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脸色却忽然愤怒起来,“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样与众不同。你当然和别的婆婆不一样,因为你明知道这是一个巨坑,却哄着我傻乎乎往里面跳了。”

她咬牙切齿,“你哪是为我好?你这是怕我从坑里出来啊!”

第162章 假人

太夫人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是因为无话可说,还是压根不想再和侯夫人这样的疯子说话。

当然,侯夫人认为,太夫人是因为害怕。

冰冷的簪子就抵在她的喉咙口,稍微动一动就会擦破皮流出血,太夫人再年长也不过只是个后宅妇人,哪里经过这些?就算害怕得昏过去也是正常的。

侯夫人看到太夫人的眼睛闭上了,心里越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多年沉积在心中的怨气,一旦得到了纾解的渠道,就再也无法压制下去了。

哪怕太夫人毫无回应,她也忍不住将自己多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倾诉一番。

也不知过了多久,侯夫人终于从刚成婚时的委屈说到了薛璃出生,尚还有许多事不曾发泄呢,却听到外头老李头说道,“侯夫人,前面就是南门了,我们要出城吗?”

侯夫人点点头,“那是自然。”

她回头对着太夫人说道,“原本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将你也干掉算了。反正我手里已经握着人命,也不怕多一条少一条。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其实也并不是个天生的恶女人,若不是梁氏实在太讨厌,欺我太甚,我也不会脏了我的手。

看在你这么多年虽然坑了我,但也总算没有既坑了我还要欺负我,我就放过你一条老命吧!

等下出了城,我就放你下车。

等你回去以后,是要让我暴毙,还是得了急病不治身亡,都由你们。

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因为记恨我,而迁怒我的女儿。

不论如何,璃儿也是你们薛家的骨肉,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让她过上好日子,那我以后就安静地在南边待着,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若你们胆敢有半分亏待她,我就会闹得你们鸡犬不宁!不要觉得我做不到,我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马车华丽,车夫又自报家门是靖宁侯府的夫人出门,自然很顺利就出了城门。

出城之后,马车便一路往南行。

等到了一处空旷寂静处,侯夫人让车夫将车停下,“太夫人,你现在可以下车了。”

帘外的老李头似乎没有听见,马车也并没有停下来。

太夫人闭上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开口便是清脆好听的嗓音,“咦,真的要放我下来吗?”

她脸上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合的狡黠的微笑,“不再往前走一些吗?我记得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悬崖,那里人迹罕至,最适合杀人抛尸了呢!”

声音不对!

侯夫人浑身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她手指颤抖着,“你……你不是太夫人!”

她身子一震,彷佛想到了什么,“你是那个臭丫头!”

千防万防,居然没有想到挟持了一个西北货。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掉了包?

在偏堂吗?不对!那时候太夫人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她猛得恍然大悟,“那些土匪是你安排的人!你就是在那时候将太夫人换走了!”

“太夫人”手中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轻轻往脸上一揉,然后拿干净的帕子擦干净了,就露出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来。

果然是薛琬。

薛琬笑眯眯地说道,“没想到你还不笨嘛!”

她原本就是假死,所以被大伯父背到了望月阁后,为了不耽误时间,并没有等太医来,就自己“悠悠转醒”。

还没有等到大伯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原谅,小花就偷偷对她说侯夫人挟持了太夫人。

侯夫人不会坐以待毙,这一点,薛琬早就已经料到。

可她没有想到侯夫人居然这么丧心病狂,连个老太太也不放过。

这将计就计是她想出来的,自然也要由她来收尾,怎么能让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小脚老太太担惊受怕受委屈呢?

所以,她便立刻传令给等候在门外的京兆府的人。

原本她留这帮人在那就是以防万一的,结果还真的用到了,不仅哄着侯夫人将搜刮沈氏的银子都吐了出来,还找到了机会将太夫人给换了下去。

这一路上侯夫人絮絮叨叨,将这十几二十年的琐碎事都说出来了。

可是在薛琬耳中,侯夫人所谓的天大的委屈,不过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谁知道,在侯夫人这里,却成了杀人的动机,而且至今都不知悔改坚信自己没有错……

果然平家的种气有问题啊,怪不得能出平少轩这种杀人狂魔。

也不知道怎么了,薛琬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仪表堂堂的平明堂的模样来,她只能默默祈求老天保佑让平师兄都继承了母家的脾性,可千万别和杀人的种气沾上边。

薛琬耐着极大的性子听到了现在,难道就是为了吓侯夫人一跳?

那自然不是的。

若之前她只是觉得侯夫人触碰到了她的底线,不仅想要害死她,同时也将毒手伸到了她父亲身上让她忍无可忍。

现在,则就是怀着有仇必报的心思了。

偏堂的角落里,她下了能令人兴奋的寐香。

寐香袭人,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血脉喷张,效果比喝醉了酒还要好。

她还让小花扮成了薛璃的模样接近侯夫人。

果然不过区区几片香,在小花的诱导下,侯夫人便忍不住将所有的真言都吐了出来,亲口承认了当初是用毒药害死了三夫人梁氏。

前世的杀父之仇,如果说因为这辈子事情还没有发生,她不能真的将侯夫人怎么样。

那么今生的杀母之仇,她若是再听之任之,就妄为人女了!

上天让她重生一回,自然是要让她弥补缺憾,恣意生活的。有仇不报,那还重生个毛线?连老天都会懊恼哭吧!

这样想着,薛琬的眼神里便顿时充满了冷意。

侯夫人看到了薛琬身上散发着的恨,顿时有些害怕起来。

她连忙拍着车厢,对着外头大吼,“老李头,停车!我让你停车!”

外面没有应答,马车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侯夫人这下子更怕了,连忙掀开了马车,赶车的人依旧是那个人,可是他回头一笑,眼神里却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她张了张口,浑身又软了下来,“老李头……也是假的……”

是她大意了。

明知道这丫头会易容术,应该更加小心谨慎一些的,却还是着了她的道……

这时,侯夫人猛然想起了什么,“偏堂里那个,根本就不是我的璃儿,对不对?”

薛琬笑得甜甜的,“对呀,你才知道呢!”

第163章 博弈

侯夫人震惊过后,反而冷静了下来。只要人还没有死,就有一线生机。

说到底,这丫头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论经验和阅历,难道还比得上自己吗?

她心内一边盘算着该如何翻盘,一边抬头对着薛琬问道,“你想怎么样?”

薛琬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却掀开车帘,“十一,到了吗?”

赶车人回答,“嗯,到了。”

车彻底停了下来,薛琬笑嘻嘻地说道,“大伯母,可以下车啦。”

侯夫人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簪子,觉得现在就是这个时机,她要在薛琬下车的一瞬间重新钳制住那臭丫头。

既然刚才太夫人能被她所制,这就说明,她也有机会继续将薛琬钳住。

换句话来说,就算不成,能刮花了那臭丫头的脸也是好的啊!

说时迟,那时快,侯夫人的手从来都没有这么灵活过,她飞快地出击想要再行最后一击,可刚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忽然没有了力气。

抬起来的手,软绵绵地塌了下来,“哐铛”一声,簪子从她手掌心种滑落下来,掉在了车厢的地步,又弹到了角落里。

侯夫人大惊失色,想要再举起手,可是却怎么都无法抬起。

她连声音都变了,第一次充满了恐惧,“你对我做了什么?”

薛琬笑笑,“学你下毒啊。”

不过只是一点麻沸散,死不了人,不过能逗逗侯夫人也是挺开心的。

果然,侯夫人闻言脸色大变,整张脸都扭曲了,“你对我下了什么毒?怎么会这样?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仅手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来,连腿都没有力气,迈不出去步伐。

薛琬笑容更甜美了,“你求我啊,求我就告诉你下了什么毒。”

她顿了顿,“或者,你也可以自己猜,猜不对的话,我就再换一个毒试试看。我和你不一样,你只有一种毒,我可有千百种呢!不如,我们一样一样试过去呀?”

千机司的毒,大部分的配方薛琬都记得。

有一部分特别的毒药,这会儿还没有被发明者制造出来的,她也知道。

自从知道她的母亲梁氏是被侯夫人毒死的之后,她脑海里就一直回响着一句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萧然将马车挺得恰恰好,此处刚好是城外一个峭壁悬崖。

算不得多么高,但若是从这里掉下去,也很难有生还的机会。

薛琬跳下马车,将侯夫人粗暴地拖了下来,一点点地拖到了悬崖的边上,便就停了手。

她笑了起来,“大伯母,你身后的风景可真好啊!快点看看吧,再不看,以后可没有机会再看了哦!”

侯夫人浑身都是软的,也只有头颈还可以微微地动一动。

虽然明知道身处在一个悬崖,回头便是万丈峭壁,可就是忍不住要回头去看。

她悄悄地往后一瞥,看到下面的沟堑深得吓人,到处都是突出的尖石,心中便是一抖。

这丫头,难道要将自己推下去吗?

那可是再无生路了。

死,其实一点都不难。

难的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还没有死这段时间的煎熬。

侯夫人的脸上全无血色,到了这种时候,她其实也对自己能够逃脱这炼狱不抱希望了。

她死,也就算了。

只要璃儿可以好好地,也算够了。

不对,璃儿!

侯夫人的眼眸一下子紧缩起来,这丫头如此瑕疵必报,如今知道了自己是害死她母亲的凶手,安能放过璃儿?

恐怕还不止璃儿,她所出的每一个子女都有可能受到这坏丫头的报复!

瞧她今日之手段,那些事她不仅做得出来,而且完全没有人可以阻挡她!

侯夫人从来没有此刻那么想要活下去!

她深深知道自己不能死,若是她死了,那么璃儿必定要受到这丫头的残害!

就在那一刻,她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几乎以为自己忘掉了但其实从来都没有忘却过的人……

对,她要想办法活下来,去投奔那个人,那个人一定有办法可以庇护她和她的子女的!

薛琬看着侯夫人脸上表情的变化,有些许的疑虑。

侯夫人刚才分明已经绝望了,这会儿,忽然却又燃烧起了生的意志力。

是因为又想到了什么吗?

她挑了挑眉,兴味地望着侯夫人,“你害死我母亲的毒药,有些特别,这不是你一个深宅大院的侯夫人可以解除得到的。是谁,给了你那毒药?”

箬鳞这种毒药,来源于千机司。

是药师早年的手笔。

千机司的毒药推陈出新很快,有新的替代品的时候,就会将旧版本的很快淘汰。

箬鳞就是千机司被淘汰了的毒药,算起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使用了。

但即便是被淘汰了的毒,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根本就无法够得到的东西。

将箬鳞交给侯夫人的人,一定不是简单人物,甚至不是寻常的公卿。

薛琬一下子就想到了前世那场灭门之灾,是侯夫人的手亲自将陷害她父亲的所谓谋逆的书信带进靖宁侯府带进父亲的书房的。

侯夫人好歹也是侯府千金出身,怎么会不明白一旦将这封信带进来,对整个靖宁侯府意味着什么呢?

薛三老爷参与襄阳王的谋逆,他的兄长能够择开吗?

侯夫人不是不知道后果,她肯定知道的,只不过没有想到会将自己的儿子也都栽进去罢了!

那么,是谁,有这样的能力驱使侯夫人明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却还是那样做了呢?

会不会,让侯夫人将书信带进侯府的那个人,恰好就是将箬鳞交给侯夫人的那个人呢?

那一定是个大人物。

比起送信的侯夫人,那个人才是前世导致她家族覆灭父亲惨死的背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