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棋楠只知她情深,却不知她情深若此。她咬咬唇,迟疑片刻抬眉:“既然你深居简出多年,那怎么会怀疑我的身份?”

“不是我,疑心你的另有他人。”纪婉兰其实并不糊涂,“你锋芒太露,自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可她们不便贸然出手,于是便借我的手动你。事成,你失去皇上的宠爱,事败,我岌岌可危。无论我们哪一方倒下,对她们都是有利的。”

“既然你看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又会中她们的计?”

纪婉兰落寞自嘲:“此人实在太了解我,知道我必定不会放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在皇上身旁,威胁到皇上的安危…所以即便可能冤枉了你,我也非说不可。而皇上虽对我无情,却是信任我的。”

“因为他知道,我可以为他去死。”

爱得这么痴这么狂,爱到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爱到就算被人利用如斯也甘之如饴,孟棋楠从最开始的不能理解,慢慢被纪婉兰的决然震撼,继而心感悲凉。

她的爱意如此浓烈尚且被他薄情以待,那自己的这轻若蝉翼的些许欢喜,在他心中又有多少分量?

幽幽深宫,真情是危险的东西,因为它随时可以被人利用。

孟棋楠忽然觉得自己从未正视过宫里的残酷。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她把手里的圣旨扔了,意欲离开:“没了凤印也好,至少看不见这些脏东西,你可以依旧在院子里养花过平安日子。”

纪婉兰眉眼郁然:“宫里的日子哪里是你想平安就能平安的…你走罢,那些人此番虽未能扳倒你,但相信你也受创不小,日后多加小心。”

“多谢。”孟棋楠跨出了门,看见园子里凋萎的素馨覆满白雪,于是一滞,“你种这些…是因为他喜欢?”

纪婉兰没有回答,在她身后关上了佛室的门,隔绝了苦涩佛香与外面一片皑皑白雪。

雪更大了,夜也更冷了。

腊月二十四是小节夜,宫里先热闹了一回,然后到了三十大节夜,众人齐聚麟德殿,欢欢喜喜宴饮过节。殿门口的屏风上画了钟馗捉鬼,殿中央摆放的消夜果儿有几百种,堆簇成冒尖小山一样的形状。卫昇赏赐了嫔妃玉杯宝器、珠翠花朵,每人面前都是一大匣子,孟棋楠不在意这些,叫人拿了犀象博戏的器具,和宣儿赌金锞子玩。

卫昇见她不屑看赏赐的东西,便出声喊她:“贤妃。”

“干嘛?”孟棋楠赌得正高兴,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他只好挪挪屁股挨近她,凑近小声说:“待会儿跟朕走,有好东西给你。”

孟棋楠一副没兴趣的样子:“我不,今晚我要和宣儿守岁。”

卫昇不满:“守岁是孩童的事儿,你都几岁还去掺合。”顺带剜了宣儿一眼。

宣儿对这位皇兄从来就又敬又怕,赶紧道:“臣弟待会儿还要回去温书,皇嫂您跟皇兄一块玩儿吧。”

“大过节你温什么书啊!”孟棋楠揉揉他可爱的脸蛋,“过年就该吃喝玩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老气横秋,等你到了皇上这个年纪,早就成小老头子了。”

卫昇鼻腔重重一哼:“不老也被你喊老了。”

都怪你天天喊朕表叔公!

“甭理他,三天两头就阴阳怪气的。”孟棋楠对卫昇的表现嗤之以鼻,笑着哄宣儿,“我有礼物送你,喏。”

霜白送来一个长匣子,宣儿打开取出一把剑。

孟棋楠把宵练剑赠给他:“男子汉就该用真刀真枪,木剑什么的全给我扔了,在我们那儿女孩连都看不上,只觉得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这把剑很锋利,用的时候要小心,如果不慎伤到了自己,那就只能怪你剑术不精,就是因为不精,所以才更要勤加练习,明白了吗?”

宣儿眼里跳动着欢喜的火焰,郑重其事接过剑:“我记下了,谢谢皇嫂。”

卫昇一脸阴霾地望着一大一小,心里掂算着这小鬼还有多少年才能娶媳妇儿。

一定给他挑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关着他不让他出来招摇!

对比了一下宣儿比豆芽菜好不了多少的小身板与自己那健美结实的青壮男躯体,卫昇又稍微安慰。

朕至少在二十年内都是非常有竞争力的!

这时,众嫔妃见贤妃都光明正大送给睿王东西了,生怕自己礼数不周,赶紧搜罗东西赠予宣儿。不消一刻宣儿面前就堆满了各种金玉,送礼的人太多,他也记不清那样东西是哪位嫔妃送的,只顾着道谢。

“咦?我的玉佩!”

宣儿一下从里面挑出块白玉龙纹佩,兴冲冲给孟棋楠看:“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哎呀真好,失而复得。”

他这一说也引起了卫昇的注意,卫昇无意扫了一眼,顿时眸子一沉。

“拿过来。”

卫昇叫宣儿把玉佩给他,宣儿愣了愣,怯怯双手奉上。

握着这块眼熟的暖玉,卫昇攥紧了手掌,阴霾的眼睛直直盯住宣儿,就像硬生生要在小家伙脸上挖两个洞。

难怪…难怪!

前一刻众人还是其乐融融等待岁除,下一瞬忽然听到国君饱含冷厉的话语。

“滚出去。”

众人惊愕,诧异望向高高在上的卫昇。卫昇眉峰冷横:“都滚!”

一群嫔妃忙不迭起身,相互推搡挤踩着出了大殿,有些人甚至被挤掉了鞋子,但谁也不敢回头去捡。

孟棋楠也牵着宣儿要走,却被卫昇喊住:“你们两个留下。”

等到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旷得令人发抖,连掉根针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卫昇紧捏玉佩,满脸杀气地走向他们。

宣儿没来由感到害怕,躲在了孟棋楠身后,孟棋楠把他掩着,挡住了卫昇。

卫昇脸庞紧绷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让开,朕有话问他。”

孟棋楠紧紧护着宣儿,摇头道:“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

卫昇骤然浑身一僵。

须臾,他无比讥诮地笑了一声,即刻满腔怒火愤恨。

“孟棋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居然瞒着朕?”

他狠狠把玉佩一砸,霎时玉碎四溅。

“你居然、瞒着朕!”

此玉乃是前太子之物,是故卫宣并非先帝幼子,而是太子留下的孽种!

所以先帝才把他养在翠寒园四年,不让人知晓。

所以卫宣才会那么像那个人。

所以,孟棋楠才会有那句“先帝宝刀未老”的玩笑话。她早就发现了端倪,也早就猜出先帝不是疼爱幼子才藏匿他,而是怕心狠手辣的卫东澜斩草除根!

原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算计着他、防备着他,包括他的父皇和最亲密的枕边人!

卫昇阖上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睁眼已然没了情绪,只是深幽得不见底。

“来人,拿下卫宣押送大理寺审问。贤妃…打入冷宫。”

第六九章 生病

卫昇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孟棋楠,直接让人把她和宣儿架了出去。

宣儿始终年纪还小,顿时吓哭了起来,费力把手伸给孟棋楠。

“皇嫂——皇嫂——”

孟棋楠挣脱宫人的钳制,冲上去握住宣儿的手:“不要怕,我会救你的,我保证。”

说完她扬眉威胁一干侍卫:“睿王什么身份你们清楚,只要圣旨没下,尔等敢动他一根头发,本宫誓不善罢甘休!如果有人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睿王,又或者拿银子行贿要你们好好招呼他…呵,都给本宫放聪明点,否则送你们一家老小给睿王陪葬!”

宣儿咬唇憋住眼泪,表示相信孟棋楠:“嗯!”

最后两人被侍卫拉开,分别带走。孟棋楠连头也没回,毅然大步踏入冷宫。

她深知此次难以翻身。

现在的形势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何况还要救宣儿那个小家伙?事到如今她也佩服起幕后之人的心机来,用最致命的两件事让卫昇猜忌她,再把她连带着亲近者一网打尽。

在深宫中可以没有真心,但不能没有帝王的信任。纪婉兰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孟棋楠绝非等闲之辈,坐以待毙?她不会。

阴森冷宫近在眼前,恰逢岁除炮仗喧嚣,明媚焰火划破黑沉沉的夜空,留下短暂的绚烂痕迹。孟棋楠在冷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仰望夜幕。安盛从后面疾步追了上来。

“娘娘。”

孟棋楠眸底的烟火色还没散尽:“什么?”

“皇上让小的带句话给娘娘。皇上问您听没听过养虎为患和引狼入室的故事?”

孟棋楠冷笑:“只要猎人足够强,就不惧怕任何的豺狼虎豹。更何况稚子无辜,为人君者连这点怜悯之心都没有,又怎会怜惜天下万民!”

安盛没想到她竟然斥骂卫昇,冒着冷汗劝道:“小人斗胆劝娘娘一句,您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皇上疼您,您只要服个软,装聋作哑地不闻不问,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您还是最受宠的贤妃娘娘。”

孟棋楠就像块石头油盐不进:“本宫没你们的铁石心肠,连个六岁的孩子也能眼睁睁看他丧命!”

“小人知道娘娘您喜欢小孩儿,您圣眷正浓,诞下龙嗣是迟早的事,自己的孩儿当然比别人的好了,您说是不是?”

孟棋楠不愿与之多言,拂袖而走:“我怕我的孩子某日触怒龙颜,也会死于非命,所以还是不生的好,免得活受罪!”

安盛看她决然而去,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真不知该如何回卫昇的话才好了。

不宁静的岁除之夜,各宫各殿都紧关大门,噤若寒蝉。

德妃的宫里却在沉肃中暗含畅快的气氛。梅雪铺好衾帐,点了苏合香熏染被褥,然后去伺候德妃安寝。

“娘娘,听人说贤妃去了冷宫。”

德妃拿掉步摇,微微笑道:“这一回她想出来,简直是难于登天。”

梅雪把首饰都放回妆盒,道:“可是皇上并没有褫夺她的封号,许是还于心不忍。”

“你瞧皇上像是心软又念旧情的人吗?淑妃伴她多年,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贤妃才进宫几月?”德妃不以为然,拾起奁盒中的一块玉环,问:“那些知情的老宫人,都如何了?”

梅雪道:“娘娘放心,做得滴水不漏。尸首已经烧灰填井了。”

德妃含笑,望着镜中的温婉容颜自言自语:“本宫就喜欢干净,见不得脏东西…”

四妃之中,淑妃自戕、贵妃失势、贤妃幽禁,唯有德妃一指独秀,后位之争,已经再无悬念了。

这个年是卫昇登基以来过得最冷清肃杀的一个年。大年初四就又开始落起了大雪,来势汹汹,冷宫里更是四墙单薄窗棱漏风,孟棋楠蜷在床上,裹着破破烂烂的被褥,被面儿破了口子,露出黑黢黢的烂棉絮。偌大冷宫除了她,还有其他的客人。

耗子。

两只耗子缩在墙角奄奄一息,看样子是熬不过这个冷酷的严冬了。

现在孟棋楠没心思顾及自己,她已经五天没有得到宣儿的消息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安然无恙。不过转念一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卫昇还在犹豫怎么处置他。

留着宣儿在身边是不可能的,卫昇肯定起了杀机,却又不好贸然下旨,毕竟宣儿名义上是先帝幼子,而且他才六岁,要安个谋反的罪名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她还有时间,兴许能够保住宣儿的性命。

只是她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满腹智计,却找不到人谋划。

皑皑白雪禁宫,居然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也许,有个人可以一试。

她掀掉被子走到院子里,衣衫单薄地站在了雪地中央。

晌午,卫昇在兴庆宫陪太后用膳,回到蓬莱殿的时候看见阿淳顶着风雪站在宫门口。

阿淳眉毛都被染成了白色,他跪地道:“小的叩见皇上。贤妃娘娘病了,冷宫差人来问要不要请御医?”

鹅毛大雪片片飞下,就像落在了卫昇心头,他嗓子一紧:“病情如何?”

阿淳道:“浑身烧得滚烫,已经昏迷不醒了…您要不亲自去看看?”

卫昇暗中捏紧了手掌,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按捺住去探望的冲动,狠心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生病了去太医署喊人,来朕这里问什么!”

安盛一见卫昇情绪不对,立马上前给阿淳一脚,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怎么尽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烦皇上?还不快滚!赶紧去太医署,在这儿磨蹭个什么!”

阿淳屁滚尿流地跑了,卫昇一脸阴霾地进了殿,一言不发。

苏扶桑携着药箱一路小跑,去了冷宫。进门便见孟棋楠躺在床上,身上只有一条破烂棉絮,上前一探额头,烧得滚烫。

饶是温柔如他也朝阿淳发火:“你们是成心要害死她是不是!快拿几床干净被褥来,再烧些热水!”

阿淳下去准备东西,苏扶桑把门窗关好,坐在床沿扶起孟棋楠,轻轻唤她:“娘娘?娘娘?”

孟棋楠正在晕厥过去的边缘,听到呼唤费力睁开眼睛,见到貌美如花的苏扶桑,她挤出一抹笑容:“你终于来了…”

“别说话,我先给你把脉。”苏扶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握她的腕子。

孟棋楠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按住他:“我求你件事。”

她用劲很大,几乎要捏断他的手。

苏扶桑坚持要先给她把脉:“天大的事也没有你身子重要,待会儿再说不迟。”

孟棋楠撑起身,嘴唇干裂形容憔悴,她执拗地摇头:“先答应我,否则我宁愿病死在此!”

见她如此决然,苏扶桑只好点头:“娘娘请说。”

“睿王的事你大概听说了,实不相瞒,我要救他。”孟棋楠人虽虚弱,可眼神坚毅,“皇上疑心甚重,故而睿王性命堪忧,但也正因如此,我们还有转圜余地。无奈我困于此地,皇上又不肯见我,所以只好出此下策。扶桑,求你帮我。”

贤妃从来是恣意、跋扈、爽朗、嚣张的,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的弱势,也从没有开口求过谁。

苏扶桑抿了抿唇,咬牙答应:“好!”不论二人是否朋友,就凭当初子渊一事,他也得报恩答允。

“你差人送一副莲子怯火的药去先帝陵寝,交给睿王生母。去的人要找信得过而且不引人注目的,我记得你善堂里面有个味觉不好的小乞丐,他就很合适。你不用给小乞丐交代来龙去脉,只消让他问太妃一句话。”

“药中的莲子是否还留着苦心?她自会明白。”

尽管素未谋面,孟棋楠却知道宣儿的生母一定是个聪明人。若是不够聪明,她就不会怀上前太子的骨血;若是不够聪明,她就不能让先帝庇护她们母子;若是不够聪明,宣儿的身份就不能瞒这么久。唯一可惜的是,她生不逢时,算计一生却还是落得如斯下场。

苏扶桑凝眉一会儿,顿时大惊:“娘娘您是想…不行!医者父母心,我怎能让人去送死?”

疯了!她要救睿王,却要以“怜子之心”逼睿王生母去死!

“我问你,睿王一死,太妃可还能活命?如果太妃一死能保睿王一命,为什么就不行?扶桑,两相其害取其轻,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当中的办法。”

只要太妃死了,宣儿是谁的血脉就永远无法得到证实。死无对证,是对付猜疑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但这是一招险棋,孟棋楠也只有三分把握。

苏扶桑说不过她,只是问:“就算您用这样的方法救了睿王,但万一睿王知晓了真相,能不恨你害了他的生母吗?”

孟棋楠表情冷漠:“恨便恨罢,我自己知道这样是对的,就足够了。”

苏扶桑长叹一声:“也罢,宫中的是非黑白从来就难以说清。但愿不要白费了娘娘的一番苦心。”

说罢他又要给她诊脉,孟棋楠却藏起了手。

“你随便开副祛寒的方子,若是我病好得太快,下回又怎么见你?”

第七十章 让步

知晓孟棋楠生病,卫昇一晚都没睡好,正月初五大早,他召见了谢安平。

谢小侯辞别家中的美人猫儿,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进宫面圣,除夕之变他也略有耳闻,本着少一事就少一份危险的想法,他是能躲就躲。无奈此刻诏令都下到侯府了,他只得硬披着头皮上前。

门前跨马,他踟蹰不决,回过头望自家的美人猫:“美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