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缰绳,马车稳当的停靠在后院的一小院前。

马车刚一停稳,车帷就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不等福禄赶紧跳下车辕在旁恭候,宋毅已面无表情的下了马车,未曾停歇片刻,就抬腿径直往那院门处大步而去。

福禄心下一惊,忙躬了身脚步匆匆的追赶过去。

此时子时已过,正是更深夜静之时。那小院的两扇不大的木门早已落了栓,上了锁,院里一派夜阑人静,想来这个时辰早已入了睡。

福禄刚想上前一步拍门叫人,可还没等他近前,前面已至院门前的大人已经抬起腿,对着木门猛踹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其中一扇院门应声而倒。

福禄浑身猛打了个觳觫。

待他瞬间回了神,仓皇抬头看去,却见大人已踩着轰声倒地的木门,往那正屋的方向而去,留下一道暗沉的背影。

福禄觉得手脚有些凉。狠狠搓了把脸回了回神,这次他没有快步跟上,只是远远的小步跟着,见到有闻声出来查看的奴仆,便抬手对他们打了噤声,之后使了眼色令他们全都去院外候着。

奴仆们惶惶瑟瑟,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并不影响他们敏锐的感觉到气氛的压抑与沉闷。尤其是这会正屋方向轰的声木门倒地声,更是令他们惶恐不安,愈发的躬身垂头,敛声屏气往院外的方向小心翼翼而去。

每夜这个时分是苏倾睡意最浓的时候。

这会她正睡的昏沉,冷不丁听到院里传来声巨响,一个激灵便从睡梦中醒来。

带着些惊魂未定,苏倾撑了身子起来,拉开床帐对着房门的方向狐疑问道:“出了何事?”

因着彩玉受了杖责的缘故,此刻房门口守着的只有彩霞一人。听着外头的异响她也正惊慌失措着,正想回了主子待她出去看上一眼,却于此刻又是一阵轰声巨响,正对面应声而倒的屋门后面,那道威厉暗沉的身影当即令她两股颤颤。

宋毅踩着极重的步伐,一言不发的朝着里屋的方向走来,沉闷的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森肃。

走到房门前,他扫都未扫旁边觳觫跪伏的奴婢,抬脚冲着屋门就是发狠一踹。

屋门应声而倒。

苏倾正惊疑不定间,猛地声巨响后,便惊见那暗沉的身影踏步而来,每一步都极重又仿佛极怒,每一声仿佛无情的碾在人心脏上,几乎瞬间就令她呼吸紧促,头皮发麻。

手指不自觉的揪着床帐,苏倾屏着呼吸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这一刻竟忘了反应。

宋毅在榻前两步远处停住。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仿佛高高在上的君王睥睨个微不足道的蝼蚁,明明应是不屑一顾的姿态,可此刻他黑眸里翻滚的汹涌暗涛无不昭示着,此刻的他无法对面前这蝼蚁做到漠然置之。

“跪下。”他沉声厉喝。

苏倾打了个冷颤。下一刻便忙下了榻,顾不上穿戴,仅着着件单薄稠色小衣,赤着双足,对着他跪下。

宋毅身形未动,沉冷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分毫。

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足反复扫视了几遍,他突然莫名冷笑了声:“当真是乖巧。可惜了,怎么爷之前就没发现?”

他这话来的莫名,苏倾自不好应此话,便一味垂首敛眸的跪那。

往日还不曾觉得,可经历今日这番事后,此刻她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乖觉模样,他就愈发怒火高炽。

他抬起脚,下一刻黑色厚底皂靴便托住了她垂低的下巴,一用力就迫她抬头。

“还真是乖乖娇儿,难怪迷得爷的贵客神魂颠倒,光天化日的就猴急的要肏了你这厢去。”

他粗俗的说着,亦有些咬牙切齿,皂靴又是一用力迫她的脸庞抬的更高,吐出来的话愈发污秽不堪,字字句句直敲苏倾的心脏。

“不过爷瞧你不吭不响的,怕也是万分快活着罢。”

“怎么,爷素日里没满足你这浪荡娇儿,竟是这般饥渴难耐的要外出觅食?”

“呵,还这般生冷不忌,也难为你下得了口。”

苏倾垂于身侧的双手紧紧蜷缩。饶是万般忍着,压着,她此刻亦是难以自抑的浑身发抖,呼吸急促。

宋毅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抬脚顺着她颈子一路滑下,划过肩,划过胸口,划过腰肢,他冷眼盯视着她,而后踩上她肩将她整个人蓦的踹上一边,沉声冷笑:“你不嫌脏,爷还嫌。”

苏倾趔趄的倒向了身后的床榻边沿。

伏在床榻上,她双手死死抠着边沿没有起身,只是将脸深埋于双臂间,颤着身,拼命压着,忍着,否则她真怕自己会不自量力的暴起与他同归于尽。

“装什么死,给爷滚回来跪着!”

苏倾一寸寸的收回了抠在沿边的双手。

她死咬着唇,颤着身,默默的重新跪回原地。

借着打厅堂透进来的光亮,宋毅敏锐的发现她眼圈红了。

脸庞惨白,唇瓣沁了血,尖尖细细的指尖上的血也渗着,鲜红的凄艳。

宋毅心里的那股暗火莫名的就消散了许多。

“你可知错了?”

“知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她:“何错?”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

宋毅沉下了脸。近前半步,逼问:“何错?”

黑色厚底皂靴刺目的映入苏倾颤栗的眸底。

何错呢……她知道此刻的他想听到什么。

她也想就此顺从的说出他想听的话。

可话堵在喉间,任她心底拼命的喊,拼命的哭,拼命的求,却硬是半字都吐不出。

这一瞬,她似乎有些魔障了,也反复的在想,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昔日,他用手段,用强权,霸道残忍的将她的风骨寸寸击碎。于是,她认清了现实,从此垂低了脊梁,不反抗,不挣扎,如他所愿认真做好一个卑贱奴婢。如今转脸却又怪责她的乖巧恭顺?

是何道理呢?

她都这般步步相退了,他还要这般步步紧逼?

“奴婢做错了什么……”

正沉着脸还欲逼问的宋毅猛一听到她若有似无的喃喃声,还当自己听差了,刚想出口令她再说一遍,却见那厢本是低垂着的脑袋于这一刻却猛地抬起。

那双素日里总是平静的,恭敬的,柔顺的眸子,此刻漆黑的深不见底,却无端令人感到那漩涡的最深层燃烧着层层焰火,灼烫,炽烈。

她高昂着头无畏的与他对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坚毅。尚沁着血的唇瓣微启,吐出来的话却字字有力,句句铿锵。

“敢问大人,奴婢可曾做错什么?”伸手按住床榻沿边,她慢慢站起身,在宋毅面前挺直了脊背,看着他说的一字一句:“奴婢已经如大人所愿,尽了一个奴婢应尽本分,大人为何还不满意?奴婢若有错,大人是打是罚或是杀,那是奴婢罪有应得。可敢问奴婢做错了什么,让大人这般轻贱对待?”

宋毅有刹那失神,竟觉得这奴婢傲骨嶙嶙而立的模样,仿佛在这个瞬间如那蒙尘的明珠被拂去了灰尘,又如那被囚于笼中的凤凰挣脱了桎梏,刹那绽放的光芒甚是璀璨夺目,耀眼的令人有些移不开眼。

那厢却似是豁上去了,依旧掷地有声道:“古法亦讲究‘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奴婢认为,即便您是高贵的主子,亦不可以欲加之罪。”

目光落在那漆黑的瞳仁上,他紧盯着那其中浓烈的不屈之意,出口的话依旧沉冷:“放肆,你一个卑贱奴婢却敢质问主子,实属大不敬。哪个教你的规矩。”

苏倾也看着他,定定道:“是,在大人眼里,奴婢卑贱低微,算不上个人,只算个物件,可能还是个牲畜……”

握紧拳,她逼退漆黑的瞳仁里的湿意:“可是大人,奴婢浑身上下的构件却偏偏与‘人’无甚差别啊。奴婢也有身皮肉,也有五脏六腑,亦有一身骨血,受了磋磨,遭了羞辱,不是没有感觉的死物,其感觉,和‘人’是一样的……”

微吸口气,苏倾缓了缓,又道:“当然大人此刻可能不以为意,觉得奴婢这种卑贱身子不配当人,只配当个牲畜,主人让她如何就如何,哪来这么多问题?可奴婢还是想斗胆问上一句,若奴婢真是个牲畜,您往日那些个夜里,又对个牲畜做过什么呢?”

微顿,她齿冷:“大人您的口味还真重。”

宋毅眯眼看她,胸间本已消散些许的怒意又开始翻腾起来。又有些心烦意乱,莫名搅动的他仿佛胸间堵了块垒,不上不下的有些难受。

他抬手一指,怒道:“滚回去跪着。”

苏倾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不惧生死了。

面对宋毅的怒火她没有动,只声音清冽道:“奴婢,不跪。伺候贵客难道不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无错。”

宋毅盯视她:“爷再问你一遍,跪不跪?”

抿唇略一沉默,苏倾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宋毅闭眼狠狠吸了口气。

他觉得今夜这奴婢大概是在寻死。

待再睁眼时,暗沉的眸中透出些冷意,他上前一步欲抓她:“脑后生反骨,屡教不改是吗?看来爷的手段你大概是没吃够罢。别急,爷今个就让你一次性彻底吃个够。”

见他动作,苏倾狼狈的朝旁躲过,不等他再次动作,又迅速向后退了两大步。

宋毅嗤笑的盯着她,如盯一只无处可逃又垂死挣扎的猎物。他没急着再次上前,只是不急不缓的挽了袖口,沉眸充斥着浓浓的戏弄之意。

苏倾惨白的面上迅速浮现悲凉,凄楚,恐惧,屈辱,无助等诸多情绪。

可仅一个瞬间,她面上这些诸多个情绪就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种令人心惊的漠然。

宋毅动作一顿。

苏倾抬手探向颈后,在身上稠色小衣细带上一扯,然后就将小衣从身上给扒了下来,随后扔了旁边。

宋毅目光略有诧异。

苏倾动作未停。转而俯身褪下了亵裤,却未就势扔于一旁,却是拿在手中,然后她站直了身子对着他。饶是此刻不着寸缕,可她依旧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脊背挺直,目光清冽澄澈。

然后,她就美眸盈盈的冲着他笑:“大人,您的手段奴婢早就烂熟于心,今个奴婢就识趣些,不劳您这厢费心费力了。”这般笑着说完,她抬手却是铆足了力气将手里之物掷向面前人的脸上,之后迅速拧身,含笑冲了出去。

柔软的衣料打在脸上,宋毅还有片刻的懵,而后迅速回过神来,脸色大变,人已拔腿追了上去。

“拦住她!”

房门外的彩霞正惶惶瑟瑟的伏地跪着,冷不丁一阵清风猛地打她身前飘过,下意识的抬头仓皇扫了眼,那正往屋外赤足赤身急奔的姑娘差点看的她魂飞魄散。

尚没等她回魂就听得房内一声急喝,紧接着见他们大人急怒的冲出,冲着姑娘的方向狂奔而去。

悚然一惊。彩霞手忙脚乱的爬起来,慌乱的也追了上去。

屋外候着的福禄惊见那一闪即逝的人还怔了会,下一刻猛地转过身面壁而立,紧闭了眼睛只恨不得此刻眼瞎。

宋毅大跨着步子飞快的冲去,可令他惊怒的是,那厢今个也不知是吃错了何药,用尽全力疯了似的往外冲,又快又急简直如飞似的,浑然不觉往日的孱弱。

前后脚差不多时候奔出来的,这会竟是没将她追上,宋毅又急又怒又恨,当即一口暗火从心底只逼头顶,让他眼前黑了几瞬。

低咒了几声,宋毅眼见着她即将冲出院子,尤其是还浑然不顾的拧着那雪白的身子飞奔,窈窕的腰背杨柳枝一览无余,当即怒的他双眼发红。

“都是死的吗!拦了她!”宋毅怒喝,声音都因怒极而带了颤音。

福禄忙高喝着院外的奴婢们将他们主子拦住,又高声令着奴才们全都闭眼面墙而立。

苏倾从来不知自己竟然可以跑的这般快。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她在干什么,只是想一个劲的拔足狂奔,去哪,她不知,可远离那间屋子,这间院落,好像是她内心深处的一个执念,下意识的就这么做了。

而且,她好像还做到了。

院外候着的奴婢们听到里头大人的喝声,惊慌失措的就想过来拦人,可带见着不着寸缕的姑娘,便怔那了。

就怔的这一会,苏倾见到了院外候着的马车。

第55章 硬茬子

上车辕,握缰绳,甩马鞭,一气呵成。

宋毅快步奔出来时,本在院外停靠的四驾马车,已快他一步打他面前里呼啸而过。而车辕上不断挥鞭的女人则赤泠泠的端坐着,修长的颈子高昂,雪白的脊背直挺,清绝的脸庞抬仰,虽看清不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可想来定是一副骄傲又倔强的模样。

“混账!”宋毅急怒的拔腿去追,可已然太晚,四驾马车马力惊人,不消片刻功夫就呈风驰电掣之态,转眼间就越行越远消失在浓浓的暗夜中。

宋毅简直要怒急攻心。

“一群废物!”他双眸几乎要实质的喷出焰火来:“杵着做什么,给爷牵匹马来!快!”

督府中轴线的宽敞道路上,苏倾端坐在车辕上,一手握四根缰绳,一手持皮质马鞭,抖着缰绳,挥着马鞭,由快速行驶的马车载着她行驶在微凉的夜风。

“驾!驾!”她口里不住的高喝着,快乐,畅意,又痛快。

凉爽的夜风迎面打过脸庞,吹乱了她的发,她深吸着这金秋时节沁人心脾的微凉,舒畅的眯了眼。

驷马嘶鸣声不绝,伴随着皮鞭拍打的声响,八对马蹄加快了狂奔的速度。皮鞭不停,喝声不停,速度便持续加快。

骑马在身后追赶的宋毅见了,倒抽了口凉气。

她那毫无章法的挥鞭乱抽一通,分明是找死行径,以这般速度下去,一旦若四马不能齐头并进,下一刻车厢的倾斜颠簸定能甩飞了她,摔折她脖颈去。

宋毅死盯着前面飓风般移动的车厢,怒不可遏。

胸口里的一团火熊熊燃烧,激的他脸赤筋暴,若是此刻那厢在他跟前,他觉得他怕是真会当场撕碎了她那厢去。

强压了压火,他沉着脸抬鞭狠力抽了马身,而后伏身马背朝着前方疾速追去。

这个混账东西,别让他逮了她去!

如何驾驭马车,苏倾的确不会。哪怕她从前学过骑马。

可那又如何呢。

只要口令对了,鞭子鞭笞到位了,马儿就会奔跑。

苏倾再次挥鞭,在迎面扑来的更疾的夜风中独享夜的静谧,与自由。

她不需要这驾马的姿势对不对,也不需要平衡马儿速度的快与慢,她只要这马儿能够奔跑,这就足矣。

这一刻,结果是什么,她不愿去想,她只想享受这夜色的美。

夜色,真美。

在轰鸣的马蹄声中,马车迅速穿过三堂院落,二堂院落,继而又到了正堂院落。

今夜,明月高悬。

月光笼罩下的正堂院落入眼可见。威严整肃的议事厅前,四方石亭依旧,高竖的戒石碑依旧,明明它们都没有额外的多做什么,可还是第一时间无比醒目的冲入苏倾的眼底。

挥鞭的手停了下来。

这一刻,她突然莫名有种冲动,这突起的念头激的她血液沸腾,心跳加快,浑身轻颤,不能自己……

身后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及叱喝声,令她扯着缰绳强行调转方向的动作顿住。

她坐在车辕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缰绳,又环顾了眼自己周身,目光顿了瞬后,缓缓抬头看向还在前方奔跑的马儿。

然后她就慢慢放开缰绳,松了马鞭,停了喝声。

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任由那撒欢的马儿继续狂奔着,随它们将她带到任何地方。

马速依旧很快,几个瞬间就能令人远远的见着了督府的两扇朱色大门了。

宋毅倒抽了冷气。同一时间暴睁双目,大声喝令:“开门!敞开正门!快!”

守门护卫赶紧将两扇大门敞开。

门刚一打开,四驾马车已呼啸而至,狂风骤雨般的冲出府去,那疾风扫在脸色都生疼。

守门护卫皆吓出了身冷汗。

这般不要命的速度,若他们一个开门不及时,马车一旦与大门相撞,驾车之人必死无疑。

几个呼吸间,他们大人驾马飞速驶过。

守门护卫面面相觑,皆有诧异。

宋毅扬鞭时下了狠手,马儿吃痛,撒蹄跑的愈发的快了。

没过多时,他总算是追到了马车后厢,伸手猛地一抓扣住了车厢壁沿,下一刻踩了马背借力腾空而起攀上车厢外壁,而后迅速翻身上了车顶。

苏倾正在车辕处呆坐着,冷不丁从车顶跳下了一人,压着狂怒,裹着煞气,探手猛地扯了她胳膊,将她整个人连拖带拽的拎在近前。

宋毅一手拢住四条缰绳控制失控的马匹,一手死命拎着人在身侧,加大了力度牢牢的拽住,似乎是防止她突然发疯然后不管不顾的跳了车。

他却没有看向她,只一味的看向那失控的马匹,似乎在集中精力将其控制。

苏倾也没看向他,饶是她能感觉到身侧那汹涌的怒气将要破体而出。

奇异的是此刻她心中竟无多少波澜。

她沉默的撇过脸,出神的看着苏州府城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失控的马匹总算被控制了下来。宋毅沉着脸攥着缰绳向上一勒,几声嘶鸣过后,马车缓缓停靠了下来。

而此时,马车已经距离督府的方向远矣。

宋毅扔了缰绳,一转了身就猛地抬手掐了她脖子,用力将她推到了车厢壁上。

脑后碰上了厢壁,苏倾有瞬间的头昏脑涨。脖颈上的力道寸寸收紧,她有些窒息的低喘,可面上依旧是副清凌凌的模样,也依旧没有看他,只微瞥了脸,闭了眸。

“你惹到爷了。”宋毅一字一句的咬牙说着,极冷,极怒,又极恨。

他钳在她颈子的力道没有再加大,似乎是忍的艰难,手背上的青筋外露,好似压制到极点几欲颤栗。

苏倾依旧没有回应分毫。

瞧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宋毅觉得自己的理智寸寸燃烧,真恨不得能就此掐死她得了。

月光如雪,明净的光泽洒在她那皎白的身子,如玉一般清透。夜里凉风扫过,吹乱了她散落的乌发,有些许轻打上了他的脸侧,额前,眉眼间,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白玉般的身子,清凌凌的脸儿,再加上那随风乱舞的乌发,这一瞬间,她竟是像极了在荒冢中夜行的艳鬼。

“别急,就算活腻了,那也得爷给你定时候。”咬牙切齿的说着,宋毅抬手拍了拍她冰凉的脸,便松手放开了对她的钳制。而后伸臂往轿帷处用力一扯,拽了轿帷裹了她的身子。

粗鲁的将她重新拎回了车辕上,依旧是一手持缰绳一手按住她,宋毅盯着远处那金粉楼台之处,出口的话犹如冰渣:“再野的马爷都骑过,还不信调/教不好你!”

说着抬手猛一抖缰绳,厉喝:“驾!”

马头所向,正是前方金粉楼台之地。

那里笙歌达旦,那里纸醉金迷,正是十里秦淮。

马车一停稳,苏倾就被人用力拎着下了车。

跄踉的被拖拽的走了几步后,突一个天旋地转就被拦腰抱起,刚才被拽掉的轿帷又让他抓起重新盖在她身上。

抱着她,宋毅沉着脸上了画舫。

画舫老鸨见这制宪大人去而复返还是有些诧异的,可也来不及细想,毕恭毕敬的将贵人给请了进来。

余光瞥见制宪大人脸色不善,又见他怀里抱了娇儿,心里有几分猜量,赶紧将里头的几个花娘悄声唤了出来,渡船过去令她们上了另外个画舫。

老鸨刚欲识趣的也退到别的画舫去,却在此时听得里头一阵动静之后,突然传来制宪大人沉冷的声音:“你留下。”

老鸨一惊。瞬间反应过来说的是她。

于是她就赶紧就折身回来,在舱门处仔细候着。

稍过了会,珠帘一掀,一道高大暗沉的身影就打里头出来,周围的威压令人觉得有些窒息。

“给你半个时辰。”老鸨冷不丁听那制宪大人沉怒道,似乎又压抑着怒意喘了几口粗气,而后方又接着冷声道:“拿出你平时调/教硬茬子的手段,软的,硬的,一概不论。半个时辰后,爷过来验货。”

闻言老鸨忍不住诧异的抬头,在见到身前大人脖子上的三道抓痕后,倒抽了口凉气。

宋毅扫了她一眼,冷笑道:“若调/教的结果不能让爷满意,你也不必在这十里秦淮上混了,趁早收拾包袱回老家去罢。”

语罢,拂袖而去。

老鸨悔的狠狠抽了自个一个大嘴巴,有可能是话,恨不得抽自个的两个眼珠子。

让她好奇,这下可好了,惹着阎王了。

深呼吸几口气,老鸨脑中飞快思量着各种对策,毕竟连制宪大人这般的贵人都玩不转的硬茬子,那必定是不太好搞定的,少不得要拿出几分看家本领来。

不过便是茬子再硬刺更多又如何?想她纵横十里秦淮二十几年,什么样的硬刺没见过?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这般想着,老鸨心里微定,拧身掀了珠帘入内。

第56章 妥当了

进入舱内后,老鸨一眼就捕捉到此刻正卧于矮榻上的娇儿,身上只简单裹着件绸布,可绸布尺寸有限只能堪堪盖住上半身子,细白的腿脚便皆露在外头。

老鸨心头有数,这里头定是不着寸缕的。再瞧她此刻被黑色皮质马鞭给捆了严实,不由心头一诧,刚那制宪大人过来的时候她还没发现,他竟是将鞭子也给一并带了过来,想来也是早有准备。

看来还真不是普通的硬茬子了。

整了整面色,老鸨朝矮榻处走了过去,脑中飞快盘算着一会的对策。

苏倾一动不动的仰卧在矮榻上,饶是知道那老鸨此刻正朝着她这方向走来,也没有任何反应,只睁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船舱上方挂的红色帷幔。

坐在榻沿上,老鸨没着急行动,只是拿眼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容貌,身段,皮肉,这些条件自然是不在话下,皆数上乘,想来也是,制宪大人是何等人物,差些的哪里又能入他的嘴。

这些实属寻常,老鸨也觉得什么,倒是这瓷白脸庞这清凌凌的小神情,就令人有些诧异了。要知道那船舱口离这可没多远,制宪大人那番话可没遮着掩着,她可不信声音传不到这厢来。

可偏的那脸儿没一丝情绪。眼儿睁的大大的,一动不动的躺那,就像是个没魂的泥像似的,瞧着就令人心里头发瘆。

老鸨心下沉了几分。不由又细微的观了她体态面相,这一细瞧,顿时心下一震,原来这厢竟不是个雏。

原还当这厢是尚没被梳弄过,为保清白身子,这方不惜冒着得罪贵人的风险,硬着脾性较着劲拧着。可如今瞧着她既然已被大人过了手,那她这厢吃力不讨好的拧着……又是何苦来哉?

老鸨不明白。跟了督宪大人那般的贵人,那无疑意味着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换做旁的姑娘,别说拧着不从了,只怕是为了争得大人垂青的机会,都要争抢的挤破了脑门去。可为何这厢就不为所动?

虽不明白,可不耽搁她知道,这项硬塞给她的差事,恐怕不是一般的棘手。

打起十二分精神,老鸨对着榻上之人,露出和善的笑意来:“瞧着姑娘面善,不知您这厢是哪里人氏?”

……

没到两刻钟的功夫,老鸨就面有菜色的打舱内出来。看了看不远处停靠的那艘画舫,咬了咬牙,令人渡船过去。

这真是要了命了,想她在行当浸淫了几十年,手里调/教的姑娘不知凡几,还真是没见过这般油盐不进的。

刚开始她也没想着直接来硬的,按着惯例都是先套些近乎,再循循善诱,若能诱之以利,动之以情,再胁之以威,能将其给说服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没等她说上两句,那厢却是清凉凉的告诉她,不必再她身上多费口舌,有什么招子尽管使出来便是。

当时真是噎的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可还是不死心。又劝那厢要多为父母双亲考虑,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牵连至亲。

她以为这话一出,那厢多少会顾忌些,却没成想那厢只是略一沉默,便寒凉的告知她,此处无双亲,无亲朋,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若这厢是她手上的姑娘,说真的,她怕当场就要发飙了去。

行,软的不吃,那便硬的罢。

像他们这样的花船上,自然什么都备着。打开暗格后,她倒也没敢选那些个太过出格的,毕竟是制宪大人带来的娇客,说是硬的一概不论,可这话哪个当真了哪个就是个傻的。

捏了根细针,她掀了那厢身上的绸布,下手也没留情的专往腰腹柔软的地方刺。

这算是十里秦淮上的不传之秘了。调/教那些个不听话的姑娘们,最好使的刑法就是针刺了,对身子伤害最小却是最痛的,以往在她手下受过的姑娘,几乎没有能撑过几个回合的。

然后她就见那厢仿佛没知觉般,不喊痛也不尖叫,连面上也没流露出多少痛意来。若不是每次刺的时候见那柔软的身子会颤栗下,还有那唇瓣都被狠劲咬出了血,她还真当那厢无知无感。

连这法子都不顶用,这就令她真的头痛了。

弃了细针,转而到暗格选了那乳白色的小瓷瓶,打开来,倒在手心一些,然后手指捻了撮,强行塞入那厢口中。

而后……老鸨神色有些恍惚。

那厢就那般硬挺着,全程下来只死命咬紧牙关忍着,不肯做出任何不雅之态。其惊人毅力,倒真的令她刮目相看了。

最后,还真让那厢生生将药劲给熬了下去。

虽然只是试探性的稍弄了些药粉给那厢吃下,可那药劲可不是虚的,怕是贞洁烈女都少有能抗住的,可那厢却硬挺着熬过了。

想着到,老鸨觉得自己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厢不带感情的清凌凌嗓音——

“我知道你们的手段,无非也就那几样罢,可大抵对我来说都是不顶用的。”

“你若不信,尽管试试。”

“便是加大了药量,我亦不惧的。就算是熬不过这药劲……你也莫期望着我肯低头俯就那厢。”

老鸨眼前仿佛浮现那厢黑漆漆的眸子,清凌凌的,却深不见底。吐出的话,又凉又冽。

“就算我去俯就你的那些个客人,哪怕是脑满肥肠,哪怕是尖嘴猴腮,哪怕都是丑陋不堪令人见之作呕,我也不会去俯就他!你就将这话带给他罢。”

老鸨一个冷颤回了神。她若真听话的将那厢话传给制宪大人听,只怕死的绝不会是那硬茬子,只会是她这个传话的小鬼。

宋毅正在另艘画舫里吃着酒,远远见着那老鸨缩着脖子往他这里来,不由冷笑了声。

旁边花娘战战兢兢的给他斟了酒,宋毅抓起,仰脖一饮而尽。

“大人……”

宋毅撩起眼皮,隔着珠帘扫了眼舱口处站着的老鸨,冷声嗤笑:“怎么,这么快就妥当了?”

老鸨嗫嚅道:“倒是还差了些……”感到气压低沉,她又忙小心解释道:“大人,实在是那姑娘气性不同旁人,寻常个手段不顶用了。所以奴就想着来请示下大人,这硬的手段……可有何限度?”

宋毅冷冷看着她:“你想如何?”

老鸨硬着头皮道:“回大人的话,若进一步使上硬手段,恐怕会污了……姑娘的耳目。”她自是不敢提污了那厢的身子,毕竟是这位爷要梳弄的人,哪里还敢让其他男人给污了去?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那厢硬茬子瞧上一瞧那些个脑满肥肠的恶心男人,脱了衣裳后都究竟是个什么模样。那厢不是说宁愿俯就这些个丑陋男人都不愿俯就督宪大人吗?只怕瞧过几眼过后,就会乖乖的投奔督宪大人的怀抱了。

话刚一说话,打里头冷不丁掷来一酒壶,砰的声碎在她脚边四分五裂。

老鸨一惊,慌乱的忙跪了下来,浑然不顾那碎渣子扎的她膝盖生痛。只惶瑟跪那,大气不敢喘。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