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心侧耳聆听,隐约一句“孙夫人”飘进了耳朵。

莫非是孙太后的娘家人?难怪…,难怪惹得身边的人阿谀奉承。

只是今日孙夫人进宫来还罢了,那孙小姐还是少女发式,并非外命妇,来得似乎不是很妥当,这又不是平日里太后私下召见。

下一瞬,初盈像是电光火石一般心惊!

难道说…,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姐姐,正在眉目含笑的替两宫太后布菜,举止舒缓优雅,越发带出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

这个孙小姐,姐姐肯定是早就知道了。

本来就食之无味的饭菜,顿时变得味同嚼蜡,初盈好不容易忍耐着吃完了,接着又是一起过去看戏。

这种时候,自己不可以中途偷偷离开,姐姐更是不能。

只得继续忍耐,正巧荣寿公主找了过来说话,还得打起精神应付,免得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敷衍,至于戏台上唱了什么一概不知。

借着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荣寿公主悄声问道:“瞧见那个孙氏没有?”

初盈侧目看了看她,轻轻点头。

“上个月才得十三岁呢。”荣寿公主话里带出讥诮,低头一笑。

初盈略一思量,转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孙小姐必定是孙家唯一待嫁的嫡女,其余的孙家女儿,或者嫁人,或者庶出,或者年纪太小,只有她才够得上资格和身份,还有年纪合适。

难怪皇帝登基一年多,孙太后一直没有干涉后宫的事。

把一个还是女童的孙家女送进宫,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如今孙小姐十三岁了,马马虎虎可以承受男女之事了,就急不可耐的召进宫,想塞给皇帝充实后宫,为孙家今后的几十年培养势力,把持后宫。

最好一举得男…

初盈有点想不下去了,嫡长子继承大统是祖制不假,但是古往今来,皇家的嫡长子没当上皇帝的,还真是数不胜数。

本朝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这里头牵扯的东西太多,初盈现在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有解决的办法,因此静了静心,淡淡回笑,“我瞧着,那孙姑娘…”语音一顿,被一个宫人吸引住了视线。

那宫人神色紧张走到姐姐跟前,耳语了几句。

初慧眉头微皱,上前跟两宫太后低声细细说了一阵,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太后眉头微蹙,很是不快,“大喜的日子,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初慧问道:“要不我过去看一下?”

“不用。”孙太后摆摆手,反对道:“今儿这么多的宾客,还得你来招呼,让孙嬷嬷去就行了。”侧首对王太后微笑,“妹妹以为如何?”

论年纪,王太后比孙太后大了十几岁,这一声“妹妹”甚是滑稽,只是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笑,连表情都不敢乱动。

王太后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不说有没有那个底气,大喜的日子,难道还要表演两宫太后斗气不成?含笑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初慧没有多说,由得孙嬷嬷领着人去了。

天边晚霞浓彩艳丽、恣意舒展,如同九天玄女新染的五色锦缎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目光流连,美得让人心醉。

初盈在一片霞色中来到凤栖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姐姐初慧急着出去,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亲自过去一趟不可。

“你先回去吧。”果不其然,初慧出来便是这么一句,“今儿有事,等下宫门又要落匙,怕是没有时间跟你说话了。”

这不比从前在家里,初盈不好随便询问是什么事。

初慧叫了宫人过来预备送人,携了妹妹的手走下台阶,快速的耳语了一句,“就在刚才,清屏公主不慎堕马身亡了。”

堕马?!这么突然…

初盈闻言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以至于自己一时消化不了。

也就是说,方才姐姐和两位太后都知道此事,知道清屏公主陨落,但还是继续若无其事的看戏,继续谈笑风生。

虽说为了一个公主,闹得皇帝的万寿节不愉快,有点不合适,但是…,住在这尊贵无匹皇宫里的人们,实在是太过冷漠无情了。

初盈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握住了姐姐手,“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初慧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没空继续耽搁,领着宫人匆匆而去,那抹看似母仪天下实则纤弱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宫门外面消失。

初盈一路马车颠簸回到谢家,心情仍然没有平静。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如此的期盼着赶紧见到谢长珩,他再冷淡、理智,可是只要看到他,在他的身边,自己的心就能感到安稳踏实。

心中唯一落定的是,清屏公主死了,兰舟不用做什么清屏驸马了。

继而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谢长珩他…

这还不算吓人,愈发叫自己不安的是,难道因为清屏公主大闹过谢家,有人在故意设计陷害?想到这里,希望见到谢长珩的心更急切了。

78、粉墨(中)

月华清凉,宛若一片漫天洒下的轻薄烟纱。

谢长珩一进院子门口,就看见对面台阶上的那抹纤细身影,有如早春新柳一般,袅袅娜娜的倚在柱子边,真是我见犹怜。

着急了吧?却不知是在担心自己,还是担心别人?

谢长珩并没有意识到,换做从前的自己,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想法甚是可笑,就像是和小伙伴闹翻的孩子,为了坚定以后不来往的心思,正努力的把一切往坏处想。

初盈本来就等得心里发慌,好不容易见到了丈夫,却不见他往门口走,不由着急迎了过去,埋怨道:“你做什么站着不动?”

目光扫了一遍,没有受伤、没有挨打,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谢长珩淡淡道:“走,进去吧。”

初盈耐着性子陪他进了屋,关上门,急急忙忙问道:“清屏公主堕马的事,不会牵扯到你吧?”

谢长珩闻言心里受用了些,颔首道:“没事,不与我相干。”

“真的?”初盈还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谢长珩再次点头,“嗯。”

初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长珩伸手去拿茶杯,妻子反应十分敏捷,动作灵巧的添满茶水,最近乖巧老实的不像话,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初盈见他一直喝茶不说话,本来气氛就不好,加上最近冷脸贴得有些多,也找不到什么趣事来说,便出了门,叫丫头们打水进来洗漱。

等到收拾完毕,夫妻俩各自卷了一床薄被躺下。

初盈其实想问问清屏公主的事,堕马?其中十之有蹊跷,印象中,清屏公主的马术很不错,从前还跟自己炫耀如何收服烈马呢。

可是这种事涉及到太多机密,不论自己和谢长珩有没有拌嘴,男人们都不会跟后宅妇人细说的,况且有些事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反正如今清屏公主人死身灭,都过去了。

既然谢长珩说跟他没关系,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另外还想问问孙氏的事,不过后宫的事问也没用,有孙太后做主,谁也组织不了让孙氏进宫。

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只得继续忍受沉默。

同床异梦,对于初盈来说是煎熬,谢长珩这边也一样不好受,还不如一个人睡觉来得自在,当然可以去雨桐或者秋绫那里,然而自己并没有男欢女爱的心思,要是去了直挺挺的到天亮,更加说不过去。

和妻子还可以聊天谈心,岂有跟丫头说心里话的道理?

剩下的选择,便是自己一个人去书房睡觉。

不过撇下新婚的妻子,也不去找通房丫头,岂不是就是等于告诉别人,自己和妻子出了问题?今后妻子在下人跟前如何立威?主母若是弹压不住下人,内宅不是都乱了。

谢长珩思绪极快,各种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强行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些琐碎事,转而把精力集中到正事上去。

那个暗地挑拨自己和妻子关系的人,是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根本无须自己动手,只消稍稍给有心人透露一点口风,四两拨千斤,就足够那人栽一个大跟头!这一回,倒要看他怎么招架…

“还在生我的气?”怯怯的声音,打断了那些狠厉的思绪。

话音刚落,一直柔软的手轻轻揽了过来,只是动作明显有点僵硬,对于养在深闺的女子来说,对丈夫主动…,实在是太过艰难了。

自幼的教育,告诉她们的都是“矜持”二字。

“那天是我不对。”初盈实在受够了这压抑的气氛,想再做一次努力,可惜道歉有点干巴巴的,“我本来想过直接问你的,可又怕你生气…”

手伸了出去,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谢长珩正在想别的事,情绪一下子转不过来,忘了压抑不快,淡声反问:“难道你莫名其妙的跑回娘家去,我就高兴了不成?”

“不是,不是那样的。”肯搭话就好,初盈松了一口气之余,急忙解释,“当时我也没想太多,一着急就…”

着急?谢长珩眸光不由沉了沉,却抿着嘴不言语。

初盈猛地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对外人,实在犯不上“着急”的,更不能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来,急忙改口,“总之都是我错了。”

“好了。”谢长珩觉得自己有些荒唐,这么些天了,还在跟妻子纠缠这些小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皱眉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不提?不提不就永远结成疙瘩了吗?

初盈好不容易才撬开丈夫的嘴,哪里肯就这么放弃?一时情急,事先想好的说辞也给急忘了,嘴里胡乱道:“你大人有大量,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你…”

谢长珩见她语无伦次、口不择言,打断道:“你直接说我是大肚弥勒佛算了。”

初盈见他神色有松动,心中一松,干脆掰起手指头数道:“你比我聪明,比我稳重,比我能干,样样儿都比我强。”语音一顿,“所以,气量也一定比我大。”

谢长珩听着妻子乱拍马屁,看向她,“小聪明。”

初盈索性豁出去了,拼着厚脸皮耍一回赖,故作腼腆羞涩状,微垂眼帘,“你这是在夸我吗?怪难为情的。”

“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谢长珩也不知是被她气得,还是逗得,到底还是绷不住勾了勾嘴角,有几分无奈,“亏得你还是个姑娘家,也不害臊。”

初盈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像一只怯怯的小鹿,抿着嘴眼巴巴的看着丈夫。

谢长珩想过很多种情景,妻子因为吵架和自己冷战,或是自己偷偷的淌眼抹泪,再不就是去皇后娘娘哪里告状,又或者…,却唯独没有想到眼前的情景。

到底在娘家就是小女儿,养得娇惯。

其实自己大可以不理会的,她再撒娇卖痴都没有用,不知怎地,最终还是没有能够硬起心肠。

“好了。”谢长珩缓和了口气,“别闹了,睡吧。”想了想,补了一句,“最近几天外面的事情多,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不会有什么事吧?”初盈担心问道。

谢长珩看着她眼里浓浓的担心,心头一暖,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点柔软,安抚道:“都说过没事的,放心睡吧。”

“下午你也不让人捎个信回来,吓死我了。”初盈初盈绷紧的心弦猛地一松,先前强压下去的害怕,又悉数涌了上来,鼻子微酸,“我还以为,还以为…”

“怕什么?”谢长珩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是淡淡的,“这不是好好的。”

“我怎么能不怕?”从下午等到吃饭,从吃饭等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初盈再也忍不住,滚出泪来,“我还以为你一赌气,就去做了傻事…,又想着是不是别人陷害你,偏生又一直没个信儿…”

谢长珩看着眼圈儿红红的妻子,便是有再多的气也散了。

但他并不是说惯甜言蜜语的人,半晌只道:“别哭了,回头让人以为我欺负你。”

“你就是欺负我了。”初盈闻言哭得更加厉害,抓住他的袖子,低声哽咽,“都大半个月了,我说什么你都不理会,也不听我解释…”

压抑了半个月的委屈,此刻好像雪山崩塌一样爆发出来。

谢长珩微有沉默,这次自己的火气的确有点大,说到底,妻子不过是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养在深闺没什么大见识,偶尔慌乱糊涂也是难免的。

不知怎地,自己就是一直放不开。

初盈越说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就算错了,也得给人一个改过的机会,你理都不理,我就是死了,也是一个屈死鬼…”

“胡说什么?”谢长珩皱眉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晶莹剔透、带着微温,“罢了,往后不说这件事了。”

初盈泪盈于睫,问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不了。”

“以后也不再翻出来重提?”

“嗯。”

“你是君子。”初盈擦了擦眼泪,伸出手指做拉钩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四百匹马都难追。”谢长珩一面微笑,一面伸手捏向那粉嫩嫩的脸颊。

“啊!”初盈喊得不大声,表情却是夸张的离谱,捧着哭花了的脸,“捏坏了。”假作又要落泪的模样,“你欺负人,回头我告诉娘去。”

“是该欺负欺负你。”谢长珩声音暧昧的笑了笑,一手扯开了半幅衣衫,露出雪白的香肩和杏黄色的小衣,云淡风轻道:“你去告诉娘好了。”

初盈有些转不过来,明明前一刻还…,男人的思绪怎么变得这么快?原本是花了脸,现在则是红了脸,喃喃道:“我还想问你孙家的事…”

“问吧。”谢长珩支起了半个身子,彻底褪掉了妻子的上衣,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缠绕住小衣的带子,“你见着孙家六姑娘了?长得如何?”

初盈感觉到胸前一紧,结巴道:“挺、挺好看的。”

“便是天仙又如何?”谢长珩褪掉了自己的衣服,贴了上去,埋在那光滑柔软的脖颈之间,柔声道:“以后有什么事先问我,不许胡来。”

声音很轻很软,却带着凡事习惯做主的霸道。

“好。”初盈觉得肩头酥酥麻麻的,一阵潮湿的感觉袭来,忍不住微微一激灵,身体被不断的抚摸着,渐渐有些发软,脑子也开始不好使了。

“你已经是我谢长珩的妻子。”

“嗯。”

“记住没有?”

“啊!”初盈被咬了一口,吃痛道:“记住了。”

一个像是最严厉执教的夫子,一个像是最听话求学的学生,一问一答,却做着和话语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夏末的夜晚还带着些许燥热,忍耐和压抑了许久的激情,在今夜悉数贲张而出,一浪接着一浪,就连空气里都弥漫出旖旎气息。

蝉鸣阵阵,似在唱响着最动听的欢爱乐章。

次日天明,丫头们都察觉出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凝珠进来收拾床铺,一看那揉得皱巴巴的床单褥子,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更多的是替主母高兴,和好了就好,免得别人趁机钻了空子。

初盈则是雨过天晴后的放松,加上谢长珩说了自己没事,心情变得大好,因此特意打扮了一番,还亲自挑了一身心爱的衣裙。

“大嫂今儿可真鲜亮。”盛二奶奶眼尖,对婆婆笑道:“到底年轻人懂打扮,穿出来就是不一样。”

谢夫人看了看大儿媳,娇嫩的烟霞色蝶袖碎花上衣,配以一袭莲白色绣柳绿边的高腰襦裙,淡扫蛾眉、妆容精致,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粉色清荷。

看起来,小两口像是终于和好了。

因而笑道:“你们都还年轻,怎么打扮都好看。”

初盈见婆婆给自己解了围,免得还要对答什么“年轻不年轻”的,也就不再去搭盛二奶奶的话头,只是微微一笑立在旁边。

谢夫人开口道:“下个月,老五媳妇就要过门了。”看了盛二奶奶一眼,“办成亲喜宴是个大有学问的,你从前操持过有经验,老五的亲事依旧还由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