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笑道,“岑娘是雅人,煎炒莲花、蒸煮荷叶这般焚琴煮鹤之事,原也只有我这种只惦记吃的人才做得出来!”

岑娘不禁莞尔,想到那“争着坐首席”的流言,目光又扫过琉璃身后那两个如花美婢,不由暗自一声叹息。

两人随口一路闲话下去,从饮食说到书法,竟颇有投机之感。待到外面婢女回报已经在湖边亭子里摆好了酒水瓜果,便带着婢女说说笑笑一路走了过去。已等在亭中的裴行俭见了倒也不觉得怎样,裴炎却忍不住惊讶的挑起了眉头。

第119章 心结难解 变故易生

刚刚开始西斜的阳光,正好照在了崔岑娘的脸上,给她稍嫌苍白消瘦的脸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加上那份眉眼舒展的笑容,看起来竟似比平日多了好几分光彩。

裴炎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位夫人虽然性子温和,却并不是轻易能与生人这般有说有笑的。他的目光不由转到了她身边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也在笑,印象里那张似乎总有些疏离淡泊的面孔上,竟是一片灿烂的愉悦,心里不知为何微微一紧,低头喝了口榴花酒,压下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两年来,他其实并不会经常想起眼前的这位女子,似乎当时那一瞬间的心动和之后的失望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无谓情绪,只是最近这段日子,各种有关她的消息总在不断传来,有的说她娇媚惑人、如怀妖术的,也有的说她机变无双、有勇有谋的,让他忍不住想起那短暂的两次见面,忍不住琢磨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前两天突然收到裴行俭的帖子后,他更是忍不住猜测,如今已是官家夫人的她会是怎样一副面目?只是真正见到她,看到她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明亮笑容,他才发现,自己的感觉,在意外里竟还有隐隐的发涩……

转眼间,崔岑娘与琉璃已走到亭中,裴行俭与裴炎都站了起来,两下各自见礼,裴炎定了定神,叫了声“阿嫂”,琉璃脸上的笑容已变得温雅客套,敛衽还礼,回身坐到了裴行俭身边的客位上。

两边的案几上都已用漆盘摆好了瓜果点心,岑娘略扫了一眼,不过是奶酥、餢飳等寻常之物,又看了看亭外湖面上亭亭盛开的白莲,对琉璃笑道,“若是早些认识你,今日便该让人采些新鲜荷花荷叶、莲蓬上来,做成莲糕、荷叶饮,定然比这些更是应景。”

琉璃笑了起来,“哪里的话?这些样样精洁,我说的那些,不过占了个新鲜,倒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岑娘若是喜欢,回头我便让厨娘都做一份,请你也品鉴一二。”

裴炎微觉纳闷,看了岑娘一眼,岑娘含笑道,“大娘心思极巧,想了好几道用莲花荷叶做的菜色,都是闻所未闻的,适才我正向大娘讨教呢。”又对琉璃笑道,“过几日,我与二郎便要搬到永宁坊,日后向你讨教起来倒更是方便。”

裴行俭有些意外的挑起了眉头,“子隆竟是要出府独住?”

裴炎淡然道,“永宁坊原有处老宅,日久无人荒废了可惜,家父便收拾了出来,让我们小住一段日子。因不算新宅,便也不打算烦扰诸位亲友了。”他总不能说,自己回了长安才发现家里那两位庶母斗得越发烦人,而他只想图个清静吧?想到其中一位正是眼前这女子的姑母,当日差一点便让她做了自己的妾……目光下意识的扫过琉璃,突然在她身后看见了一张似乎有些熟悉的面孔,顿时怔住了,回过神后,不由疑惑的看向了裴行俭。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子隆也看出来了?这两个婢子,原是浴兰节前临海大长公主特意送的节礼。”

裴炎愣了愣,目光在那两个婢女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脸色有些凝重起来,沉默片刻才道,“我怎么听说,今年芙蓉宴,守约你也要去?”听族里的兄弟说,今年便是因为裴守约要去,芙蓉宴的即兴节目除了吟诗还多了书法一项,原是大长公主因他多年未曾在芙蓉宴上露面,此次有心让他拔个头筹。怎么此刻看来,事情似乎另有玄机?大长公主又不是不知内情,怎会不知裴守约最不愿提及那段往事?

裴行俭悠然道,“大长公主的十二日晨间便将帖子送到了寒舍,次日便又让如琢特意去了长安县衙一趟,如此厚爱,我岂能辜负?”

裴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半晌才字斟句酌的道,“如琢也是和咱们一道长大的,却不是藏得住心思的人。”

裴行俭笑着点头,“自然如此。横竖你也是会去的,倒是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你的动笔,听说芙蓉宴上卧虎藏龙,你也莫大意了才是。”

裴炎一怔,裴守约此言何意?只能道,“说到墨书,我辈之中倒是无人可与守约兄相比。”

裴行俭笑道,“子隆的楷书结构精严,自成一格,何必妄自菲薄?”

裴炎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的字虽然也不差,但比起当今圣上最欣赏的裴守约来,大概人人都会道是有所不及的——说起来,在裴守约入弘文馆与自己同窗前,谁不道他是裴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可这位只比自己大上岁余的裴守约一到,虽然顶着个胡闹的名声,却是总能表现抢眼,连明经中举都比自己少用一半多时间!这两年间更是青云直上,也难怪……他摇了摇头,目光从正嘴角含笑、侧头看着裴行俭的琉璃脸上掠过,投向外面湖面上新开的莲花。

他听到身边的岑娘在笑,“子隆常说阿兄的草书最有气骨,也是如今圣上最为赏识的,大伙儿如今都盼着能见识一二。”

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胸有成竹的谦和,“不过是偶然入了圣人法眼,哪里当得起弟妹如此夸赞?”

清风一阵阵从湖面上吹过,碧叶间的白莲随风轻摆,宛如一张张含笑的粉脸,裴炎突然只觉得身边的说笑声离自己很远,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隐隐沉浮:若不是夏日炎炎,浅薄的世人又焉能知晓,这种清冷的白莲竟是最经得起酷暑考验?只是比起青松翠竹,眼前这一池莲花却又不算什么了,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终有一日,他们会知道,哪种花木才最值得珍重……

……

仿佛天公作美,永徽六年的夏至前连着下了两场好雨,到夏至休沐三天时,天空竟又是一色碧蓝,宫里刚刚赏赐给百官的象牙席、碧竹枕立时便能派上用场,更莫说应了此时夏至无雨好农时的俗谚。

巳时刚过,裴行俭便去外院吩咐下人准备好车马。琉璃也打扮停当,转头见阿燕早已换上了自己吩咐针线房几日前特意做的米色素面绢衫、杏黄色高腰窄身绫裙和湖蓝色薄纱半臂,双环髻边又只戴了两朵精致小巧的绢制芙蓉花,配上她清秀耐看的容貌,看去并不起眼,却是得体之极,不由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雨奴也挑帘走了进来,打扮与阿燕无甚差别,只是发髻微高,裙子又是娇艳的浅杏红色,便生生多了几许风韵。她进来向琉璃行了一礼,便默默的微低着头站在了一旁。待到裴行俭大步走进来时,更是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琉璃看在眼里,不由暗自摇头——自打知道要跟着自己出门,这位雨奴便“病”倒了,说是起不得身,裴行俭听说后却是过去只说了两句话,她当天便好了起来,此后也再不曾闹出过什么,只是每回见了裴行俭便如老鼠见了猫,恨不得立刻隐身消失。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追问裴行俭到底用了什么招数,裴行俭却只是轻描淡写的道,“你不是说过,崔氏送她们来时,反复交代过是临海大长公主怕我们没有体面婢子在外人面前失礼么?我不过是告诉她,若是不肯随夫人见客,我便只好安排她去外院招待贵客,好歹不能辜负了大长公主的这片苦心。”

此时裴行俭早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却是琉璃给他做的一身竹青色袍子,只在下摆和袖口处用暗银色丝线绣了一圈舒卷的云纹,他近来又略消瘦了些,倒是被这袍子称得越发如修竹般挺拔。不知出去吩咐了些什么,走得略有些急,进门倒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又见阿燕手里已抱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倒是手脚利索得很。”

琉璃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已经准备了半个月的事情,难道他认为自己临到头还要手忙脚乱一番不成?笑道,“你若觉得这般不够郑重,我也可以慢慢再挑一身衣服、重新梳个头发。”

裴行俭笑着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咱们这便走吧。”

琉璃带着阿燕和雨奴在府门口上了马车,出了北门一路向永兴坊而去。从新换的马车窗纱里往外看,裴行俭沉静的侧脸清晰可见,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半个月来,他在忙些什么,虽然只是大略跟自己说了几句,却也不难猜出那背后需要做多少事情……

这芙蓉宴并非在河东公府,而是设于大长公主在永兴坊的别院,与永宁坊隔了四个坊,裴行俭并未走大道,只让马车一路穿坊而过,琉璃忍不住有些纳闷:既然是午前开宴,时辰上自是富富有余,何必如此赶忙?只是到了永兴坊南门时才发现,路上华丽的车马比平日分外多了不少,不时有人与裴行俭熟络的行礼说笑,看样子竟都是去赴宴的客人,琉璃这才知道,自己出门竟根本不算早。

眼见马车已到了永兴坊的十字路口,向东转去。琉璃知道,不过数十步便会是公主别院的大门,心里多少有些紧张起来,一面忍不住又自嘲:他不是说了么,你今日要做的不过是,小心谨慎的,等着看好戏,你却在紧张哪门子劲?

阿燕抬头看了琉璃一眼,轻声笑道,“娘子莫多虑,婢子出门前已检查了几遍,该带的物件都带了。”

琉璃明白她的意思,也笑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却听马车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叫,“前面可是裴明府?请留步!留步!”

琉璃不由一愣,只觉得这略有些怪异的声音异常熟悉,忙往车窗外看,只见裴行俭已勒马回头,一贯沉静的脸上蓦地变了颜色。

第120章 孤军奋战 步步玄机

马蹄声急,扬声之人转眼间便赶到了车旁,吁的一声勒住了马。琉璃这才看清,骑马之人竟是一位内侍,面目颇有些眼熟,似乎是高宗身边伺候之人。裴行俭刚开口说了声,“殷内侍,不知……”,那位内侍便忙忙的道,“圣上有命,召裴明府即刻进宫!”又喘着气笑道,“裴明府出门好早,小的是从永宁坊追过来的,还好赶上了。”

裴行俭怔怔的看着内侍,殷内侍只道他是忽闻圣命,有些不知祸福,忙带马凑前两步,低声笑道,“适才高丽的军报已到,大军奉命即日班师回朝。”

裴行俭心里一凛,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车窗,又回头看了看已清晰可见的临海公主别院,脸色不由越发沉凝,对内侍道,“劳烦内侍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交代内子。”

殷内侍自然知晓圣上待这位裴明府与别个不同,他的夫人库狄氏更算得上自己这干人的救命恩人,忙道,“裴明府请便。”又向马车里笑着弯腰点了点头。

琉璃此时也已回过神来,简直不知道该苦笑还是哀叹——高宗是和他的这位姑母商量好了的么?她现在连装病装伤装车祸都已不可能,眼见裴行俭拨马到了车窗前,还未开口,眉头已紧紧的皱了起来,索性用尽可能轻松愉快的声音抢先开口道,“我都听见了,你不必担心,我自会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裴行俭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凡事多听阿燕和阿古的,我会尽量早些过来接你。”

阿古?琉璃怔了一会儿才想起,应该便是那位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车夫,为什么要听他的?此时却也不是多问之际,只能道,“好,我都记下了,你入宫面圣要紧,不必牵挂这边,我不会惹出乱子来。”

裴行俭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便是惹出乱子来也不打紧,保重自己便好,别的都不必计较!”说着向车窗内点了点头,随即拨马离开,跟着内侍身后绝尘而去。这一幕落在往来之人眼里,自然猜测者有之,艳羡者有之。眼见那辆马车从侧门进了公主别院,消失在朱色大门的阴影里,这才纷纷议论起来。

马车内,琉璃闭上眼睛,把裴行俭告诉她此次芙蓉宴的消息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心情倒是逐渐平定了下来。只觉车厢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她睁眼对阿燕笑了笑,阿燕略显肃然的脸色一松,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起身挑起了帘子。一直默默坐在一边的雨奴猛然抬起头来,看见琉璃已经站了起来,愣了片刻,才赶紧起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别院的二门门口,早有一拨打扮体面的管事娘子等候在那里,见琉璃下了车,立刻便有人赶上来笑道,“库狄夫人来得好早,快些里面请。”

这声库狄夫人一叫,前面正往门内走的一位年轻女子立时回过头来,目光在琉璃脸上一转,又往她身后看,神色里立刻由好奇变成了惊讶。琉璃只当不觉,对管事娘子点头微笑,随着她的指引上了檐子。

这公主别院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一路往里而行,才见假山叠翠,飞瀑溅珠,青石路沿着一弯清流蜿蜒而入,奇花异草掩映着几处小小的亭台,一色的白墙黑瓦,看去颇有出尘之感。走了一盏多茶的功夫,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水面,湖面上满是碧叶白莲,微风吹过,莲花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琉璃忍不住也是一呆:此时白莲还算是珍稀之物,原是富贵人家才有,而这样大片的白莲,她在宫里时也不曾见过,难怪大长公主的宴席就叫做“芙蓉宴”,就冲这片荷花,倒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檐子沿着湖边走了一箭多地,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阿燕赶上一步,扶住了琉璃的手。从院门进去,穿过庭院,是一处高高的堂舍,世子夫人崔氏并另外两个年轻贵妇站在阶下。见琉璃进来,崔氏在她身上先打量了一遍,心里一沉,却笑着走上一步,行了一礼,“大娘可算来了。”

琉璃面带微笑,屈膝还礼,“不敢烦劳阿崔相迎。”

崔氏便指着另外两名女子道,“这是我的二弟妹郑宛娘,三弟妹卢九娘。”三人相互见了礼,琉璃早已听陆瑾娘提起过这位郑宛娘,自己对河东公府的了解源头上便多数来自她这里,忍不住便多看了一眼,只见她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对上自己的目光,立即淡淡的移开了视线。

崔氏看了琉璃身后一眼,只见那雨奴深深的低着头站在后面,暗自冷哼了一声,对琉璃笑道,“雨奴的身子倒是好得快。”

琉璃点了点头,“她原无大碍,只是有些伤风,找了对症的药方,不过两剂下去便好了。倒是有劳阿崔这般记挂了。”

崔氏心里微堵,有心说上两句,却见外面似乎又有檐子走近,忙笑道,“大长公主一直怕这两个婢子不合你们心意,尤其这雨奴,原是不会伺候人的,她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先让她先去公主跟前领训?”见琉璃应了个是字,忙转身叫过一个婢子,让她领着雨奴便往堂后绕了过去。

眼见院门口又进来了两位女客,崔氏引着琉璃便往东阶而上,阿燕轻轻咳了一声,琉璃一怔,眼光一扫,这才注意到三人的裙裾下都没有露出鞋履的高头,忙在台阶下脱下了雀头履,穿着白袜,从西边登上了早已擦洗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

崔氏一愣,笑道,“大娘原是贵客,怎好如此客气。”

琉璃微笑欠身,“原是自家人。”她对自己有多少分量还是清楚的,真要跟着崔氏从贵客所用的东阶上堂,不是自找笑料么?

崔氏不好多说,只得按足规矩拾级聚足慢慢走了上去,琉璃自然也不会历阶而上,敛衽跟随着她的脚步走上了堂舍,沿着门边进了屋。

只见这堂舍修得极为宽敞,却是南边当中独设一席,其余席案则是东西相对设了两溜,足足有十七八席,每席上又设着四张小小的案几。堂舍中已有二十几位年轻女子,或聚在一起说笑,或同席而坐,随意闲谈,看见琉璃进来,齐齐的看了过去,适才琉璃见过的那女子忙往琉璃身后看,脸上微露疑惑之色,回头低声与身边之人说了几句,那几人看过来的目光便有些异样,其中一位个子高挑的青衫女子更是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又看了一眼崔氏,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崔氏心里不由更是一沉,认得这位正是上官家那位有名的才女离落,性子历来便是有些古怪的,难道她们是在议论雨奴的事情?面上却只能视而不见,将琉璃引到了坐东向西的第一席上,指着对面含笑微微扬声,“原是该让你坐那一席才是,如今只能委屈你坐在这边了,离大长公主倒也是最近不过的。”

琉璃叹了口气,用同样大小的声音回道,“琉璃才疏学浅,如此盛会能得大长公主相邀、忝陪末席已是万分荣幸,哪里配坐这里?更莫说是首席!大长公主这般厚爱,着实令琉璃惶恐不安,只盼夫人能与大长公主通融一句,在下面随便安排一处便好,琉璃虽也想亲近公主,但坐在此处,实在有些羞愧无地。”

崔氏怔了怔,声音低了下来,“你也知晓这是大长公主的安排,就莫再推辞了。”见琉璃摇头还是不肯,叹了口气,“大娘,这席次原是早便定好的,你若不坐这里,难道要我等将整个席次重新安排一次不成。”

琉璃赶紧摇头,声音因为惶然而更大了些,“琉璃不敢!琉璃哪里敢因为自己的缘故麻烦阿崔重新安排席次?如此,也只能厚颜领命了。”说着长叹一声,曲膝行礼,双手微提裙裾、退到席子后方才登席而上,在席子末端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下来。

崔氏看着她这番行不中道、坐不中席的谦逊循礼的做派,心里更是发闷,匆匆笑道,“大娘且坐,阿崔去去就回。”

琉璃忙长跪欠身,“不敢,夫人尽管忙去。”

眼见崔氏头也不回的疾步走了出去,原本寂静下来的堂舍内又重新响起了说笑的声音,琉璃静坐片刻,扬起头来打量了几眼,只见这屋里的二十几位年轻女子或是头上戴着与真花大小色泽相同的纱织荷花,或是裙上绣着出水芙蓉的图案,衬着一张张气色鲜润的脸,倒真有些人花相映的感觉。

没多久,有侍女捧了装着瓜果点心的牙盘过来,布在了在琉璃前面的案几上,又双手奉上了一杯用琉璃盏盛的酪浆,杯盏看去竟比琉璃家中的那套还要清透几分。琉璃记着阿燕的提点,只是捧起略略沾唇便罢。

阿燕上前一步,长跪在琉璃身边为她在杯中略续了几滴酪浆,一面便轻声将屋里这些女子拣着重要的几个说了一遍各自的身份秉性。琉璃暗记在心,眼见那位隐隐为众人之首的上官离落又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想起阿燕说的,她早有才名,性子不拘小节,便也对她点头一笑。上官离落一怔,笑了起来,她身边一位女伴见状便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上官离落眉头微挑,回头斜睨了几个人一眼,扬眉一笑,转身竟向琉璃的坐席径直走了过来。

琉璃不由有些意外,见她走近,停在两步外的地方看着自己微笑,忙站起避席迎了一步,上官离落也不客套,笑道,“打扰大娘了,我姓上官,前些日子在瑾娘和冷娘那里都听闻过大娘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所来是想请教大娘,你裙子上的芙蓉图好生别致,不知是如何制上去的?”

琉璃低头看了自己这件浅碧色长裙上的那几支水墨荷花一眼,微微一笑,“不敢欺瞒离娘,这是我自己直接画上去的。”

上官离落听她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便是一笑,“叫我离落便好,大娘果然是好心思,我竟从未见过这般清雅随意的水墨芙蓉。”

琉璃点头笑道,“画这水墨花鸟,清雅不敢谈,所求的的确不过是随意二字。”

上官离落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一分,两人站着闲话了几句,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那不是上官姊姊么?咦……”

琉璃和上官离落同时转头去看,却见堂外走进来一行七八个人,里面竟有好几张是琉璃认识的面孔。

第121章 暗劝娇女 明辩机缘

长孙湘站在堂舍的门口,几乎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淡青色的挺拔背影的确是上官姊姊的,但她身边站着的,与她有说有笑的,不是那个可恶的库狄氏还能是谁?半年不见,这个狐媚子看上去竟是更为出落,浅粉色单丝罗衫,配着碧色荷叶长裙,原不是什么出奇打扮,但裙上那几支水墨荷花却是异常清雅生动,把那张狐媚的面孔似乎也衬得清丽了几分。

想到当日她含讥带讽的话语,皇后提到她时的无奈表情,还有这一次她竟然妄想跟自己同席的厚颜无耻,长孙湘只觉得胸口一股怒气腾的燃了起来,抬腿就要过去教训她几句,身边的柳氏却一把拉住了她,冲她微微摇头。

长孙湘怔了一下,才蓦然意识到这是在大长公主的别院里,以自己的辈分,无论如何也不好对她请的这位库狄氏过于无礼,只能强压下怒火。却听另一边的郑冷娘兴致勃勃的道,“姊姊,跟上官姊姊在一起的,就是那位库狄大娘?”

郑宛娘淡淡的“嗯”了一声,郑冷娘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果然是一副好容貌,那裙子也当真雅致得紧。”

长孙湘再也按捺不住,冷冷的哼了一声,“没有好相貌,如何当狐媚子?”话音未落,就感觉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回头一看,却是婶婶十六娘,不由眉头一皱,冷冷道,“我自有分寸!”

杨十六娘脸色微白,忙松了手,却见柳氏侧头向自己安慰的笑了笑,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一边的崔氏便低声笑道,“大娘与人倒是热络得快,适才我说了半日,她才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这边席上呢,转眼倒是与离落谈得如此投机了。”

长孙湘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冷着脸走了过去,上官离落转身迎了一步,笑道,“湘儿,半年多没见你,怎么长高了这许多?差点没认出你来。”上官离落原是教过长孙湘一年多诗文的,这亲昵的称呼落入长孙湘耳里,她的脸色不由微松,拉住上官离落的手,“上官姊姊,你这许久都没来看过我!”

几个人原都是熟识,笑着互相见了礼,又有与郑冷娘、柳氏相熟的女子也走过来彼此相见,堂舍里一时全是软语娇笑的姊姊妹妹之声。

琉璃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却见来人中除了杨十六娘向自己遥遥点头,郑宛娘身边一个秀美少女也含笑看了自己两眼,那双丹凤眼里满是好奇,立时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也向她笑着点了点头。只见那双明亮的眼睛顿时笑得眯了起来,左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一边的长孙湘却有些不耐烦了,也不顾上官离落正找到郑冷娘要打趣她,拉着上官离落便走到了一边,皱眉低声道,“上官姊姊,你怎么跟那个厚颜无耻的狐媚子说到了一处?”

上官离落惊讶的挑了挑眉,摇头道,“这话从何说起?我看这库狄氏虽然有那种名头在外,说话处事也算机敏得体,并不是一味轻狂之人。”

长孙湘冷笑道,“她还不轻狂,不轻狂敢说要坐首席,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崔姊姊不让她坐,她还闷闷不乐了半日!”

上官离落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回头看了正四处与人应酬的崔氏一眼,“她真是这般说的?难不成当适才在这屋里的人都是聋子不成?”

长孙湘一怔,有些接不上话来,上官离落笑着转了话题,“说来今日我还亲眼看到了大长公主送的那名婢女,容貌当真与那陆家的琪娘十分相似。”

这话长孙湘自然也听过的,忙转头去找,上官离落叹道,“不用看了,大概早被弄走了,不然成何体统?”

长孙湘点头道,“正是!一个继室使唤跟先头娘子那么相似的婢女,也太不像样!”

上官离落哑然失笑,拍了拍长孙湘的手背,“湘儿,你今年便十三岁了,遇事却要多想一想才好。”

长孙湘愣了愣,她是被众人娇宠惯了的,难得有人这般跟她说话,眼见上官离落转身离开,似乎还转头对那个库狄氏笑了笑,心里不由愈发憋闷起来,走到了柳氏身边,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口又传来了一阵说笑之声,抬头看见几个有些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正与柳氏说笑的崔夫人忙转身迎了上去,“岑娘、玉娘、八娘,你们来得却是晚了,该罚!”长孙湘忍不住问柳氏,“那几位是谁?”

柳氏看了几眼,转头对长孙湘道,“是洗马裴裴都尉的女儿和媳妇,我记得是博陵崔氏的旁支,还有一位似乎是她的妹子,与咱们家来往倒不算太多的。”又皱眉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家今年倒是来的齐全。”

长孙湘想了半日,眼睛突然一亮,“原先说是和如琢表舅一般想纳那位库狄氏为妾的裴氏子弟,是不是便是他家的?”

柳氏顿时恍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眼见崔夫人将这三人中的崔岑娘和裴八娘都让到了次席上,崔玉娘则安排在与她们紧邻的下首一席首位,更是心中一片雪亮,眼睛瞟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琉璃,眼神里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只听崔氏略提高些声音笑道,“如今时辰也不早了,大长公主待会儿就到,各位还是请入席吧。”

一阵乱纷纷的动静后,各人按照早已排定的座次入席,刚刚静下来,就听一个声音笑道,“自打上回斗花会上一别,库狄大娘如今真像换了个人,真是可喜可贺。”

这声音也不算大,但在一片静寂中众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在了耳里,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坐在东首第二席上的崔玉娘,她与琉璃只隔了两尺多远,看上去满脸都是笑容,但话里的讥诮之意却比笑容来得更明显。

崔岑娘不由一怔,没料到自己的来路上说的那番话妹子竟全然没有听进去,转头看见八娘的脸上也微微流露出一丝笑意,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却见琉璃微笑着回道,“不过两年光景,琉璃自然还是当年的琉璃,玉娘看着不同,约莫是玉娘看琉璃的眼光却不是当年的眼光了。”

崔玉娘顿时一窒,一边的八娘掩嘴一笑,“此话倒也有理,早知如今也要叫你一声阿嫂,她当年岂敢那般不依不饶的罚你作画?”

和三人同坐次席的还有西眷裴另一位相爷裴矩长子裴宣的女儿,见自己被安排与这库狄氏一席,原便有些不悦,对当年的事情又是略有耳闻的,也笑道,“人生际遇原也难说得紧,谁又料得到这般离奇的后事?”

琉璃看着满屋的笑脸,当年斗花会上的那些恶意的笑容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一丝怒意油然而生,当下也点头淡淡的一笑,“的确,人生在世,生于何家何姓,嫁入何门何户,原本不过是因缘二字,既无法预料,亦无甚可说。”

她略带清冷的声音流淌在房间里,许多人都是一愣,品味她话里的意思,心里有说不上的不舒服,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崔岑娘忙笑道,“大娘此言倒有些禅机,说来世事种种的确不过是因缘,却不是我等能看透的。”

崔玉娘此时已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所谓因缘,记得前贤曾说过,人生因缘便如花开花落,落在地上为泥土,或是落在席上似锦绣,自然都不稀奇,稀奇的是原来在泥里的不知为何又到了席上,可惜锦绣不成锦绣,泥土不成泥土,却不知是什么了。”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笑之声,琉璃也笑了起来,曼声道,“自然还是泥土。真往前论,哪朵花不是从泥中生出来?若往后论,便是落到席上的花朵,过些天,婢女随手抖落,难道不是化为泥土?说到底,哪有什么区别?若是花儿因为偶然落在了席上便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从此不是泥土了,倒也有趣得紧。”

崔玉娘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欲反唇相讥,一时又有些语穷,就听琉璃依然不紧不慢的道,“琉璃见识浅薄,只听过一句话却是不曾忘怀——人世种种,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花如是,人如是,世间万物,无非如是。”

此时去六朝未远,玄言清谈依旧是风雅之事,这句话虽然简单,却颇有机锋,厅堂里顿时静了下来,坐在西边第二席上的上官离落已叹了一声,“此言深矣。不知是何人所说?”

琉璃依稀记得天主教此时似乎被称为景教,便笑道,“是一名景教的胡人法师,却也不知姓名。”

与琉璃对面而坐的郑冷娘一直笑吟吟的听着,此时也点头道,“话虽简单,却值得品味,六个字倒像比几百句玄言还要说得透彻三分,让人顿生‘闻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之感。”

崔玉娘脸色越发沉了下来,冷冷的道,“我倒觉得,不过是胡人们信口说的俗话而已,哪里有什么深意?”

崔岑娘瞟了自己的妹子一眼,笑道,“什么俗话,你是俗人,自然觉不出深意来。”

崔玉娘还想再说,却见姊姊的目光里已带了两分严厉,心里也知道上官离落与郑冷娘这对姑嫂都是才名在外,门第人缘也不比自己差半分,只怕捎上她们,却是落不得好的,只得还是忍气转头向琉璃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库狄大娘原来不但是有机缘,还是有慧根的。”

琉璃只是微笑着欠了欠身,“玉娘过奖了。”

崔玉娘顿时有一拳打在空气里的难受,还想再说点什么,从后堂却传来了侍女清柔的声音,“临海大长公主到!”

第122章 以势压人 天降援兵

悦耳的环佩声中,从堂上正南边设着十二曲山水屏风之后,转出了一行人,八个穿着一色白衫绿裙的婢子分为两列在前面引路,个个身姿袅娜,容颜秀丽,就如八朵刚开的白莲花。

待她们雁次排开,分立在南边主位两旁,这才露出临海大长公主的身影。只见她身上穿的也是一件银色锦缎滚边的江南纱白色衫子,袖子宽大低垂,显得分外飘逸,系着的则是一条蜀地特供的单丝碧罗裙,裙摆用五彩丝线绣成群荷出水的图案,图案鲜活,裙裾飘动间似有一股清雅的荷香扑面而来。

大概是细细的上了妆,大长公主那张原本光洁白嫩的鹅蛋脸看去比平日更年轻几分,淡扫黛眉,眉心贴着一朵精致的碧莲花钿。扶着她走出来的那位女子也算年轻貌美,衣裳精致,但站在大长公主身边,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崔氏忙快步走了过去,站了公主的另一边。

堂中诸人自是早已避席行肃拜礼,待得大长公主落座,笑着说了声,“请起。”这才回到各自的坐席之上。不少人目光都落在大长公主的裙角,也有人看向扶着大长公主出来的面生女子,细看之下才觉得她眸深鼻挺,竟有几分胡女的格调,知道内情的立时猜到了她的身份,忍不住去看坐在次席末位上的那位库狄氏,却见她也有些意外的看着大长公主身边之人,顿时心里更多了几分把握。

此时琉璃心里当真是有几分惊异:算起来也不过一个多月不见,珊瑚倒真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竟是前所未见,连脸上的棱角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看去反而不如以前嚣张时来得生动美艳。

大约是感受到了什么,跪坐在大长公主身后的珊瑚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琉璃的目光。琉璃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向她点了点头,珊瑚的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低下头去,顿了顿,才向琉璃的方向微微欠身。琉璃收回视线,垂下眸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堂上之人哪个不是眼尖心细的?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顿时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长公主眉梢微挑,从容的笑道,“值此佳节,诸位小娘子拨冗莅临,令柴门蒙光、蓬荜增色,便是这满湖的莲花,原先日日对着我这老婆子,未免有些无精打采,如今却觉得多了许多争奇斗艳的敌手,竟是开得分外卖力了些。”

长孙湘立即声音清亮的回道,“大长公主此言差矣,原先这白莲分明是被您比得失了颜色,自然无精打采,如今看到我等,顿时又多了些底气!”

厅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笑,夹杂着“正是”的呼应。大长公主忍不住也摇头轻笑,“湘儿你竟也来打趣我,跟你们的花容月貌一比,我不过便是个老盘荼鬼!”

柳氏也笑嘻嘻的长跪而起,“启禀大长公主,您是打趣我等么?您这样还是老盘荼鬼,那世人也不爱嫦娥,一心一意只盼着能娶个盘荼鬼了。”

大长公主指着两个人笑骂,“你们两个小鬼头,胆子越发大了!”又摇头叹道,“人老了嘴也笨,哪里是你们的对手?还是赶紧上了芙蓉糕,堵住你们这些巧嘴才是!”

她身边的一位婢子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门外便飘来了琴瑟箫笛的悠扬乐声,一部乐伎在庭中演奏,两队绿衣婢女鱼贯而入,手里都捧着精致的荷叶玉盘,玉盘上是一朵朵盛开的芙蓉,待将那一朵朵芙蓉放到每人面前的案几之上,众人才发现,这些芙蓉竟然都是面点,只是颜色形状逼真无比,让人看着简直不忍下嘴。

大长公主笑道,“今年的芙蓉糕里用了些去年磨制的藕粉,请诸位品尝下可还能入口?”

琉璃心里其实有十二分的好奇,眼见周围的人啧啧赞叹过一阵后,才动手略掰下一瓣两瓣,低头掩嘴品尝了一番,她也掰了半片花瓣,做了个样子,心里暗暗叹气:幸亏出门前吃得很饱……

绿衣婢女来往穿梭,各种精美的菜肴点心一道道络绎不绝的上到各人眼前,琉璃只认得那道芝麻裹油炸粉团的名唤“巨胜奴”,还有蜜糖慢炙太例面做成的“甜雪”和驼蹄羹,另外几样却是她也叫不上名字的,又听见身边的八娘也在低声问岑娘,“这道菜有何名目?”岑娘笑着回道,“芙蓉宴上菜色原多别出心裁,我也不认得。”

一时酒水也端了上来,大长公主举起杯来,蘸甲弹酒酬宾,众人领酒,随即便是按座次逐一接酒、授酒,一轮过后,堂上的气氛逐渐松快起来,说笑声渐起。大长公主却突然“咦”了一声,看了琉璃一眼,回头便问崔氏,“你不是说,让大娘坐我身边的么?怎么把她安排到末位上了?”

崔氏忙笑道,“是大娘太过谦逊,儿怎么说也不愿坐这边。”

大长公主看向琉璃笑道,“大娘还不坐过来?坐得离我那般远,可是怕我这老婆子啰嗦了你去?”

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长跪欠身回道,“启禀大长公主,能闻公主教诲,琉璃自然求之不得,只是自知无德无能,却是不配坐在大长公主身边,更是不配坐在三位姊妹之上的。如今又焉能因琉璃的缘故,劳动三位姊妹?”

大长公主淡淡的笑道,“那给你单设一席便是!说来自打你上回跟守约过来,这段日子只是让阿崔代我去过你那里,送过几回东西,却再没见过你,我倒正是有话要问你。”

厅堂里早已渐渐的静了下来,不少人眼里流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大长公主果然并不待见这个胡女!

琉璃心里微沉,这话等于在说她不知礼数,几次接受长者所赐,却不去谢恩,而在此等场合,她可以讥讽崔玉娘,却是绝不能反驳大长公主。若要给她另开一席,则更是不妥,按礼,原只有身份最高,或是家有丧事之人才能在宴会上独坐一席的。可让她此刻坐到首位上去,则其余三人必要挪位……

见已有婢女领命而去,琉璃忙离席肃立道,“大长公主教训得是,大长公主先是几次让崔夫人送来婢女,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芙蓉宴的帖子过来,此等厚爱,琉璃原是早该来拜谢,只是想着芙蓉宴便在眼前,大长公主或许比平日繁忙,却是不敢前来打扰,的确是琉璃太过失礼,琉璃在此向公主谢罪。”说着便要行顿首礼。

临海大长公主眼神微冷,这库狄氏还真是个豁得出去的,说的虽然谦卑,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点出自己几次送婢子,又是十二日一早便送了帖子,等于是告诉了所有人这里面的玄机!面上只能笑道,“罢了罢了,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若真行这般大礼,倒像是我在兴师问罪了,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快些坐过来便是。”

去拿席子的婢女已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快手快脚在大长公主的席边铺了一张单席,大长公主扬起头来,正要开口让琉璃过来——谅她也不敢不从!却听堂舍门口传来了一个微微嘶哑的声音,“阿嫂竟是能掐会算么?我不过刚到门口,阿嫂却已给我设席了!”

莫说大长公主,堂舍中的人都吃了一惊,转头去看,却见一个穿着白色罗衫白色长裙、头发半白,面容却说不上是苍老还是年轻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她面容略显枯槁,说话间神态倒是甚为闲适。大长公主脸色微变,站了起来,“云娘怎么来了?”随即目光锐利的看向门口的几个婢子,“也不早些通报一声!”

琉璃也有些发愣,却听身后的阿燕凑前一步,低声说了三个字,“荆王妃。”随即便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琉璃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昔日的荆王妃,正是河东公裴律师唯一的嫡亲妹子裴云娘!两年多前荆王被长孙无忌所杀,她则被没入掖庭,她的两个儿子则和荆王的另外几个庶子一道无声无息的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之后裴律师求到了高宗面前,好容易得了一道赦令,才让她回了裴府,听说原来也是宗室里最貌美性烈的女子,不想如今已成了这般模样……

裴云娘呵呵一笑,“阿嫂也莫怪这些婢子,原是我不许她们通报的,阿嫂既然要罚她们,不如罚她们都来给我扫院子好了,横竖我那里冷清得很,多些人才热闹。我便是听说今日这边有热闹才过来的,不想阿嫂连我的坐席都备好了。”

临海大长公主微微吸了一口气,心里好不恼怒,裴云娘平日不是躲在河东公府她那个院子里万事不理么?怎么今日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别院里?还是这样一副口吻?难道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原本性如烈火,如今心智更是走火入魔般偏执,下人原是怕她怕得厉害,想来是被她喝住了……自己虽然并不怕她,却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跟她翻脸。忙笑道,“云娘快些过来坐,我原不知晓你要过来,这一席却是给裴守约的新妇子备下的。”转头便吩咐婢子,“再拿一席过来!”

裴云娘慢悠悠的往里走,笑道,“罢了罢了,还是莫拿了才是。阿嫂你糊涂了么?这专席之礼也能乱用?我这般不祥之人单坐一席也便罢了,她好好一个新妇也坐单席,知情的人知道你这是给裴守约面子,连他的新妇身份够不够都不计较了,不知情的人,还当你巴着裴守约早些死呢!”

饶是大长公主城府深沉,听到这番言语,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把琉璃弄到身边坐着,原是有些好酒好话要细细的“招待”她一番,横竖她是公主,也没人敢挑她的礼数,可那库狄氏刚刚说了那番话,裴云娘如今又这般一说,几乎便是当面扇了她一掌,偏偏以云娘的辈分身份性子,都不是她能轻易压制得住的!当下只能紧咬牙关,勉强挂上一个笑脸,“云娘你胡说什么?原是我一心想跟大娘多说几句话,有些考虑不周而已。”

裴云娘笑道,“阿嫂竟也有考虑不周之时,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当真是新鲜得紧,有趣得紧!”说着,也不看大长公主阴沉下来的脸色,悠悠闲闲走到她身边的单席上坐了下来。

大长公主的指甲几乎没掐进肉里,立即转过头去令婢子们给云娘上酒水菜果,停了片刻,才转头对琉璃笑道,“都是你这孩子太过老实,早便跟你说了让你坐近些,你坐那么远作甚?倒让我一时糊涂,被云娘笑话了。”

琉璃本来看戏已经看得有些发呆:这裴云娘真是自己的及时雨,可她怎么会这般跟自己的公主嫂子说话?听到大长公主含笑的埋怨,心里一凛,忙不迭的再次告了罪。

坐在首位上的崔岑娘也站了起来,“说来这原是岑洲的不是,不知就里竟坐了大娘的位子。”又转头对琉璃笑道,“按理说,你原是我们几个的阿嫂,正该坐这里才是。”

裴八娘和另外一个裴家女儿看到这般情形,再不情愿也只能站了起来。

琉璃知道此事已是无法推脱,只能苦笑着赔了不是又道了谢,正要移席,却听对面的长孙湘哼了一声,挥手似乎在赶一只蚊蝇,皱眉道,“好好的宴席,它却处处添人麻烦,坏人心情,什么东西!”

琉璃只当没听见,却见本来安安稳稳坐在单席上的裴云娘突然抬起头来,指着长孙湘厉声道,“你说什么?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么?这原是我阿嫂的地方,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也配说我?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长孙湘一愣,她说的自然是库狄氏,但裴云娘这样一说,倒像是自己刚刚骂的是她!此事如何能辩解?她生平从未被人这般指着鼻子痛骂过,顿时满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氏心里暗叫一声糟糕,长孙湘不知轻重,有这般的大对头在眼前,还敢胡乱发脾气,此事只怕难以善了!忙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夫人误会了,适才的确是有蚊蝇烦人,湘儿她才随口嚷了一句,绝不是有意冒犯夫人。”忙又拉长孙湘,“快给夫人赔罪!”

长孙湘哪里肯起来,却见裴云娘的脸色转眼间已从暴怒变成了悠然,“喔?原来骂的只是蚊蝇,这却是我的不是了!我见的人也多了,从未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会为了小小蚊蝇在高堂之上大声喝骂,满口污言,因此只道是看我不顺眼,却没想到不过是没有家教而已!”

长孙湘顿时气得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柳氏也是又气又怒,却又是哑口无言,看着裴云娘那张就如面具般变幻的脸,还有些心寒,忙紧紧抓住了长孙湘的手,低声道,“你莫跟她计较,她不过是个狂悖之人。”

这般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临海大长公主早已有些目瞪口呆,此时才回过神来,忙转头跟裴云娘笑道,“云娘,小孩儿口没遮拦也是难免的,你就恕了她罢。”

裴云娘淡淡的道,“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我自然不会跟这样的小娘子计较,她便如今这般装个耳聋不给我赔罪,我不也没说她什么?没家教,又年轻,坐了首席便自以为是、不知礼数原是难免的,跟这种人计较,不是白白跌了我们裴家人的面子么?”

长孙湘再也忍耐不住,推案而起,掩面转身跑了出去,柳氏忙站了起来,向大长公主匆匆行了一礼,“大长公主恕罪,湘儿她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了,我去看看她,回头再向公主领罪!”说着也忙忙的追了出去。

裴云娘却是“咦”了一声,又摇头叹了口气,“陪个罪会要了她们的命?一个两个都跑得那般快。真不知是哪家出来的娘子,也太无礼了些!”

大长公主双手已是气得微微发抖——长孙湘跑了事小,可她这般公然受辱,回去跟长孙太尉一说,太尉又会怎么想?自己的全部算盘难道就被这个如今已经半疯的婆子搅了个干净?

大堂上此刻早已鸦雀无声,众人早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大气也不敢出,有暗地里同情长孙湘的,也有知道内情更多,心中倾向于这位昔日荆王妃的,只是无论心中如何做想,此时都一个字不敢说,生怕引火烧身。只有已悄然坐上次席首位的琉璃觉得,自己似乎被天下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有这尊大神坐镇,自己这顿宴席只用当看客便好……只是想到阿燕适才那句如释重负的“荆王妃”,心头突然有些明白了过来,想到此刻正在皇宫中的某人,不由深深的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切果然风平浪静,众人按规矩又进了次酒,大长公主好容易才重新打起了精神,目光阴沉的在厅堂内扫视了一遍,目光落在琉璃和裴云娘身上时,更是冰冷,垂眸想了片刻,招手叫过一个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再回头时,脸上已重新露出了笑容,抬头扬声道,“今日难得晴好,诸位不如随我去园子里散散?”

第123章 游园献艺 忽闻相召

白荷盛放的湖面东岸,便是临海公主别院里林泉最为幽美的所在——“品香园”,园中遍植名花异草,又以檀香为栏、沉香涂壁,端的是进门便觉馥郁袭人。园子占地也广,适才还济济一堂的淑女美婢,转眼间便散开成了星星点点的风景,多是三五成群的低语娇笑,也有依然围在大长公主身边奉承的,没有人肯往南边不远处那处碧瓦飞檐的高阁多看一眼,只是多数人却也不肯走得更远一些。

琉璃自然知道,那处鉴芳轩,便是芙蓉宴上男宾们欢聚一堂的所在,通常是由那位表字如琢的世子裴承先出面招待,其中不少男宾尚未婚配,而这边的女客一半左右云英未嫁——说到底,这芙蓉宴,也不过是规模更大的一次斗花会而已,正是美人才子们扬名长安的大好时机。

她自然无心去争奇斗艳,却也不好落单,便找了个话头与崔岑娘谈笑着一路走了过来。只觉得岑娘刚开始时还略有些小心,说了几句才放松下来,低声道,“玉娘适才失礼了,你莫往心里去。”琉璃笑着点头,“哪里的话,都是自家姊妹的随口玩笑而已。”

一边的裴八娘暗自皱了皱眉,一面与玉娘说话,一面步子便缓了下来,渐渐与前面两人拉开了距离。

琉璃和岑娘进了园子,随意逛了几处,便停留在一处清净的树荫下,只听那边的说笑之声一阵阵传来,透过花木缝隙看去,却是不少人已聚在一起,开始玩投壶、射覆、斗花草的游戏。而离大长公主不远处,那位裴云娘一个人坐在蕉叶之下,绿叶森森中白衣如雪,便是这般远远看去,似乎也在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却听崔岑娘问道,“大娘不想出去耍上一遭?”

琉璃忙坚决的摇了摇头。

崔岑娘神色似有些意外,“我原是身子不大好,禁不得这些热闹,大娘这般年轻轻的,怎么倒比我还老成上两分?”

琉璃心道,真论起来,我大概比你还要大上几岁,随口笑道,“一则我原是不擅长这些,自然以藏拙为第一,再者,便是擅长这些,以我如今在长安的名头,真去玩了也是胜无可喜,败了丢人,实在没有理由去凑这份热闹。”

岑娘被逗得笑出了声,想了想才道,“虽说人言可畏,你日后也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才好,与你相熟了,自然便知道你是哪种人,便不怕那些流言纷纷了。”

琉璃忍不住叹了口气,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这高门女子里,似岑娘这般温和,或是郑冷娘和上官离落那般洒脱者,似乎并不算多数,绝大多数人看着自己的目光决计是谈不上善意的,她虽然并不在意这些,但想到日后要常常这样“走动”,却也只觉得头疼。

岑娘欲待再劝,却听见有人笑道,“大娘倒是会享福的,这地方倒是又清静又阴凉,强似在外面晒着。”

琉璃转头看见杨十六娘分花拂柳的走了过来,倒真有些愣住了,适才长孙湘和柳氏走时,她虽并没有坐在首席上,却怎么没有跟着过去?忙站了起来,笑道,“十六娘莫打趣我,不过是偷个闲而已。”

杨十六娘笑道,“说的便是你会偷闲。”又看向崔岑娘,“这位是……”

琉璃忙将崔岑娘和杨十六娘互相介绍了一遍,两下见了礼,杨十六娘便如没事人般说说笑笑起来,三个人闲话了好一阵子,却听外面轰然一声叫好,转头看时,才发现竟是又换了节目。这一次,却是大长公主正在行侑弊之礼,向赴宴的女客们送上精巧的礼物,众人则依次回礼,有些不过是双手奉上了自己亲手做出的刺绣、手书,却也有不少女子当场赋诗一篇,或是吹奏一曲,自然博得了一阵阵彩声,连远远的鉴芳轩里似乎也有响亮的掌声传来。

眼见大部分来客已接酬又送上回礼,琉璃心里暗叹一声,与岑娘、十六娘相视一笑,向外走去。

大长公主此时正接过郑冷娘送的一幅卷帛,一面笑道,“你这妮子竟是个懒的,还想听你当场作诗,怎么就拿这个打发了我?我回去之后却是要仔细看的,若是不好,定然还要叫你过去问个明白!”

周围顿时笑起了一片笑声,郑冷娘红着脸笑道,“拙作自然入不得大长公主的法眼,还请公主饶恕则个。”

大长公主还要打趣两句,突然看见琉璃走了过来,便笑道,“大娘去哪里偷闲了?给你备的只是些小玩意儿,你莫嫌弃。”说着从身边侍女手中拿过一个精致的荷包,琉璃忙双手接过,放入怀中,回身从阿燕手里拿过一幅装裱过绢卷,双手奉了过去,“是琉璃画的一副芙蓉图,就是粗陋了些。”

大长公主接过一笑,“早便听说你能画得一幅好画,我自会好好查看一番,不能教你们糊弄了我去!”又和岑娘、十六娘互赠了礼品,各自说笑了一两句便罢。

眼见再无人上前,有侍女上前一步,轻轻回禀了一声,大长公主笑道,“倒是没有落下谁罢?我也乏了,大家便在此松散罢!恕老婆子精力不济,先回去歇息片刻。”转头又对崔夫人道,“你好生招待着各位贵客,有一点怠慢,我定然不依!”

众人忙行礼恭送,大长公主站了起来,又扬声道,“云娘,你也乏了罢,咱们都老大不小了,该歇便得歇着,这园子却该留给小娘子们才是!”

裴云娘慢慢的站了起来,点了点头,“阿嫂说的是!”又转头看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这院子草深,说不定会有蛇虫鼠蚁,诸位小娘子还是当心些!”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在琉璃脸上一转。

众人中胆小的顿时忍不住一声低呼,忙不迭的走到了青石板路面上,大长公主也愣了愣,皱眉道,“云娘惯会吓人,我这院子哪里能有这些东西?”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向南面的小路上走去。

她身边的侍女们也是见机的,不待她吩咐,四五个人都走到了裴云娘身边,拥簇着她和她带的两个婢子,跟在了大长公主身后,一干人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有人忍不住低声叹道,“还好走了,不然她坐在那里,我看着都有些生惧……”又有人问,“这院子里当真有蛇?”

崔氏忙笑道,“诸位放心,这品芳园里香料最多,原是能避蛇虫的,绝不会有这些玩意,便是蚊蝇都比别处少些!”又吩咐侍女,“还不快把投壶、杯盘、双陆这些再多拿些来?还有斗花的彩头!”

大长公主这一走,自然有人暗暗失了几分精神,但更多的人却更觉松泛自在,没过片刻,便各自呼朋引伴的玩耍在了一处。又有婢女陆续拿着诗签从鉴芳阁里出来,交到崔氏手中,崔氏便笑着大声念了出来,自是喝彩者有之,打趣者有之,也有觉得写得好,便拿在手里默默记诵。

琉璃却分不出来好坏来,只听得有骆宾王的一首,崔氏一念,岑娘便点头赞好,待她要到手里,琉璃凑过去一看,才读明白原是首称颂美人的艳诗:“美女出东邻,容与上天津。整衣香满路,移步袜生尘。水下看妆影,眉头画月新。寄言曹子建,个是洛川神。”写的是水边香喷喷的美女,倒也应景。再看别的,只觉得大同小异。

岑娘似乎是爱诗的,与杨十六娘便一篇篇的品读了下去,琉璃不由有些无聊起来,却也不好走开,手里拿着张诗签做了个样子,回头看见阿燕也在与岑娘的两个婢女在说说笑笑,暗自点了点头。

眼见崔氏又念了一首诗,却有婢女走过去低声回报了一句,崔氏笑着点点头,转身便向鉴芳轩去了。琉璃心里不由有些纳闷,好半晌,崔氏并未回转,倒是一位身着青衣的侍女从小径上快步走了进来,竟是一直走到了琉璃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大娘,公主适才看了你的画,直道着实是好,只是不知那颜色是如何调出来的,请你过去分解分解!”

琉璃心里不由一凛:此事她并无拒绝的道理,就算装着扭了脚,只怕檐子立刻便会过来……只能迎上几步,面上诧异道,“大长公主看的果真是我的画?”

侍女笑道,“自然是,今日的客人中,似乎也只有大娘送的是芙蓉图。”

琉璃脸上诧异之色更浓。“我画的似乎是水墨荷花,哪里需要调颜色?”

那侍女顿时一呆,想了想道,“只怕是婢子记错了也未可知,公主或许是道你的画墨色变化奇特,因此要问一问大娘。”

琉璃苦笑道,“不过是与我裙上这幅图差不多,哪有什么奇特的……”

那侍女笑道,“有何奇异之处,却也不是婢子能知晓的,只晓得大长公主要见大娘,正是要听大娘分解。”

琉璃沉吟片刻,眼角扫到不少人已经向这边看了过去,还有交头接耳议论的,这才点了点头,“琉璃谨遵大长公主吩咐。你稍待片刻,我去还了这诗签便随你去。”回头目光向后一转,却见阿燕不知何时已消失得踪影不见,不由一呆,心思急转,走到岑娘和十六娘面前,一面把纸签递给岑娘,一面皱眉低声道,“你们可看见我那婢子了?”又抬头看了两眼,叹道,“我这一去,只怕还要磨墨作画,用顺手的东西却是她拿着的……”

岑娘和十六娘都有些愕然,往周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岑娘的一个婢子却走上一步笑道,“阿燕姊姊适才有些……内急,包袱是让婢子帮着拿的。”只见琉璃的包袱果然在她手里,岑娘沉吟片刻,低声笑道,“不如你便带着翠竹过去?她也是在书房伺候过笔墨的。”

琉璃又张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多谢岑娘。”说着微微屈了屈膝,转身便走,那名叫翠竹的婢女便抱了包袱跟在了她的身后。

青衣侍女并不知琉璃在嘀咕什么,在一边早已等得有些急了,正想上去催一催,见她一个人走了过来,倒是松了口气,忙道,“大娘这边请。”

琉璃笑着点点头,跟这名侍女从青石小径一路往南而去,绕过鉴芳阁,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侍女转身笑道,“大娘,公主便在堂上等着您。”

第124章 落墨成蝶 如此巧遇

眼见侍女进去报了信,出来时便笑着打起了帘子:“大娘请进!”

琉璃看着那摇曳的纱帘,微微皱眉,提声道,“大长公主,琉璃求见!”

“进来吧!”大长公主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响了起来。琉璃一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却见大长公主倚着凭几散坐在席上,面前的案几上堆着一些字画帛卷,身边低头陪笑伺候的,竟是崔氏。

看见琉璃进来,大长公主淡淡的一笑,“我第一个看的便是你的画儿,果真有趣得紧,虽是水墨,却仿佛有颜色,却不知你是怎么画的?”

琉璃心头并不觉得放松,反而越发疑惑起来,面上只能笑道,“也没什么,便是作画之时多注意水墨枯润浓淡之别而已。”

大长公主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不知你能否画一朵给我看看?”说着一指堂屋的东边,“那里笔墨纸砚都给你准备好了。”

琉璃看了一眼,只见那边设着一张高条案几,上面纸张笔墨已摆得整整齐齐,知道推脱不得,只好点头应了个是,转头便对翠竹道,“你来帮我磨墨。”

大长公主也不理论,又指了两个婢女去铺纸。琉璃站在案几前,提笔凝神片刻,才蘸墨落笔。她画的水墨荷花,其实是偏于元代工笔水墨花鸟的路子,精致而古雅,认真画起来却是要花些功夫的,此时却不能求工细,只是提笔迅速勾勒晕染,不过片刻,一朵荷花便已跃然纸上。

大长公主早已踱到琉璃身边,把那张宣州纸拿在手里,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再画一朵可好。”琉璃只得又画了一朵,大长公主这才满意,笑道,“真是好笔力!”

崔氏却突然道,“哎呀,大娘的裙子上怎么染上墨汁了?”

琉璃低头一看,果然不知何时裙子靠近铺纸的两个婢女一侧,竟染上了一片斑斑点点的墨迹,听到崔氏又一叠声叫人,“快去取一条新的单丝碧罗裙过来!”她忙道,“不必麻烦了!”

崔氏笑道,“一条裙子而已,大娘客气什么?这条我着人洗干净了,再给你送去就是。”大长公主也道,“正是,原是我让你画荷花才染的裙子,一条碧罗裙,却也不值得什么。”

琉璃微微一笑,伸手将外面这条碧色重绢荷叶裙解了下来,铺在案几之上,不假思索提笔便勾,片刻之后,那片墨迹便变成一群大大小小的蝴蝶。这落墨勾蝶,原是她最喜欢的笔墨游戏,蝴蝶大小不同,却笔触粗细相衬,一只只看去只觉得翩翩待飞、生动之极。待墨迹干透,将裙子又系在了素纱衬裙的外面。她的这条裙子原本左下角便有数枝水墨荷花,如今右侧多了一片蝴蝶,更添了几分别致。

大长公主与崔氏相视一眼,崔氏点头笑道,“原来这裙子上的荷花也是画的!若是我拿碧罗裙换了大娘这裙子,倒像是成心贪了大娘的好东西去。”

琉璃笑道,“阿崔若是喜欢,我帮你画个十条八条也使得,只是今日既是芙蓉宴,总得应个景,我这通身上下,也就是这裙子与芙蓉还有些许关系,如今却是不好换下。”

大长公主笑着摆摆手,“阿崔你便是个小心眼的,想偏大娘的好东西,却不直说,也罢,你快去招待客人,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大娘。”

崔氏向琉璃道了个失陪,笑着退出门去。大长公主便道,“今日去中堂前,我倒是见过雨奴了,不到一个月,怎么瘦成了那般模样?”

琉璃恭谨的笑道,“启禀大长公主,雨奴和雪奴都是守约亲自安排的,就怕亏待了她们。如今她们住的是府里除上房外最好的院子,每个人都拨了两个婢子伺候,比我也只少了一个人,吃穿用度一概都是只比我低一等,平日里除了跟我出门再不用做旁的事情。说起来,雪奴倒是更丰润了,雨奴的事阿崔也知晓的,却是半月前病过一场,如今虽然已经大好了,大约形容上还有些痕迹。”

大长公主淡然道,“既然病了,你那些天又何必带着她到处访客?这下人虽然不值什么,到底好好养着才能用得长久,再说,让人见了你这般使唤下人,岂不也有损裴家的名声?”

琉璃微笑着点头,“琉璃受教了。”

大长公主微微有些意外,想了想又道,“你也知道守约子嗣艰难,你要多想着替他开枝散叶才是,我给你挑的人原是妥当的,身契也给你了,你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听说这些日子守约竟是一指头也未碰过——这女子若是太妒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说着语气已经渐渐严厉。

琉璃笑得更谦和,“大长公主教训得是,琉璃回去便好好劝劝守约。”这时候说句软话又不会掉肉,她傻了才顶嘴呢!

大长公主原是准备了长篇大论的,顿时一句都说不下去了,不由眼神微冷,笑容却依旧和煦,又和琉璃东拉西扯了一大篇,琉璃一概是个“好”字,只是觉得脸颊笑得渐渐有些发酸。好容易大长公主才瞟了外面一眼,“你倒是个乖巧的,我也放心了,今日便不多留你,你先去吧。”突然又笑道,“说来你们姊妹也多日未见了,倒该让她来送送你——珊瑚!”

珊瑚应声从里屋快步走出,走到了琉璃身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姊姊”,上来扶住了琉璃的一只胳膊。琉璃只能笑了笑,借着向公主告了退,不着痕迹的离她远了一步。

从小院里出来,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径就是往品芳园去的路。珊瑚走上一步,却是亲亲热热的挽起了琉璃胳膊,笑道,“许久不见姊姊,珊瑚心里着实挂念德很。”琉璃差点没哆嗦一下,好容易忍耐住了,却见珊瑚的两个侍女一个含笑在前面引路,另一个则跟在了翠竹身后,琉璃依稀认得正是珊瑚“舅舅”所送的那两个,不由瞟了珊瑚一眼笑道,“你的婢女果然得用,对这府里的路径比你竟还要熟一些。”

珊瑚眉毛微微一动,脸上却立刻露出了更欢快的笑容,“姊姊说笑了。”

琉璃看着她眼里并非强做出来的笑意,心头微凛,想拉开她的手,珊瑚的整个人却似乎牢牢的粘在了她的胳膊上。

琉璃不由皱起了眉头,左右看了两眼,只见这条小径一边是枝叶繁茂的桃林,此时只有绿叶掩映,另一边则是青石砌就的五六尺宽的水道,流水清浅,水声清越。正想寻个脱身之策,前面的转弯处却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含糊嘟囔,“到底是在何处?”

琉璃一惊,只觉得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蓦地收住了脚步,却听有女子的声音笑道,“我家娘子就在前面,她不过有一言相询,定然不会耽误郎君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