”

“举最近的例子来说,我父亲李不非,叔叔李不凡是你奶奶的亲生子。”他再睁开眼,眼睛很圆很亮。

我知道他该休息,但耳朵里听到的事实却太让我震撼了。

“父亲有一女二子,叔叔有三个儿子。而我,阿鸿,是你的表哥。你奶奶也是我的亲奶奶。和五姓渐远的血缘不同,凤家就是李家,血脉永远不断。”他话音减弱。

“为什么不让儿子继承凤姓呢?”我不明白。

“是第一代凤家女和她李姓丈夫之间的约定。女子会延续凤氏,男子则承李家。一直流传至今,而且渐渐,李家成为凤氏的守护,作为最亲近的血缘,只听从凤家家主的调遣和任命。所以,你在成为凤孤鸿的那天,我的父亲选择我保护你。这种保护,虽然不是贴身存在,却是危难时的必须。”详细的,他也没力气说了。

“所以我出现在洛神的时候,你来了。蓝蒙找到我的时候,你来了。”是的,他这么说的话,我终于知道他出现的原因。

“是,你可真是麻烦精。一帮兄弟姐妹哪有我这么忙?基本上只要定期听听他们所保护那位的行踪报告,了解一下社交动向,就可以做自己的事去了。”他的口气却不遗憾。

“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动会如此密切的影响了别人的人生。

“你是对不起我。”他轻咳一声,没有吐血,我心稍安,“其实,小时候很讨厌你。练武,学文,电脑,甚至连料理,都是为了能在你身边的时候派上用场。老爸刻板的要命,动不动就说,李家是为凤家而生的。把我们这帮小的烦死。”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个。

“可是,五年前遇见你,我就再也讨厌不起来了。享受着每一刻时光,我觉得我是为你而活,同时,我更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精彩。是你,阿鸿,让我明白生命需要像火光,倾情燃烧,才不会遗憾。”他握住我的手,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阿鸿,我死了,你别伤心太久,也别为我报仇,代替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可能不像我那么好说话,我弟弟健康就很麻烦。”

“平安,你不会死的。”我眼泪没断过,手中的平安却像风中流沙,漏着漏着。

“我有个梦想,希望自己有一天,像小鸟一样能学会飞翔,然后可以躺在棉花糖的云里,看日出日落。”他声音已经很弱,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我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娃娃脸,他终于抬起手,摸着我参差不齐的头发,“等它再长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的放我飞翔。”

我泪眼婆娑得看着他,他给我一个可爱狗狗般讨好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

平安死了。

我甚至没能好好留他,没能撒娇任性,他说完他想说的,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松开握我的手,我赶紧抓住他。

“平安,你最会开玩笑了。我告诉你,你死的话,我不会伤心。”我对他苍白的脸说话,“你不甘心吧?不甘心就别乱来。你先睡,等医院到了,你就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到时候,你想飞,我就给你双最大的翅膀,别说看太阳,就是看宇宙都行。”

雪酌月一直维持蹲着的姿势。他脱下自己的皮衣,罩住了平安血迹斑斑的身体。一言不发。

到了黎城医院,我坐在急救室的长椅上发呆。医生出来对我摇头说抱歉的时候,我没理他们。护士推着覆盖白布的担架出来时,我也没跟着去。手术室的灯灭了,我还坐在那儿不动。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我只知道我需要一个奇迹。

“丫头,你得接受治疗。”有人站在我面前。

说话的不是雪。那人应该姓李,叫李不凡。我记得他洪钟般的声音,但如今却很沉重。

我因此而抬头,眼睛又酸又涩,“不凡叔,我要等平安回来。”

他向身后的护士点点头,那护士上来,要给我打针。我没挣扎,因为全身都已经麻木。大概是镇静剂一类的,我觉得很累,眼皮不一会儿就沉了。

梦里没有平安。一天一夜,我醒来后,踏歌就在身边,他还没有完全康复,但事事亲力亲为。据医生说,我断了两根肋骨,有点内伤,刀伤和瘀青不少,但没有生命威胁。没再问起平安,因为我知道他已经死了,真的死了。不是噩梦,不是幻觉,一切发生得突然却真实地残酷。机械地接受着治疗,我整日不是望着窗外,就是发呆。

雪酌月的出现仿佛如昙花,来的时候突然,去的时候也突然。

鸣池来过了,宋王来过了。他们告诉我,白锦图把股票卖给了凤家,黎城凤凰的危机解除,而且成为凤家专控的分部。我什么也没说。无论事情解没解决,我都不关心。就算用全世界的财富,也换不回最珍贵的生命。

奶奶来过了,姐姐来过了。她们说,平安的遗体已经送回李家,他们会好好处理他的身后事,让我不用担心。我说,平安终于回家了,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一定要告诉我葬礼的日期。她们松口气的样子,以为我想开了。

艾伦来过了,莎莎来过了。一个静静地在旁边画画,一个躺在我身边睡着了。

没人知道我内心的煎熬,如同十个太阳,烤得几乎干裂成灰。

第131章 高明逼神恶(六)

更新时间2010-7-7 19:06:14 字数:2286

平安的葬礼会在凤城举行。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李家和凤家的大本营在同一个城市里。家里让我回去,黎城将由鸣池接手。当我和踏歌回到那栋呆了半年的小房子,我走不进去,那里有太多平安的影子。

“我来收拾,很快的。”踏歌说。他看到了我的那份胆怯和哀愁。

“我去散散步。”我望着公园那里。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一定要小心。”踏歌嘱咐我。

我默默点点头。外伤好的差不多了,断骨和内伤还需要时间调养。

慢慢的,我背着手,沿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好希望此刻我已经成为一个老婆婆,那些刻骨铭心的悲痛因为衰老而淡去,不会再让人伤心。才走了短短一段路,我有些支撑不住,正好树下有张长椅,坐下缓口气。

桃花早就谢了,绿叶丛丛簇簇,透着鲜亮。没有了粉色的柔情点缀,它的生命却毫不逊色,反而更加张扬,在期盼着果实丰硕的时刻。我很羡慕它。活着的意义,多简单,多明确。

我想起来,就在这棵树下,叶秋寒让我聆听了他心的告白。十天了,说没想他,那是自欺欺人。我知道他天天到医院等着见我,可我没办法面对他。这个男人的父亲是害死平安的帮凶。每当想到这点,我胸中的怒火就会将那份思念焚烧殆尽。于是,我对自己说,再等等吧,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因为心里很清楚,叶秋寒是无辜的。

脚边开着一列凤仙花,大红色,好不旺盛。我盯着发呆,鲜红,好像血一样。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我视线里。

在身后保护着我的凤卫们走上两个,挡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