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如此厚礼 正中下怀

一阵微风从堂外吹了进来,花厅上用亳州轻纱制成的帘帷轻扬时带来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临海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已然屏息静气的诸位女客脸上转了一转,才悠然开口,“诸位都知道,先皇曾将发还的洛阳财产托付给魏国公,后来我与河东公不得已又代管了几年,兢兢业业的就怕落个不是,好容易守约成家立业,这些产业我便都还给了守约。此事诸位都已知晓,原是不必多说的。只是近来颇有些流言,竟说我临海是觊觎这些产业才难为大娘!倒教人有些百口莫辩了!”

中眷裴的几位女眷相视一眼,都有些纳闷,此事在座之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有何值得一说?还是郑氏长跪起身笑道,“大长公主何必烦恼,所谓流言止于智者,这等不经之谈,最多便是播于小人之口,何必理会?”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淡然一笑,“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这笔产业我几年前便已经给了守约,如今来难为大娘又有何用?难道说坏了守约和大娘的婚事,那些田地便能飞回我手中不成?这道理,便是外人一想也能知。守约成亲也罢,不成亲也罢,孤独终老也罢,儿孙满堂也罢,说到底与我何干?也就是我因亲手抚养了守约那几年,凡事多爱操个心罢了!”

她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如今我不操心原也容易,只是这流言纷纭,说不得何时也会把各位卷将进去,今日有人说我是贪图守约家产业,日后难保不会有人说各位贪图守约的产业。说来当年我将这份产业给守约时,诸位中难道不曾有人说过,这产业原该是洛阳裴氏一族的,不应为守约一人所有?当时我虽然分解过一番先皇的意思,却也说过,便算是洛阳裴氏的族产,守约是宗子,也该由他掌管,由他处置!这才算是交割清楚。如今想来,当年我却是做错了!”

听到这里,郑氏和另外一位姓刘的女眷的脸色多少有些难看起来——当日她们正是争执得最多的两个,郑氏是众人之首,又收留了裴行俭母子几年,原便是有些想法。刘氏却是因为公公、诸位大伯小叔,乃至襁褓中的长子都是死于王世充的刀下,心里不忿:为何灭族时自家人要陪他们死,这发还财产了却又成了他裴仁基一家之物了?只是此事过去已久,大长公主此时提起这话头,却又是何意?难不成她自己名声有损了,还要把大伙儿都牵进去?还是要反悔当年的话?

大长公主仿佛根本没看到她们的脸色,淡淡的继续说了下去,“我如今才想明白,这世上最怕便是模棱两可。这族产便是族产,私产便是私产,若不分说清楚,说不得什么时候对景便又是一起风波!为免日后再有流言纷争,今日我请诸位过来,便是要再跟诸位交代清楚一次,当年这份产业,先皇是因裴都督忠心为国,不幸罹难,而特意发还给守约母子的,与中眷裴其他族人并无干系!”

说完,她眼光忍不住往琉璃脸上一扫,不出意外的看见了一张盈盈笑脸,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库狄氏再是狡诈,到底输在一个贪字,见钱眼开,却也不看自己吃得下还是吃不下!目光再随意一扫,只见郑氏在不大自然的低头喝酒,那刘氏眼里已露出了怒色,嘴角不由更是微微一扬。

“诸位请想,先皇当年追封的便是裴都督,之所以将财产交给先魏国公处置,也是因为守约母子当时便住在这府中,否则,焉有让我西眷裴宗长来代管中眷裴财产的道理?后来我皇兄登基,不但再次追封裴都督,还让守约入了弘文馆,圣意如何,岂不更是显然?”

她的话自然句句在理,刘氏却忍不住哼了一声,冷着脸扭过头去,想到当年偌大的一家子一夜之间便只剩下归家祭祖的他们夫妇二人,那般惨淡惶恐悲愤的情形,此时想起依旧历历在目,心头的不由又是难过,又是愤然。

大长公主看着她,同情的叹了口气,“阿刘心中所想,我也知道,当年便是因为觉得你家实在无辜,虽然这些话也挑明了,却没有敲定。原想着守约是你们中眷裴的宗子,我把这些产业都还给守约,便算是完成了先皇所托。日后让他来处置才最是合宜,没想到此次竟有那般恶毒的流言传了出来,既然如此,索性这回我便把恶人做到底!”

她的声音已变得一片冷冽:“当年先皇令咱们府里代管的,是裴守约父兄的产业,咱们自然只能还给守约。诸位或者诸位的夫君若是觉得这般处置不对,不妨去请圣上裁决。若是没有异议,日后便不能再说什么那些产业是中眷裴的族产,也省的外人钻了空子,看了笑话去!”

堂上一片静默,比适才更是闷了几分。人人心里都有数,临海大长公主这般一说,此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莫说不可能闹到圣上跟前去,便去闹去了,难不成圣上会说先皇做得不对?自己这些人还能吃到好果子?

大长公主神情淡然的看着下面,半晌之后点头笑道,“诸位既然并无异议,我也便放心了。”说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了琉璃,笑容变得温和起来,“说来也是守约有福,因为今日之事,我还特意问了一声,听说洛阳今年收益甚好。大娘原与我那不通俗务的义女不同,是个聪明伶俐的,又有家学渊源,果然便把守约的产业打理得越发好了,无需我等再操心。日后如何处置那些产业,便是你和守约的事情,我老婆子再不会过问一句的。”

琉璃默然片刻,扬起脸来微微一笑,“大长公主过奖了,琉璃年轻,又没见识,今年那些收益也不过是老天赏脸,日后除了要多向大长公主讨教,自然也要多多仰仗各位婶娘阿嫂。”

大长公主笑得更是亲切,“哪里,过了明日,你便是中眷裴的宗妇,日后在座的各位婶娘嫂子,只怕还要你多多照料才是!”

眼见琉璃垂眸说了声“不敢”,大长公主忙低头喝了一口梨花春,掩住了嘴角那抹笑容:幸亏当年自己怕中眷裴的人死了夺产的心,反而跟裴守约拧成了一股绳,这才留下了一句活话,没想到今日竟是派上了这般大用!

这些中眷裴的人都是拿洛阳的产业当族产当了这么多年的,岂能甘心从此再沾不着边?何况她特意让洛阳大张旗鼓的送钱帛过来,瞎子也知道如今不同往日,那边的产业已是真金。这些人都是裴氏旁支出身,家底有限,前程有限,怎肯眼睁睁的看着那下蛋的金鸡从此成为别人家的?明日便是这库狄氏的庙见之期,若是顺利过了,此后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宗妇,若是出了差错,甚至不能完礼,那便是天大的笑话。如此情形下,这些人自然是要抓着这由头狠狠发作一番——裴守约夫妇和中眷裴族人蚌鹤相争,自己才能渔翁得利!

微甜的酒水慢慢滑下了嗓子,她沿着玛瑙杯的杯口看了一眼下面的裴氏女眷:除了刘氏脸上颇有怒色,其余的人都是低头默然不语。大长公主心情不由更是愉悦起来,放下杯子笑道,“你们且宽坐片刻,我去去就回。”又向郑宛娘点了点头,待她上前,便扶着她悠然离去。

一片静默中,只听刘氏重重的“哼”了一声,冷笑着看了琉璃一眼,转头便跟离自己最近的萧氏道,“原来这世上倒真有因祸得福这种事,今日大长公主把我等叫来,原来却是要当面送这样一份厚礼!只是有些东西拿了却是要亏心的!”

萧氏忙看了自己的婆婆郑氏一眼,才对刘氏露了一个笑脸,却没有接话。刘氏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也看了郑氏一眼,“阿嫂,今日你怎么竟也不说一句公道话?难不成当年我家那十几口子竟是白死了不成?到头来,却成了我们的不是,成了我们去贪得别人的财产,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郑氏本来一直低着头,此时只得抬头,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尴尬,“阿刘只怕是有些误会了。”

刘氏顿时一愣,“阿嫂此言何意?”

郑氏看了琉璃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刘氏转目再看别人,竟也是一般的表情:不但不见愤怒,反而有些尴尬……就听琉璃笑道,“这位婶子,早些日子琉璃曾请过您到寒舍来做客,婶子因身子不好便不曾过来,因此有些事务婶子不知,也难怪会对琉璃有些误会。”

刘氏怔了怔,倒是记起半个月前的确收到过帖子,但自己实在厌恨裴守约这一家,并未搭理,难道竟是错过了什么?

琉璃看着她,笑得极是真诚,“说来这亲族原本同气连枝,裴都尉当年所谋,何尝不是为了家族?若是事成,难道得益的只是守约的父兄?想来中眷裴如今定不会逊色西眷裴半分!可惜事败,那是命数使然,裴族当有此劫!荣则同荣,损则同损,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刘氏微微一窒,随即便冷笑起来,“是么?只是如今我倒要请教,这损已同损,同荣却又在哪里?”

琉璃笑道,“婶子问得好,上回我请各位长辈过去,便是为了商议此事!婶子请想,这些年来,守约何尝拿过那些收益用于自家的私事?日后自然是依旧如此,今年洛阳收益比往年颇多了些,我寻思着差不多够重修一次宗祠了,正托了各位长辈找人备物,过些日子便要开工!”

刘氏不由大吃了一惊,再看看几位同族的妯娌,顿时明白过来:这库狄氏不但是要重修宗祠,而且把颇有些体面和油水的活儿都分给了这几家,她们定是动了私心不愿告诉自己,难怪她们先前一言不发,如今又是这样一副神色……她心思转了几转,神色有些冷峭,“原来竟是如此!只是我却不明白了,这宗祠难道年年要修不成?”

琉璃的笑容半丝也没变,“不用修宗祠,还有族学,还有祭田,日后还可以买几处院子安置来京求学赶考的族人学子。咱们族人虽然凋零了些,日后自然会慢慢人丁兴旺,求学待选的也会一年比一年多,哪一年不会有几桩事情出来?届时,琉璃再看收益,每年与诸位婶子商议着用便是了。”

刘氏看着琉璃的笑脸,心内有些将信将疑起来,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洛阳那边产业得来的收益,如何用还要跟我等商议?”

琉璃肃容道,“正是!守约曾经说过,这份产业里有太多族人的性命,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家私事上的,这份心意诚不诚,这些年守约的所作所为,相信诸位长辈自然都看在眼里,琉璃身为裴氏之妇,自然也当遵从夫君的意愿。当日请诸位婶子来我家时,琉璃便曾发过誓,这些钱帛,琉璃绝不会用于填一己之欲壑,或是足一家之用度,总要叫大伙儿都能受益才是,总要教中眷裴一族都能分沾才是。不然,便叫琉璃日后不得好死!”

刘氏不由一呆,想起这些年裴行俭的所为,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有些悻悻然起来,“好端端赌咒发誓作甚?既然大伙儿都信你,我自然也信就是……”

郑氏忙笑道,“我便说了你是误会了大娘吧?”又对琉璃笑道,“阿刘原是性子最直的,又爱较真,并不是不信你,如今说开了自然便好了,你也莫再说那话,那些话哪里是随便能说出口的?你年轻轻的也不知个忌讳,我等却是听着心里乱跳!”

琉璃忙笑道,“哪里,不过是琉璃自己想表表诚心,既然绝不会去做,自然说什么都不打紧!”又叹了口气,“说来还得多谢大长公主考虑周详,今日这番话,倒像是送了我一份厚礼。如今有了她的话,琉璃倒也敢放开手脚了,不然这产业算作族产,若是日后闻喜那边的族人问起,我怎么把族产所得都用在长安这边了,却叫我如何回答才好……”

萧氏更笑道,“大娘过虑了,像大娘这般的宗妇,心心念念便是为族中着想,原是长安不曾有过的,谁还会说您不成?”阿家说得好,以裴行俭如今的圣眷,日后前程自是不可限量,算计他家产业便是能得手,日后保不齐会有后患,想来那河东公府也绝不会让他们如意。库狄氏如今又是这般做派,她们再来挑剔,岂不是太不识趣?

另外几位女眷也跟着说笑了几句,屋里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锦帘后,郑宛娘紧紧的扶住了临海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的脸已发青,紧紧的咬着牙关,脸上的笑容看去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站了半晌,大长公主一言不发的慢慢转身走到了后堂,这才呵呵的低声笑了起来,“好手段,好算计,我竟是又低估了她!”

沉默片刻,她转身直勾勾的看向自己的贴身婢女,那婢女脸色不由渐渐发白,却听她低声道,“你去把洛阳所有掌柜、庄头的身契给我拿过来!”

郑宛娘不由一怔,大长公主又低低的笑了起来,“她不是说我今日送了她一份厚礼么?既然如此,我便索性再送她一份重的!”

第136章 烫手山芋 釜底抽薪

薄薄的一叠身契文书,装在一尺多长的楠木盒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郑宛娘嘴唇一动,想说点什么,看着临海大长公主依然微微发青的面孔,还是默默的低下了头。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怎么,觉得我狠心?你以为这些奴婢是什么忠心为主的?他们哪个在洛阳那边不是使奴唤婢、金屋藏娇?哪个还记得自己奴婢的本分?不是为了自个享福,为了那边的产业当年他们便能这般卖力?享了这十几年的福,如今也该他们出些力了!若是有运气的,也不过是过一段苦日子,若是没那福分,那便怪他们的新主子不识时务罢!”

见郑宛娘依然垂着头一言不发,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三个儿媳里,这一个原本便是最笨拙无用的,跟她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若是阿崔……想到这个名字,立时不由又想起了那日她在纸上写的:“父母尚在,敢不自珍?归宁侍疾,以尽本分。”字里行间的那点讽刺那点威胁,简直如针如锥,每一念及,依然扎得她怒气狂涌!

好半响,大长公主才压下了这股火气,重重的盖上了盒子,瞟了郑宛娘一眼,寒声道:“若是有别的法子,你当我愿意用这一招?这二十多人都是府里极能干的管事,他们的儿女妻室,也都是在府里各自领着差事。一个处置不好,说不得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若不这样做,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库狄氏借着咱们的势收服了中眷裴的族人,然后继续明目张胆的跟咱们作对?难道咱们府里的名声就白白让她踩了,我这一身的病痛就白白的忍了?都说主辱臣死,何况是一些贱奴!”

郑宛娘不敢犹豫,忙低声应了句,“阿家教训的是。”

大长公主长长的出看口气,低头想了片刻,脸色慢慢的变得平静下来,“走,咱们也该去招待客人了!”

再次从后堂出来,大长公主的神色宛如真的便是去更衣了一回,含笑先道了失礼,没说几句话,便笑吟吟道,“适才宛娘倒是提醒了我一句,说来还有一事原是我考虑不周,如今在那边帮大娘打理产业的,都是河东公府的旧人。早些年,是琪娘求着我这个义母帮衬她,我便顺手帮了。只是我这记性却是越发的坏了,这些年竟再没有过问过一句。如今想来,却的确有些不大合适。”

“说到底,大娘到底不是我的女儿,如今若让我的这些奴婢管着产业有些不成体统,也容易惹人闲话。适才我让人把他们的身契都找了出来,这便一并给大娘。”她笑着转头看向郑宛娘,“发什么呆?还不把这些身契给大娘送去。”

本来脸上都带着笑意的中眷裴的几位女眷都是一呆,随即便看向琉璃,琉璃也有些意外,略一思量,已明白几分:这些掌柜、庄头身契虽然归了自己,但他们既然都是伺候大长公主的老人,家人子女自然还是在河东公府,大长公主照旧可以拿捏他们。如此一来,他们日后再交多少,以前的账目如何不对,自己反而不大好再去追究,何况那些庄园、店铺里还有那么些伙计账房农户,也都是河东公府的人,便是把这些掌柜打发了,只怕一时半刻也无济于事……

眼见郑宛娘低着头越走越近,琉璃心里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似乎还有什么是自己不曾想到的,抬头笑道,“请问大长公主,这些掌柜、庄头,可是河东公府的家生奴婢?”

临海大长公主眼神淡漠,笑容却十分亲和,“的确有几个,怎么,大娘不放心?难不成你也信了那些流言,觉得我把这些奴婢送你是别有用心?觉得我临海是在觊觎你们家的那些产业?”

琉璃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立刻站起避席行礼,“大长公主言重,琉璃不敢。琉璃只是见过一次这些掌柜,有些疑惑……”

大长公主一挥手,“有何好疑惑的!从今日起,这些奴婢便是你的奴婢,他们做了何事要做何事,难道还要我来理会教训?大娘不疑心我便收了这些身契,若是疑心……”她看着琉璃笑得分外明媚,“便请大娘直说!”

琉璃一时有些无语:今日这情形,大长公主是绝对不会容自己开口说话了,自己今日若敢当众说出疑心大长公主的话来,那便是侮辱长辈,国法家法都不能容她,若不说,又如何能推辞掉这些东西?眼见那楠木盒子已到手边,只能垂眸笑道,“多谢大长公主赏赐。”双手接过了盒子。

大长公主舒了口气,笑得越发明媚,“大娘果然是爽快人,哪里值得个谢字?这些奴婢都是粗笨的,又是伺候了我几十年,顽固之处在所难免,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大娘该敲打教训便敲打教训,不用给我面子!说来,他们把你伺候好了,才是给我真正长了脸。”

她语音微微一转,变得有几分肃然,“只是这些奴婢虽然不值什么,到底也服侍了我这些年,如今也都老了,大娘便是觉得他们不中用,打骂教训都不打紧,只莫似守约那样,一怒之下便转卖了去,叫他们骨肉分离,到底有伤天和!”

琉璃只得低头应了个“是”,就听大长公主笑道,“总算理清了俗务,难得今日一聚,请诸位再进一杯!”

琉璃回到席中,随着众人举杯,脸色多少变得有些沉凝,大长公主看在眼里,心情更是大好,午膳之后,留着众人说笑了半日,这才意犹未尽的走了,郑宛娘又陪着众人到水上游玩了一圈。中眷裴的诸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有意无意的离琉璃远了一些。

琉璃早已把木盒给了身后的阿燕,只是看着诸人变得敷衍的笑脸,手上却似乎总是留着一种奇怪的触感,仿佛在盒子还拿在手里,而且越来越有些沉重。

好容易回到家中,琉璃第一件事便再次打开木盒,一张一张看着这些用益州黄麻纸书写的契书,低头沉吟了片刻,回头对阿霓道,“阿郎今日要吃五生盘,你去厨下看看是否已买到了羊、猪、牛、熊、鹿这五样鲜肉,若是得了,便让厨娘用心些做,几样肉要细细切脍调味,用豉椒多腌制片刻,配的盐渍荔枝、切花梨肉和酸梅藕片要单做单放,莫让油烟肉味熏着。”

阿霓笑道,“婢子记下了,娘子做的这五生盘比别处原是大有不同,也难怪阿郎惦记。”

眼见阿霓挑帘出门,走得远了,屋子里却再无他人,琉璃这才回头看了阿燕一眼,“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阿燕默然片刻,轻声道,“启禀娘子,用别人府里的家生奴婢,原是大忌。大长公主不比杨老夫人,对娘子只怕颇有恨意,若是逼着这些掌柜做些什么出来,娘子和阿郎身为主人,有时却是也难逃罪责的。何况这些人名为奴婢,却在洛阳那边经营多年,只怕手里也颇有人手钱帛,一个不如意更难说会做出些什么来。”

“奴婢也想过,按说娘子便该召他们即刻前来,都拿下关在家中几处院子里,追究他们之前吞没财产之罪,但这些人既然知道身契已到娘子手中,岂能不做些准备?只怕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琉璃点头不语,这些身契果然是烫手的山芋:今日大长公主已经搁下话来,他们不能卖掉,自然也不能打杀——莫说按大唐律法,主人故意打杀奴婢要徒一年,便是能设法算作失手打杀不予追究,难道自己心里能过得了这个坎?阿燕说得对,只怕还不能把他们关着,他们又不是傻的!可若是放任不理,莫说别的,便是他们欠上几个达官贵人若干巨款,卷钱逃了,难不成自己赔去?何况以大长公主的性子,她安排的后手只有比这更毒辣百倍……好在此事自己虽然没有料到,但无论她下的是什么棋,自己应的无非是那一步!

抬头看见阿燕愁眉不展的模样,琉璃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莫忧心,我已经有了主意。”

阿燕眼睛一亮,正想开口,门外有小婢女叫了一声“阿郎”,随即门帘一挑,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这个人是生了顺风耳么?琉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脱口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裴行俭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有些想吃你做的五生盘了,自然要早些回来。”

口是心非的男人!琉璃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已不由自主的微微扬了起来。

阿燕忙退了出去,裴行俭这才走过来,坐在琉璃身边,翻了翻案上的契书,淡淡的一笑,“果然如此。”转头看着琉璃,“你真是已有了主意?”

琉璃正色道,“自然是。”

裴行俭凝神看了她一眼,突然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好。”说着双手一按案板站了起来,伸手便拉琉璃,“走,陪我到后院亭子里煮茶去。”

琉璃不由有些瞠目结舌,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不问我是什么主意?妥当不多当?”

裴行俭回头看了她一眼,故意诧异的挑起了眉头,“还能是什么?你就差在脸上用墨写上八个大字——釜底抽薪、一劳永逸!自然是再妥当不过的。说起来,你是不是自打端午时起就想好了这主意?却把我也瞒在了鼓里!今日先罚你煮茶给我喝,煮不好回头再罚!”

看着裴行俭眼底戏谑的笑意,琉璃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这么明显?

裴行俭背着手踱了出去,离出门前,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向琉璃勾了一勾。琉璃不由笑了起来,心头突然有些得意:他到底只看清了一半,却没看见后面的那八个字——“有仇报仇,请君入瓮”!

第137章 不耻为伍 甘愿受罚

酉初刚过,天色就有些黑了下来。琉璃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沉沉的天空和细细的雨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从中元节开始,这场秋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外面的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裴行俭每日回来都是袍角尽湿,却不知今日会不会好一些……

院门吱呀的响了一声,一个深青色的人影从雨幕里快步走了过来,小檀拍手笑道,“阿郎回来啦!”

裴行俭几步上了台阶,举手将身上的青色连帽罩衣脱了下来,露出一身干爽的绯色长袍,笑道,“这油衣果然好用,比蓑衣轻巧,也遮得严实,今日衙里好些人问我是哪里得的。”

琉璃接过油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里面的衣服果然并没有沾上多少泥水,也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过是用绸布裁出一件长一些大一些的袍子,在外面多刷几层油便好了。”其实这就是一件用防水油布做的雨衣,只是考虑到骑马的需要做出了袖子,上身裁剪合体而下摆较为宽大而已,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也就是此时那些竹制的斗笠、棕编的蓑衣实在太过笨重,才衬得这油衣格外轻便实用。

裴行俭笑道,“说来是没什么,这油衣我记得圣上外出狩猎时便穿过一件,但远不如你做的简单便利,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帽子尤其合用!”

琉璃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进了门,阿霓已打了热水过来,琉璃一面递了热葛巾给他,一面便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裴行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突然有人来拜访,耽误了一些时辰。”

琉璃疑惑的看了他几眼,“是什么人?”

裴行俭不知想起了什么,略有些出神,“是一位中书舍人,你大约未曾听过他的名讳……不过,想来很快就会听到了。”

琉璃越发好奇,“到底是谁?”

“李义府。”裴行俭用热葛巾盖住了自己的脸。

琉璃顿时吃了一惊——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如今他已经跳出来了么?几乎从不对人口出恶言的裴行俭,这次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想来对他是半分好感也没有……

放下葛巾,裴行俭长长的出了口气,看见琉璃发愣的模样,轻声解释道,“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自然不知,这位李舍人前日夜里突然上表,请圣上废王皇后而立武昭仪为后,震动了朝堂。”

琉璃垂下眼帘,掩住了目光中的复杂情绪,“那圣上怎么说?”

裴行俭的声音平静无波,“昨日圣上已经召见了他,赐明珠一斗。”

琉璃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这位李舍人为何会突然想起要上这样的奏表?”这件事情,她其实一直有些纳闷,她依稀记得李义府是最早公开赞成武则天登上后位的大唐官员,可这些日子以来,杨老夫人和钟夫人、华夫人一干人的宴席上,从未出现过什么李舍人的夫人,更不曾听人提起过李义府,他怎么会跳了出来?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今日他倒是跟我说了,他前段日子无意中得罪了长孙太尉,日日不安,前日早间,你识得的那位王舍人忽然告诉他,贬黜他为壁州司马的敕令中书省已然拟好,就待发往门下。他自然是唬得六神无主,王舍人却又道,圣上如今一心废皇后而立昭仪,若能上表赞议,或许能扭转乾坤。他横竖已无退路,当即便和王舍人换了值,连夜上表,结果不但如愿以偿,还颇得了些意外之喜。”

琉璃恍然大悟——原来这一位竟是歪打正着!想来许敬宗、王德俭、袁公瑜等人虽然竭力交好着杨老夫人,却不敢公然与长孙无忌为敌,恰好这位李义府正被长孙无忌逼得走投无路,略一挑唆,就成了他们的探路石!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接过小檀递过来的干葛巾,擦了擦裴行俭被雨水沾湿的头发和肩头等处,又仔细看了几眼,吩咐道,“小檀,你让人备好净房的热水。”回头便对裴行俭笑道,“油衣终究不是避水罩,看来还是要沐浴更衣才好。这刚入秋的,万一冻着不是玩的。”

裴行俭一怔,笑了起来,“我也是闻鸡起舞、寒暑不缀的,哪里就这般娇气了?”

琉璃去内室拿了一套干净的中衣长袍出来,见裴行俭还是若有所思的坐在那里,回头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忍不住问,“那李舍人今日怎会想到去长安县衙找你?”这种天气,着实不是会客的好日子。

裴行俭沉默片刻,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承蒙李舍人厚爱,觉得与我同为蒙陛下深恩之臣,又都与弘文馆颇有渊源,过来找我,自然是来商议如何替陛下分忧,协赞废后立后之事。”

琉璃微觉愕然,仔细想想,又觉得不难理解。她都能看出李义府是被许敬宗、王德俭这舅甥俩当了枪使,李义府回头一想自然也能明白。记得此人是个睚眦必报的著名小人,想来就算因祸得福,也不会太感激王德俭,大约正因如此,才会寻到裴行俭的头上来。只是裴行俭却是……看着他的脸色,琉璃的心不由有些揪了起来,“那你是怎么答他的?”

裴行俭转头看着琉璃,叹了口气,“我婉言谢绝了。武昭仪之事暂且不论,李舍人……性情狂妄、心胸狭窄、人品之不堪,比许学士、袁中丞等人犹有不及,我实不能与之为伍!”

琉璃一时默然,这个答案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其实别说这位臭名昭著的李义府,便是许敬宗、袁公瑜等人,自己虽然不甚了解,但平日与钟夫人、葛夫人等人相处,那份趋炎附势之意却也能感受一二。义母于夫人便是因为不大看得上她们,近两次都找了借口推了杨老夫人的邀约。于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骨子里颇有傲气的裴行俭?

抬头看了裴行俭一眼,琉璃的声音不由低了下来,“你若是为难,日后应国公府那边人多的应酬,我会尽量推了。”若不是日后还必须仰仗那位精明果决的老夫人,她其实也不愿意跟那些人打交道。

裴行俭摇头笑了起来,“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杨老夫人对你有恩,你去那边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可为难的?只是……”他的脸色变得沉凝起来,“李舍人之事一出,朝廷或有更多动荡,毕竟太尉大权在握,根深蒂固,而圣上此次却是决心已下,不达成所愿不会罢休。就如当年房驸马之案是星火燎原,此番立后之争,日后说不定也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实在难说是福是祸,你无论是去应国公府还是宫里,一定都要记得谨言慎行,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琉璃认真的点了点头,看见裴行俭眼里露出的欣慰之色,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窥一斑便可知全貌,他的眼光的确精准,只是为什么到头来,以身犯险的却是他自己?

屋外传来了小檀的声音“娘子、阿郎,水已经备好了。”裴行俭微微一笑,拿起衣物自己走了出去。

琉璃低头想了片刻,扬声道,“阿燕!”待阿燕挑帘进来,便直接吩咐道,“你去外院问一声管事,洛阳的掌柜、庄头何时能到,若是还没有确切消息,让他明日一早便派人再去催催。”

阿燕看着琉璃,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惊讶之色,终于只是低头应了是。

琉璃看了看窗外,天色愈发黑了,雨声似乎也更急,的确不是去外院找人的时候,只是从现在开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再也浪费不起。

……

反复了半个多月的晴晴雨雨,裴府上房的院子多少有些难以保持平日的整洁,青石路虽然被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没铺青石板的地面却更是泥泞,随着拉杂的脚步声,一些泥点飞溅在那些考究的皱纹莫吉靴上,不过靴子的主人们显然根本就不在意,有的反而跺了跺脚,泥点顿时溅得更高了些。

琉璃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些穿着体面,却个个面带倦容的庄头与掌柜,点头一笑,“诸位辛苦了。”

从十三日派人快马加鞭召他们过来,到今天终于见到他们,半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以长安到洛阳八百里的距离,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能算太慢,他们的倦容大约不至于是因为赶路辛苦,而是布置辛苦、心思沉重吧。

众人默然行了个礼,依然是那位李庄头往前走了一步,叉手笑道,“见过娘子,我等来迟了几日,并非躲懒,实在是雨天路滑,走不了太快,路上还有好几位因淋雨生了病,只能先养几天,随后再来给娘子请安。”

他们自然是不会都来的,这倒真是再好也不过的借口。琉璃微笑道,“这却是我考虑不周了。”

李庄头淡淡的一笑,“哪里,按说我们如今已是娘子的奴婢,自然是应当赶紧过来听候娘子的处置。以前多有冒犯娘子之处,也请娘子一并处罚!”说着,抬头看向了琉璃——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大长公主有了这样的安排,他们享福的日子自然也就到了头,只是这位胡女若想此刻拿他们当了下酒菜,他们却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琉璃摇了摇头,“你们以前又不是我的奴婢,自然不必听我的吩咐,说来不过是忠于旧主,我却为何要罚你们?只要你们日后也能如从前般用心当差,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

李庄头心里暗暗苦笑了一声,这位虽然厉害,倒是个明理的,可惜他们却不能跟她讲理,想起那边的吩咐,咬了咬牙还是回道,“娘子还是责罚我们的好,不怕娘子气恼,我们有负娘子所托,甘愿受罚!”

琉璃诧异的挑起了眉头,“此话怎讲?”

第138章 进退自如 得胜还朝

环佩相击的声音细碎而清越,渐渐的由远而近,随即,一阵幽香从纱帘的缝隙里扑面而来,李庄头背上一寒,额头紧紧的贴在了地面上,“小的给大长公主请安!”

“嗯。起吧。”大长公主的声音一如往日清冷,带着一份优雅的慵懒。

李庄头知道大长公主的性子,略直起些身子,不等她开口询问便恭恭敬敬回道,“启禀大长公主,小的们今日已经去了裴明府的府邸,拜见了库狄娘子,也与她禀告了今年上半年虽然大旱,但收成尚保,因此钱粮都先交了一多半,但最近雨水成灾,田地里已是无收,下欠的无论如何交不了;掌柜们也各自找了理由,只说亏钱,愿意听任她发落。”

帘帷后面,大长公主的脸上已露出了些许笑容,这些奴才还算识得时务,没敢跟自己打马虎眼。如今他们已是库狄氏的奴才,库狄氏想怎么处置便能怎么处置,可这些奴才她还不知道,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既然敢去,敢这样说,自然后手都已经留好,如今,就看他们怎么斗那位库狄氏了……

“那库狄氏怎么说?”

帘外的李庄头忙答道,“库狄娘子想了很久,只问了小的们一句,那日后每年大约能上缴多少。小的们便按事先商量的回道,确切数目说不定,粮食或多或少,店铺或赢或赔,但想年年都如今年头半年那般是不大可能了。库狄娘子便叹了口气说……”他声音停了一拍,语气越发小心翼翼,“说既然如此费心还不一定能有收益,留来何用?不如都便宜发卖了,至少能落个清净!”

大长公主的笑容顿时便僵在了脸上,耳朵里“嗡”的一下:库狄氏要卖了那些产业,还要便宜发卖,她怎么舍得,她怎么敢!

她的手上不由自主的用力攥紧,扶着她的婢女脸上一抽,随即死死的咬住了牙。

李庄头的声音忙忙的响了起来,“启禀大长公主,小的过来,其实是库狄娘子的意思,她说小的们代裴明府管了这么多年的庄园铺子,最清楚账目,她卖产业时,自然只能把小的们也一同转给新主子。只是您有过吩咐,不能教小的们骨肉分离,因此让小的先过来回报大长公主一声,大长公主若有意接手,价钱便是低些也不打紧,她是不计较钱帛多少的,只是……”

大长公主的手本来已经松了,听到“只是……”二字,不由又是一紧,忙道,“只是什么?”

李庄头停了停才道,“库狄娘子说,她曾发誓,这些产业所得钱帛绝不会用于自身,而是要为家族谋利,所以这些产业虽是私产,发卖的价格到底还是要与中眷裴的族人说上一声。她是情愿把这些产业一笔全转给您,也省去那些烦扰,可是公主若给的价格太低,族人中又有人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接手,论亲疏论道理,她却也不好说一个不字,或许只得拆分出两三样卖给这些族人。因此,她让小的先过来回禀大长公主一声,留了其他人等住在那边府里,让大伙儿都估算一个价钱出来,她好心中有数。还让我们出了一人,回去通知那几位病在路上的掌柜庄头,说是人不必过来,把价钱报来便好。”

“库狄娘子最后还说了一句,她自己估量着,若是能有个二十多万贯,她大概便能交代得过去,也不必与族人们太多商量了。”

大长公主脸色变幻了几次,久久的没有出声。自己之前也曾想过种种可能,包括库狄氏另派掌柜接手,甚至是把这些掌柜们都设法入罪、弄死,也都一一想出了对策。唯一没想到,是她居然主动会说,她要卖了这些产业!那她之前所做,又所为何来?难道从一开始,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说来自打当年自己把这些产业交出去,想的便是慢慢逼着裴守约夫妇把这些卖还给自己,谁知陆琪娘只卖了两样,便被中眷裴的那些人逼得不敢再动,最后她难产而死,裴守约一怒之下卖人卖产业,自己也不敢再逼他。虽然这些年每年给他的钱帛几乎没有多少,但自己心里到底是不踏实的。如今看来,这个可恶的库狄氏,竟会让自己如愿以偿?

只是这价钱,二十多万贯……算来似乎是不多,那边产业每年交的钱帛也有四五万贯,二十多万贯,应当不到市价的三成。但自己手头哪里能有这么多现成的钱帛?便算有,又凭什么要给她?难道是因为之前她算计自己算计得好么?

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大长公主不由冷哼了一声,却见薄薄的纱帘那边,伏在地上的李庄头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心里一动,冷冷的道,“你以为这价钱如何?”

李庄头伏在地上,忍不住拿眼睛睃了前面一眼,在垂地的双层纱帘那边,站着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而他们这些人全家的生死荣辱,此刻便要取决于她心里对他们是否还有一丝怜悯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平缓的回道,“启禀公主,小的来路上也想过,二十多万贯的确是不少。只是有一样,这库狄氏既然下定决心要卖,若是价钱再低些,有的庄园、店铺或许开价便只有几千贯,有这种价钱,中眷裴那些小户们说不定便是冒死也会来凑上一脚。再有,奴婢们来之前也打听过,这库狄氏与宫中的嫔妃、朝中的官眷都颇有交往,若是压价太狠,她把这价钱放出去,那些人说不定会肯出两倍三倍的价钱来买,到那时,她便算是拆开卖出去,中眷裴和大长公主您岂不也是无话可说?”

大长公主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纱帘外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这个狗奴才是在提醒自己库狄氏也是有靠山的么?果然,库狄氏出的这个价格,不但进可攻退可守,也收买到了这些贪生怕死的奴婢!在他们眼里,这价钱大概再是公道不过,自己若不答应,便是对他们冷酷无情,自己就算捏着他们的家人,若此时再逼他们做些什么事情来嫁祸给那裴守约夫妇,他们心里一定会恨上自己,逼得狠了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就像那个该死的崔氏!

思来想去,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来这价格虽是高些,倒也不算狮子大开口,只是二十万贯毕竟不是小数目,你这去回禀那库狄氏,我要思量思量,你们回去后也尽量多拖一些时日再报价格,届时我自会找人知会你们该报多少。”这一次,她要想清楚、算明白,才决定如何动作,再不能一步一步的都像主动钻进了那位库狄氏早就布置好的圈套!

李庄头低头应了一个是,默默的弓着腰退了出去,大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站了片刻,突然道,“去把二夫人叫来,再拿上一包药材去看看三夫人,便说是让她早日养好身子。”

侍女忙应了个是,快步走出门去,出了院门,见前后无人,这才悄悄撸起袖子,看着那被长指甲掐得青紫的几个印子,龇牙咧嘴的吸了几口凉气,心里忍不住有几分庆幸:大长公主的怒气总算过去了,还好,不过是留下了几道青痕……只是这份庆幸,在半个时辰后,当大长公主又一次满面惊怒的霍然站起时,又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你再说一遍!消息是从哪里的来的?”大长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点刺耳的尖利。

郑宛娘暗自吸了口气,才勉强镇定的回道,“消息是朝堂上来的,应当不会有误。苏定方昨日还朝,今日圣上的封赏已经下来,授右屯卫将军、临清县公。”

大长公主呆了半晌,才慢慢的坐了下来,喃喃道,“一战破阵,杀敌千人,这般不起眼的军功居然便授了将军、拜了县公,皇帝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太尉他们就不曾发过话?”

郑宛娘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大长公主的声音越发飘忽,“也是,只怕发话也无用,皇帝要从厚封赏军功,反对此事便是与天下武将作对,如今的情势下,太尉定然不敢冒此风险……刚刚提拔了那个李舍人为中书侍郎,如今又这般破格厚赏苏定方,难不成皇帝真是铁了心要让那个姓武的狐媚子当皇后,文官武将里都要提拔拥戴此事的人?偏偏,偏偏她又是那狐媚子的人,难不成这次老天也要帮她?”

大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变成谁也听不清的呓语,屋子里一时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每个人心头都明白了,那个“她”说的是谁,想到大长公主这一个多月来的处处吃瘪,心头各自都有些凛然。

良久之后,大长公主才仿佛突然醒过神来,冷冷的道,“这些日子,我竟是忘了过问,如今宫中有何动静?”

郑宛娘心里发颤,却又不敢隐瞒,低声道,“听说前两日圣上不知为何大发雷霆,当日王皇后便被正式禁足,她身边的宫女也悉数换了,原先服侍王皇后的宫女和女官大多被贬入掖庭为役,有些则是发到别的宫里,听闻还不明不白病死病废了几个。萧淑妃那边情形也差不多,原先最得力的几个都已在做苦役,宫里如今已是武昭仪的天下,连贵妃都日日去咸池殿坐坐,说是探视,实则……请安。”

大长公主闭上双眼,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脸色突然变得黯淡了下来,似乎转眼间老了好几岁,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才猛的睁开双眼,对侍女吩咐道,“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清点清点能拿出多少钱帛,容易换钱的金银器又有多少。”转头又看向郑宛娘,“你明日去裴府一趟,跟库狄氏说,都是自家人,价钱多些少些不打紧,我愿出二十万贯接手过来,省得裴氏家产落入外姓之手。”

郑宛娘忙应了“是”,又犹豫道,“只是她若一口应了,府里可有这许多钱帛?”

大长公主摇了摇头,冷笑道,“她自然不会一口便应下,你过去只需要跟她敲定价钱便好。她若要三十万贯,你也别回绝,只是她若是……得陇望蜀,改了主意,要到五六十万贯甚至更多,那便别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第139章 不退不避 无忧无惧

八月初五这一日,就如两个多月前一般,长兴坊苏府的上房里又是人声鼎沸了足足一天,直到秋日西斜,坊门将闭,才渐渐的安静下来。

于夫人往席上一坐,双腿散开,长长的出了口气,连话都懒得说了,罗氏也是一脸倦色,坐在于夫人身边,几个丫头忙上去给她们捶肩捶腿,好一阵子,两人略缓过来一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于夫人摇头叹道,“我不知他们男人在前头打仗有多辛苦,难不成比一日招待几十拨客人还要辛苦些?”

罗氏点头,“待会儿他们送客回来,问一问父亲大约就知道了。”说话间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婢女忙上前打起帘子,苏定方挑头走了进来,笑着道,“问我什么?”身后跟着的正是苏庆节与裴行俭。

于夫人道,“我和阿罗正在说,不知你们到底是打仗辛苦还是今日这般应酬来往辛苦。”

苏定方呵呵一笑,回头便问儿子,“你觉得哪样辛苦。”

离开长安半年,苏定方看着比先前更是精神矍铄,苏庆节倒是明显黑瘦了些,眉宇间一片沉稳,想了想笑道,“说来自然是战场上辛苦,但这般的迎来送往再多几日,我大概宁可去打仗,起码脸不会酸。”

一屋子人都大笑起来,笑声未歇,门帘微挑,一个小婢女探了个头,“大娘询问,如今是否可以上菜了。”

苏定方忙道,“快些上!”回头便对于夫人道,“军中日日都是那些饭食,每回看你来信夸赞琉璃做菜别有慧心,我都郁气得很,今日总算能尝尝她的手艺,看她长进了多少。”又满脸感慨的拍了拍裴行俭的肩膀,“你是个有口福的。”

裴行俭笑道,“是您教导有方才是。”

说笑声中,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被装在食盒里端了上来,除了琉璃上回来苏府做的迷你古楼子、高汤百岁羹,平日爱做的加料五生盘、荷叶鸡等几道菜,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道鲂鱼两吃,一个刻花卷草纹的邢窑白瓷盘里,一边用绿棕叶盛着被切得薄如蝉翼的晶莹雪白的新鲜鱼肉,一边用细松枝架被烤得芳香四溢的焦黄松脆的带肉鱼架,看去便如一首美味的田园小诗。

待琉璃进门坐下,苏定方便笑道,“洛鲤伊鲂,原是案上美味,不过你这种做法实在是有些新奇。”

琉璃笑道,“我也是自己胡乱琢磨的。”长安人食求其鲜,自然颇爱吃鱼,尤其是在宴席上,无鱼不成宴,最流行的做法则是做成生鱼片,偶然也有煮鱼汤、炙鱼肉等,她此次见到厨房有一条一尺多长的伊水鲂鱼,突然想起两吃的法子,便让厨娘用活鱼的腹背部分做成了的生鱼鲙,剩余部分却抹上调料做成了烤鱼,自觉比炙烤鱼片要香脆入味一些。

苏定方原本性急,待众人坐定,端起酒盏对裴行俭和琉璃说了个“请”,便下箸如飞,片刻间一样吃了一口,闭上双眼点头不已,“果然是好心思!”苏桐苏槿欢呼一声,也抢着吃了起来,裴行俭本来举杯想应答几句,只能摇头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苏桐苏槿几次追问战场上的事情,都被苏定方轻描淡写的应付了过去。待用热浆漱过口,苏定方捋着胡子笑道,“守约,咱们还是去书房罢。”

于夫人好容易打发了两个孩子跟着奶娘回屋,便拉了琉璃坐到一边,轻声问,“这两日,那边可曾又出了新花样?我怎么听说那位大长公主把什么掌柜的身契都硬塞给了你?这些事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她这般做定然是不安好心的,万一逼着那些奴婢们做出事情来嫁祸与你们可如何是好?”

琉璃笑道,“阿母放心,儿已想好了主意,她要的不过是那些产业,卖还给她便是,总强过这般天天被她们惦记!”她三言两语把前日庄头的刁难和自己的处置都说了一遍,“今日来这边之前,河东公府的二公子夫人郑氏特意来过一趟,道是大长公主愿意出二十万贯买下这些产业,我也大致应了,只让她们先准备钱帛,我这边看掌柜们报上的价钱再定个具体的数目,终归不会超出三十万贯,我看郑氏和那些掌柜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想来不至于再生事端。再过些日子,大概此事便会有个了结。”

于夫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这倒是一劳永逸的好主意,虽是便宜那大长公主了,但这样一来,你们至少落个清净。我也听闻她当众说了那些产业都是你家的私产,如今便是要卖,中眷裴这边想来也无甚可说,只是你发卖得这般便宜,那些族人可肯依你?”

琉璃淡淡的笑,“不依又如何?难不成还成了我欠他们的?”

于夫人点头道,“也是!以你的性子,那些人多半不敢来啰嗦。”

罗氏忙加了一句:“便是来啰嗦,也会被她几句话活活呛死!”

爽朗的笑声顿时从新换的海棠色双鸾衔绶门帘内传了出来,飘荡在小小院落里,一只昏昏欲睡的乌鸦被惊了起来,盘旋了半日,才落在了书房前的一棵榆树上。

书房里却是一片安静,轻靴缓缓踱步的声音清晰可闻,蜡烛摇曳的火光投在窗棂上,把一道沉默的人影拉得很长。

又来回走了一趟,苏定方才终于在书案前站定,长长的叹了口气,“此次高丽之征,汹汹而发,草草收场,说是一战而胜,实则后患无穷,不出三五年叛乱必然再起!说来我等武夫谁不想封侯拜将?但若是因为这种战功而得,我心里实在有些不大好受,没想到,背后却还有这番缘故!我苏烈竟会因为……”说着,自嘲的一笑,摇头不已。

裴行俭忙道,“恩师多虑了。依弟子之见,圣上重用老师,与其说是因为您因琉璃之故与武昭仪关系略近,不如说是因为您多年来不党不群,与长孙太尉关系甚远。而且细论起来,圣上此次动作,后宫之事不过是一个由头,根源,只怕是两年多之前就已埋下。”

苏定方一愣,“你是说,房驸马谋反案?”

裴行俭点了点头,“恩师请想,两年多前那场大案,牵连了多少金枝玉叶、文臣武将?宗室之中威望素著的吴王、江夏王,朝堂之上贵为宰相的宇文侍中,何其无辜,只因与长孙太尉素来不睦,不是被杀,便是被贬。当日我曾去过刑场,那些鲜血人头,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惊,何况圣上?这几年来,圣上垂拱而治,朝堂大事、群臣任免,均由太尉一言而决,连如今的皇后、太子也都是太尉一系的,圣上纵然性子仁厚,只怕念及日后,也难以自安。”

苏定方点头不语,半晌叹道,“我明白了,便如战场两军对决,圣上久居守势,如今突动后军,看着似乎与前军无关,其意却正在扭转局势、中盘决胜。说到底,我等都是……只是守约,我怎么听你师母说,如今拥立武昭仪之人,大半名声似乎都不甚佳?”

裴行俭苦笑一声,并没有接话,却转了个话题,“高丽之事已然如此,弟子如今更担心的,是您的此次出征西突厥。”

苏定方微微一挑眉头,沉吟片刻,摇头道,“你这么一说,圣上的此番安排,看来的确有些防范程将军的意思,只是西域战事何等事大,圣上再是疑惧太尉,也不至于以战事为儿戏!何况圣上今日召见我,说的也不过是尽快休整,再赴战场,又说他此次重用老将,颇招物议,他却相信我必不至于令他后悔。望我效仿卫公,立下不世功勋!”说到这里不由一呆,圣上说得固然诚恳,可对自己说却不甚合适——此次的主将是程知节,他何尝不是年过花甲的老将?圣上却似乎根本就没想起此事……

裴行俭看着苏定方的脸色,轻声道,“老师想必也看出了不妥。都云兵贵神速,如今西突厥叛乱已有数月,朝廷大军迟迟不发,圣上只说是军费吃紧。以西疆战线之长,物产粮草后勤原本便是重中之重,若是出了任何差错,前军再是战无不胜,也无济于事。何况程将军与长孙太尉的交情人所皆知,此等情形下,圣上难道能让程将军携胜归来,以壮太尉声势?战场凶险,得胜艰难,取败却何其容易?近来弟子每念及此,心内着实不安。如今离发兵尚有时日,不知您是否想过,告病以避?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战是胜亦险,败亦险,恩师何必以身犯之?”

苏定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守约,你怎能动此种念头?”

裴行俭不由一怔。苏定方又冷冷的问道,“我且问你,若你为先锋,此战是往胜里打,还是往败里打。”

裴行俭并不犹疑,“自然是往胜里打,总不能因为怕违了上意,便拿将士的性命来博自己的前程。”

苏定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头道,“总算我没有白教你这十年!须知兵危战凶,天下无常胜之理。难道因为难以取胜,人人便畏缩不前了?”

裴行俭忍不住道,“争战自然没有常胜之理,但若明知凶险,进退两难,又何必……”

苏定方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守约,你年纪还轻,又从未去过沙场,因此才会给我出这样的主意,你这般作为,放在朝堂上,原是不错的,既知凶险,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然而武人之于战场却不同,战火燃处,便是使命所在,不战而逃,是何等的耻辱!当年卫公固辞宰相之职,不欲卷入朝廷是非,然而吐谷浑叛乱一起,却亲自求见房相,恳请挂帅出征,不顾年高多病,不计荣辱得失,这才是武人的本色!”

“这几年,为师也常想,一个武人怎样才算是死得其所?最坏者,莫过于两年前你我相送了一场的那位薛驸马,大好男儿,却坐于阴事,死于刑场,临死狂呼愿战死沙场而不可得,何等可悲!最令人称羡者,则是卫公,出将入相,威震海内,而安然辞世,生荣死哀,何等光耀!但在为师看来,武人的最好归宿,却不是家中病榻之上,而是千军万马之中,忠于国事,死于战场,这才算是不负这一身所学。本来我以为此生已然注定会老病腐朽而死,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不去战场杀敌,难道还要先算计一番成败是非?等着老死家中?那我这一生,又与草木何异?”

屋里最粗的蜡烛“啪”的一声爆响,仿佛在应和着苏定方的话,烛光映在他那张此刻已没有半点笑容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利剑刻成,散发着被岁月磨砺得愈发坚毅的勃勃英气。

裴行俭不由哑然无语,低下了头,“老师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若老师不弃,弟子愿向圣上陈情,愿为副手,哪怕是为大军押运粮草,也算是尽我微薄之力,不负恩师教我多年。”

苏定方不由笑了起来,“你不过是替为师担忧而已,何错之有?守约,你与我不同,我是一介武夫,除了行军打仗,一无所长,你却文韬武略皆精熟于胸,何必要学为师?难道身处朝堂,便不能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何况你新婚燕尔,连子嗣都未留下一个半个,你若贸然从军,又要置孝道于何地?置琉璃于何地?”

裴行俭默然良久,才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不瞒老师,近来弟子常有些茫然无措,朝堂之争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弟子不愿以未来飘渺之事令圣上为难,令家人为难,却也不愿为了眼前的安宁荣华,便当做是一无所知,一无所见。更何况卷入此等争端,从来都非弟子所愿,无论是立是破,是同是异,或许都会后患无穷。然而以今日的局势,弟子之身份,实在难以独善其身。届时弟子该何去何从,还望老师指点一二。”

苏定方摇了摇头,“因此你才希望能避开?莫说圣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了,届时你又真能避得开?朝堂之事,非我所长,我也谈不上指点。只是当年卫公曾跟我说过,人生在世,难免有所抉择,世事变幻,谁又真能料事如神?当此之际,与其去想未来是对是错,是福是祸,不如问自己,是否出于本心,若能内省不疚,则无论后事如何,都可无忧无惧。因此于我而言,无论此战胜负,我都会不避不退,尽职尽责。至于你该如何抉择,却要问你自己!”

“内省不疚,则无忧无惧”,裴行俭缓缓的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默然良久,突然抬起眼睛笑了起来,“弟子真的错了,多谢恩师!”

第140章 恼羞成怒 紧锣密鼓

“健儿留为国家死,岂因竖子坐杀之。”飞扬的笔锋,淋漓的墨意,长条白麻纸上这两行草书几乎可以破纸飞去。

琉璃看了看站在案后一脸平静的裴行俭,又侧头把这两句话读了两遍,多少有些诧异:裴行俭的今草有东晋风骨,颇有逸气而偏于古雅,但这两行字的笔力竟是从未见过的张扬酣畅,忍不住问,“字比你平日的都好,可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更古怪的是,深更半夜,留宿客院,他怎么突然想起要跑到外屋来写大字?

裴行俭退后一步,端详着这幅字,淡淡的一笑,“这是薛驸马临刑前的遗言,怨恨不给他机会战死沙场,却因房遗爱的事情连坐而死。”

琉璃越发纳闷,“那你为何想起要写它?”

裴行俭放下笔,绕过案几,伸手将琉璃的手握在掌中,“适才我跟恩师说起前事,有些感慨罢了,薛驸马一代名将,骁勇绝伦,却是因为牵入这等阴事而死不瞑目,还有当年我家的那场横祸……琉璃,这些日子我愈发觉得,自己实在不喜这些倾轧之事,与其这般身处朝堂进退维谷,还不如跟着恩师去西疆沙场真刀真枪……”

他想去西域战场?琉璃的手指一颤,裴行俭立时收口,低头凝视着她的面孔,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我只是说说而已,恩师说得对,圣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况且我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长安……”

琉璃不由松了口气,伸手抱住了他。裴行俭轻轻抚摸着琉璃的长发,低声道,“是我不好,贸贸然这么一说,倒是吓到你了。不过,若我不是从军,而是外放为官,离开长安,你觉得如何?”

琉璃笑了起来,“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今天义父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他看起来,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裴行俭摇了摇头,“不是义父跟我说了什么,而是义父让我想通了一些事,是我自己想岔了,总想着如何才能不走错一步,如何才能避开来日之祸,却不明白世事无常,与其去想日后的福祸对错,不如只去做自己应做之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只是现在,我又些怕了,琉璃,我怎么样都不打紧,可我怕会让你担惊受怕,我怕会让你吃苦。”

琉璃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能有多苦?是没吃没喝还是入狱流放?我难不成是经不得半点磕碰的?还是你觉得,我只能与你同富贵而不能共患难?”

裴行俭哑然失笑,揽着琉璃的手臂紧了一紧,“是我说错了。”

琉璃板起了脸,“光一句说错了就想混过去么?”

裴行俭叹道,“那要怎样才好?”

琉璃认真的看着他,“你曾说过有事都不瞒我,可是,你的这些烦恼,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你能跟义父说,为何就不能跟我提上一句半句?”

裴行俭默然片刻,神色有些黯然,“琉璃,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的事情烦恼。我曾答应过,要让你过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我的事,已经给你太多烦扰,我不想让你再为这些不安。”

他的理想,就是把自己当猪养么?琉璃很想叹气,只是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好歹还是忍住了,只能暗地里自我安慰:他不肯说就不肯说吧,自己不也有好多事情在瞒着他?算起来比他瞒着自己的只多不少,也不能算太亏不是?

裴行俭的眉头却立时一挑,“你在想什么?神情这般古怪?”

琉璃一惊,忙断然摇头,“我也不告诉你!以后我有什么事再不与你说!”

裴行俭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真的恼了?是我说错了话,我都已是认了错,你就饶了我这一遭好不好?”

看着裴行俭多少有些郁然的脸色,琉璃笑着向他眨了眨了眼睛,“你知道便好!下次若是再犯……”手指微微用力,在裴行俭腰上平素怕痒处挠了挠。

裴行俭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了声,想拉开琉璃的手,琉璃哪里肯依?笑闹中,裴行俭突然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内室走去,“小东西,这次是你招我的!”

琉璃唬了一跳,忙伸手用力推他,“别闹,这是义母家的客院!咱们也要检点些才是!”

裴行俭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满脸都是惊奇,“你出来不是招我去安寝的么?我只是见你辛苦了一天,想让你少走几步路,你却想到哪里去了?”

……

第二日天光刚亮,裴行俭便照例轻手轻脚的起身换上了圆领袍,刚走到门口,又忙忙的折回来拿起屋里的铜镜照了一眼,抚额长叹了一声。

琉璃早已睁开眼睛,忍不住躲在薄茧被里偷笑得发抖——谁叫他那样戏弄自己,自己恼羞成怒之下,下手是重了点,地方是巧了点,效果却是再好也不过了:他脖子侧面留下的那块红斑不大不小,看起来实在像是……

裴行俭向来耳力过人,转身看着琉璃,点头笑了起来,“好啊!既然你这么欢喜,我一人独乐倒不如咱们同乐。”说着走上两步,拉开被子,按住琉璃,也不顾她求饶,低头便亲了下去,片刻之后才松手抬头,端详了一眼,大笑着转身离去。

琉璃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待到阿霓和小檀进来帮她梳头时,脸上果然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又立刻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琉璃看着铜镜里脖子上那嫣红如血的两道吻痕,简直连气都叹不出来,把身上杏色棋格纹锦滚边的牙色交领绫衫提了又提,终于不得不放弃了努力,硬着头皮到了苏府上房,强自镇定着吃过早膳,在于夫人和罗氏含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好容易回到了自家上房时,琉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燕却递了一张帖子过来,“是昨日闭坊前送到的,婢子来不及去禀告娘子了。”

琉璃接过看了一眼,眉头不由紧紧的皱了起来,中眷裴的那位郑氏?而且今日便要过来?那一日见大长公主送了自己掌柜,她不就躲得远远的了吗?如今这么急找上门来,难道是听说了发卖产业的事情?来得也好!

只是想起裴行俭昨夜的话,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想了片刻,把小檀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檀脸上顿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琉璃只能解释道,“我原应过那位普伯,给他养老。如今那边也消停了,正可趁继母进门前把他换过来。这些图样,也原本是为夹缬而画,我留着也白留,不如送给舅父舅母,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小檀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头,轻快的转身进了书房,阿琴却有些疑惑的看向琉璃,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琉璃已吩咐道,“快去帮我找件领高些的衫子来!”

待琉璃换上了一件直领的浅绯色罗衫,外面小婢女便回报道,郑氏已经到了。

站在院门口,看着只带着一个贴身婢子从远处快步走过来郑氏,琉璃脸色露出了无懈可击的微笑,待她走到跟前,不紧不慢的行了个礼。郑氏的步履一顿,忙笑了笑,“大娘不必多礼。”

两人在上房里坐定,琉璃便吩咐人端上了新制的莲子浆,笑吟吟的东拉西扯了几句,郑氏终于按捺不住,皱眉道,“大娘,我今日来,是有话要问你。”

琉璃微微吃惊的抬起了头,“有什么事,婶婶尽管吩咐。”

郑氏正色道,“我昨日偶然听说大长公主正在准备钱帛,说是你要将洛阳的产业都转手给她,可有此事?”

琉璃坦然点了点头,“婶婶也知道,大长公主将那些掌柜庄头都给了我,前几日他们从洛阳过来,便道那些产业今年前半年虽然收成好,但下半年不但没有收益,只怕还要亏钱,又跟我说了许多他们如何经营艰难。我想了半日,既然如此,何不转卖了出去?总是胜过年年贴钱!偏偏大长公主又是吩咐过不能叫这些奴婢骨肉分离的,自然只能先问一声河东公府可愿意接手,没想到大长公主一口便答应了。”

郑氏忙问,“可说了多少价钱?”

琉璃笑了起来,“我哪里知晓这些?只是让这些掌柜报个数上来,如今还有掌柜在路上,数目大约过几日才能得,大长公主说她愿意出二十万贯……”

郑氏不由失声道,“二十万贯!”

琉璃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才接着道,“正是,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想着都是亲族,多些少些有甚打紧,待掌柜们的数目都报了上来,若是没教大长公主太吃亏,便以这个价钱一笔交割清楚也罢。”

郑氏忙道,“你哪里知道这些!她说二十万贯,你便当这是极多的了么?我却是听人说过的,那十来处庄子里有千顷的良田,那些店铺也是极好的,何止二十万贯,便是要一百贯也使得!”

琉璃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婶婶只怕是道听途说,哪里能有这许多?大长公主何等身份,虽然对我有些不喜,对守约却一直是照顾有加的,哪里会这般压低价钱?再说婶婶也是知道的,今年上半年说是收益甚多,其实加起来也不过万来贯钱,如此算来,二十万贯自然是差不多。何况我还问过那些掌柜、庄头,他们也都说大致是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