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原是呆呆地看着琉璃,听得这一问,才回过神来:“罪妇没有、没什么要禀告的了。”

武后转头看着李治,语气依然平稳柔和:“陛下,外头还有荣国府里的婢女和仆妇,您看是不是这便传她们进来回话?”

李治双目微合,厌倦地摇头:“不必!不必问了!问了这两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也有些乏了,其余的事,皇后看着处置就好。”

武后脸上露出了几分关切,语气却依然坚定:“陛下可是又有些头疼了?那就明日再说吧。如此大事,终究是要陛下来定夺!”

李治扶额摆了摆手:“你看着处置就好,我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再说此事不但关乎国法,也是关乎家法,你是皇后,也是贺兰罪人的姨母,如何处置于他,你来定夺就是!我先回去歇歇。”

他手撑着案几慢慢站了起来,转身时袖子不知怎地一扫,放在案边的双色玛瑙杯被扫落在地,骨碌碌地一直滚到了琉璃脚边。

琉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居然并没摔破,那深红里夹杂着丝丝橙黄的华美色泽映衬着碧色的地砖,倒是愈发的流光溢彩了。她正想再瞧,背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寒意。

李治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琉璃的身上,眼神里除了忌惮、厌恶,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琉璃纵然已有了些心理准备,抬头对上这样的的眼神,心里不由也是一颤,忙不迭地又低下了头去。

武后瞧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微微弯腰:“恭送陛下。”

几个内侍拥簇李治往外走去。李治的步子并不快,却有些不稳,门外的天光清晰地勾勒出了他单薄而狼狈的身影,仿佛那深受打击、众叛亲离、不得不亲自处置至亲骨肉的,并不是留在殿内的武家皇后,而是他这个甩手离开的九五至尊。

武后慢慢直起了身子,目送着这身影消失在门外,淡漠的目光里始终没有一丝情绪。只是转头看向琉璃时,嘴角又露出了淡淡的讥讽笑意:“库狄夫人快起来吧,你原是,辛苦了!”

琉璃心底一寒。自己大概是坏了武后的布置吧,她这样大张旗鼓,自然是要置贺兰敏之于死地,而自己猛不丁冒出这话来,皇帝心神动摇不说,还就势推了责任,让武后这“姨母”来全权处置,倒是把武后架起来烤了……抬头看着武后,她有心解释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顿首再拜,默然站了起来。

武后显然也不想再看到她,断然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再次走在仪鸾殿外的白玉台阶上,琉璃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茫。自己刚才是鬼迷心窍了吧?可此刻心底那点奇异的轻松又是怎么回事?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某个东西终于被放下了……身边突然有人淡淡地问道:“夫人可是后悔了?”

杨氏的神色依然寡淡,眼神却有些复杂,见琉璃瞧了过来,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夫人如今可是后悔了?”

后悔吗?琉璃怔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似乎就是没有后悔。武夫人叮嘱“一路小心”时的温柔笑脸,裴行俭那“不问祸福,但求无愧”的从容声音,在她脑中搅成了一团——难不成犯傻这种病,当真是会传染的?

琉璃苦笑了一声,轻轻摇头:“或许,以后会吧。”

杨氏垂下眼帘,惨然一笑:“我原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比我还痴!”

她的笑容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情绪,琉璃心里一动,刚想开口问上一声,杨氏却是转头疾步而去,转眼间就把她甩在了后面。

琉璃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重了。

她在宫门前坐上牛车,回到家时已快午时。三郎还在族学里,四郎和五郎却是一听见声音便跑了出来。两人都刚学会走路,圆滚滚的身子走得摇摇摆摆,活像一对胖企鹅。

琉璃忙迎上去一手抱住了一个,两个软软的小身子,让她的心顿时也软成了一团春水——如今贺兰敏之也完了,武后也被自己惹恼了,从此之后,她的孩子们再不会被人当成联姻的工具吧?只是不晓得武后日后会怎么对待自己,别的都罢了,可千万不能连累到他们,连累到他!

大概被她抱得太紧,两个孩子都呀呀地抗议起来,琉璃忙松开手,安抚地亲了亲两张委屈的小脸,一手拉起一个就往屋里走。还没进门,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小米足底生风地一路卷了过来:“娘子,娘子,阿郎回来了!”

琉璃大吃一惊:“他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过两天么?”

小米已换成了妇人打扮,略显繁复的发式把那张小脸衬托得越发明艳鲜活:“可不是!阿景也说呢,本来走得好好的,前两天阿郎在驿馆听到了什么消息,一路飞奔着赶回来的!阿郎如今已去皇宫复命,待会儿就能回家!”

他进宫去了?也是,官员公干归来首先得去衙门交差,而裴行俭的差事又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可怎么偏偏赶上了今天?他若是见不到皇帝也就罢了,若是见到……想起李治那满是憎恶的冰冷眼神,琉璃的一颗心不由慢慢沉到了谷底。

第九章天子之怒君子之仇

洛阳宫原是依着山势而建,整座宫城的最高处,便是西北脚那座凌空而出的观景台。此台原是当年杨素为隋炀帝修建宫城时所建,不久前又 被重修了一回。颇有岁月痕迹的青石地面,配上光洁蔟新的白玉栏杆,更显清雅开阔。凭栏一站,不仅洛阳城尽收眼底,更有几分抬手佛云、举步蹑空的出尘之感。

裴行俭站在离栏杆不到一步的地方,徐除清风拂面而來,将他身上连日赶路的风尘与疲惫都吹去了大半。

他的面前,天子李治正凭栏而立,负手看向。远方。原是极洒脱的动作, 不过此刻李治的脸色到底太过苍白,眉宇间又有些阴郁,让人一眼瞧见,不免生出些担心来。

好在瞧了一会儿风景后,他的神色还是渐渐缓了下来,转头说话时,脸 上甚至带上了几分亲切的笑意:“守约,你看此地风景如何?”

裴行险抬眼看向了远处,赞叹地眯起了眼睛:“不登此台,不知伊洛山 川之美。”

李治捋着胡须点头一笑:“不错!这是朕平曰最爱流连之处,不过臣工 里头么,倒是只有守约你上来过。”

裴行险心头一凛,神色微敛,举手长揖:“陛下厚爱,臣不胜惶恐。”

李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眼下这里不过我们君臣两个,你就不必如此 多礼了。此番你两地奔波,着实辛苦,只是吏部的这些事,也只有交到你的 手上,朕才能放心。”

裴行俭神色更是谦然:“陛下谬赞,说到吏部,李相公更是劳苦功高。” 李治想了片刻’赞同地点头:“李相胆略谋算虽远不及你,却也是个难 得的,满腹经绝,博识强记不说,为人也老成周全。所谓修身齐家,朕记得 他前后三娶,皆是山东高门,如今姻亲满朝,儿孙满堂,门第之盛,令人称 道。细论起来,卿虽贵为裴氏宗子,在这上头,似乎还有所不及。”

裴行俭暗暗吸了口凉气,目光不由转向了远处洛水南岸自家府邸所在 的那片里坊'~~自己紧赶慢赶,难道还是晚了一步?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居然把圣人惹得如此愤怒?嘴里回道:“李相福泽深厚,微臣不敢与之 相比。”

李治摆了摆手:“这话你就不必再说了!十几年前眹就驳过,乱世之 中,不独裴氏蒙难,多少地方更是十室九空,难不成都是被后人克的?至于 妇孺夭亡,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说李相,前头不也折过两任妻子?你适 才还说他是福泽深厚!有些事,眹心里有数! ”

裴行检默然欠身,良久才道:“多谢陛下! ”

这声音里有实打实的感动,李治心里满意’语气也愈发感慨起来:“说 来十几年前朕其实就有过打算,一则是让你进吏部掌管铨选,改革旧制,一洗朝廷风气;二则,就是想给你指个名门淑女,好歹总要配得上裴氏门庭, 也能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只是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又出了那番变故,你虽 是主动请辞,之后又在西域做出了那样一番功业,可朕心里晓得,这些年, 原是委屈你了。”

裴行俭脸色顿时变得肃然,应声回道:“得蒙陛下赏识,是臣三生之幸, 只是这些年臣当真不曾觉得委屈。臣自幼习武,立功边陲’原是毕生心愿; 至于家宅,臣如今有贤妻幼子,亦是心满意足。”

贤妻幼子?原来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却想拿这话堵自己的嘴?李治 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上下看了裴行俭两眼,压了压火气还是笑 了起来:“贤妻?你这一说,朕倒是想起来了,你原是刚回洛阳,还未曾听闻 贺兰庶人之事吧?”

裴行俭踌躇了片刻,想起进宫后,这---路所见宫女内侍们如常的脸色, 想到琉璃一贯以来的谨慎作风,心头稍定,点头回道:“臣曾在驿馆遇到东 都信使,此事倒也听说了一些。”

李治“喔” 了一声,也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觉得更难堪,定了定 神才道:“朕也是今日才知晓,贺兰罪人曾在佛门净地对朕先前选的太子妃 无礼,而你家夫人也是适逢其会,却一直隐瞒不报!只怕守约你也被蒙在 鼓里吧?”

原来是隐瞒不报?裴行检松了 口气,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愕然之色: “拙荆竟然犯下了如此大罪?罪臣该死,陛下息怒!”说完一撩袍子,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李治原是要敲打敲打裴行俭,可裴行俭这么千脆利落地认了罪,却把 他接下来的话全给堵上了。他不由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此事与 你无关,朕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

裴行检的语气却是愈发恳切:“多谢陛下开恩,只是拙荆既已犯下了欺 君大罪,臣舀有失察之责,陛下虽不过问,微臣却不敢罔顾国法。”

欺君大罪?李治顿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那库狄氏要是当真犯下欺君 大罪倒好说了!可那妇人是何等刁滑,明摆着就是浑水摸鱼,首鼠两端。 出事时躲得远远的,能在皇后面前卖好了倒是不遗余力,还要摆出一副情 真意重的模样来,没得让人恶心!偏偏正经论起国法来,自己还真不能把 她如何!杨老夫人欺君的罪名都只能捂着,又怎么能罚她知情不报?

想起那可恶妇人今日那些吞吞吐吐却又毫不含糊的刺心话语,他再也 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冷冷“哼”了一声:“你放心好了!就算瞧在裴卿的 面子上,眹也不会将她如何,不然叫你如何在朝中立足,叫你家公子日后如 何立足?”

裴行俭感激地行了个大礼:“陛下隆恩,微臣与犬子日后肝脑涂地,亦 是无以为报!至于拙荆,微臣日后定会好好管教于她,不许她再入宫廷,徒 惹是非。,’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该如此了 !不过此妇出身寒微,见识粗浅, 原非裴卿良配,更不足为裴氏宗妇,裴卿原该另择佳偶,以免遗祸家族!” 这话着实有些刺耳,裴行淦眉头不由一皱,李治的眼风立时扫了过去’ 他索性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陛下,拙荆冒犯天威,原是大罪’只是陛下去 岁方明旨嘉奖了她,说她妇德昭彰,还特晋她为郡夫人,此事巳是天下皆 知,如今微臣若说她失德无识,岂不是、岂不是……”

李治脸上“腾”地热了起来:自己怎么把这都给忘了?嘴里忙道这 封赏……这封赏原是皇后的意思,不过裴卿所虑也不无道理。你,你先起 来回话吧! ”裴行俭说得对,这事儿眼下做不得,可库狄氏越来越可恶,仗着 皇后撑腰竟敢当面羞辱向己,若让她依旧安享荣华,还牵绊住了裴行俭此 等人才,那还了得!

他来回踱了几步,心里渐渐拿定了主意,沉声道:“只是如此一来,到底 委屈裴卿了。朕原本早就想给你指一位品貌双全的贵女,一则你身负朝廷 重任,日后说不得还要加些担子,总要有人帮你妥善打点后宅事务,才能多为朝廷分忧;二则婚姻乃两姓之好,裴氏门庭高华,你这一支却颇有些凋零:,若能得些臂助,重振声名也是朝夕之事。这两全之美,也不必让东眷裴专擅于前!”

裴行俭刚刚起身,只能又长揖及地:“陛下……”

李治却不容他多说,摆手道:“你所虑者无非名声,这有何难?先皇当年也曾意欲下嫁公主为尉迟将军平妻,裴卿来日成就未必逊色前贤,朕又何妨为卿再破例一回?我朝宗室之中,也颇有品貌俱全的女子,你再娶一 房也不会辱没裴氏门庭,反而能让裴氏更添姻亲。如此一来,你如今的娇妻幼子依旧在怀,不过是添了位淑女随侍左右,所谓佳话,莫过于此! ”

一旦裴守约成了李氏女婿,又何愁他因为妻室之宠而心向皇后?李治 心里得意,含笑看向了裴行检:“守约,不知你意下如何?”

美人、前程、家族……裴行俭心里一声苦笑,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陛下如此抬爱,微臣自然是感激不尽。不过,正因如此,陛下盛情,微臣却是万万不敢领的,以免日后得罪宗室,也令陛下颜面无光。”

李治顿时愣住了 : “此话怎讲?”

裴行俭长叹一声,垂下了眼帘说来惭愧。臣年少时嗜酒成性,壮年时乂颇受风霜苦寒,如今年事已高,精力渐衰,纵然有佳人如玉,也是消受不起,一旦冷落了佳人,岂不反而是辱没新妇,结仇宗室?”

李治愕然睁大了双眼。裴行俭的年纪的确不小了,可他出身将门,文武全才,这两年掌管铨选,威仪日盛,一身风采气度,更显卓然照人,又谈什 么年事巳高?精力就更不用说了,眼下他刚从长安一路赶回,一身风尘依旧显得神采奕奕,便是宫中侍卫们也不见得能比他更有精神,他却敢在自己面前张嘴就说:他老了,不行了!他是把自己当傻子么?

想到此处,李治怒火冲顶,忍不住冷笑起来:“原来如此,贵伉俪原来如此猜深,真真难得,倒是难为裴卿你还要日日寻空为朝廷奔波了! ”难不成他真觉得离了他,这朝廷里就没人能做事了?

裴行俭脸色愈发坦然,抬眼看向了李治“陛下赎罪,请容臣回禀下情。”

他神色平静之极,眸子更是清澈的难以形容,李治纵然在狂怒之中对上这长鼻血冷静的脸孔,不由也是一怔:“你说”

裴行俭欠身行了一礼:“陛下,微臣生儿不幸,承蒙先皇开恩,许臣人读弘文,又蒙陛下赏识,容臣报效朝廷,方在这世上有了立足之地,臣虽不才,亦知沐此厚恩,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且臣自幼孤苦,迭逢大难,所谓娶妻生子、平安度日,于他人不过常事,于微臣却是多年奢望,微臣愚昧,凤愿既成,便不敢得龍望蜀,自愿后宅无事,也好全心报国;齐人之福,从来非臣所愿。此乃微臣一点痴念,还望陛下成全。

至于臣妻库狄氏,她出身微寒,性情糊涂,得罪陛下,原是不赦。然则十几年来,无论何等艰辛险阻,她都不曾离弃微臣。微臣三子,也均为臣妻所处。微臣若为富贵前程,转头便可另娶贵女,使旧人幼子再无法立足之地,陛下请想,这天下又有何事是臣所不敢为,不忍为?

其实今天臣亦可答应陛下,欢欢喜喜娶了新妻,毕竟总师女子再是身份贵重,性情刚强,也不过是后宅富人。微臣再不济,也总有法子护住旧人幼子,甚至多加怜爱恩宠。如此,名声实惠均得,又有何难?然而微臣深知,此等做法,实违陛下所愿。此等欺心欺君之事,臣亦不敢为。

陛下明鉴,臣愚钝,万死不敢辜负陛下。得罪之处,愿领受责处!”

他语气舒缓而镇定,一字字诚恳道来,简直叫人无法生出半分怀疑。李治的一腔怒火,不知不觉的便被浇灭了大半,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原来裴卿如此赤胆忠心,朕倒是失敬了!”

裴行俭肃然回道“臣无地自容,微臣今日冒犯龙威,原是万死莫赎。”

李治不禁咬了咬牙,裴行俭若是一味婉拒或是一味硬顶,他都有法子处置,可偏偏他先以匪夷所思的理由断然拒绝,然后娓娓道出苦衷,最后干脆认打认罚,自认该死,反而叫人无从下手。他原想再讥讽训斥两句,看裴行俭平静的脸色,突然又觉得好生无趣。

思前想后半响,他终于还是意兴阑珊地转过头去:“裴侍郎既然精力不济,朕也不为难你了,史选之事泰国繁杂,你就不必……”他原想说:“不必再管”,话到嘴边却不由顿了顿,如今史选新制朝野都挑不出错来,可其间的暗潮他又不是不知,一旦裴行俭走了,这些风潮谁又能压制得住?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多了几分郁怒:“你就不不必两地奔波了,专心主持长安的小选就好!”

裴行俭心里一松,诚恳地欠身谢恩:“多谢陛下成全!”

李治烦躁地挥了挥手,身后一阵衣襟悉索声响,大约是裴行俭伏地行了大礼:“微臣告退。”青石板上的脚声渐渐远去,很快便再也听不见了。

他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栏杆。成全?自己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可到头来谁又能成全自己?人人都说愿为君分忧,个个都自称不敢辜负圣恩,当初的媚娘,当年的月娘,太慢如今都到那里去了?就是顺娘,那个最温和柔顺,无欲无求的顺娘,原来在她心里……六月的山风吹到李治的龙袍上,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观景台上,不知何时已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在他的面前,云色苍苍,山色茫茫,偌大的天地间,似乎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天子瞧不见的观景台下,裴行俭却走得一步也不曾迟疑。出了宫门,他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马缰,翻身上马,打马过桥,不多时便回到了宗仁坊的裴府。

四郎喝五郎都已经歇午觉了,琉璃却一直在屋里转着圈,听见回报,忙迎出了门外。待得瞧见裴行俭温和如常的面孔,她才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拉着他上下打量:“你……圣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裴行俭笑吟吟地挑起了眉:“我又不曾知情不报,圣人怎会把我怎么样?”

琉璃窘迫地笑了笑,这事儿原是她太过托大,此时自然只能诚恳认错: “守约,有些事我也没想到最后会这样,事关旁人的名声性命,我又有些拿不准,所以一直也没跟你说,都是我的不是。”

她转头把人都打发了下去,又吩咐紫芝在外头守着,这才把裴行俭拉 进里屋,低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裴行俭神色却是平静异常,听到贺兰月娘的那段秘闻,也只是若有所 思地点了点头。直到琉璃说起自己脑子一热,把武夫人所托之话也如实转达了时,他才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先前还想着,我家琉璃到底还是没心 傻到家,看来还是欢喜得早了些。”

琉璃心情更是低落了下来:“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想起武夫人当时的样子,就怎么都忍不住了。不管旁的事如何,武夫人这些年待我真的 不薄!只是这样一来,圣人原本就不待见我的,今日更是连皇后也得罪 了……”

裴行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打紧,你不就是又犯傻了么?横竖我也 习惯了。”

琉璃无语地看着他,简直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生气。

裴行险的笑容愈发戏谑,眼神却异常柔和:“再说了,我也不比你强多 少。皇后原先就不待见我,今日我也把圣人给得罪了。你瞧瞧,咱们连得 罪起人来都这般心有灵犀,要论天作之合,谁还能跟咱们比?”

这事儿也很值得自豪?琉璃哭笑不得,又忍不住担心:“你当真得罪圣 人了?都是我不好,今曰圣人是不是难为你了?要不要紧?”

裴行俭满脸轻松:“难为是难为了,要紧却不大要紧。谁叫我自己赶了 这么个好时辰?圣人一瞧见我,便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后来大概是见我赶 路赶得狼狈’脸色才慢慢好了些,最后更是大发慈悲,让我专心主持长安那 边的吏选便好,省得两地奔波。”

主持长安的吏选?琉璃虽不大明白两都的吏选有什么不同,却也知道,皇帝如今在洛阳,长安那边的铨选只怕不如这边的要紧……她刚想发问,裴行俭已笑道:“你莫多想,难不成还能让李相回去?再说,回长安又有什么不好么?

也是,李敬玄才是主持吏选的宰相,裴行检只是副手,而且回长安也的确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远离宫廷,这就比什么都强。只是,事情真的能有这么简单?琉璃仔细地看了看裴行俭的脸色,追问道:“圣人当真没有迁怒于你?”

裴行俭剑眉微扬:“迁怒又如何?你原本就是被迁怒的,再迁点在我身上不也是应当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把我打发到西域去,你怕么?“琉璃摇了摇头,当然不怕,她求之不得好不好?

裴行俭大笑:“这不就结了?”

他的眉梢眼角平日都是一派温润清雅,可这一笑之何,不但神采飞扬, 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豪气,仿佛这世何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挡得住他。

看着这张飒然明爽的笑脸,琉璃只觉得满天的乌云都散开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舒展的眉梢,然后也笑了起来:“好,咱们这就回长安去!”

六月的清晨,天地清朗,微风送爽,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在悠长的晨鼓声中,定鼎门再次轰然洞开。随着一轮朝阳冉冉升起,城门上,那高耸的楼观在万丈霞光中愈发壮观瑰丽,望之犹如天阙;而在城楼下方,牵着骆驼的胡人、佩着长剑的士子和挑着拉着各色货物的贩夫走卒也愈发得拥挤暄嚣,市并气息浓郁逼人。一门之内,天都的高远和红尘的繁华就这样奇妙地融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有特色的洛阳风情图。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渐渐显露出盛夏的威力,城门口的人流才变得稀疏起来。守门的士卒们刚刚松了口气,就听一阵马蹄声急响,七八匹高头骏马从城内飞驰而来,风驰电掣般转眼就到了跟前。新来的士卒还在呆呆张望,老兵们早已退后几步,闪出道来。几匹骏马直冲而过,扬起的尘土呛得众人掩鼻不迭。

瞧着在飞尘中远去的骑者,小卒忍不住“呸”了一声:“哪里来的…”

旁边的老兵忙一把拉住了他:“要死!这是沛王殿下出城打猎呢!”

沛王?回想着刚才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突厥良马、华服少年和马上蹲着的猞猁,小卒子忙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先前闪避不迭的人群却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连坐在碧油车里的小娘子们也纷纷掀帘往外张望——这位沛王可是位英俊潇洒的少年亲王,平日最喜游猎,听说不但英武多才,还很多情。在洛阳城的王孙公子中,论名气也就比周国公略小一点,不过那一位前两天巳被圣人下旨改姓夺爵、流放雷州了,此生只怕再也回不了洛阳……此时,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小娘子们口中那位“英俊多情”的沛王李贤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胯下的青骢马早已跑得四蹄腾飞、大汗淋漓,却依然被他一鞭接一鞭地不断狠抽,长鞭破空的声音听着都有些瘆人。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年轻侍卫相视一眼,年纪略大的那位提缰追了上去:“殿下,殿下不必着急,那人才走了不到一日,咱们这样的快马,不出一个时辰定能追到!”

李贤恍若未闻,扬起手里的羊脂玉柄绞丝长鞭又狠狠地抽了下去。侍卫还想再劝,看着李贤的脸色,想起这位殿下昨日狩猎回来听说那消息时的暴怒,到底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跑出了三十多里,在超过了无数马队车队之后,终于在一处山坡下,瞧见了要追的目标。开路的侍卫一声呼哨,几匹马冲将过去,将那三个步行者团团包围起来。

这三人中两个都是做差役打扮,中间那个则是一身本色素袍,身形消瘦,弱不胜衣,样貌气度却依旧出众,那憔悴而精致的眉眼,加上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肤色,看去竟有一种异样的优雅。正是昨日被押解出京的贺兰敏之。

抬头瞧见这气势汹汹围上来的人马,两个差役都唬了一跳:“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我等是大理寺官差,有皇命在身……”

贺兰敏之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待看清楚一马当先的李贤,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竟是沛王殿下前来相送?罪人贺兰幸何如之!”

两个差役相顾色变,忙上前行礼。李贤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他们?瞧见贺兰敏之的笑颜,一直压在他胸口的那股邪火顿时直冲脑门,他二话不说提缰而上,便挥起马鞭对着贺兰敏之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贺兰敏之只来得及抬手遮住头脸,便被鞭子抽倒在地。李贤犹不解气,跳下马来,手上的长鞭犹如灵蛇,呼啸着继续狠狠抽向地上那个抽搐着的单薄身体。贺兰敏之身上的素袍很快就被抽破,血痕也一道道地浮现了出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个侍卫都有些怔住了,李贤却更是愤怒,丢下马鞭,上前一步弯腰拎住了贺兰敏之的衣领:“你少给我装死! ”

贺兰敏之的脸上早已沾上了灰尘,下唇也被咬出了鲜血,可对上李贤愤怒的面孔,却还是努力着弯起了嘴角:“殿下说笑了,时至今日,我还用得眷装死么?不过今日我还是要请殿下高抬贵手,毕竟,这天下谁都可以杀我,太子和英王能,侍卫们奴婢们也能,就是殿下您,不能! ”

李贤怒道:“你浑说什么?我怎么就杀不得你?”

贺兰敏之喘息着笑了出来:“殿下是什么人?我贺兰敏之又是什么人, 如今我早已生不如死,殿下又何必为我这将死之人脏了自己的手,也……”他努力凑近了一点,一字字低声道,“违了天理,背了罪孽。”

他的语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笃定,李贤不由一阵恶心,把贺兰敏之像扔垃圾般扔到地上,又上去用力踢了两脚。

贺兰敏之一 口血喷了出来,嘴里依旧低声道:“殿下,你让别人来打死我,你不能脏了手,不能因为我脏了你的手……”

他满嘴满脸都是血,那笑容却愈发妖异,仿佛从容无比,又仿佛压抑着什么兴奋,看着李贤的目光更是又欢喜又亲切。李贤再是愤怒,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被贺兰敏之这样笑着、看着,心底里不知怎地竟是寒,随即便更是怒火中烧,忍不住俯身又把他拎了起来,咬牙道:“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贺兰敏之咳了两声,瞧着李贤微笑:“殿下,你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今日过来,不就是想要我这条命么?我自己动手就好!横竖我很早以前就活够了,活烦了,活腻了!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祖母,对不起阿妹,我不想再对不起阿贤你,对不起这世上所有的亲人……”

李贤再也忍耐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阿贤也是你叫的?谁跟你有什么干系!”

贺兰敏之被打得偏过脸去,一口血沫喷得老远,眼神也涣散了起来: “殿下教训得是,是我说错了话,殿下如今是什么身份,殿下跟我又有什么干系?”说着说着,便“呵呵”地笑起来,声音却是出奇的凄凉。

李贤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有些挥不下去了。其实贺兰敏之虽性情冷傲,对太子几个都爱答不理,可这两三年里对他却着实不坏,也正因如此,这件事爆出来之后,他才会愈发愤怒……旁边的侍卫快步上来,低声劝道:“殿下息怒,莫要为这人脏了自己的手!”

李贤勃然大怒,回头喝道:“你也跟着胡说八道什么! ”

侍卫吓了一跳,心里好不委屈,这不是来之前就商量好的么。大伙儿过来打他几下,注意莫落了痕迹,再叫猞猁在他腿上咬两口,这食肉的凶兽口齿上都是带毒的,贺兰敏之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再这么带着伤带着病的在大热天里赶路,能活几天?谁知殿下一见这贺兰敏之就气得失了分寸,这样下去,当真生生打死了他,岂不又是一场麻烦?

李贤吼完之后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回头再瞧见贺兰敏之那半死不活的脸色、了无生趣的眼神,突然一阵厌烦,松手把他丢在了地上,自己狠狠地吐了口气,回到坐骑前翻身上了马。

领头的侍卫暗暗松了口气,对马上带着猞猁的小内侍使了个眼神:“道生!”

那叫道生的内侍不过十二三岁,个子也生得瘦小,一张脸倒是漂亮得雌雄难辨。看着一身血迹的贺兰敏之,他的脸色多少有点发白,而他后头蹲着的那只猞猁闻到血腥味后,却是兴奋得从喉咙里不住发出呼噜声。

听到有人叫他,道生回头看了猞猁一眼,皱眉安抚了两下,方带马到了李贤跟前,轻声道:“殿下,斑奴这两日原是有些跑野了,今日见了血怕收不住 ,不如、不如过上几日小的再跑一趟,定然不叫殿下背上干系。”

李贤不耐烦地一挥手,倒是没有冲道生发火,只是转头瞧着贺兰敏之冷冷地道:“你不是活腻了活够了么?怎地还不自己动手?”

贺兰敏之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摇头笑道:“殿下啊,我若今日在此了断,未必不会连累殿下,罪人命贱,只是何必让皇后又寻到由头来发落殿下?”

母后?李贤的脸色顿时更加阴沉。母后也太偏心了,她看不上自己也就罢了,可太子阿兄呢?还有幺妹,她还不到5岁,这禽兽就敢当着她做那种丑事,这般奇耻大辱,母后却还要保住他的性命,说什么是因为华阳夫人苦苦求情。可谁不晓得这贺兰敏之的丑事还是那库狄氏首先向母后告发的?说来说去,在母后心里,娘家人永远比他们兄妹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