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大长公主笑容微僵:“宗室子弟自然应以身作则,只是皇室尊严,却是不能容人轻慢,天家骨肉,更不能容人欺辱!”

武后似乎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头:“大长公主说笑了,谁敢欺辱天家骨肉?”

常乐大长公主看着她明知故问、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头火起,索性再不兜圈子,沉声道:“旁人不说,临海大长公主这些年来,何尝被河东公府的那位世子放在眼里过?若不是逼不得已,又怎会在病中递上改立世子的折子?如今河东公业已病逝,这袭爵之事,却不知圣人与皇后如今是否已有决断?”

武后眉头微皱,想了想才道:“临海大长公主的意思,莫非是想让次子继承河东郡公的爵位?”

常乐大长公主一怔,此事虽然从未放到明面上提过,但请求改立世子不就是为这个么?她点了点头:“正是!如今的世子裴承先德行有亏,河东公尚在,他就能离府别居,若是让他继承爵位,又怎能指望他孝顺继母?倒是次子裴承禄,一直以来事亲甚孝,为人稳重,堪承宗祧。”

武后柳眉轻蹙:“据我所知,裴承先当年离府,也算是有情可原,他在裴氏族人与朝野中名声尚佳,如今又能知错就改,这几个月以来也是侍疾甚周……”

常乐大长公主冷笑道:“听闻圣人过问,才知回府侍疾,算得了什么孝顺?连孝都不知,这名声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倒是裴承禄,十余年来不求名声,惟知尽孝,如此忠厚之人,才堪当重任。”

武后叹了口气:“大长公主,非是我要刁难长辈。临海大长公主为子孙打算的一片心意,原本是无可厚非,只是朝中那么多职缺,裴承禄身为公主之子,又是如此人品,难不成陛下还会亏待于他?又何必兴师动众,非要让他继承这河东郡公的爵位不可?这里头的是非曲直,真要细究起来,到底对大伙儿的名声都不好!”

她转头恳切地看着李治:“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只觉得嗓子有些发痒,下意识转开了目光。她做事自然总有她的一番道理,可此事毕竟事关宗室,他堂堂天子,若是因为姑母当年得罪过皇后,就连这点心愿都不成全了,那些宗室子弟、文武百官又会如何看自己?

常乐也躬身行礼:“陛下,世上哪有什么德行能比孝道更重?何况皇家的尊贵脸面,天家的骨肉亲情,难不成还不如区区臣子的名声?”

李治咳了一声,点了点头:“大长公主所言甚是!皇后不必多虑,河东公既已病逝,临海大长公主又是这般情形,依朕所见,还是早日准了此事也罢!”

武后似乎没料到皇帝这么快便下了决心,讶然道:“陛下,临海大长公主的心愿自然是要紧的,只是这河东公的爵位却是不可轻许!陛下……”她踌躇了一下,仿佛是在斟酌着什么词句。

李治忙摆了摆手:“不过是个郡公之位,早日定了,便能让大长公主安心养病,又有何不可?我意已决,皇后不必多说了!”

武后看着李治少见的坚定神情,怔了片刻叹了口气:“陛下圣明,臣妾遵旨。”

李治不由松了口气,常乐大长公主也是心头一松,只是想到几个月前圣人要去探视临海的事情原已说得好好的,最后竟是不了了之,还是笑道:“多谢陛下开恩,多谢皇后体谅!却不知这袭爵之事何时……”

李治点头:“朕这便召人来拟制书!”

武后神色依然有些无奈,却只是笑了笑:“大长公主果然是姊妹情深,放心,陛下金口玉言,已应了此事,岂有朝令夕改之理?”转身便吩咐内侍去传当值的西台舍人,“快去快回!”

听得这一句,李治与常乐才真正是如释重负,脸上不自觉都露出了笑容。

琉璃看着他们的脸色,心头也有了几分恍然:看这模样,皇帝其实早就下了决心要把河东公的爵位给临海的子孙,武后的确并不赞同,但皇帝决心已定,她也只好能屈能伸了。只是,她难道之前竟是一直没看清皇帝的心思,错估了形势?

武后似乎并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转眼间已恢复了言笑晏晏的常态,向常乐大长公主问询了一番河东公府如今的情形,又笑道:“横竖这制书再紧着催也不是这一时半刻能办妥的,大长公主不如先回后殿歇息,稍后一道用些午膳?”

常乐大长公主心里的大石已然落地,心里便有些挂记眼下还未发丧的河东公府,瞅了瞅天色笑道:“多谢皇后盛情,只是河东公府那边有些事只怕还需帮着打理,今日常乐便先告退了,改日再来领宴。”

眼见常乐笑吟吟地告退而去,李治的脸色也愈发放松,武后更是若无其事,两人说说笑笑,竟是一派和睦。琉璃的一颗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只觉得事情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她觑了个空子上前一步正想告退,武后却笑道:“差点把你给忘了,你且等等,荣国夫人与韩国夫人过一会儿便会进宫,她们都很是惦记你。”

琉璃心中叫苦,还未来及回话,李治已直起身子:“她……她们今日也会进宫?”

武后依旧笑得温婉:“说来还多亏了库狄氏。陛下也知道,她与阿姊素来亲密,此次回京便陪了她整整三日,阿母前几日又请了明崇俨来给阿姊开方,一来二去的,她的身子倒是大有起色了。只是她已受了八关斋戒,这两日都要先在家焚香礼拜,因此今日要略晚些才能进宫。”

李治没有做声,身子慢慢地又靠了回去。琉璃见抽身无望,也只能低声应了句“是”,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退到了窗边的帘幕边,重操旧业扮起了透明人。

武后又说了几句韩国夫人如今的情形,便有小宦者在门外回报,西台舍人李昭德已到殿外。武后不由失笑:“这位李舍人好快的腿脚!宣他进来。”

就听脚步噌噌,门帘挑处,一个瘦高的身影嗖地卷了进来,俯身行礼的动作也是一气呵成:“臣李昭德拜见圣人,拜见皇后。”随即裴炎也疾步跟了进来。

李治瞥了裴炎一眼,淡然吩咐:“河东公昨日病逝,其次子裴承禄为人端方,孝行可嘉,可承爵位。李舍人这便拟制诏令吧。”

裴炎脸色顿时微变,上前两步跪倒在地,还未开口,李治已冷冷地道:“裴舍人为何不去秉笔记录?莫不是还要先指点朕做些什么?”

裴炎的身子顿时僵住了。

琉璃心里叹气,他是想替裴承先说几句话吧?可面对铁了心的皇帝,武后都不得不退步,何况是他?抗旨这种事……她这一口气还未叹完,殿内却突然响起了一个铿锵的声音:“陛下,臣不敢奉诏!”

琉璃唬了一跳,只见那位西台舍人脖颈高抬,一脸凛然。御座上,李治脸色也沉了下来,声音蓦然拔高了几度:“李昭德!”

李昭德声音更大:“陛下明鉴,按朝廷之制,袭爵之事若有争议,应由司文寺辨子弟之嫡庶贤愚,将人选报与中台审议后,再交圣人发落,此其一也;河东郡公早已册立世子,按理便应由世子袭爵,如今河东公世子之位未废,却传爵于次子,此举不合法度,此其二也。故此,臣不敢奉诏!”

李治一怔,这话倒没说错,头一样还好说,事急从权,天子亲自下诏也不是没有先例;只是这世子么,适才常乐也提过一句,临海大长公主请求改立世子的折子似乎一直没有批复……他不由转头看了武后一眼。

武后也正皱着眉头,对上李治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陛下恕罪,是臣妾疏忽了!”

李治皱眉道:“那便先下诏削去裴承先的世子之位!”

他的语气淡漠到了极点,饶是对裴承先并没有什么好印象的琉璃,心头也是一阵发冷。

裴炎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臣恳请陛下三思!”

李治脸色原本便不大好看,听得这一句更是眉头一挑,厉声道:“裴舍人,你莫非要越职言事?”

裴炎跪在那里,背脊僵直,没有低下头去,却也到底没有再发出声音。琉璃心里叹气,起居舍人的职责不过是记录圣人言行,皇帝心情好时,劝谏几句也就罢了,但若执意插言政务,说是“越职言事”的确不算冤枉,看来裴如琢这回……李昭德却是依旧声如洪钟:“削职去爵,需有罪状,臣请陛下明示!”

李治脸上露出了几丝不耐烦,刚要开口,身边人影一动,却是武后从御座旁转到前面,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陛下请略等片刻再下钧旨,臣妾有下情回禀。”

李治顿时怔住了:“皇后?”

裴炎和李昭德也都惊讶地抬起了头来,琉璃心里却是咚地一跳,耳边仿佛听到一直期待靴子落地之声:终于来了!

武后并不解释,只是轻声道:“请陛下先容臣妾回几句话。”

李治疑惑地点了点头:“皇后但言无妨。”

武后微笑欠身:“谢陛下。”她转过身来,淡然吩咐,“李舍人,裴舍人,你们且去殿外候命!”

眼见李昭德与裴炎都应诺一声,低头便往外走。琉璃心头虽是好奇到了极点,脚下却半刻也不敢耽误,提裙往外就退。刚走出两步,身后便响起了武后含笑的声音:“库狄氏,你且留下,此事说来与你也有些关系。”

几道诧异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琉璃嘴里不由发苦,却也只能转身应诺。抬头时才发现,殿内伺候的宫女和宦官们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在通往后殿的帘幕边还留着一位,身上的服饰与朱色锦帘似乎已融成一片。

武后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叠得齐齐整整的纸签,上前两步,双手捧起:“陛下,臣妾这里有一份河东公的遗折,请陛下过目。”

遗折?李治脸色微变,探手将那薄薄的折子拿在手里,打开折子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将折子“啪”地一声合在手中,语气也沉了下来:“这折子怎么会在皇后手中?皇后是何时拿到的?”

武后仿佛没有听出话里的阴郁和震怒,声音依然柔和平静:“这折子是河东公托蒋奉御转呈的,臣妾也是适才进殿前才拿到。陛下有所不知,蒋奉御昨日在宫中值守,今早过来送药时听闻河东公已病逝,这才赶紧拿了这折子出来。”

“据蒋奉御回禀,这份遗折乃是他奉旨给河东公诊治时,河东公悄悄托付给他的。河东公原是打算交给其弟闻喜县公,恰好蒋奉御去看诊,这才转托了他。奉御原是不敢插手,还是河东公把事情细细的分解了一遍,又是再三求他,说是自己死后,只怕会有人将世子告到御前。他不愿世子被冤枉,也不愿大长公主名声有损,只能求奉御援手。奉御推脱不得,这才收了。”

“臣妾思量着,河东公也是用心良苦,毕竟闻喜县公是外臣,要将遗折呈给陛下,便算密折上奏,也难免会经旁人之手。这折子语涉临海失德之处,若是被传出去,大家脸上都是无光。托蒋奉御密呈御前,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李治胸口起伏,显见情绪有些不稳,半日才道:“不是朕不信河东公,只是这折子到底只是一面之词……”

武后微笑点头:“正是,因此臣妾才要留下库狄氏。有些事她是亲身经历,最是清楚不过的。”她转头看了看琉璃,“库狄氏,河东公遗折上提到当年临海大长公主因私心作祟,曾屡屡刁难于你,还在芙蓉宴上设了陷阱让崔氏出面污你名声,可有此事?”

琉璃此时如何还不明白武后的打算?听得这一问,更是暗暗叫苦,硬着头皮回道:“启禀皇后,妾愚笨,的确不得临海大长公主欢心。芙蓉宴上之事原是有些古怪之处,当时亲眼所见之人着实不少,之后也很是有些猜测,妾不敢回禀。”

武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头便问李治:“既然当年的见证人不少,若陛下想查证,大约总不会太难。陛下可要让库狄氏将事情再细细讲述一遍?”

李治正自心烦意乱,听得琉璃的回答,已是不顺耳到了极处,哪里还愿意听她细讲,只能挥了挥手:“不必了!”

武后叹道:“看来河东公所言不虚,崔氏便是因此离开了河东公府。公主当时身子已不大好,行事难免偏激,这才逼迫世子休妻,河东公只得让世子出府另住。想来此番变故关乎大长公主名声,河东公未曾与外人多提,只因病倒后念及身后之事,怕世子因此被人指责,方勉力写下此折,请陛下为世子做主。”

李治低头看着遗折上那笔锋有些无力却依然写得整整齐齐的字迹,心头一片乱麻,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可事到如今……皇后,你看此事如何处置才好?”

武后沉吟不语,大殿里变得出奇的安静。琉璃不由屏住了呼吸:武后真是好手段,这样一步步逼得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如此一来……武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坚定:“陛下,臣妾以为,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这郡公之位,陛下既然已亲口应了要给那裴承禄,制书还是应当照此拟定!”

琉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对天家夫妇。只见李治也是满脸难以置信,武后的笑颜却是温柔如水:“陛下乃万民之主,区区爵禄,与陛下的天威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天家的骨肉亲情原是比寻常人家更难得,陛下方才说得有理,不过是个郡公的爵位,却能使几位大长公主安心,又何必吝惜?”

李治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嘴唇微动,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只是蒋奉御那边……”他蓦然收住了话头,转头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只觉得背上一凉,慌忙低头,心头怦怦乱跳,恨不得立刻化身空气直接消失——只是似乎已经晚了。

武后略想了想才恍然道:“陛下的意思,可是要为大长公主掩住此事?”

李治愣了一下,忙正色点头:“正是,这遗折河东公如此处置,正是怕传出去伤了大长公主的名声,自是不好外传的。”

武后笑了起来:“这又何难?为尊者讳,原是理所应当,蒋奉御与库狄氏都是谨慎之人,自是晓得轻重。那裴承先对此事守口如瓶了十余年,可见心地纯孝,多半也不会主动张扬此事。陛下,此人知错能改,奋发上进,在裴氏族中甚有名望,原是可造之材。以臣妾看来,河东公为人谨慎周全,在遗折之外多半还有别的准备,不过只要陛下就如他遗折所请,对世子多加照拂,这件事自然是不会闹将出来的,陛下又何必担忧?”

别的准备?多加照拂?李治越听心里越是没底,忍不住道:“可郡公之位朕已应了给那裴承禄,皇后以为,朕该如何才能补偿于裴承先?”

武后含笑看着他:“陛下,河东公的遗愿,不过是请陛下为世子做主,这有何难?难不成我大唐就只有河东郡公这一个爵位么?”

李治恍然大悟,“哎呀”一声笑了起来:“是我糊涂了!”本朝一门两公又不是什么稀罕事,自己怎么就钻了死胡同!

武后也笑:“圣人日理万机,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李治长出了一口气,往绳床的后背上一靠,笑道:“既然如此,裴承先自然还是袭封河东公,那裴承禄么,却要封他一个什么爵位才好?”

武后想了片刻,却叹了口气:“都怪臣妾,适才见人多嘴杂,便犹豫了片刻,没拦住陛下对常乐大长公主的许诺。如今陛下既然已许了让裴承禄袭封河东公,又不欲遗折之事张扬出去,此时突然改封,只怕有些见识短浅之人,想不到天子会如许宽仁,反而会以为是陛下朝令夕改!”

李治的笑容顿敛:“可这河东公世子如今并无改立之理。若是让其弟袭河东公之爵,岂不是越发说不过去?”

武后也皱起了眉头:“陛下所言甚是,只怕还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两全其美?李治伸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双眼又有些隐隐发疼。

琉璃心头也是一片茫然——武后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到了这份上,哪里还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再说,她费了这么一番气力,难不成是为了让临海大长公主与裴承先两全其美?

武后久久地没有出声,琉璃越想越是不解,悄悄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眼光扫过御座后的阴影,突然发现那个宦官似乎正在向武后轻轻点头。

武后眉头微扬,眼睛闪亮地看向了李治:“陛下,臣妾倒是有了个主意。”

李治立时精神一振:“什么主意?”

武后嫣然微笑:“陛下,臣妾以为,如今与其另封裴承禄爵位,使陛下失信于人,倒不如索性锦上添花,恢复裴府国公之封!当年裴相功在社稷,被封魏国公,只是一度受累于小人,才被贬去职,此后又戴罪立功,被先帝召回,可惜未及重新效力朝廷便病逝京师。此事原是裴氏之憾,如今陛下若能追封裴相国公,由嫡长孙裴承先恩袭此位,那裴承禄继承河东郡公便是顺理成章。如此一来,既能让裴氏一族感戴陛下深恩,又能让临海大长公主得偿所愿,岂不是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琉璃恍然间只觉得如梦初醒——原来武后打的竟是这个主意!难怪她一面厚待临海大长公主,一面又扶持裴承先夫妇,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锦上添花”!如此一来,既能满足宗室的要求,又给了裴氏莫大的恩典,还显示出了自己扭转乾坤的能力。而以临海大长公主的性子,知道自己一场辛苦却让裴承先夫妇占了最大的便宜,只怕会吐血三升!

李治脸色也是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追封裴相也就罢了,只是国公贵为一品,按理裴承先就算袭爵,也应降下一等才是,让裴承禄袭河东郡公的爵位已是格外开恩,这国公又如此轻许,会不会引起物议?”

武后笑道:“陛下多虑了,陛下当年追封武德旧臣十数位,可曾有人提出异议?人人都是感叹陛下念旧尤甚于先皇,待臣子之厚亘古未见。再说,国公之位再重,又焉能及得上陛下的龙威与天家的颜面?”

待臣子比太宗皇帝更宽厚,这话正搔到李治的痒处,他正想点头,心底又隐隐觉得不妥,正在犹豫,纱帘后突然传来了宫女的声音:“启禀圣人,启禀皇后,荣国夫人与韩国夫人到了,正在殿外等候觐见。”

李治心头一震,不由自主便站了起来:“快请她们进来!”随即才醒过神来,讪讪地坐回了御座。

武后恍若未见,只是笑着叹气:“让两位国夫人先去后殿吧。今日她们怎么来得这般快?偏偏这制书断无等到明日再拟的道理!”

她体贴地看了李治一眼:“陛下可是有些倦了?陛下已忙了半日,是该歇息歇息。蒋奉御也还在后殿等着给陛下请平安脉。这边的杂事,臣妾自会帮陛下处置。只是这河东公府的爵位该如何处置,还是要陛下早些定夺,臣妾也好照章行事。”

河东公府的爵位么?李治心头烦乱,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就依皇后的意思办吧,有劳皇后了。”

他撑着绳床的扶手站了起来。窦内侍忙两步赶上,小心地扶着他往后殿走去。武后也跟了两步,目送着那略显病弱的身影消失在纱帘后面,才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笑容,仿佛是自嘲自讽,又仿佛是如释重负。

琉璃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背脊上直蹿上来,忙不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笑容在武后的脸上转瞬即逝,她回过神来,一眼看到正在垂头数砖的琉璃,嘴角倒是微微一扬:“差点把你忘了!琉璃,你是不是也该去后殿问个安?”

琉璃唬了一跳,忙抬头道:“圣人、圣人也在后殿,琉璃不敢前去打扰。”

武后静静地看着琉璃。眼见着她虽然极力镇定,脚下还是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不由摇头一笑,这么些年了,这宫里宫外,一提到皇帝就唯恐避之不及的,大约也只有眼前这位了吧?这么些年竟是不曾变过……她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柔和:“也罢,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吧。”

琉璃一口气这才松了出来,忙不迭地躬身应诺,耳边却又响起了武后莫测喜怒的平淡声音:“今日之事,对你大约也会有些好处。记得莫要外传!”

好处?琉璃心里泪流满面,恨不得指天发誓,自己真的不想要任何好处……到底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多谢皇后恩典,琉璃遵命。”

蓬莱殿前的御道上,夹路的花木犹自葱绿,从太液池上吹来的微风却已带上了秋日的凉意。琉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寒战,这才发觉后背已被汗透。圆脸小宦官笑吟吟走上前来:“库狄夫人,这边请。”

琉璃抬头看了看明净如洗的高远天穹,长长地吐了口气,心头那点疑云却是挥之不去——武后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阵秋风吹过,只有树叶发出了沙沙的轻响。琉璃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跟上了小宦官。

她背后的蓬莱殿里,武后沉稳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传李舍人、裴舍人进殿!”

“诏令司文寺少卿监护河东公丧事,司仪令、司仪丞进宫回话!”

第七章 咄咄逼人 急转直下

当照进长安城的最后一抹斜晖终于消失在丹凤门的门楼之上,六街大鼓再次被隆隆擂响。长安的十几座城门、几十处宫门以及数百扇坊门依次轰然合拢。待得鼓声消歇,整座城池也都安静了下来。坊墙之内,偶然还有悠悠丝竹随风飘荡,坊墙之外,唯有片片落叶在路上打着旋儿。

然而在永嘉坊北面的一条大道上,依然不时有车马从河东公府那道直接开在坊墙上的大门中奔驰而出,原本负责夜禁的金吾卫们看见这情形,却是远远便勒马闪到了一旁——长安的夜禁原本就对婚丧之事网开一面,何况此时来吊唁河东郡公的,自然都是自家府上也有大门通往坊外的三品以上大员,他们难不成还能去寻这些皇亲国戚或裴氏高官的晦气?

随着暮色加深,从河东公府出来的车马渐渐稀少,全身缟素迎来送往的管事们也纷纷回府,挂着白麻的大门外,只剩下了两个神色疲惫的小厮。他们的身后,白色的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了内院,那惨淡的灯光和飘动的素麻,在夜色里铺出了一条惨白的道路,让人看着便心底冰凉。

内院上房的西间,便是灵堂所在。因未到入殓之时,屋中并无棺椁灵幡,屏几床帐也都是河东公日常所用之物。东边那张高足大案上除了香火,还放满了酒脯菜肴,几盆羊羹烤鱼犹带热气。西边的十二曲屏风后则是纱帐低垂的灵床,河东公常穿的官袍尚自叠放在榻头,仿佛他随时会如平日般起身出门。唯有满屋的素衣和哀哀哭声,显示出这屋子的主人已是登仙西去了。

暮色四合,屋内的哭声慢慢停歇,一番叩拜之后,这头一日的丧礼便算告一段落,除了在灵堂守夜的二夫人和几位孙辈,余者渐渐出门散去——家主既丧,灵筵上的酒菜虽是一日三换,旁人这一日却是不能用饭的,几位公子夫人以及嫡孙因服的是最重的斩衰,更是三日不可进食,加上这一天的忙碌,此时人人都是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样。

站在灵筵前的闻喜县公裴法师抹了抹眼睛,转身想到门外透口气,谁知刚迈出步去,脚下便是一软,好在旁边有人立即稳稳地搀住了他:“叔父当心。”

裴法师转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守约?你怎么还没回去?”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又忙添上了一句:“今日已是麻烦你这许久了!”

裴行俭穿着一身素色单衣,脸上倒是不见倦色,浑然看不出也是脚不沾地忙了半日的模样,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叔父何必跟侄儿客气?协理郡公丧葬之事,原是行俭的职责所在。何况侄儿幼年时也曾得郡公教诲,如今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又怎能报答当日恩情之万一?”

恩情?裴法师心头顿时一突,若说自己的父亲当年对裴行俭母子有些恩情也就罢了,这位兄长么,这么些年来,更多的还是装聋作哑吧?他小心地看了看裴行俭,见他脸上并无讥讽之色,心里略定:“今日真真是多亏有贤侄在,不然……”

回头看了看只有几位妇孺的灵堂,裴法师一声长叹,没有说下去。他原是午间收到讣告后赶将过来的,入府方知,兄长昨夜便已去世,之所以拖了半日才发丧,是两位大长公主的主意。这也罢了,临海大长公主还写了纸签出来,要把承先夫妇立时赶出府去,常乐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坚持要由承禄出面接待吊唁的宾朋。

他自是无法认同,裴承禄也不情愿。僵持之下,最后竟只能由他到外头来受宾吊答。他的腿脚原本便不大好,平日又不擅于此,若不是随即赶到的裴行俭里里外外地帮衬着,还真不知会出什么纰漏!饶是如此,今日那些平日靠着河东公府过活的族人似乎已看出情形不对,竟没一个敢留下守灵;明日那兄弟俩若还是接着“哀毁太过,无法起身”,只怕外人都会起疑心!

裴法师越想心里越堵,却又无法抱怨。好在裴行俭也没追问,只是扶着他在门边的一张胡床上坐了下来。帘下清风吹入,到底将屋内闷气吹散了些许。裴法师到底惦记着后院的僵局,转头便对裴行俭笑道:“守约,今日你也辛苦许久了,不如先下去用些饭食?”

裴行俭却轻轻摇头:“叔父尽管去忙,这边,”他回头看了看灵堂里那几个单弱的身影,“行俭略守片刻,待叔父回来再说。”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事要忙?裴法师心里顿时一凛,只能含糊着叹道:“都怨如琢他们兄弟身子太弱,不然何至于如此辛苦贤侄?”

裴行俭温声道:“叔父莫要忧心,此事也不能怪如琢他们……”一语未了,帘外突然有人娇笑了一声:“不怪裴承先兄弟,那就是怪我们姊妹了?”

门帘挑处,四五个女子款款走入,当先两个,正是常乐大长公主与千金大长公主。常乐是一身中规中矩的素色吊服,千金大长公主却是蜀罗素衣越绫白裙,头上的羊脂玉步摇流苏摇曳,把那张犹自施着淡妆的脸庞映衬得愈发俏丽,此时嘴角含笑,神色娇嗔,吐出的言辞却毫不客气:“闻喜县公若是觉得我们姊妹太多事了,直言相告便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与旁人抱怨?”

裴法师不由暗暗叫苦:这位怎么也来了!诸位大长公主里,千金最是难缠,原先她亦步亦趋跟着临海,之后又惟常乐马首是瞻,而临海高傲,常乐严正,行事还有章法,她却是百无禁忌……他忙站起道了声“不敢”,当真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裴行俭也欠身行礼:“微臣裴行俭见过两位大长公主。”

常乐大长公主眉头微微一皱:“裴少卿还未归家?”千金大长公主却感兴趣地打量了他几眼:“你就是裴行俭?怎么,今日竟不回去伺候你家夫人,却在这里打抱上不平了?莫不是见这府里无人待客,你要来充作孝子么?”

这话实在太过刻毒,裴法师脸色都有些变了,裴行俭倒是神色如常:“大长公主说笑了。”

千金大长公主细眉顿时拧了起来:“大胆!我像是在此等场合说笑之人么!”

裴行俭平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大长公主息怒,微臣忝任司文少卿,协理河东公丧礼乃是职守所在。臣愚钝,不解大长公主言中深意,还望不吝赐教。”

千金大长公主不由一噎:自己怎么忘了这个茬!如今改名司文的鸿胪寺,原本便掌管着京师文武百官的凶丧之礼,他这司文少卿出面协理河东公丧事的确顺理成章……顿了顿只能冷笑道:“你算何等物流,谁耐烦知晓你任的是哪门职务!”

裴行俭不急不缓地欠了欠身:“大长公主英明。”

他的动作从容之极,神情更是悠然之极,但那无懈可击的优雅礼数中,却分明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轻蔑,平平淡淡的“英明”二字更似讽刺到了极点。千金大长公主只觉得一股怒火几乎从头顶上直冒了出去,忍不住喝道:“你……”一时又找不出什么词句来斥责于他,双颊不由红胀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