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台沉默了片刻,“那廖广呢?他有何反应?”

“廖广一听说聂小姐意外身死,倒也没有说什么,过了几日便返回了京城。回去之前,他还特意来家中向爹爹告辞——尔青之事,他并未打算怪罪,这一点要感谢那位马公子。反倒是聂城守,有些迁怒我祝家,以为要不是尔青逃入祝府,怕是早已拷打出聂小姐下落,说不定聂小姐便不会…”

“是我的错!”英台面露愧疚之色,接着问道,“那爹爹如何反应?”

“爹爹还能什么反应?爹爹念在聂城守痛失爱女,对他的迁怒之言多有相让。后来聂城守自知理亏,在几日后登门道歉,算是修复了两家的关系。”

说话间,祝府大门已远远在望,马车一路不停,径直驶进侧门,这才停了下来。英宁姐妹扶着浅墨吟心的手,自马车上下来时,祝夫人已忍不住迎了上来,一手一个拉着手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双眸湿润。

“娘亲,您怎么亲自迎出来了?”英台紧紧握住祝夫人有些冰凉的手,“外面风大,怎么不在里面等着,我们会过去给您请安的。”

“娘亲定是想早点见着你们。”英齐在一边笑道,“我猜啊,娘亲定是天天扳着手指算日子,得到咱们进城门的消息,便一直等在这里了。娘亲,您忒的偏心,话说儿子我也出门多日,怎么您就紧着小九小十两个,也不正眼瞧儿子一眼,将儿子晾在这不闻不问。”

“就你话多!”祝夫人假作生气地瞪了英齐一眼,放开英宁姐妹的手,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心中的诸多感触却被英齐一席话说得散开不少。

确实如英齐所说的那般,祝夫人对着两个离家的女儿日日念,夜夜盼,想得厉害。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在身边养了十几年,乍一离开,又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去的还是全是男子的书院,一去就是大半年,虽有信件寄回,却如何能放心得下?

刚听得守在城门处得小厮来报,说英齐已带着英宁姐妹进了城门,马上便到家了,哪里还坐得住?忙忙地出了来,又不好在大门处等着,只得等在院中,想要第一眼便瞧见分开许久的女儿。

“娘亲,外面冷,咱们回屋去。”英宁挽着祝夫人的手,唇边带出些许笑意,再次见着祝夫人,感受到她暖暖的爱意,英宁很是欢愉,“娘亲有很多话想问姐姐与小十吧?小十也有许多话要跟娘亲说呢。”

“好好,回屋,咱们回屋!”祝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两个女儿如今已换回了女装,皆是容颜美丽绝伦,亭亭玉立,英台比之以前沉稳多了,原先的些许冲动莽撞尽皆内敛,英宁原本萦绕全身的冷淡浅了不少,刚刚还对着她笑,这就很好。

祝夫人由英宁姐妹一左一右扶着,后面跟着英齐,再后面的婆子丫环,簇拥着进了偏厅。

“你们爹爹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怕是得晚上才能归家。”祝夫人坐在软榻上,将英宁姐妹拉着,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你们这大半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没有人欺负你们吧?对了,你们渴不渴?饿不饿?冷不冷?我马上让丫环端热茶点心上来,你们先垫一垫,晚上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祝夫人说着,又要起身吩咐丫环去,英宁忙拉住她,“娘亲,您别忙了,我们不饿也不渴,这屋里烧着地龙,也不冷!”

“夫人,您就别忙了,这些事儿哪用得着您亲自吩咐,奴婢去就行了。”祝夫人身边一个得力的婆子凑趣道,“您呀,还是好生陪着两位小姐说说体己话!”

正说话间,便有丫环端上了热茶与点心,那婆子见了,忙接了过来,放在了小几上,又出得门去,想来是往厨房传达祝夫人的吩咐去了。

正说着话,忽有外院的一个婆子来报,说是老爷回来了,知晓两位小姐已到家,这时正往这边来。

☆、结局

“原还说要晚上才归家,怎么这会子回来了?”祝夫人话虽这么说着,面上却露出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地起身出迎。

“定是爹爹听说小九小十已到家,特意推了事务赶回来的。”英齐扶住祝夫人,笑眯眯地猜测。

祝夫人笑得愈发灿烂,“我看也是。这老头子就是嘴上硬,其实心里面哪里有不想女儿的,是谁晚上做梦还叫女儿名字,偏偏还死不承认!”

“娘亲,爹爹哪里老了?”英台笑,“要是让爹爹听到您叫他老头子,还不跟您急?”

“他敢?”祝夫人佯作生气状。

“什么敢不敢?”祝夫人领着三个儿女,刚走到门口,祝老爷的语声带着明显的笑意,已传了来,“说什么呢?在外面就听到你们娘三个笑成一团。”

“爹爹,您回来了?”英齐,英宁姐妹行过礼,将祝老爷让进屋里,与祝夫人一道坐了主位,三人又端着小圆凳,团团围着两老坐了。

分别之后的团聚,自然又是一番问答。两老问了,英宁姐妹自也认真拣着答了,期间大多是英台在说,英宁只偶尔插话,待得两老终于觉得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英台才挽着祝夫人的胳膊,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爹爹,娘亲,这一回急着让我与小十归家,到底有什么事儿?我问八哥,他总是一问三不知,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告诉我们,也不知有什么秘密!娘亲,您就告诉我们吧,我们这一路可好奇得紧!”

“是你自己好奇吧?”祝夫人失笑,与祝老爷对视了一眼,揶揄地瞧了英齐一眼,倒也不隐瞒,“你八哥不告诉你,不过是不好意思罢了,哪里又有什么秘密?”

英台轻咦了一声,随即贼贼地笑了,“莫不是八哥好事将近了?不知我那八嫂是哪家姑娘?”

祝夫人说出这句话来,原还有些担心,毕竟上一回那个黄家女子,可是在英台的帮助下才成功离开祝府。当时她与老爷狠狠地责骂了英台,让她跪了祠堂反省,现在看英台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有对英齐大喜的欢喜,倒是放下心来。

“是太原城苏家的嫡次女,一应仪式均毕了,只等三月初八迎亲。”祝夫人简单的介绍了一句,其他的不再多说,反正离着新妇进门没有几日了,到时候自然见着了,“还有你们两个丫头!”

祝夫人将话头引到了英宁姐妹身上,英台一脸不解,“这又关我与小十何事?”

“怎么不关你们的事?”祝夫人微微提高了声音,语中有些急切之意,“你们两个,过了年已是十七了,别人家十七岁的女儿家,大多已当娘了,再不找人家,你们难道要窝在家里一辈子?”

此时已是二月底,这一年的新年英宁姐妹还是未能回到家,算起来英宁姐妹可不已是十七岁了么?

英台面上一红,有些怔住,呐呐道,“娘亲,我与小十还小,您再留我们两年呗,我们还想多陪陪爹爹娘亲!”

“胡闹!”祝夫人面色一沉,轻斥道,“这事儿可由不得你!实话告诉你,你爹爹与我早已为你们相看了人家,只等小八的婚事一完,便开始紧着你们的事。你也给我收收心,别再像先前那般不懂事,说出来让人贻笑大方的话!”

“娘亲!娘亲您别生气,我不说了还不行么!”英台摇着祝夫人的胳膊,撒娇道,“我、我这不是一下子接受不了嘛,我舍不得爹爹娘亲!”

“你这孩子!”祝夫人笑骂了一句,重展笑颜,“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与小十皆是十月怀胎,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呀,没什么别的要求,只希望你们一辈子平平安安,幸福喜乐。你们尽管放心便是,我与你们爹爹定会把好关,给你们寻个会上进又知道体贴人的青年才俊!”

“这段时间里,你与小十便不要随意外出了,一则留在家里帮帮我的忙,二则有些东西该置办准备起来,你们也一起看看。”祝夫人扫了沉默不语,轻蹙着眉的英宁一眼,“小十,你也一样。你这孩子一向乖巧,从来不让我操心,有什么想法跟娘亲说,娘亲帮你看看。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家倒不必太过讲究这个,只要要求合理,都可以商量。”

这是给了英宁姐妹很大的选择权了,但英宁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要不是祝夫人这会儿说起,英宁压根没有想到,她自己还有成亲生子这回事。

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真要听从祝夫人的话,哑婚盲嫁地将自己跟个陌生的凡人连在一起?成亲倒是好办,反正她也不太在意,但成亲之后要如何?修行之人的元阳元阴极为重要,岂能随意给了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可要是不给,既已与他结成秦晋之好,不给岂不是要欠他因果?

英宁想来想去,都未能想到什么可行的法子。她不想欺骗祝老爷祝夫人,又想保全自己,可世上哪里有这般两全齐美的好事?

“小十怎么了?”祝老爷也看出了英宁的异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英齐看了看英宁,紧接着道,“小十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一路上我瞧着你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要不寻个大夫瞧瞧?”

“什么?小十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祝夫人大惊失色,忙忙自座位上站起拉着英宁,“不舒服不告诉娘亲?还在这里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快快,回屋躺着去,英齐,你去将长春堂的吕神医请来!”

英齐应了一声,便要出门,英宁完全未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颇有点儿哭笑不得。她的情况她自个儿清楚,确实有什么不对头,但那什么吕神医可解决不了她的问题。

“娘亲!八哥!你们快别忙了,我没事,真的没事!”神医来了给她把脉,看出来她比任何人都要健康,可不要以为他们在故意找茬?“我那只是赶路赶得急,累着了而已。你们瞧我,我不是挺好的么?”

祝夫人将信将疑,紧紧拽着英宁的手不放,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见着英宁确实如她所言,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倒是有些信了她的话,却仍是有些不放心,迟疑着道,“小十,要不咱还是寻来吕神医看看,即使没什么事儿,也能预防预防。”

虽然自那一次后,英宁的身子好得多了,再没有出现先前体弱的情况,但只有一想到她的两次凶险,祝夫人便怎么都无法真正放心。

“娘亲,我保证,我真的没事!”英宁有些头疼,“待会儿要是吕神医来了,瞧着我这般活蹦乱跳的,还不定以为咱们消遣他,那多不好!要是我真觉得哪里不舒服了,我一定第一个告诉娘亲,娘亲你就放心吧!”顿了顿,又道,“方才我只是听娘亲说得忽然,一下子还未转过弯来,哪里是身子不舒服?”

祝夫人听了英宁保证,终于打消了去找吕神医给她看看的想法,拍着英宁手背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转不过弯来的?咱们小十这般品貌,配什么样的人家都该当!”

英宁讪讪的,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英台看了英宁一眼,似是有什么要说,张了张口,却又吞了回去。

“好了,娘亲,小九小十回来这许久,又陪着说了这么多话,您该让她们回房歇歇。”英齐笑道,“这时候还早,离着用晚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祝夫人连连点头,“小八说得是,是我糊涂了。你们两个,现在都给我回房歇着,尤其是小十,过会子到了饭时,我自会遣人去唤你们,去吧去吧!”

祝夫人连声催促,将英宁姐妹赶回房休息,却留了英齐下来,说是有事儿要嘱咐。英宁倒不在意,只当是为了英齐娶亲之事,跟着英台一道告退离开,各自回去自己房里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年末各种忙,例行卡结局,先这么些…

☆、结局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很快二月过完,进入了三月。

英齐已提前出发,前往太原城迎亲。祝夫人领着英宁姐妹,忙着英齐成亲之事。因有了上一回不好的记忆,祝夫人这一回更是严谨仔细,容不得有半丝差错。

自从回到家里之后,英宁发觉自己诡异的嗜睡症居然不药而愈,再也没有再发作过。这让英宁稍稍安心的同时,也让祝老爷祝夫人,以及英齐英台信了她之前的说辞,未再提要寻吕神医为她检查之事。

因各项准备齐全,英齐的亲事进行得很顺利。

三月初八,晴,黄道吉日,宜嫁娶。祝家八公子自太原城亲迎苏家二小姐归。

英齐一身大红喜服,头戴新郎高冠,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苏家长长的送嫁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进了临江城的城门。

铺着红绸,帮着大红花的嫁妆担子,这头已进了祝家大开的中门,那头挺还在城门处,真正十里红妆,看花了临江城里众多人的眼。不少人还记得去年祝黄两家联姻之事,后来虽说送返黄家嫁妆,最要责任由黄家背了,但到底对祝家与英齐名声产生了些许不好的影响,见着如今英齐娶亲盛况,皆不由地暗暗咋舌。

送嫁队伍抵达,祝家早早准备妥当,连着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脖子上都戴上了大红花。宅院里自是处处大红灯笼,大红披挂,喜乐阵阵,宾客盈门,说着祝贺吉祥的话儿。

祝老爷祝夫人笑容满面,端坐在喜堂上,等在一对新人进来。

八位身着大红的喜娘簇拥着凤冠霞帔,盖着鸳鸯戏水红盖头的新娘进了来,新娘手中紧紧攥着一截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着英齐。

“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一拜天地——”

阵阵喜乐中,众宾客嬉笑哄闹中,一对新人很快拜完堂。新娘被送入了洞房,新郎还要留下来向宾客敬酒。

英宁姐妹跟着祝夫人,游走在女眷那边的酒席间,一道招呼客人。

待得酒席散场,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已是月朗星稀,接近亥时了。祝夫人因着上一回黄家小姐之事,总有点儿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意味,但她终究没有赶去英齐作为新房的院子,只连着招了好几个新房那里侍候的丫鬟婆子询问。听他们说没什么异样,才在祝老爷的劝慰下回屋歇息。

第二日一大早,祝夫人便忙忙起身,顺便也叫起了祝老爷。

“夫人呐!这大清早的,你这么做什么?”祝老爷打着哈欠,由着祝夫人为他穿上外衫。

祝夫人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我这不是着急嘛…”

“媳妇儿进了门,又跑不掉,这会儿时辰还早,那边估摸着还没有起。”

“没起便没起,等等便是了。我也不是那等恶婆婆,只要他们夫妻两个和和美美的,我这老婆子没的夹在他们小两口中间讨人嫌么?”

祝老爷接过祝夫人递上来的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过热毛巾净了面,当下觉得舒爽了许多,听得祝夫人的说辞,只摇了摇头没有接口。

“夫人,阿齐的事情毕了,小九小十的亲事,你该早点准备起来了。”

“这还用你说?”祝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指点着贴身丫鬟将一支八宝如意簪簪进发髻,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已挑了几户合适的人家,只等过了这一段,咱们再商量商量?”

祝老爷笑着颔首,“夫人办事我放心,那就一起看看。”

“老爷、夫人,九小姐与十小姐来请安。”忽有守门的婆子通报。

“这两个丫头!”祝夫人笑呵呵地起身,吩咐贴身丫鬟将英宁姐妹迎进来,跟着祝老爷一道走出内室,“老爷,你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等不及吧?”

英宁姐妹进了门,跟祝老爷祝夫人问了安,陪着说了几句话,便一起转道去了客厅。

刚刚坐下来,有丫鬟上了茶水,说了没有几句话,便有婆子来通传,说是英齐已携着他新娶的妻子,来给祝老爷与祝夫人请安了。

“快快!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祝夫人忙忙催促。

“娘亲,您都检查了好几遍了,什么都不少,你就放心吧。”英台出声打趣,眼睛却望着门口。

先进来的是英齐,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显然昨儿晚上过得不错。他进门来,瞧着屋内直直向他望来的父母与妹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过身扶住了刚迈进门槛的新婚妻子,苏家的嫡次女苏瑶。

苏瑶生得不算顶美,大眼弯眉,小巧鼻子,肤色白皙,面上带着健康的红润,唇边带着略显羞涩的微笑。对着英齐伸过来的手臂,也没有拒绝,对着英齐感激地一笑,便大大方方地受了,瞧着是个舒朗大方,讨人喜欢的女子。

英齐苏瑶进了门,早有丫鬟拿了蒲团来,放在祝老爷祝夫人下首。英齐先对着祝老爷祝夫人行了礼请了安,站到了一侧,苏瑶端端正正在蒲团上跪好,双手端起丫鬟送上来的茶盏,恭敬地举过头顶,声音清脆好听。

“媳妇儿敬公公茶!”

“好孩子!”祝老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放下,给了一个大红包。

苏瑶将红包交给身后的贴身丫鬟,再度双手捧起茶盏,“媳妇儿敬婆婆茶!”

“好好!以后好好跟英齐过日子。”祝夫人满面笑容,显然对苏瑶这个媳妇极满意,喝了茶,给了红包,又让人拿出一个红木匣子,说是给媳妇的见面礼。

拜过了公婆,苏瑶又见过了英宁英台两个小姑,才在祝夫人的招呼下,一起进了饭厅用早膳。祝夫人只让苏瑶象征性地布了几回菜,便让英齐扶着她坐下一道用,将布菜的事儿交给了丫鬟。

用完早膳,祝夫人见苏瑶面上隐有疲惫之色。作为过来人,又怎么会不明白怎么回事,忙忙叫过英齐,让他陪着媳妇回房休息,顺便商量商量回门的事儿。

祝老爷出了门,祝夫人也要开始见一些管事,英宁英台见状,便告退出了来。祝夫人想着,英齐成亲忙乱了许久,英宁姐妹跟着她忙东忙西,一直不得闲,好不容易事情圆满完结,便嘱咐两人好好休息,放了她们离开。

走出了院门,英宁拉着英台回了她的院子,进屋坐下,忽然问道,“九姐,这一回八哥成亲,今早又是新媳妇敬茶,怎么都没有见着陈姨娘和五哥?”

就算只是侧室和庶出的男丁,今日这种场合,也应该出现的。说起来,自从回到祝府,她还从未见过这两人。昨日婚礼的时候,陈姨娘不能出现是该当,作为如今祝家事实上长子的祝英林,怎么也不来帮着招呼宾客?而祝老爷与祝夫人居然也什么都没有说,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提那两母子做什么!”英台微微提高了声音,待见着英宁面露疑惑,才放低声音道,“你回家来这么久,还不知道这事儿?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又紧着八哥的事,一时有些忘记了,便没有跟你提。”

“咱们原是有个大哥的,长到九岁因着风寒才去了。大哥没了后,那祝英林成了庶长子,要是没有后来的八哥,他可不成了咱这家的唯一继承人?荣华富贵耀花了人的心眼,这么多年来,将那两母子的心渐渐养大了,眼瞧着八哥到了娶亲的年纪,爹爹日日带在身边教导——那起子没心没肝的东西,竟然勾结了城外一处土匪窝,想趁着八哥去太原迎亲之时,行那杀人灭口之事,做出遇上土匪强盗被抢的模样。”

“要不是聂城守因着聂姐姐之事大怒,奏请了今上,同意他领兵整肃临江城周围的那些个山贼强盗,攻下那处土匪窝时,搜出来祝英林的画押,这事儿保不准会怎么样呢!土匪中也有聪明人,怕那两母子事后栽赃,或者灭口,早早捏了这罪证在手,才同意了做事。”

“聂城守将那白纸黑字的画押、以及一份土匪们的认罪状送来给爹爹,爹爹自然大为光火,立时便叫来了陈氏与祝英林询问对质。初时他们还死不认账,终是在铁证面前服了软,陈姨娘惊怕之下,甚至还招出当年曾谋害刘氏,使得她产后虚弱而亡。爹爹原想将他们送官查办,是娘亲念在陈氏服侍爹爹多年,又是祝英林的生母,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两母子都被送去了别院,爹爹下了禁口令,不许人再提及,说只当祝家从来没有这两个人!”

“竟还有这等事!”英宁听了亦有些后怕,如若陈氏母子的计谋成了,她虽在英齐身后下了符咒,怕是也很难及时赶到相救。

“谁说不是?真正良心让狗吃了!”英台一脸恨恨,“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

“九姐!”英宁忙忙拦住英台,不让她再往下说。

“小姐!小姐!不好了!”正说着,英台院子里,只在吟心之下的一个大丫鬟忽然急急忙忙跑进来,“小姐,十小姐,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英宁英台齐齐自座位上站起,都是心中一惊。

“不、不是!”那丫鬟跑得气喘吁吁的,说话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是太好了!不、也不是!”

“到底怎么了!想好了再说!”英台沉着脸,有些不高兴。

那丫鬟狠狠吸了两口气,“是、是外面来了媒婆,说要给小姐说亲。夫人身边的陈妈妈来小姐院里找小姐,小姐不在,便让小婢来告诉小姐一声。”

☆、结局

“走,小十,陪我去瞧瞧。”英台面色有些发沉,拉着英宁便往前厅赶,“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哪一个…”

英宁随着英台步子,并不拒绝英台的要求,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便是向英台提亲的,怎么会选择今日前来,即使想讨个彩头,双喜临门什么的,也得等着新媳妇三朝后吧?

“九姐,有人来提亲,你不高兴么?”英宁不知为何,忽然很想知道正常的女子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这有何好高兴的?”英台语声发沉,“现今的男子,瞧着一个个风光霁月、光鲜无比,实则内里如何,只有天知道了。你看咱们爹爹,除了娘亲之外,年轻时候还不是纳了这个,要了那个,要不是娘亲能生养,有我们这几个,爹爹性子也算好,这日子不知怎么难过呢。难道我们的后半辈子,也要这般在后宅里困到死?”

“聂姐姐当时能有勇气做到那一步,我的心底其实是极为佩服的。我知道我没有那个勇气,做不到像她那样抛却一切,可是我真的不想,不想日日算计来算计去,就为了一个不知心思在不在我身上的男人!如若是那样,我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人,陪着爹爹娘亲的好——那日娘亲说到嫁人时,我说得其实都是心里话。”

英宁一怔,拧着眉纠结了许久,才呐呐道,“总有些个真心的,会将你在放在第一位…”

“哈!怎么可能?在过门前,我们怕是连着那男人的面儿都见不到,谁知道是美是丑,是高是矮?初时我以为寻个家中没有那么显赫的,会不会好一点,哪知道——咱们跟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九姐是说梁山伯?”原来那时候,英台打得是这个主意?

英台晒然一笑,“我是不是很傻?”

“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英宁抿了抿唇,“娘亲不是说我们可以提要求么?”

“看来看去还不是那么几个?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有的选择本就不多——”

“先别急着下定论,还未到最后,谁知道中间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九姐能寻到一个可心的呢。”英宁安慰道,“今日这事,说不定就是转机。”

英宁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她是修行有成之人,虽说不是专修测算天机,也不能掐指一算,便是天上地下之事,但通过一个人的面相气色,看出这个人他一段时间内的气运走向,还是十有八|九能够准确的。

英台眉间微带桃色,正是红鸾星动之相。

说话间,英宁姐妹两人已靠近祝宅前厅。两人也不进内,只进了前厅边上的偏房,通过一隐秘的耳门,悄悄进了前厅后面。英宁姐妹所站的地方,正有一扇宽大屏风阻挡,前厅中人不知道厅内多了人,英宁姐妹却能透过半透明的屏风,隐隐约约瞧见人,亦能清晰听到厅内人的对话。

“祝夫人,不是张媒婆我自夸,今日我要说的那位梁公子,那真正是一表人才!”这个略带谄媚的声线是陌生的,显然便是那上门来的媒婆,听她自称,是姓张。

“张媒婆,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位梁公子是何许人。我祝家居于临江城已有四代,临江城中的青年才俊,我不说全部认识,却是定然听过名字的。临江城周边城市,甚至于京城,杭州城,苏州城,太原城,我亦有几位交好的夫人,对城中年轻一代略知一二。你说的梁公子,请恕我眼拙,实在认不出来。”祝夫人的声音有些不悦,像是强忍着某种情绪。

“哎呀,我的祝夫人,有道是莫欺少年穷,梁公子此时名声不显,却是前程不可限量,日后金榜题名,封侯拜相大有可能!祝九小姐嫁过去,说不定还能封个诰命夫人当当,这可是一般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再说了,梁公子生得长身玉立,俊朗非凡,一心一意只求娶祝九小姐一个。祝夫人,您是过来人,应当知晓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郎的道理,这世上像梁公子这般痴情的男子,那可是不多见了。祝九小姐若是错过了这一遭,日后怕是再难得到这般真心相待的男儿了!祝夫人,您是做母亲的,总该为女儿后半生的幸福着想,不如祝夫人请了祝九小姐出来,问问小姐自个儿的意见?”

“放肆!婚姻大事自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小女儿自说自话的道理?”祝夫人气得狠了,竟是再维持不住贵夫人体面,恨恨地反问道,“张媒婆,你将这梁公子吹得天上地下独一人,我只问你,你梁公子家乡何处,家中多少田产,宅中多少仆妇小厮,我的九儿被我娇惯长大,可受不得清茶淡饭之苦,做不得洗衣煮饭的粗活,每每都需多名下人伺候。我这做娘的,自然不希望女儿嫁了人还要吃苦,不得不为她多做打算,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张媒婆你说是不是?”

“是是!祝夫人说得极是!”张媒婆声音软和了下来,似是有些被祝夫人吓住,“谁说不是,祝夫人尽管放心,这梁公子呀,对着祝九小姐一片真心,又如何舍得小姐吃苦?小姐过去后必定和和美美——”

“够了!你张媒婆在这临江城尚有一分脸面,莫要自个儿将这一点面子给舍了。我不知道是谁请了你来,如今我便实话告诉你,你说的梁公子,如若是那个家中只有孤儿寡母,除去一个秀才身份,什么都拿不出手的梁公子,我劝你还是闭上嘴,从我祝家出去!祝家女儿,怎可嫁此等寒门之人!”

“来人!请了张媒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