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深打开盖子看了看,满满一盒的灵茶花茶,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他犹豫道:“我不怎么喝茶,你自己留着就行。”

“得啦,翠石峰缺什么都不缺花和茶。”露华浓没说谎,翠石峰的花多,又主经营茶米,韩羽隔三差五就要来送东西,堆得都快发霉了。

白逸深这才收下了,又问:“你就是给我送这个?”

露华浓笑眯眯道:“来看看你,不成?”

“成成。”

露华浓喝了水,在他的院子里溜达了两圈,问他要不要下棋,结果白逸深说:“我这里没有棋具…莲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会什么事?”他反问。

白逸深静静看着他:“没有什么事,你不会突然来见我。”

露华浓脸上就带了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没良心?”

“你和我说实话。”

露华浓顿了顿,半晌,幽幽道:“其实也没什么。”

白逸深眉关紧锁:“莲生!”

“好吧,殷渺渺出去修炼了,翠石峰上没有人和我说话,怪闷的。”露华浓迫不得已说了“实话”。

白逸深:“…”无语归无语,眉毛却是松开了。

露华浓似是真的穷极无聊,念叨他:“你是准备学你师父苦修不结缘啦?”

白逸深点了点头。

“一心向道也好。”露华浓托着腮,“别学我,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

白逸深又沉默了。

露华浓动气:“吱一声啊,能不能继续聊天了?”

“哦。”

“木头脑袋。”

“你向来比我聪明,”白逸深无奈地笑了笑,被勾起心事,“如果当初…说不定你就能和她长相厮守了。”

露华浓嗤笑:“说来说去,你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其实没什么,投胎到哪里是命,以后遇见什么也是命,都是公平的,我看开了,你却还在执着。”

白逸深没有作声,他心魔难渡,结丹时足足挣扎了八十一天。

露华浓泼出杯子里的水,晶亮的水珠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覆水难收,命亦如此,不要说‘如果当初’,没有意义。何况你所谓的当初不是我想要的:我沦落风尘,固然是大不幸,我遇见她,却是我的大幸,所以世间种种都有定数,我求仁得仁,已经心满意足,你就看开点吧。”

白逸深怔忪地看着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就在刚才,他的境界松动了。

“你呀,有今日都是自己的造化,与我无关的,最多…”他停顿,展颜一笑,“最多我是沾了你的光,日子才好过,不然靠殷渺渺?呸,那个女人。”

白逸深忍俊不禁。

“要你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露华浓叹气,“以后多笑一笑。”

白逸深:“…”

露华浓走到他跟前,指尖点着他的唇角上挪:“就这样,这样笑起来最好看。”

白逸深微微侧头避开:“别闹。”

“害羞什么?你不结缘还打算一辈子不和女人亲近了?”露华浓问。

白逸深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喝水吧。”

“不喝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露华浓走到门口,西沉的落日映头他的衣衫,是一种毛了边的暖光,“送送我。”

白逸深抄僻静的小路送他,暮色四合,本是归家的时辰,他却要送人离开。凡间说送人要送十里,有什么离别的话可以慢慢讲,但他送的这条路太短了,眨眼间就到了头。

“闷了你就过来。”他扶他上了骑兽,“随时都可以来。”

露华浓没好气道:“就你那个破院子,哪里值得我来?”

白逸深道:“下次来就有茶有棋了。”

露华浓轻笑起来:“我考虑考虑吧。走了,你回去吧。”

兔虎踩着云奔跑起来,红衫与墨发如彩云飘扬,白逸深久久注视着他,不知怎么的,这次格外舍不得他离开,仿佛预感到了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

他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白逸深回过身,远处的主峰上已点起了灯笼,自己的院子却是黑洞洞的,平日里不觉有异,这时却怅然若失。

隔日,任无为带着露华浓前往海心火山。

以生魂祭炼法宝属于“禁术”,尤其是曾经出过不少炼器师为了炼出仙器而屠戮修士的事,是被天义盟明令禁止的。

正因如此,宗门内不大方便也没有这个条件来炼化,必须要到海心火山才行。

炼器的人是扶乙真君,他是炼器师、符箓师、炼丹师,精通三门专业,是冲霄宗内大佬中的大佬,要不是因为在这些事上花费了太大的经历,以扶乙真君的资质,说不定会有化神的一天。

任无为结丹后,正是扶乙真君替他取的道号,故而两人算是半师之谊。

这次要给殷渺渺炼本命法宝,任无为当然要请扶乙真君帮忙,(尤其和萃华峰的龙泉真君有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扶乙真君答应,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半路居然出了生魂献祭的事。

如果请求的人不是任无为,扶乙真君可能早就翻脸了,可他还是不能相信会有人心甘情愿地献祭成器灵,因此要求先见上露华浓一面。

“是你主动要求献祭的?”扶乙真君拈着白须,缓缓问,“是何缘由?”

露华浓跪拜在地:“为情。”

任无为牙疼,干脆道:“他喜欢我徒弟,又不能修炼,也不想投胎,就想了这个办法。”

“是这样?”

露华浓玲珑心肠,哪能不知道扶乙真君在顾忌什么,因而抬起头来:“是,请您成全。”

“祭炼之法会让你在清醒的情况下融化血肉,抽魂入器,过程极其痛苦,若你无法坚持,就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扶乙真君道,“你可知晓这痛苦与风险?”

露华浓微微一笑:“我知道,百死而不悔。”

第129章129

海心火山有诸多天然形成的洞穴,冲霄宗在此布下阵法结界,隔出一个个临时洞府。

露华浓不会高深的法术,任无为就给了他一颗避水珠握着,顺带指给他看:“渺渺就在那里,我保证让你在第一时间见到她。”

隔着水幕望了会儿,露华浓轻声道:“不要了,以后我会有很多的时间,让她好好修炼吧。”

任无为点了点头。

扶乙真君带着他们进了一处洞穴,里头的海水热烫无比。露华浓握着避水珠都感觉到了阵阵热浪,肤色瞬间就转红了。

任无为心里总有点忐忑(怕回头被徒弟骂),忍不住劝:“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露华浓轻笑起来:“我求仁得仁,不用再考虑什么。”

任无为深深一叹,不再劝了。

扶乙真君的炼器房在极深之处,越往里走越是炎热,等到了尽头,仿佛已经走进了炼炉,然而,人造的炼炉哪有眼前的景象来得鬼斧神工?

赤焰映红了山壁,尖牙般的石柱倒悬,夹缝中生长的珊瑚张牙舞爪,像是地狱里不甘挣扎的冤魂鬼魅。而穴腹的上空居然是海水,没有施加任何结界,蔚蓝的海水居然被无形之力隔绝在上方,被火焰照得波光粼粼,乍一看犹如进入了一个乾坤颠倒的镜像世界。

露华浓从前所见无非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皆是人工造化,此番进了海心火山,才晓得大千世界奥妙至斯,只是过去的他无缘得见。

扶乙真君给了他一粒丹药:“这是定灵丹,确保你的魂魄不会流散。”

露华浓谢过,吞咽了下去。

扶乙真君祭出了那朵水晶莲花,将它投入烈焰之中,又捏出数个法诀,莲花便在火中徐徐盛开。

过了会儿,他转头对露华浓道:“是时候了。”

露华浓静默少顷,转身向扶乙真君和任无为跪下,恭声道:“我无来生,不能相报,只能在此谢过两位真君成全之恩。”说罢,伏低身躯,深深一拜。

任无为叹了口气:“去吧。”

露华浓面朝滚滚熔炉,今生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逐一闪现:记得当年初见,沉香阁里惴惴不安地等着你来;记得梦醒,你我携手漫步,在船上看万千星海;记得你一别十年,我等到生爱生怨…

想及旧事,他不禁微微一笑,纵身跃下,投于熊熊火海之中。

白逸深在室中静坐闭关。近百年来,他都为一件往事所困,心魔缠身,就算结丹时强行破解了心魔,它也会很快卷土重来。

因为心结未解。

如今,露华浓的一番话打开了他的心结:他一直觉得他过得不好,但人生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家和,有人求道义,是好是不好,并无定数。

既然莲生说求仁得仁,心满意足,那么,或许他也可以放下了。

啪。

心事放下,瓶颈破裂,他又进阶了。

殷渺渺已经习惯了海心火山的奇特环境,艰苦是艰苦了点,但在高压之下修炼也别有效果。

要打比方的话,有点像是武侠小说里练功的法子,不断往四肢上绑沙袋练习,等到能行走自如了再解下,自然事半功倍。

不过修行苦闷,她觉得累了也会靠在墙角小憩一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耗用了太多神识,她今天居然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见了她和莲生在船上看星星。

长河碧波荡漾,星辰倒映在清澈的流水中,天光水色合拢,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河流,环顾四周,全都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莲生?”她只迷惑了一瞬,很快明白是梦,不由猜想是否自己又再度通过梦境瞥见了过往的浮光掠影,“你怎么在这里?”

他微笑:“你日有所思,夜里我便入了梦来。”

殷渺渺怔住,这不是记忆,不是她和他初见时看星星的一幕,是她总是惦记着,因而有梦:“你知道这是我的梦?”

“若不是梦,为什么你在海心火山能见到我?”他反问。

殷渺渺深觉有趣:“是,看来真的是梦。”

他问:“你想我了吗?”

“想了。”她伸手抚摸他的面颊,手指碰到他的身体,全无真实的触感。

他莞尔:“你在梦里怎么可能碰得到我。”

她“哼”了声:“这个梦不大好。”

“把你宠坏了,看你这表情,怎么,可惜不是春-梦?”他点点她,“就算是春-梦,醒来也是了无痕迹,亏你还修道。”

殷渺渺半卧在他膝头:“算了,聊胜于无,我也好久没有见你了。”

他低头轻轻梳理她的乌发,悠悠道:“好好修炼,回去就能见到我了。”

“做梦就不要念叨我修炼了。”她无奈。

露华浓道:“不行,说好的为了我要加倍努力,答应了我的可不能食言。”

殷渺渺:“…救命,一个梦而已。”

“梦耶,非耶,化作蝴蝶。”

殷渺渺隐约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和我论起道来?”

他明眸含笑:“怕你偷懒。”

殷渺渺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轻柔地按摩着穴道:“算了,放过你,给你唱个曲儿吧。”

她马上睁开眼睛:“好呀,唱什么?”

他轻轻哼唱:“记得青楼邂逅个晚中秋夜,共你并肩携手拜月婵娟,我亦记不尽许多情与义,总系缠绵相爱,又复相怜…与你厮守近有数十年,纵缘悭两字拆散离鸾,我心眷恋情意坚…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殷渺渺听不大清他在唱些什么,只觉他声音又柔又轻,仿若清风拂面,别提多舒适惬意了,不知不觉,竟然沉沉睡去。

一步之遥。

露华浓知晓自己死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肉化水,白骨成灰,陪伴了几十年的凡身就此消融,不复存在。

留在熔炉中的,是他的魂灵。

生魂献祭之所以残忍,正是因为对于灵魂的炼制极其痛苦,撕心裂肺都不足以表达其万分之一,言语在这样极致的痛苦中早已失去作用。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忍受下去,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他痛得恨不得立时死了…但已经不能回头了。

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鬼门关前,他因惦念着她才死而复生,如今面对这涛涛烈焰,又心甘情愿为她去死,生死相许,情之极致,他做到了。

他放弃了肉身,放弃了轮回,只求永永远远留在她的身边。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他不后悔。

他必须熬下去。

任无为几乎不忍去看,挣扎在炉中的灵魂形容扭曲,目眦欲裂,显然正在遭受着巨大的痛苦,要是他还能哭,一定早就泪流满面,要是他还能出声,必然哀嚎不止。

然而,现在的一切都是无声的。

他举目望去,忽而想问他,你后悔吗?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心声,火中的灵魂徐徐抬首,对他摇了摇头。

求仁得仁,死亦不悔。

九九八十一天后,祭炼完毕。

扶乙真君掷出水晶莲花,将祭炼后的魂灵收入其中,生魂心甘情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件本命法宝已然全部炼制结束。

“好了。”扶乙真君拈着胡须,感慨道,“给她吧。”

任无为接过,沉吟许久,说道:“我似有所悟。”

扶乙真君以目示意。

任无为感慨道:“难得成全。”

七个月后,殷渺渺回到翠石峰。

她想第一时间告诉露华浓自己回来了,进了屋却不见人,只有另一个眼熟的身影立在那里:“师妹。”

“师哥你出关了?”她展颜一笑,“你看见莲生了吗?”

云潋静静望着她:“在师父那里。”

“怎么,我不在的时候师父爱上听琴了?”殷渺渺调侃着,心中却有不祥之兆,转身就往后山去。

任无为正等着她:“回来了?”

殷渺渺问:“莲生呢,不是说在你这儿?”

“是在我这里。”任无为把玉盒打开,露出里面的莲花,推到她面前,“给你吧,结束了。”

殷渺渺的目光骤然落到盒中,真是奇怪,莲花原本如水晶透明,这会儿却成了淡淡的红色,变成红宝石莲花了。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不敢相信:“别开玩笑了。”

任无为道:“没开玩笑,他投了海心炼炉,成了你本命法宝的器灵。”

殷渺渺本想伸手去拿,听了他的话突然踉跄,膝盖撞到木桌,咚一声巨响,旁人听着都疼:“怎么可能!”

任无为镇定道:“你看了就知道没人骗你。他寿元无多,不想离开你,就想了这个法子。”

“不。”她难以置信地摇头,离别前他的话却不断浮现在脑海,“怎么能这样,他不去投胎了吗?”

任无为道:“对,他不要投胎,不要来生再续前缘,只求今生。”

殷渺渺喉头发涩,神识颤巍巍地探入红莲,只见花蕊深处,他静静沉睡着,口角含笑,眉眼舒展,似乎好梦正甜,霎时间,视线模糊起来:“怎么能这样…”

“他得偿所愿。”任无为叹息,“你当成全他一片心意。”

殷渺渺心里发堵,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愿意放弃自由,宁可做一朵无忧花也想陪在她的身边,哪知寿数有限,再多的恩爱也有别离的一天。所以,干脆放弃累赘的肉身,绝了轮回的可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从今往后,不管她的寿命有多么漫长,他都可以始终陪伴左右;无论她去往何方,经历多少凶险,他也可以不离不弃,风雨同路。

你求仁得仁,我本当成全。

可是我这样薄情寡义之人,如何配得起你这番痴情?

她闭上眼,不知觉间,潸然泪落。

皎皎玉莲泥中生,痴情居然出风尘。

焚心碎骨肝肠断,留得香魂伴伊身。

——《风月录·一片冰心在玉壶·名妓·莲生(露华浓)》

第130章130

殷渺渺以心头血炼化了红莲,却没能唤醒露华浓。任无为的解释很直白:“你太弱了。”

有了器灵就是仙器,整个十四洲都没有几样仙器,以殷渺渺如今的修为,使用它就不错了,唤醒器灵这种梦就别做了。

只有不断变强,才能让他苏醒过来,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让他重获新生。

殷渺渺有点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做的梦了,他可能是想告诉她,为了他,她也得好好修炼。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长了赵家姊妹的样貌,操着班婕妤的心。她想着,忍不住又去看他,心想,他这一生,多数时候都身不由己被人安排,唯独在生命的尽头,自己选择了想要走的路,哪怕在旁人看来完全不值得,却是他真真实实想要的。

求仁得仁,难得成全。

殷渺渺想了三日,终于接受了他的选择。

地火落入红莲,火灵气被紧紧拘在了花瓣内。法宝已经炼化完成,不必再像之前那样麻烦,她神念一动,将范围扩充到了一立方米,顷刻间,她周围就充满了浓郁的火灵气,舒服得让人想马上打坐修炼。

“这是什么?”地火难得出来放风,忍不住小声说话。

她答:“我的本命法宝。”

“有个人。”

“嗯,他在睡觉,不要吵他。”

地火不解:“为什么会有人?”

“他想陪着我。”

地火不太懂:“陪是什么?”

“就是在一起,不分开。”

“为什么要在一起,不分开?”

“因为喜欢。”

“喜欢又是什么?”

“喜欢是人的一种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