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羽两口一个地把包子往嘴里扔,谢童只是在一边吃两个作陪。至于那一斤米酒,以叶羽的酒量不过是漱口而已。

他将最后一只包子吃下肚去,掌柜的就上来收了碟子,送上了细茶、温水、小炉和茶具。谢童一边烧水泡茶,一边指着远处的村庄道:“那里的人家都酿桂花米酒,你喝的米酒就是从那里来的,还入得尊口吧?”

“很清淡,”叶羽使劲点头,“就是太清淡了点。”

“谁叫他们碰上了酒鬼。”谢童莞而,“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这里吃包子,我听他说梅花主人的故事。心里特别向往十里梅花的情景。有一年我生日,在这里喝米酒喝多了。醉醺醺的时候,爹问我要什么礼物,我就要爹种十里梅花给我看。”

“十里梅花?”叶羽心里惊叹,这大户人家的女孩儿果然喜欢狮子大开口。

“不错,十里梅花。后来爹果然雇了五百个花匠种出十里梅花送给我,就在前面那一片山洼里,可惜现在不开花,也不能带你去看。第二年冬天我才知道爹真的种了梅花给我看,那时候满眼都是梅花,我开心极了,拉着我爹的手又叫又跳。那一年我七岁,那天是十二月初七……”谢童轻声说,“可惜现在爹自己却看不到那些梅花了……”

叶羽看见她眉间一缕忧伤,不禁轻轻叹息——娇俏的谢童,无忧无虑的谢童,却也有这么多心事。

谢童不再说话,继续烧水,脸上一片宁静。叶羽在身边不声不响,看着她灵巧的十指持钳拨着炭火。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散乱的脚步声,紫罗衣衫的公子冷哼着上了楼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人。

谢童和叶羽的脸色都是一变。吕鹤延一行居然不知好歹地追了上来。

第十一章 公子多情

谢童只看了吕鹤延一眼,随即低头去为叶羽斟茶。

吕鹤延连连冷笑,拖过一条长凳,猛地一抖袍摆在叶羽二人对面坐下。身后的家人一拥而上,个个都是低头收眼,小心谨慎地护卫在吕鹤延身边,将他围得如铁桶一般结实。

“干什么?围得那么紧,看猴戏么?”吕鹤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家人们个个惊恐,谁也不敢将家主当作猴子,急忙散到四周占了别的桌子。吕鹤延不再说话,一双眼睛斜瞟着谢童再也不移开,脸上忿忿的样子。叶羽眼角余光扫到他的神情,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只好继续低头看谢童泡茶。

谢童倒好了茶推给叶羽,无奈地笑了一下道:“黄山的云雾,只长在高山之巅,以常年为云雾笼罩的山峰所产为极品。回味淡而高深,最配梅花包子的素淡,可惜采摘极艰难。公子尝尝吧。”

这句话提醒了吕鹤延随行的一个武师,只见那条魁梧的汉子一阵小步窜到楼梯边,操着破锣嗓子对着楼下一阵大吼:“老头儿你瞎眼了么?还不给我们吕公子上包子?”

掌柜的急忙上了楼来,低声问吕鹤延道:“不知公子喜欢什么口味的包子,要多少呢?”

吕鹤延冷笑着瞥了一眼那个叫唤的武师,随口道:“来二十斤!”

掌柜的心里吃惊,又问道:“那么公子的二十斤包子各要什么口味呢?”

吕鹤延道:“不拘口味,实馅的也罢,全上给那饿了的客官。”吕鹤延的羽扇指指那个武师。

武师目瞪口呆地看着主子,疑惑地道:“公子疼小的,可是二十斤包子小的实在消受不起。”

吕鹤延哼一声道:“不是给你吃,是堵你一张嘴,让施大爷少说几句废话!”

片刻功夫掌柜的已经带着伙计把二十斤包子陆续上了桌,姓施的武师苦瓜着脸看向吕鹤延,吕鹤延伸手道:“请!”武师看着面前堆得比自己还高的蒸笼,一时间黝黑的脸上竟然有了几许苍凉。旁边两个武师知道公子喜怒难测,看施武师如此,也大有兔死狐悲的心情,一个帮他掀开了蒸笼,一个帮他调好了酱醋,一会儿就听满楼都是施武师嚼咽包子的声音。

“一群就知道吃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吕鹤延低声喝道。

武师们相顾一眼,各自点头,终于揣摩出了主子的心意。

施武师在宝相塔上就想:“这小子和谢公子在一起看着怎么像一对狗男女?啊,不对,却是一对狗……狗男男。”后来听自家主子的话,心里大感敬佩,认定了谢童必然是有断袖分桃的嗜好。

他心道:“既然公子带着俺们追到这个小包子铺,那该当是冲着谢家的公子。公子平日为人洒脱,可是一见到谢家的公子就和换了个人一样,喝醉了酒还故意去和谢家的公子拉拉扯扯,那么……”

施武师仔细瞅瞅谢童娇嫩的脸,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自家公子也有那个癖好!心里深恨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思量再三,有了将功赎罪的主意。于是挺胸腆肚的站了起来,对吕鹤延长身一揖道:“公子且记下这十斤包子,待小的将功赎罪,为公子尽一分心意!”原来他已经吃下了八九斤了。

吕鹤延一双眼睛正落在谢童身上没挪开,施武师一看他的眼神,心里更是定了,相信自己并未弄错主子的意思。他大步上前,在谢童的面前站好摆了个门户道:“谢公子,说起来你也是和我们家公子平起平坐的人物。施某人今天却看不起你了!”

谢童看着施武师成竹在胸的样子,微微和叶羽交换一下眼神,俱是一片茫然。

只听他继续道:“谢公子,你挑人的眼光太差。看看你身边这个龟孙子的熊样,我看他人中甚短不是长寿之相,眉毛长得也不是地方,看起来极是晦气,一张脸说黑不黑,说白不白,眼睛里头还透着淫邪,一看起来就不是善类。尤其是他腰间还带一把破剑,谢公子可知道朝廷严令百姓不得携带兵器?以我之见此人满脸凶气,不是淫贼就是盗贼。谢公子挑了这个人陪伴,施某实在不以为然!”

谢童端着茶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黝黑的脸膛上一付义正辞严的样子。

那武师看着说晕了谢童,以为自己言辞犀利折服了她,心里大喜。于是趁热打铁,唾沫横飞地说道:“公子身份矜贵,不是寻常人。开封城里的事情施某知道的恐怕比公子多些,那些操皮肉营生的兔儿相公不知有多少为不良所骗啊,到头来人财两失,好生悲惨,好生悲惨……”

施武师歔欷良久,才扬眉断然道:“公子这样的尊贵人物怎能随意择人?以施某人看来,我开封城里只有一人配得上公子!”

谢童眨眨眼睛,呆呆地看了他许久,低声问道:“那是何方高人?”

施武师心花怒放,心想自己终于为公子立下大功,豪笑几声,得意洋洋地向自己公子方向飞了个眼色:“时至今日,谢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话音未落,一只醋碟子砸在施武师的脑袋上,好在他外门护体神功不错,毫发无伤。他身后的吕鹤延一张脸却涨的透紫,谢童看着施武师那副惊恐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一口茶水直喷到他脸上去了,掩着嘴差点儿笑到椅子下面去。

周围的武师面面相觑,一片惶恐。吕鹤延羞怒之下,恨不得一阵乱拳狠揍自己手下这个活宝。可是看见谢童笑得灿烂,好歹忍住了。他整一整面容,冷冷地坐下,对谢童温言道:“小谢,我吕鹤延一生对人,从不低声下气,只有对你却是不同。我们开封吕、谢、杨、燕四家,杨家和燕家的两位都处处排挤你,只有我,不但小心维护于你,而且你有什么心意我也从来不敢违背。我知道你谢家家大势大,我吕家却也不在你们谢家之下,论家势相当,在这开封有几人能胜得过你我?吕某也是自幼饱读诗书,论文采武功,杨燕两家的蠢才又怎么比得上我?抛开这些,单单我这些年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难道这个莽夫有什么地方可以胜得过我?为何我在你眼中却恍若无物一般呢?”

叶羽心里一跳,明白了自己方才为什么觉得吕鹤延的眼神奇怪,原来他看谢童的眼睛里竟然满是倾慕的神色。谢童低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桌上的茶杯。良久,她忽然抬起头来道:“原来吕公子早已经看出来了!”

吕鹤延轻轻点头道:“小谢,你瞒得过别人又怎么瞒得过我?”

叶羽这才知道吕鹤延早已经看出谢童是个女子,听着他深情款款的语调,叶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谢童不回答,却拔下了自己头上的银簪,一头长发垂落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银梳,将头发梳理起来,先是堆起云髻,又理出两束结成辫子,环作双鬟,而后把一枚九尾凤凰银钗插在一头乌发里。她兀自梳理着两条长鬓,冷冷地对吕鹤延道:“吕公子,谢童本是女子,这没什么不可见人的,我谢童是男是女却与吕公子无关!请吕公子自重身份少来纠缠,谢童感恩不尽。可是如果吕公子手脚再放肆,只要碰到我一根指头,不要怪我不顾这些年的交情!”

她说完这番话,周遭一片寂静。吕鹤延和众武师都看着她呆住了,只片刻,清俊的书生变作清艳的女子。一时间,谢童容光照人,不二斋的二楼上好像亮了起来。

“小……小谢!你……你竟然这等薄情么?”吕鹤延满脸苍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请吕公子嘴上尊重些,你我各自清白,本无情可薄!”谢童看叶羽在一边好奇地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顿时羞红了脸。

“小谢……你!”吕鹤延伤痛得无以复加。

“吕公子,快过午了,早些回府吧。”叶羽无可奈何地说道,“此事不可强求……”

吕鹤延听了他这么说,勃然大怒,手指猛地指着叶羽喝道:“狗贼!你不要猖狂,敢和本公子决一胜负么?”

“何苦?”叶羽一边说,一边对谢童眨了眨眼睛,谢童的脸上更是一片透红。

“你若过不了我的掌法,休想带走小谢!”吕鹤延怒喝道。

“她自己有腿,走不走恐怕由不得在下,何况就是你们各位一起上来,也拦不住在下的去路。”叶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