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筝受到太大冲击,她不停地、神经质地揣测,是不是自己又得了某种精神疾病,不仅仅是需要心理治疗可以应付的了。

然而,每当否决一切的时候,客观发生的事实都会时刻提醒着她,那些存在过的所有记忆,都是有迹可循的。

蔚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许多多他们相处时的细节,她记得那萦绕鼻息的属于他的清冽气味。

她想,这些味觉都是真的了。这种味道就曾充盈过她的心肺,现在想来,他身上的体息闻着仿佛清爽的剃须水味。

只不过,他们的距离真的那么遥不可及吗。

勉强在家休假了三天,蔚筝状态不佳地来到公司,她认为有必要找郑总监好好谈一谈。就分析过去郑景行与沈肃在她面前表现的种种,也有足够理由怀疑,郑景行对沈部长的真面目至少是略知一二。

她快要撑不下去了,必须得找除自己以外的人,来帮助她更加坚定那些虚无缥缈的想法。

郑景行看蔚筝无声地垂着脸,简直恍如隔世般的神情,早已经说明一切。

“我错过什么了?”

“你知道他的事,对不对。”

“你是说沈肃?”他实在不忍心,伸出手搂住她半边肩膀,“到底你俩之间发生什么了?”

蔚筝把当天晚上的事简明扼要地通报给对方,直到提及沈肃的真实面目,她才踩了急刹车。

郑景行听下来后立刻意识到发生什么,“你也察觉到他的‘不同之处’了?”

“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我和他‘从小认识’,虽然知道的也不多。我本来就不太愿意相信这种事,但也不是没听他说过。”

郑景行没有如实地、事无巨细地告诉蔚筝,一来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轮不到外人来解释,二来这也是试探他们的好时机。

“我、我也没有真正接触过这类事件,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我确信的是,不能就这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能在沈肃他把最大的秘密故意展现给我之后,我就这么与他各安天命。”

“即便你就此离开…蔚筝,我应该说,你就此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明知道我不会,我不会的。”

蔚筝的性格郑景行当然再清楚不过,他叹了口气,听她又道:“学长,你能不能替我联络沈肃?现在他在哪里,我还有好多事想要问个究竟…”

“我也想帮你,蔚筝。可沈肃在哪里我真不直到,几天前我们就没联络了。”

蔚筝也是累了好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如今整个人脱力虚软,连反应也跟着迟钝起来。

——沈肃为什么会突然要在她面前展现那不可令人置信的一面,因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蔚筝又恍惚了一阵,心中揪着一般的疼,那些初时的惊骇早已逐渐淡去,她也不断地在接受那些惊世骇俗的真相。

“我想去找他,但也只知道他的公司和家…”

“那么你不妨去碰碰运气吧。”

依照郑景行的说法,沈肃也在之前向辉腾科技公司提出休假,如果他像这样人间蒸发,不管多久,都不会留下一点痕迹,他们也都一点办法没有。

下班之后,蔚筝已是神色憔悴身心俱疲,但还是坐车去了那里。她站在他的公寓门口,几度徘徊不前,最终,才按了门铃,对着可视门铃喊他的名字:“沈肃——”

没有人应她。

蔚筝又喊了几声,一次次按门铃,依然门可罗雀。

她微微发怔,又察觉自己总是这样的,从最初相识起,每一次面对沈肃,她都抱着一颗莽撞胶着的心。

终于相信了,沈肃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他真的是她喜欢着的一个“人”,哪怕她来自另一个星系,哪怕她会害怕他真实的躯体。

记忆混乱,触景生情,蔚筝比任何一刻都更加确定,她见过的遇过的都是真实,他是真实的。

至少,曾经的心跳与爱慕,也都是真的。过去的一切那么美好,充满种种让她身陷不已的跃跃欲试。

蔚筝心底一抽,想着原来和他的遇见,真的是神明恩赐,或许,也是分别一次就再难以相见的距离。

她无助地顺着门框蹲下来,孤立无援般地把脸枕在膝盖,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苦涩与难堪,想起那天在她面前展露真实形态的沈肃,竟已不觉得那么排斥。从最初开始,她一直都对他坚持着的,不也只是一份怦然心动吗。

真的,她最介意的早已经不是这个了,因为对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真诚的。

只是想见一次,把这些话都告诉他,只是想有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问他。

蔚筝抹去眼泪,想着是不是能给他留下些讯息。曾在聊天中她得知,沈肃看过一些西方的诗,似乎也很喜欢的样子,是不是那样的语言,让他这位来自他乡的旅人更容易理解。

一笔一划写下一首抒情诗王裴多菲的诗,把卡片塞在门缝里,希望能借此让他至少明白她的心情。

“假如你是露水,我愿是花。假如你是天空,我愿作天上星辰。假如你是地狱,我愿永堕之中。”

心头浮上更加苦涩的情绪,最后一行,她好不容易克制住颤抖的手指,才又提笔补上了一句。

蔚筝说不清究竟是觉得亏欠抑或痛惜,还是不舍或者困惑,她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安静楼道里依稀夹杂着哽咽声,小小的心脏被各种感觉塞得几乎都无立锥之地。

卡片最后写的是:

假如你是人间客,从此山水不相逢。

Part23 等待是长情

《午间食堂》栏目是由一男一女固定搭档,轮流担当节目主持人与外景记者的职务,这段时间蔚筝只要负责在摄影棚这边的录制,不用让她勉强在镜头前作出食物很美味的模样,也算帮了一个大忙。

虽然在所有人面前都尽量保持镇定与清醒,但蔚仲作为父亲不可能察觉不到女儿的反常,好几次他都发觉她在深夜无法入睡,他猜测着是不是和那位沈先生有关,又或者是受到什么创伤,他也没法与她进行这方面的沟通,只能在与蒋瑛闻的电话中谈及这些。

那天在电视台附近等车的时候,她看见一辆白色大众高尔夫,外部轮廓线条平、简洁,紧跟时代的熏黑大灯设计,让整辆车的显得时尚又年轻。

她一看车牌就知道是属于谁的,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懈了一刻。

蒋瑛闻再次见到蔚筝,她面色又变差许多,与他目光接触之后,没有躲闪,只是语气藏不住地有些低落:“蒋医生,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蔚筝,伸出手毫无预兆地半抱着她:“外套怎么穿得这么薄,冻着怎么办?你知道今天几度么?”

她大概是有些冻僵了,瞬间就能感觉到他隔着衣衫微微散发的胸膛和手臂的温度,过了几秒才轻轻地退后半步,她离开蒋瑛闻的臂膀,但是整个人的状态还没从悲伤的情绪中走出来,满腹心事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蒋瑛闻一开始也有过她是否“旧病”复发的担忧,然而,她的目光却写着并非这么一回事。

他依照经验推断:“失恋了啊?”

眼看蔚筝哆哆嗦嗦却不吭声,他面色一白,种种猜想成了真,深深叹口气:“怎么变成这种局面了。”

她绷着嗓子说:“能不能别问了,我不想说。”

蒋瑛闻一边转身,一边不看她却说:“还说你心里没别人。”

俩人在附近一家熟悉的西餐馆落座,蔚筝着实渴望和一个人分享压抑在心中多时的秘密,这就像是人类的天性,秘密越是惊天动地,越是让人煎熬。

但“沈肃”却是最坚固的一把锁,牢牢地锁住蔚筝心中那个大箱子,她不能再与蒋瑛闻敞开心扉去谈那些天方夜谭般的故事。

何况,在蒋医生表白那份心意之后,她也得勉力让自己时刻去把握住分寸。

餐厅空调和外套总算让人暖和起来,蔚筝又饿又冷,她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来麻烦你的。”

“又不是你心里想要来见我,你父亲担心你的情况,我也担心,就想挑个时间和你聊聊,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复杂,但我依然是你最信任的‘蒋医生’,蔚筝,你明白吗。”

蔚筝低头不语,她的眼睛失去神采,就好像快要失去那份他好不容易呵护与治疗出的明媚与楚楚动人。

但蒋瑛闻依然深信,她还是坚韧了羽翼,一些风霜还算不了毁灭性的打击。

蔚筝总觉得再三道谢,都没法抵消心里对他的一份罪恶感与愧疚,何况她如今吃尽了被人拒绝的苦头,就更明白其中的万般苦涩,果然也不该与蒋医生见面的吧。

然而这男人却浑不在意,只是依旧与她纯粹地聊着近况,他们聊了片刻,她终于说:“蒋医生,哪怕现在想到那些我和你聊起的过去,我也觉得不值得相信,可想而知,当时你的真诚那么难得。”蔚筝想起什么似得,说不清是什么神色,“谢谢你当时给我的支持。”

“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随便会说谎的人,我知道一定有原由。”

蔚筝心里是有心事,到底有些藏不住,她只能简单说一下情况:“我前阵子…确实遇上一些事,而且是大事…但我能想办法自己扛下来,我可以的。”

蒋瑛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的小姑娘,到底是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他更进一步的疏导,就能抵抗那些阴暗与谜团。

或者说,是她已经找到更牢靠的信仰,是心里有更能让她坚强的人了吧。

他不能表露出那些妒意,只能说:“我明白了,你父亲那边我会让他不要太担心,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让自己这样消沉太久,既然说到就要做,把事情处理好,

蒋瑛闻眼底满溢着不能隐藏的怜惜,俩人无声地吃了一回饭,到最后他想起有件事,实在有必要告知蔚筝,便斟酌着:“我和简瞳是医患关系,她对我讲的一些事我有责任保密,但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你之前推断崔梁亭有问题,恐怕事实也确实如此,下回真要见了他,躲得越远越好。”

蔚筝与简瞳最近有过几次电话沟通,言谈之间已无先前的距离感,简瞳也早看出蒋瑛闻对这姑娘的喜欢,当然还是站在蒋医生这边的。

蔚筝心中讶异,无数假设在脑海中不断涌现,然而又得不到任何肯定,她也不想让蒋瑛闻为难,只管点头:“嗯,我明白了,我会加倍小心着的。”

蒋瑛闻看着她在他面前依然是毫无防备的姿态,心情也稍微好些,手指轻轻抓着她的手腕,不容人拒绝。

“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他只差一句,没有对她说:你还有我,只要你让我在,我就在,所以我一定会为你,我会好好替你疗伤。

**

自从沈肃离开,蔚筝总会时不时拿电话骚扰郑景行,大概也实在是被烦的不行,又过了几天,他趁着午休把姑娘喊来办公室,她果然还是满脸焦虑。

郑总监无奈:“你到底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蔚筝学妹,你做全所有假设了吗?”他沉下语气,与平时亲善的模样判若两人,“假若这其中有一种假设,是你接受不了的,你打算怎么面对?”

俩人无言凝视良久,蔚筝的目光依然是坚定的:“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一切,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做过多少次假设,不管他还有怎么样的真面目,他曾经都是我喜欢过的‘沈肃’,我也做过最坏、最坏的打算了,不是要求一个结局,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郑学长,我要弄清楚他的想法…”

蔚筝说到最后,乃至有些痛苦地半捂住脸,才道:“我不想让自己一直不断做着这样的‘死亡循环’。”

沈肃不过离开半个多月,她已瘦下去一圈,此刻嗓子都有些哑了,实在让人看着不忍。

“学长,如果、如果他真的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蔚筝最怕的就是从他口中得到这样的答案,她额头微微出了汗,脸色却依旧是一片白,“我只知道,如果他永远不回来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郑景行蓦地竟也感到有些难受,好半晌,他僵硬地说:“就算见到又能怎么样呢,你说?”

“我不会让他觉得难堪,你相信我。”

郑景行看她固执成这样,他满脸的“实在拿你没辙”,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按住额角,几乎是压低了声音,才有气无力地说:“他今晚九点的飞机抵达这里,所以,把工作好好完成,然后再去找他,可以吗。”

就好像,郑景行也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没有把握的决定。

蔚筝瘪了瘪嘴,好不容易克制住泪水,她的心快要跳到嗓子口,

“当然,谢谢你,学长。”

郑景行犹豫地看着她近乎雀跃的背影,有些话始终无法说出口——蔚筝,如果你的一生一世,只是他的‘一瞬’呢?

后来,具体是怎么去到机场的,蔚筝也说不上来。她觉得那地方变作一个巨大的潘多拉宝盒,但她义无反顾,只能向前不断地奔跑,哪怕是慷慨无比地来到怪兽的深喉。

眼泪和冷汗笼罩在她的眼前,就在这一片泪眼朦胧中,蔚筝等来不远处从大厅风尘仆仆走出来的那个男人。他正与一群公司下属商谈着什么要事,一手搭着外套,一手拎着灰色的轻便旅行箱。

她需要抬头微微地仰视他,在飞机场乍亮的光线中,沈肃简直就像一个来自宇宙的泰坦之神。

冷漠,睿智,无所不能,洞悉世事。沈部长远视极佳,也一眼就用眼角余光看见那个慌张无措的小小身影。

然后还没有等他做出反应,还没等他转过身,她已经不顾一切飞奔而来,将侧着身子的他紧紧抱了个满怀!

蔚筝的手环在沈部长腰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明亮的灯光如希望之炬把心底所有的阴霾点亮。

那些思念与沉重,还有无数陌生的感情汇聚成磅礴的江河,明知道这一切美好与温情都是机场的光线所营造出的假象,但好似他眉宇间的距离感真的消失了,他正充满温柔地注视着她。

视线中唯有彼此。

沈肃甚至能感觉到此刻她剧烈的心跳,还有她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蔚筝心跳如擂,抬起头牢牢地盯着他,哪怕连一秒都不愿松开手,也不要移开目光。

就好像,他们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相遇,在绝望无助的时刻,他听见绝望无助的嘶喊,却像是混沌中最深的夜诞生出的一抹最微弱、最遥不可及,也最不可思议的希望。

24

蔚筝完全忘了他们现在是在一个人来人往,乃至周围都是这男人部下的地方。公共场合本不该如此失礼,四周的男男女女都将目光投掷在这么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儿身上。

然而,谁能懂得她这份沉重而又迫切的心情。

所以沈肃又岂能轻易推开她。

俩人抱了一会儿,身为旁观者的桑蓉心中有了一丝慌张,正在无限量地扩张,她想上前开口,却又被云甑部长一把拉住,她诧异地回眸,对方向她摇了摇头。

蔚筝对周遭环境充耳未闻,手心沾满了冷冷的汗渍,她的手很冰,甚至比沈肃的体温还要低。

他不问她怎么过来了,只是弯腰哄道:“不要哭了,路上我们再慢慢说。”

蔚筝这才意识到她已无声地流了满脸泪,可依然怎么都不肯松开那双手,沈肃看见下属们个个表情夸张,一时之间,除了尴尬,竟还觉得有些…人类的这种感情,被称之为“害臊”吧。

他被她紧紧地箍着,也知道这其中包含多少心思,沈肃只好在她耳边低语,解释:“我只是出了一趟差,出国办了些公司的要事,蔚筝,现在我回来了,而且哪里也不会去,你是不是担心这个。”

蔚筝慢慢缓过神,松开十根手指,终于点了头,这才任由他一手拿行李,一手牵住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机场洞开的大门走去。

沈肃先前将他的英菲尼迪停在机场,眼下他也顾不得那些部长、秘书是怎么想的,短短一程却紧紧拽着蔚筝,俩人上了车,起初谁也没说话。

等车开上了高架,霓虹一路照着前方,他不太自然地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可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怎么是没有考虑到。”蔚筝安静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抹笑意,“你知道我会怕,会反感,还会质疑你,最好还觉得你…你是‘非我族类’,你就希望我如此这般,然后离得越远越好,是吗。”

沈肃是在蔚筝告白的第二天就离开了,除去确实有正经公事要即刻处理,实际上他也是有意要躲开一阵子。至今,这男人也没明白那种软弱的逃避心境从何而来,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后来,郑景行通过越洋电话告诉他蔚筝的反常,他才发现她并不是如躲避洪水猛兽般地躲他。

真相是,于他而言,她才是真正的毒蛇猛兽。

让他如此深深地难忘、害怕与挂念。

“可是,沈肃,你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吗,是真的不参杂其他想法,唯独希望我恐惧你吗?”

沈部长能够只身穿越浩瀚星云,能够面对生死一线的星战,却被一个女孩儿问得答不上话。

“你的身份确实让我大吃一惊,但不足以杀死我。”蔚筝在短暂的静默以后,再次说:“其实,你大可以彻底无情地拒绝我,也没必要让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沈部长,你是在试探什么吗。”

“不是。”

蔚筝觉得他这样矢口否认,实在有些好笑,她也仍然有些不敢想象,眼前这位相貌堂堂的部长大人,会变作那样可怖的形态。

但却真的,还不足以击垮她——这难道也是拥有一颗“少女心”的好处么。

“沈肃,那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现在只是空口无凭,她当然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件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吧。

“我是你们概念里的‘外星人’。”他笑了笑。

尽管还是凛冽的冬日,可车内温度却不低,沈肃趁着红灯的间隙,微微偏头,与她对上了一次视线,她在心中略略踯躅,一时无言以对他沉默的注视。

男人告诉蔚筝,他们星系与太阳系的行星公转、自转之间的模式,以及星球的土壤空气、物质结构,近乎相同,他们同样也是碳基生物,只是来到地球后,可以模拟人类的基因,从外貌上与人类保持一致。

“那你为何非要让我知道那么重要的秘密。”

“因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看着沈肃眼中闪烁的微光,还有,自从遇上他以来,所有不能解释的预感,所有的线索与细节,往事变得历历在目,同时也在这一刻连串起来,像一条红线,紧紧捆绑住她的身体。

蔚筝被自己心底冒出的想法惊得一愣,她舌头打结,却又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六年前在那个桥洞遇见的,该不会,就是你吧。

沈肃已经喃喃道来,尾声无奈:“我对当时那件事失去印象,但我在地球也没有其他族人,所以…你曾经在那个雨夜遇上的‘怪物’,应该就是我吧。”

“毕竟,我还能操控雷电。”

蔚筝又一次被这人供出的秘密惊得浑身不安,而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词汇来解释这种超自然的能力。

沈肃既能自身产生人类无法承受的高强电压,也能引来高空之中的雷鸣。然而,如果在一段时间内,身体中存储的电力过盛,就必然会无法控制地排出大量的电流,否则,情况严重的话,他接着就会陷入深度昏迷,甚至会丧失性命。

所以,这男人的致命弱点同样也是强雷电,打雷、下雨的天气也一直避免出行。

蔚筝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沈肃,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准确的说,当年我是被‘流放’到你们星球的。”沈肃看着远方汇聚成一条河流般的灯火,语气渐低,“我是…我们公国的‘战犯’。”

他陷入回忆与沉思的模样叫人有些着迷,她忍不住地问:“你犯了什么罪?”

“因为我的失误,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失,还有一些不该发生的牺牲…”沈肃从往事中挣脱,淡淡地说:“流放地点是军事法庭‘随机’选定的,所以,我来到了‘地球’。”

他的“外星飞船”在偏远农村出现,后来当地出现一群神秘的政府官员,声称那是卫星遗骸,还把当地的老百姓遣散。在那样一个文件都是依靠纸质的年代,保守秘密要容易得多。

沈肃跟着军方派来的特工离开,后来,他与军队和政府进行一些合作,辗转各地,在这期间与当时的物理学家郑老爷子结实,又与郑静超交为挚友。

一切如同过眼云烟,百年不过弹指一挥。

蔚筝总算是听懂了,原来,他早在她出生之前还要好久,就已经来到降落在蓝星,那他们相差的何止是几岁…但这些统统都在命运的翻云覆手间失去意义。

她转念一想,疑虑再也藏不住半分:“‘辉腾科技’的创始者就是你自己,对吗。”

沈肃默认下来,他来到地球将近百年,为人类文明带来一定飞跃,但外星科技并不全是瑰宝,一个文明因为融入其他文明得以进步,但必须要在一个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否则人类都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蔚筝,我也许只是对你同情与愧疚,才会一直接近你。”

蔚筝却像因为他的一席话而大梦初醒,她反复摇头,让沈肃诧异:“我害你这些年被人误解,害你受过那么多苦,做过那么多无谓的治疗。”

“我再如何惧怕,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何况你说过不管在生命的哪一个阶段,遇到怎样难以承受的灾难,都该试着接受那一段时光给你带来的东西,无论好坏,抑或悲喜…是你自己教会我的,你记性那么好,怎么会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