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撑半个时辰。”首领低声道,“我的修为不及大师兄,超过半个时辰,这离火便保不住你,要迅速浮上来。”

“知道!”玄海用力点头。

他知道首领已经尽了全力,说完这句话,首领缓缓地坐在地上,依旧腰背挺直,却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玄明上去再次检查了索带,拍了拍玄海的肩膀:“我们若有拉动绳子,是问你下面的情况。你若是没事,便拉一下回应,若是感觉不对,便拉两下。下面有漩涡,如果被卷进去,凭你自己的力气,未必能游回来。我们会拉你上来。”

玄海点头:“是!”

他周身已经如同起火,不能再等,鲤鱼般跃入泉眼中。那眼泉表面看去只是井口大小,下面却不知道多深多广,道士们围立在泉眼边,两个人拉着索带,只能看见被拉出去的索带越来越长,一根不够,便再接一根,似乎玄海在下面已经越潜越深。他有龟息之术,不用浮起换气,是道士们中水性最好的一人。

道士们每隔片刻便扯一扯索带,每次索带尽头都传来一次轻微的拉动,表示下面的情况尚好。玄明在旁边看着,略略觉得安慰。

他转身来到打坐炼气的首领身边:“玄重,大概已经沉下四十余丈了。”

首领睁开眼睛,脸色略微回复了一些:“拉玄海上来,若是找不到,便歇歇再换人,这事情只宜慢不宜快。”

“是!”玄明回头冲着拉索子的道士,“慢慢地拉玄海上来。”

道士们开始缓缓地收回索带,下面的玄海开始以为是问他下面的情况,轻轻的回扯了一下表示一切皆好,等到明白是要拉他上来,也不再用力,任凭索带一尺一尺被回卷在转轴上。

首领再次合眼炼气。

“薛师兄!”忽然有人惊恐地吼叫,声音扭曲变形。

首领猛地睁眼,看见拉着索子的两个道士脸色都变得惨白,似乎竭尽全力,却再也收不回一寸。他猛地起身,上前搭手,以他的力量可以在陡峭的雪坡上单手押住下滑的健骡,此时却也拉不回一个人了。他只觉得索带上传来巨大的力量,仿佛对面是一头鲸鲨,正在水中拼命地翻腾。幸亏索带不是普通的质地,利剑也不能伤,否则早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撕裂了。

他脸色大变。

“太音希声,能悟证真!”他厉声持咒,声如洪钟。

他的双臂被隐隐的火色环绕,双手快速地回卷。这次他在力量上占了上风,索带迅速地被收了回来。

“把药箱提过来!”首领暴喝。

索带几乎已经收到了尽头,首领最后猛一发劲,觉得浑身力量洪水般地倾泻出去。他已经尽了全力,裹在鲨皮中的玄海被他强行拉出寒泉。

两个年轻的道士冲上去接住玄海。

“不要!”首领大吼。

可惜已经迟了,被道士们接住的玄海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冻得蜷缩成一团。可是他忽然一挣,那条坚韧的索带也被他崩成碎片,他双臂晃开,仿佛铁棒一样砸在两个道士的身上,把他们抛了出去。

所有人都听见清脆的“咔嚓”声。他们修为都不浅,明白震飞两名同门的时候,玄海自己的双臂也都断了。

所有人同声拔剑,剑吟仿佛龙吟。

玄海被围在众人中间,却全然不知道恐惧。他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脸上无数神情瞬息闪变,时而是极度的惊惧,时而天真如稚子,时而是彻骨的悲戚,时而又是狂喜的大笑。可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全然不搭配,仿佛整个人被撕扯成了两半。

玄海上前一步,鲨皮水靠上滴滴答答的水落在雪地上,那水仿佛是沸腾的,所到之处的雪立即融化。

道士们惊惧地退后一步,剑上俱腾起火色。

玄海再进一步。

首领低声持咒:“太音希声,能悟证真。”

玄海忽然猛冲向首领,首领拔剑直指他的眉心。这一次玄海没能冲到他面前,只是冲了两步,便双腿一软,缓缓地跪下在雪地里。他的双手颤抖着,蜷缩在胸前作火焰莲花之形,他脸上忽然满是解脱的大喜悦的笑,嘴角流涎,半歪着脖子仰望天空。

他永远地僵在这个动作上,一切静了下去,鲨皮水靠上的水缓缓地下流了一阵,渐渐凝结成冰,把他包裹在其中,晶莹剔透的像是一尊冰雕。

道士们惊魂甫定,一齐转头看着首领。

首领年轻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缓缓走上去,手里带起一片火光拂过玄海的脸。玄海脸上的冰融化,首领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见了么?”首领低低叹息了一声,转身走到寒泉边。

道士们这才围了上去,最先的一人仿佛见了鬼一样伸手颤巍巍地指着玄海的眼睛。众人看了一眼,每个人的心都像是被冻住了。那双死人的眼睛已经分不出眼白和瞳仁,而是整个地变成了两团焦炭,在眼眶里微微地滚动。

玄明从背后接近首领:“玄海看见了……什么?”

“总之不是我们这一世界的东西。”首领低声说,“他死得未必痛苦,也不必为他伤心,却是我太无能了。”

“捆上我!我下去!”他忽地断喝。

“碧瞳儿!”玄明急忙要阻止,一众道士也愣住了。

“我不下去,换你们任何一个人更没有胜算。然而光明海剑是要带回去的,即便全部的人都死在这里也无所谓。”首领张开双臂,冷然道,“捆上我!”

古松上的雪霰随风飘落,良久,玄明上前扯了索带,紧紧地扣在首领腰间。

终南山,重阳宫。

幽暗的空间里,终南掌教苏秋炎独持一盏小灯,站在一个木笼里,一手缓缓持着索带。木笼其实是个吊篮,索带绕在高处的一个转轴上,苏秋炎越是放,他自己便沉得越深,直到最后没入极深处。

他并无畏惧,就着灯火看着周围的石壁,石壁砌作圆形,仿佛一个巨大的深井,其上以朱砂作道家诸般大咒,重重叠叠已经难以解读。这是历代终南掌教在这里留下的,可是咒能镇妖不能镇神,终没有镇住这里的东西。

苏秋炎仰天低低叹息一声。

他放手任小灯落了下去,一点微光,井底有古铜色的光芒闪过。灯火熄灭,苏秋炎完全没在黑暗里了。他抖手,手中光明如炬。

带着那只沉重的铜匮,苏秋炎升了上去。推开上面的罩板,他再次回到了忘真楼里,多年以来他不曾离开这里,便是要守护这里的秘密。

他将那只铜匮放在地板上,以道袍袖子擦去上面的积灰。铜匮上的花纹渐渐显露出来,是双狮与树木的纹样,不是中土应该有的东西。这似乎是一件经年的古物了,却没有丝毫锈蚀,真是铜色沉重,一些细部的纹路已经难于辨认。

苏秋炎抚摸铜匮,忽地像个真正老人似的,双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