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知我销香玉

怪人闻声如遭雷击。

“你叫我什么?”

殷悟箫缓缓上扬眸光,再坚定不过地看定了怪人。如果说刚才她情急之下的喊声只是为了阻止怪人引燃炸药的疯狂举动,那么现在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说,筠姨。”

“你…”怪人倒退两步,“你胡说什么,什么筠姨?谁是你的筠姨?”

“你不用否认了!姨父都告诉我了,就是你,筠姨,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怪人受了刺激一般大声叫喊,她后退转身,对这虚无的空气和天花板大喊起来:“乔百岳,你这混帐!你连死了也要让我不得安生么!”她愤怒地转着圈,仍然瞧不见半个人影。“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殷悟箫隐约感觉到束缚她的绳索无声无息地被松开。她轻轻偏头,映入眼帘的是石漫思放大的脸。

“嘘…”石漫思躲在石台后,向她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继续解开她的束缚。

趁着筠姨正发狂,殷悟箫以口型问她:出口在哪里?

石漫思以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砖,以口型回答她:放心,我留了记号。

你不要管我,先出去搬救兵啊!殷悟箫急切地示意她,筠姨之所以没发现漫思是因为她现在神志昏惑,一旦她稍微清醒,他们也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然而这时示意已经来不及了,石漫思瞳孔放大,瞪着前方。

“原来是你。”筠姨终于发现了她。“你怎么会知道密室机关所在?”

石漫思讪笑着收回正在打开绳结的双手,一边后退一边不忘嘴硬:“你也太小觑我了吧,这种机关我还不放在眼里。”

筠姨看着她,眸现怒色,忽地却又笑起来,她伸手取下面罩,露出未受过岁月侵蚀的雪肤花颜。

“嘴倒是很硬,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她左手握拳,右手成爪,以诡谲的招式攻向石漫思。

“哇!”石漫思慌忙接招,一边疲于应付一边大叫:“我只说我懂机关,没有说我武功很厉害呀!”

望着这两人连番过招,殷悟箫心急似焚,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以筠姨的功力,漫思的三脚猫功夫在她手下走不过二十招。

忽然左手一阵解脱感,殷悟箫抬头一看,解开她最后束缚的却是已被漫思解开穴道的宇文翠玉。

“你…”殷悟箫讶异地看看宇文翠玉,再看看战圈中的两人,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

宇文翠玉却避过她的目光。

“你不必妄想了,我不会出手。”

“你…你不出手,我们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宇文翠玉没有焦距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生、或是死,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想想逢朗哥哥,你不想亲口问他一句,当年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么?”

“…”宇文翠玉看她一眼,“不想。”

“你不好奇?还是你不敢问?你怕得到的答案让你所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更荒唐。”

宇文翠玉再看她:“你就快死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我…我就算马上死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荒唐事发生!总要有人阻止这一切!”

宇文翠玉静了半晌:“你的青衣公子呢?他不是来了?难道你还信不过他?”

“这与信不信的过无关。人不能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必须做点什么!”殷悟箫使出最后的一丝气力拉住宇文翠玉的手:“求你!”她望定了宇文翠玉,目光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宇文翠玉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感情的面容上终于兴起一丝波澜。

“…好,我帮你。”她向前,却又回头留下一句话:

“小姐,你活得太累了。”

蓦地轰隆隆一阵机关被强行扳开的声音,随即密室中跃入一条熟悉的黑影,加入了战局,与石漫思、宇文翠玉一起将筠姨团团围住。

是岑律!

殷悟箫心中微宽,有岑律在,就算合三人之力也无法与筠姨抗衡,但岑律起码会拼了命护住漫思的周全。

那么现下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拆除这炸药机关。

她端详着那可以拉动炸药引线的把手,艰难地转动脑筋,别说此刻她全身鲜血淋漓,使不上半分力气,就算她四体健健康康,在这空空的石室中又要如何破坏这炸药机关呢?

思绪中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女声轻唤:“箫儿,箫儿…”

是楠姨。

是啊,或许她真的活得太累了,不如就此去了吧,就此去了,就可以见到离她而去的所有亲人,爹,娘,楠姨…

可是她又如何能就此去了…

殷悟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只觉自己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她动作艰难地从衣袖中取出当日她叫丑儿送与乔逢朗,乔逢朗又以定亲信物之名还给她的血玉玲珑坠。

一个简单的动作啊,对现在的她而言就难于登天。

她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想把玉坠放到那把手的斜槽里。

与此同时,筠姨怪谲的武功已将宇文翠玉和石漫思都打伤在地,唯有岑律,明知不敌,却还在苦战。

殷悟箫忽听得漫思惊呼了一声,她看不见身后情形,却已猜得个八九分,有风声起,是筠姨往这边来了么?难道连岑律也阻不了她片刻么?

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她蓦然坐起,以己身插入背后的攻势和机关之间,阻挡住筠姨的掌势。

一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气劲毫无保留地打在她背上,一口鲜血亦毫无保留地从她口中喷薄而出。

“箫儿!”

殷悟箫仿佛听到漫思在尖叫,似乎还有百里青衣震骇的大吼。可是她都无暇关注了,她只听到玉坠叮的一声,不偏不倚落入斜槽的声音。

筠姨大笑起来:“你们统统死吧!”她伸手拉下把手…

※ ※ ※

炸药炸了么?

殷悟箫不知道,她残缺的意识只感觉到自己被一个熟悉的臂膀颤抖着抱起。

“箫儿…箫儿…”

怎么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一张放大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十分模糊,却依稀可以辨识出来人的身分。

“百里青衣?”她嗫嚅着,迷迷糊糊地问。

“是我,你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对方似乎在赌咒发誓。

殷悟箫想笑,当然没有人能够伤害她了,因为她就要死了。

“我…有话…要…对你…你…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要死了,忽然觉得,原来她活在这世上二十余载,其实谁也不欠。真要说欠,也是欠了眼前这个男子的,她欠他一句真心话,她太小心谨慎,而他太神秘高深,以至到死,那真心话也没法亲口告诉他。

“你不许说!不许说!听到没有!”像是察觉了她的想法,那人开始大吼:“你不会有事!”

殷悟箫轻扯嘴角,她感觉到那人在飞奔,因为他的动作颠簸得她伤口像撕裂一般的疼。

好奇怪,那人一般不会这样大吼的。

“你…骗人…”她最后的意识和气力指控他。

“我不骗你!你现在乖乖的,不要讲话,等你明天一醒过来,我就会在你身边,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不好?”

殷悟箫认真思索,然后笑了:“…好。”

就给他个希望又如何?

她的意识在说完这个字后再也无力维持,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垆边人似月

殷悟箫睁开眼,入眼的首先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你醒得太快了。”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什…什么?

殷悟箫没反应过来。

许久,眼前过度的光影才渐渐散去,她终于看清楚正上方是一片帐篷的顶子。

这里是哪里?蒙古包?

还是她已经死了?

声音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马上便为她解惑:“你没死,这是我们在遮雾山顶暂时为伤者搭建的帐篷。”

她没死?

殷悟箫第一反应便是尝试启口,却发觉无论是双唇,还是她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件都完全不听使唤。

“你不用开口说话,放心,你死不了,有我二哥在,这点小伤,死不了人的。”

小伤?她这样全身动弹不得还算小伤?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嚣张?有本事他也瘫痪一个试试。

“女人就是脆弱,”那人口气中增添了鄙夷,“像这样的伤,我三哥几乎天天拿来当饭吃,还不是生龙活虎的,你这女人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把我大哥的魂儿都给吓没了。”

什么大哥二哥三哥的?殷悟箫被他说得有些头晕,索性闭上眼睛,懒得理他。

那声音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自动噤声,反而愈发喋喋不休起来:“我还以为照你这要死的样子,起码得躺上三个月才会醒,没想到隔天就醒了,你还真是命大哎!”

殷悟箫一阵恼怒,他刚才不是还说她“女人就是脆弱”么?怎么一转眼又成了命大了?

她这些年虽然受过不少苦难,可是以往只要还有一张嘴可以动,她就有把握力挽狂澜,她还没经历过现在这种有口不能言,恼怒无处发泄的窘境。

这个人如无意外就是百里家四公子里头的老幺百里缁衣,性格最冷漠,嘴巴也最坏的那一个。

“缁衣,你又在欺负殷大小姐?等大哥回来,小心他剥了你的皮。”有人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听起来就像是好好大夫百里寒衣。

“连二哥你也觉得大哥会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兄弟下手么?”百里缁衣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不满。

“缁衣,首先有一点你要明白,殷大小姐可绝对不是一个女人而已……”

殷悟箫惊觉口中被塞进一个药丸。她瞠大双目,瞪住出现在上方的百里寒衣笑吟吟的脸。

百里寒衣会意地安抚:“殷大小姐放心,这是解开你身体部分麻醉药力的药,吃下去你才能开口说话。”

殷悟箫咽下药丸,耐心等待。半晌,她终于能够感觉到嘴唇和舌头的存在。她费力地蠕动唇舌:“…”

“什么?”百里寒衣皱眉贴近。

“…”殷悟箫也不太确定自己要问什么,她该问问自己的伤势?问问乔逢朗和木离的争斗如何?问问漫思和岑律的状况?问问筠姨如何?

“百里青衣在哪儿?”一开口,她连自己也吓住了。

百里寒衣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然后回答:“大哥把你交给我们,就回到山崖下指挥救人去了。”

“哦。”殷悟箫这才想起,悬崖下还吊着几十号人呢,把这群人救起来也是相当大的一个工程。

“那…漫思和岑律呢?他们所受的伤可严重?”

“石大姑娘只受了些皮外伤,倒是护着他的岑大掌柜问题严重了些…”百里寒衣思忖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告诉她岑律的特殊情况,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此刻她不宜太过劳心。“不过可保性命无碍。”

殷悟箫略为安心了些。

免得她一个一个问,百里寒衣索性一起说了:“两位乔帮主都还在崖下,但目前已被制伏,情势已经控制住了,殷大小姐不必担心。你的伤势虽然严重,但都是筋骨皮肉之伤,没有伤及本元,假以时日,就可恢复如常人,只是三个月内都会行动不便就是了。”

见殷悟箫不语,百里寒衣忙补上一句:“还是你在担心大哥么?唉,大哥说过要你醒过来第一个便看见他的,还说什么你有话要对他说。只是…只是救人如救火,他也是在确定了你生命无碍,这才离开…”

“你不必解释了,我明白。”殷悟箫目光平静,语气听不出喜怒。

“二哥,”百里缁衣皱眉,“你这般低声下气地跟她解释又有何用?你看她那狂傲的神气,哪里像是是稀罕大哥半分情意的样子?”

殷悟箫愣了一愣。百里缁衣对她一直不太友善,无论是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前还是之后。难道是因为他以为她辜负了他大哥一片深情么?

或许是这样,她先是明知青衣对的意义却假装对不上,然后又是改扮乞丐,隐瞒身份,后来还宣布要嫁给木离,果然是一个活脱脱的负心女吧?

只是感情之事,局外人又如何说得清楚?

“哼,照我看大哥也不过是一片慈悲心肠罢了。若不是为了查清‘无痕’的幕后主使,还有乔老帮主的请托,大哥又怎会和她扯上关系?”

“缁衣!”百里寒衣慌忙喝阻他,殷悟箫却还是敏锐地抓住他话中透露的讯息。

“你什么意思?什么乔老帮主的请托?你大哥又是为了什么和我扯上关系?”

百里缁衣瞪她一眼,看看百里寒衣,闭口不答。

殷悟箫看看这两人,心知从百里缁衣口中问不出什么,索性擒贼先擒王。

“寒衣公子,你不告诉我,我总有渠道查得到真相,今天查不到,明天再查,只是我查到的真相,和你说的是不是一致,或是更糟糕,我就不得而知了。”

“…”百里寒衣无奈地盯着她,心里想了不下百遍是否要直接点她睡穴了事。可是他却直觉那会是一个最糟糕的决定。

“…好吧,我说。”他在殷悟箫的逼视下败下阵来。这女人,怎么只剩一双眼和一张嘴可以动,却还是这么可怕?

他将前因后果大略解说一遍,不忘加上一句:“当然这些只是我大哥接近的原因之一…我是说…之二,可是我敢保证,绝对不是他接近你的主因,绝对不是。”

百里缁衣在一旁冷笑:“没错,我们不是在利用你,绝对不是。”

殷悟箫沉下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湖,为了天下人,为了惩奸除恶,为了履行诺言?那么他的真心何在?他为她解毒,不惜耗去自身一半功力,他几次三番救她于险境,他的吻,他的笑,他偷潜上‘无痕’只为在夜半看她一眼,这种种情事中,可有他的真心?

他若即若离,放任她嫁给木离,是因为不愿破坏计划,还是因为这一切都不过是演戏而已?

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根本及不上什么正义,诺言,所以即使会失去她,彻彻底底失去她,对他也是无所谓的?

殷悟箫闭上眼,不愿去想。可是等他回来,她要听他解释,她不要再跟他这么耗下去了,如果她下一刻就死去,她会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坦诚面对过他,面对过自己的感情而死不瞑目。

百里寒衣见她神色阴晴不定,陪笑道:“殷大小姐身子可有感觉不适?”

殷悟箫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事:“那筠姨呢?筠姨现在在哪儿?”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筠姨一手策划,可是此刻仍不免担心她的安危,何况她总想亲口问问筠姨,为何要连她唯一的亲生甥女一起恨?就算天下都对她不起,难道她和母亲的姐妹亲情还不足以唤回她的良知吗?

百里寒衣和百里缁衣对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殷悟箫心中一慌:“怎么,筠姨她…死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