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上书言及用兵北国之事,视天朝祖宗江山、百姓悲喜如掌中玩物;

藐视圣意,于圣上赐婚之后,公然欲为一安姓歌妓脱籍,又将其纳入府中;

……

安可洛眼帘微垂,手按上裙侧,将掌心里的汗擦擦干。

闭了闭眼,那些弹章里的话又浮现在眼前。

“…然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而无人臣之节者,未有如决也。…”

“…臣独不知陛下何负于天下与决辈,而决敢为悖慢无所畏忌以至如是。…”

“…且人道所立者、以有义而无逃于天地之间者,莫如君臣。决之所为忍出于此,其能知有君臣之义乎?…”

“…为人臣者苟能充无义之心往之以为利,则其恶无所不至矣…”

“…伏望陛下付决有司论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为人臣子者。不胜忠愤恳切之至。…”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掌心里又开始冒汗。

什么兴兵北国,什么目无朝堂公卿,不过都是天朝御史弹劾朝臣时的一贯手段,这些御史笔锋所指之处,说到底,还是因为尉迟决在圣上赐婚之后,要纳她入府一事。

但,那些弹章里的条条罪名,还是让安可洛看得胆战心惊。

她抬眼看看坐在椅上的尉迟冲,心中已然明了,他此番是为何而来。

安可洛开口,声音略微发颤,“敢问尉迟大人是如何得到这些弹章的?”

尉迟冲冷眼看着她,道:“今日早朝过后,皇上特命人将这些送至尉迟府上,请父亲过目。”略略一停,又接着道:“天朝人人都知皇上对尉迟一门的恩宠,御史台的人也明白,这种‘做功课’的弹章,根本扳不倒定之。但,知道定之对于赐婚一事的态度后,皇上震怒不已。只是看在父亲是两朝老臣的份上,想要定之自己回心转意,不要将事情闹大了。”

安可洛咬咬唇,道:“将军不愿尚公主一事,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想要继续领兵…”

尉迟冲起身,走至安可洛身前,低着头看她,冷笑道:“安姑娘不要太天真了。即便你所言为实,但在旁人眼里看来,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尉迟冲手抚上腰间的金鱼袋,道:“安姑娘觉得,父亲会放任定之为所欲为么?单是他想要为安姑娘脱籍一事,只须父亲动动嘴,这事儿立马就会成了泡影。”

他转头,望向门外,院中的嫩草在阳光下绿意盈盈,“其实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定之。为了今天,这么多年来,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我最清楚。不论旁人,单是我,便不会允许任何人,损害他今日拿命换来的地位与荣耀。”他扭过头看着安可洛,“定之的雄心抱负绝不在儿女情事之中。若有一天,你也像许国公主这样挡了他前进的路,他必定会像现在对待公主这样,来对待你的。”

安可洛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尉迟冲看着她,突然笑了笑,手指向地上的两箱弹章,道:“而这一天,看来已经不远了。”

安可洛的脸白如纸张,手绞着襦裙,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尉迟决又跟上前一步,轻声道:“又或者,安姑娘认为自己在定之心里是特别的?”说完,唇角勾起一抹浓浓的嘲讽。

安可洛紧咬下唇,小半晌后才开口,“既然尉迟大人这样想,那为何还要特意来这里,让我看这一堆弹章,还对我说这一番话?直等着尉迟将军赶我出府,不是更加省事儿?”

尉迟冲身子一僵,脸色骤然变了。

卷三钗钿堕处遗香泽

第四十六章真情

安可洛倚在窗口,看院内各色花草紧紧依偎,微风一过,根茎相缠,晃晃悠悠地一齐颤抖。

耳边回响起尉迟冲临走前的话,欲去欲留均随你,只是希望安姑娘能想想清楚…

沉沉的脚步声在身后扬起,她转过身子,看见尉迟决大步走过来,长手一伸,便把她拉入怀中。

安可洛挣扎着,“还是白天呢,将军怎么…”

尉迟决抬手握住她的下巴,脸上面无表情,“大哥来找你说了什么?”

安可洛看着他漆黑的眸子,心里知道他定是听底下人说了,于是也不瞒他,轻声道:“尉迟大人拿了御史台弹劾将军的弹章给我看。”

尉迟决手上微微用力,“我问的是他说了什么?”

安可洛轻轻一笑,道:“尉迟大人什么也没有说。”

尉迟决眸子愈加深邃,盯着她道:“外面地上摆着的那几箱衣物是什么意思?若大哥果真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会突然要回天音楼?”

安可洛小手摸上尉迟决的,看着他的眼睛,道:“尉迟大人真的没有要求我做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在说完那最后一句话后,尉迟冲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叫人抬了箱子,和他一道离了将军府。

尉迟决的手慢慢松开她的下巴,口中叹道:“为什么要回天音楼?”

安可洛笑笑,道:“其实就算不领兵,以将军之才,在枢府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尉迟决眉头拧起,“你什么意思?”

安可洛垂下眼帘,“皇上赐婚,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还没说完,就觉腕上一痛,她低眼看去,手腕被他攥得死死的。

尉迟决冷声道:“我的婚事,还轮不到安姑娘来操心。”

安可洛任他攥着,点点头,道:“将军说的是。”

额头上重重落下一个吻,他的唇贴着她的肌肤,轻叹道:“你又在和我别扭什么。”

她唇角微微一翘,突然问道:“为什么喜欢我?”

尉迟决揽着她腰的胳膊一紧,身子僵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

安可洛笑笑,又道:“或者,将军其实根本不喜欢我?”

尉迟决骤然放手,看着她的笑脸,咬牙切齿道:“若是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还要你留在府里?”

安可洛垂下头,揉了揉被他攥得略微红肿的手腕,又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尉迟决皱眉,“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大哥让你看的那些东西,你不要当回事儿。”

安可洛看着他,眸子轻晃,突然问道:“在潭州厢军的那四年,是不是很苦?”

尉迟决脸色突变,眼底黑沉沉一片,低声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安可洛笑着,抬手抚上他的脸,食指轻轻在他唇侧划动着,道:“一定很苦。领兵西伐受的那些伤,是不是很痛?”

尉迟决的头转了下,唇吻上她的手指,微微地叹息。

她的手缩了一下,又笑道:“这将军府里,我住得很难受,也很想念天音楼的姐妹们。”

尉迟决睫毛落下,“说谎。”

安可洛在他脸上的手颤了下,“其实回了天音楼后,将军若想见我,去天音楼就可以。”

他按住她的手,眸子眯起来,“别的男人也可以。”

安可洛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轻声道:“贱籍未脱,我本就还是天音楼的人。将军又能怎样呢?”

尉迟决道:“脱籍的事情,纵使老爷子干涉,我也会想办法的。”

安可洛抬眼,见他神情严肃,不禁咬了咬唇,又道:“许国公主对将军一片深情…”

尉迟决抓住她的手,打断道:“那你呢?”又将她拉得近些,“你喜欢我么?”

安可洛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不知道。”

尉迟决脸色一黯,“不知道?”

安可洛动了动手,想从他掌中抽出,谁知他越攥越紧。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扯出一抹笑,道:“遇见将军之前,不曾登台,没有别的男人可以比较,所以不知道,对将军的感觉,算不算是喜欢…”

尉迟决大掌慢慢松开,她没有防备,指尖轻蹭他的面颊,手顺着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子,往旁边移了一步,垂在袍子两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安可洛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语气平稳道:“若执意要走,我也不留你。”

虽是背对着他,但她仍翘起红唇,微微对他笑道:“好。”

这一个字才说出口,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抬手摸上胸口,轻轻揉了揉。明明是自己想好了的结果,但,为什么亲耳听见他的话,心里会这么痛?

卷三钗钿堕处遗香泽

第四十七章酒醉

都说,天音楼的安姑娘从将军府回来后,变了个人儿。

在天音楼里,每月有三天,都会登台,但只抚琴一曲,价高者有幸得以见之。

剩下的时日里,偶尔也会应了朝庭勋贵来天音楼下的帖子,去那些个官员府上侍宴。

谁也不知安可洛的性情为何突然间大变,谁也不知她在怀化大将军府里的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