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久?!”她诧异。

“是啊,当时,他一手托着你,一手抓着救生圈上的绳子,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根本无法这样坚持下去,可是他却……如果以意志力而论的话,我想尚先生应该可以算是世界顶级的了!就连你昏迷了几天,他都可以一直守在你身边。”船医说着,笑着努了努嘴。

“啊?!”叶欣婕这才注意到,在她的另一边身侧,尚豫半个身子卧在床沿边,侧着头沉沉的睡着,而他的手,缠着一层白色的纱布,正牢牢的握着她的右手。

因为才清醒过来,身体的麻木,也导致了她现在才发现到尚豫,“他怎么……”

“因为你一直没清醒过来,所以他也一直没离开过这间船舱,这样子已经好几天了。”船医指了指尚豫缠着白纱布的手,“他的手心内侧和虎口磨伤比较厉害,几乎伤到了筋骨,如果当时再多拖上一刻钟才把你们救上来的话,我估计他的这只手很可能会彻底废了。”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船医起身开了门,进来的是船长,在看到叶欣婕醒来了,他显然也很大的松了一口气,连连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如果你再不醒来的话,我都怕尚家这小子会直接把我们的船医给丢下海。”

船医苦笑连连。

船长又转头问船医,“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

“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能康复了,只是这几天,进食方面需要流质的食物。”船医答道。

船长颔首,“我一会儿会吩咐厨房这边的。”

又聊了一会儿,船长和船医起身准备离开,“就这样吧,叶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拨打内线电话。”

“等等,那他呢?”叶欣婕细碎的声音喊道。她的右手还被尚豫牢牢的握住。

“哈哈,你说小尚?”船长呵呵一笑,“就让他这么睡着吧,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难得现在能睡得这么沉。”

门开了,又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了叶欣婕和尚豫二人,寂静无声……

被握紧的手,像是怎样都抽离不出来……又或者是她不想就这样破坏了他的沉睡,所以才宁愿手一直维持着被握的姿态?

叶欣婕费力的半撑起了身子,静静地看着尚豫的睡颜。零乱的头发,苍白的面色似乎在诉说着他的疲惫,而满脸的胡渣则令得他看起来全然没有平时的优雅。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看着沉睡中的他了呢?似乎也很久了吧……

她苦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移到了他的发上,指尖轻轻的插入到发丝中,一点点的梳理着那零乱的黑丝。他的眉头是微微蹙起的,浓黑的睫毛在眼帘处形成一片阴影,令得他看起来平添了几分阴郁。

那近一个小时的生死博命间,他究竟是用着什么样的心态一直抱住她的呢?若是把她放开的话,他一个人应该更能被人救起吧。

又或者,那时候,她在海中所听到的那句话,真的是他说的。

——“就这样,和你死在一起的话,也很好吧……”

他……有必要为一个才认识两个多月的,只有声音像“婕”的女人而做到这种地步吗?

低着头,她就这样地看着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他的睫毛开始微微颤抖,眼帘一点点的打开,那幽泉般深邃而清冷的瞳孔中倒映着她发怔的神情时,叶欣婕才回过了神来。

“啊!你……你醒了?”她尴尬的说道。

尚豫直起了身子,半眯着眼盯着叶欣婕,眉头慢慢的蹙起,却一言不发。

船舱中的沉默,让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喉间的口水,“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079章距离

“你的声音哑了。”抿直的唇缓缓打开,他说道。

她蓦然一惊。对了,声音!他之所以对她特别的在意,本就是因为她的声音,而如今,因为落海的关系,就连她的声音都和原本的“叶欣婕”再无一丝的干系,他还能知道,这个在他面前,一脸病容的女人,就是曾经爱他爱到连性命都可惜牺牲的叶欣婕吗?!

贝齿猛咬着下唇,她挣扎着把自己的右手一点点的从他的掌心中抽离出来。

是爱得不深,爱得不浓,还是因为——从未爱过呢?!

“我现在的声音,不像那位婕了吧。”她自嘲的说道。

他沉默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跳下海救我?如果救援来不及的话,你很可能也会死在海里的。”她问着这个刚才一直憋在她心中的疑问。

“你是因为我才会落海的。”他的身子靠在了窗台边,斜斜的倚着。

“就这样?”她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可是她却又比其他人更为了解他!这样的一个男人,绝对不会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而去进行危险的搏命之举。

他颔首,“就这样。”

或许是她眼神中明显的不信任,让他扬起了两道剑眉,“那么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我只想听真话。”想要明白他这么做的真实理由,想要更加的了解他,想要更清楚他的内心,他的所感……

倏然,她被自己刚才的所想吓了一跳!事到如今,她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

媚然的笑意染上了他的唇角,也柔和了他脸上的苍白和憔悴,“如果我说,真话是我死都不想放开你呢?”

雅致的声音,魅惑的吟游,犹如碧波荡漾的湖水,清澈透明,却永远见不到湖底该是怎样的风景。

叶欣婕呆住了,整个人愣愣地看着尚豫,“怎么……可能?!”

“即使我说了真话,你也不信呢。”他耸耸肩,低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的话根本让人没办法信!”她喘着气反驳道。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对我已经重要到这种程度了呢。”他弯腰俯身,没有受伤的手臂撑在了床沿上。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惘。重要?她对他重要吗?

白色的纱布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她这才发现,他那缠着纱布的手,正贴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凉意。

“我跳下去,不是因为想弥补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因为你的声音像婕,只是因为,落在海里的人,是你!”手指扣在了她的后颈,他把她整个头埋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不会知道,当她落下海的那一瞬间,他有多么的惊慌失措。

她也不会知道,当他在海中抓住她的一瞬间,有多欣喜若狂。

她更不会知道,那时候的他,才真正的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真的可以为了你,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呢喃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叶欣婕整个身子倏然地僵直住了。

他——在说什么?!

曾经,他用着轻视的眼神望着她,“你爱我,可以爱到为了我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又曾经,他用着饶有兴趣的口吻道,“我们交往吧,因为我突然很想知道,你到底值不值得我为了爱你,而牺牲性命,当然前提是你能让我爱上的话。”

她与他交往,看似甜蜜,却最终发现,原来要让他爱上她,太难太难。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他却突然可以为了她,为了Beata这个仅仅只在公事上与其合作过的人而牺牲性命呢?

仿佛是个无解的谜题,而叶欣婕心中隐隐的不安似在告诉她,若是谜题解开的话,后果也许是她所无法承受的。

几天下来,叶欣婕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在能下床走动后,她第一时间就亲自过去谢了及时通知其它船员进行救援的服务人员小李。

小李腼腆的笑了笑,“叶小姐,其实你真要谢的话,应该谢谢尚先生。当时你被抛出船后,尚先生根本是连犹豫都没有,就跟着你跳了下去。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肯为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的。”

很多男人,肯爱一个女人,却未必肯为一个女人去付出生命。

叶欣婕只能虚弱一笑。

这几天,每次吃药和就餐的时候,尚豫都会过来,看着她吃完东西,甚至有时候她小憩醒来,都会看到他坐在一边,专注的盯着她看。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曾不止一次的问过。

每次他都只是浅浅一笑,“我很想知道一生只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

“听说你很喜欢泰戈尔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你怎么会知道?”她诧异。

“听船上的服务生们说,你有时候会一个人在角落里轻声吟诵这首诗。”他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优雅的交叠在膝盖上。

“也不一定是泰戈尔的,网上也有许多其它的版本。只是觉得这首诗关于暗恋中的那种绝望写得很真,让人的神经末梢轻易地就被打动了。”甚至于,这诗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她寂寞时候独自品茗的一种习惯。

“是么。那么你也一定很熟悉这两句了……”他的双唇开启,一连串的英文自他口中飘出,“Thefarthestdistancewayintheworld,isnotthewayfrombirthtotheend。ItiswhenIstandinfrontofyou,butyoudon'tunderstandIloveyou。”

她一怔,这两句,她又怎么会不熟悉呢?正是那首诗最开头的两句啊!

尚豫却又继续道,“曾经,我以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该是生与死,可原来不是呢,原来,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低的,略带沙哑,如同那享尽了璀璨的繁华后自树上凋零的落叶,不经意间,透着男人的**与脆弱。

“是……是吗……”她只能尴尬的一笑。

080章波多尔

尚豫低头,看了下腕上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吃药了。”说完,他起身走到了身后的茶几旁,倒了杯温水,再把托盘上的几种药取出,递到了叶欣婕的面前。

她接过他手中的药,皱着眉合着水吞了下去,“这药我还得吃多久?”

“今天晚上的份吃了,就不用再吃了。”他回答道。

叶欣婕松了一口气。

“你很讨厌吃药?”收回了她手中的温水杯,他的手掌自然而然的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额际的温度。

对于尚豫这样的举动,叶欣婕早已从最初的不自在,变成了如今的习惯,“没有人会喜欢吃药吧。”

“也是。”他莞尔一笑,又突兀的问道,“在船上觉得闷吗?”

她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这个没问过她意见就擅自把她劫到邮轮上的人,现在居然在问她闷不闷?“如果我说闷呢,你打算怎么办,放我下船?”

“未尝不可。”他又坐回到了先前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了放在小圆桌上的书翻看了起来。

叶欣婕不敢置信地瞪着尚豫,这怎么可能!他之前明明说过目的地是埃及,而现在距离埃及还远的很。还是说,他突然回心转意,不再打算进行这趟航海之旅了?

他膝盖优雅的交叠着,手指随着浏览而翻动着书页,阳光透过窗台的玻璃和薄纱窗帘,洒落在他的英挺的侧面,日光下的他,干净得让她想到碧空如洗的苍穹,尽管没有温度,可是却依然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住了心魂。

“两天后,邮轮会在法国的波尔多停留,进行补给,到时候你可以下船好好的玩一下。当然,我会陪着你一起下船。”视线依然落在手中的书上,尚豫淡淡地说道。

波尔多,一个坐落在加伦河南岸的法国城市。矗立在岩石悬崖上,和杜罗河比邻而居,它有着碧蓝的天空,清透的海水,大片的葡萄庄园,雨果甚至说过,“这是一所奇特的城市,原始的,也许还是独特的,把凡尔赛和安特卫普两个城市融合在一起,您就得到了波尔多。”

无疑,波尔多是美丽的。港口城市的特点,令得这座城市繁华而热闹。

当叶欣婕真正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闻着那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芳香的葡萄酒的气味时,用着监狱放风的心情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甚至还稚气地在石板地上用力地跺了好几脚,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脚踏实地”。当然,这样稚气的动作,引得一旁的尚豫闷闷地发笑。

“你以前有来过波尔多吗?”尚豫下船后低着头问叶欣婕。

她摇摇头。

“那么就由我来安排行程吧。”他拉起了她的手,随手招了一辆的士。

事实证明,如果尚豫想的话,他可以成为一个极好的导游。

品尝着富有法国特色的食物,游览着这座历史名城,从剧院到美术馆再到考古博物馆,只让叶欣婕感觉目不暇接,在傍晚的时候,他还带着她去了著名的坎康斯广场,看着广场周围的那些雕像,还有那纪念法国革命后被处刑的党员所矗立的纪念碑,叶欣婕只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体会着法国革命,体会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心情,在游览中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下来,那种被强迫上船航行的不自由感,在这里渐渐的消失了。她和尚豫,仿佛是两个老朋友般,一个引领着对方欣赏这座城市的每个特别之处,悉心的讲解着,而另一个则认真的聆听,用心的感受。

第二天,尚豫更是带着叶欣婕去了波尔多以优雅风格著称的玛歌酒庄。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这里最为著名的拉菲酒庄呢。”叶欣婕奇怪的说道,昨天,她特意在广场处买了一本波尔多的旅游指南,在指南中,玛歌酒庄虽然是被波尔多公认的五大顶级酒庄,但是却远远称不上第一。

“因为我更为喜欢玛歌酒庄所酿的葡萄酒。”尚豫浅笑着解释道,“让人喝了,回味在那悠长的甜美中,昏昏欲醉,可是却又醉不了,于是便一直沉迷在那美好之中。”

“你说的太奇怪啦!”听得她都迷糊了。

“那一会儿你尝过这里的酒,你就会明白了!”他说着,领着她来到葡萄园,看着那些葡萄工人们选摘着葡萄。

叶欣婕新奇地睁大眼睛,参观着葡萄酒的制作流程,甚至还怀着十分的好奇去触摸着那些橡木桶。

“你以前没有摸过橡木桶吗?”尚豫问道。

“没有。”她兴奋的摇摇头,“我还是第一次摸这东西。以前买葡萄酒,都是酒瓶装的,从来没直接买过橡木桶装的。”

“知道么,你现在开心的样子,就像个孩子。”他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的笑颜。

“啊?”

“你这样的笑,我很久没看到了。”

“我……我这是……”

他突然抓过了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指腹,关节,摩擦着她手指上的茧子,“你在美国过得辛苦吗?”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她这种问题,迟疑了片刻,她才道,“刚到美国的时候,比较辛苦,又要打工赚生活费,又要学习珠宝设计,不过后来进了宝丽公司后,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后,就轻松很多了。”

“你很喜欢宝丽?”他若有所思的问道。

“恩,很喜欢。”宝丽之于她,更像是一个让她安心的窝,在那里,不用担心生活的问题,可以尽情的吸收各类珠宝方面的知识,和同事们畅所欲言的讨论,把她所有的灵感都画出来,设计成成品。

他的手向前递进了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酒庄的休憩的地方。乳白色的遮阳伞下,是白色的小圆桌和精致复古的白色高背椅,镂空的花纹衬着绿色的草坪,粉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曳着,透着一种田园的美与惬意。

两人坐下,waiter殷勤的上前询问,不一会儿,一瓶82年的葡萄酒便端了上来。开瓶,倒酒,深红色的酒液,透着晶莹的光泽,自瓶口流泻而下,静静的躺在透明的高脚杯中。细腻悦人、幽雅浓郁的酒香一点点的蔓延开来。

修长的手指握起了高脚酒杯,尚豫轻轻晃动着杯身,闻着着优雅的酒香。唇缓缓的贴近着那透明的杯口,他轻啜着深红色的酒液。

高贵、雅致,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饮酒气势,就连在一旁让人看着,都会觉得赏心悦目之极。

“来,尝尝看。”他对着她举杯相邀。

当那酒液顺入叶欣婕的喉咙时,她才真正的明白,为什么尚豫会选择玛歌酒庄。

芬芳复杂的香气,随着空气的流动,而不断变幻着迷人的气息。初入口,感受到的是醇厚、细致而浓郁的质地,而当酒液滑下喉咙时,会有一种丝滑的感觉,一瞬间,她竟然只想到了优雅迷人这四个字。

以优雅著称的酒庄,有着优雅的酒,似乎是再自然不过了。

而这酒,像他!像这个名叫尚豫的男人。

如同他的个性一样,迷离变幻,却又优雅到了极致。

“谢谢,我很久没有喝到如此好的葡萄酒了。”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高脚杯,她眯蒙着眼望着他,发自内心的浅笑道。

柔和的风,混合着醇美的酒香,让人欲醉。

仿佛,又回到了好几年前,她在路边的小店,和他一起喝着粥;她总是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冲泡上一杯难喝的咖啡;她亲手洗干净他的衣服,在这样一个暖洋洋的太阳天下慢慢晾干……

回忆,有时候竟然会是那么地多……

虽然遗憾,却也曾甜蜜得让她夜夜好梦。

尚豫,你和曾执导,那时候的我,有多幸福吗?

而在这一刻,她竟情不自禁的想回到那时候,回到那拥有着短暂幸福的时光……

葡萄酒是醉人的,而教堂却是神圣的。

当尚豫在邮轮停留在波尔多最后的一天里,带着她去了圣安德列大教堂时,叶欣婕蓦地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脚踏在那深褐色的台阶上,看着两边的梧桐枝叶在轻轻的摇曳,仿佛在吟唱着圣歌。叶,从树上飘然落下,落在了灰褐色的地面上,遥望着那枝叶,如同最最不舍的亲密恋人,然而风再起,把落叶吹得更远了,像是爱之终身,却又终身不得碰触。

他领着她,来到了教堂北侧的国王之门前。门上,雕刻着《最后的审判》,这个被歌德艺术视为最高杰作之一。

“你知道《最后的审判》的由来么?”尚豫半俯着身子,眼,专注的看着那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