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羽沉默了一刻,微微点头:“好。”

他跟着那名教徒出门,看见门外静静等候在那里的风红,风红法袍银装,白得像是一匹生绢,面无表情却又恭恭敬敬地向着叶羽行礼。而后风红走在前面,叶羽跟在后面。

走道黑且长,叶羽看着风红的背影,想到了三日前的雪中,那双熟悉的眼睛。

忽然,他浑身战栗。

谭同玄在灯下拈着一根墨笔,托着腮思量。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谭同玄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把信纸塞在一件外衣下,跑过去开了门。谢童站在门外,容光黯然,面色憔悴。

“师妹你找我?”谭同玄搓着手问。

“想找个人说说话,今夜是除夕,我想上街去走走。”谢童低声说。

“哦,申时了吧……”谭同玄点头,“那我陪你。”

临出门,谭同玄看了一眼灯下桌上那件衣服。

天已经黑了,泉州城里家家挂起了喜庆的红色灯笼。男孩们举着花炮和线香在街头巷子里奔跑,女孩们跟着他们,追得近了,男孩举起线香做出要点的样子,吓得女孩不敢靠近。浓郁的烧煮香味飘散在整个城市里,夜越来越深,走得越来越远,人迹也越来越稀少。

谭同玄和谢童并肩走着,谢童不说话,谭同玄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走了很远,谢童忽然扭头:“还有两天便要进攻明尊教的草庵了么?”

“是,正月初二,他们庇麻节大典结束,教徒将散未散的时候,防御松懈,我们汇合世子调集的军马,一举击破,也算是为朝廷立了大功。”

“他们都是怪力乱神之辈,真的不会有事么?”谢童低声说。

“掌教师伯十二年的苦心,不会白费的!”谭同玄说得斩钉截铁,“师妹你放心。”

“希望叶羽也没事。”谢童的声音更低了。

谭同玄的心里咯噔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很远。

“师妹,这次若是我立下功劳,就可以回终南山了。”谭同玄忽然说。

“是么?”谢童应得漫不经心。

“我要是回了终南山,我们便还像从前那样要好吧?”谭同玄又说。

“自然的啊,你始终是我师兄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师妹,你是喜欢叶公子么?”谭同玄问起来,觉得自己的胸口里如同涨满那样难受。

“师兄,别问了,还不知道两天之后会如何。”谢童不看他。

“师妹……你喜欢叶公子,是因为他昆仑山的高足,英雄了得么?”谭同玄跟着问。

谢童不回答,漫步往前走。

谭同玄默默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又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酉时,谭同玄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

他从衣服下抽出那封信,最后看了一眼,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他吹灭了灯,缓缓解开身上的道袍,窗口透进的月光下,他身上的铁甲狰狞。

他摘下壁上的佩剑,转身出门。

苏秋炎吹灭了灯,步出精舍。

月光下,青衣的剑客和白衣的僧侣并排而立,苏秋炎走到他们身边。三人并排,对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数千人的集合,却寂静得听不见什么声音。偶尔,骏马低嘶,仿佛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惊动。

苏秋炎挥手。

重阳道宗的军士们出列,奔跑着在校场上洒下了硫磺,花纹纵横繁复,是重阳道宗的北斗大咒。苏秋炎低声念诵,指尖一点火光,他指尖一弹,火光落地飞溅,硫磺绘制而成的巨大咒符燃烧起来,光焰直冲到两人高。道士们却在火焰中坦然无惧,他们唱起了道歌,数千人的声音合起来,雄浑巨大,却又幽远空灵。他们一一经过火焰,衣服却并不燃烧,黑色的盔甲却变得如铁水般闪着融融的红光,且歌且行,离开了校场。

“这是重阳的南天大火轮之阵啊。”魏枯雪感慨。

“世子的鹰翎箭营也已经准备就绪了吧?”天僧问。

“《杀神三章》拟定之初,我们就知道这件事环环相扣,不能有半点差错。所以我们选择的人,都是绝不后退,也绝不动摇。我相信世子的决心。”苏秋炎昂然回答,手中提着紫薇天心剑。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魏枯雪走出了第一步。

苏秋炎和天僧跟着他背后。

世子对着月光看着那支金箭。

箭镞上的反光忽然消失了。他抬头,看见月亮隐没在云中。

沉重的铜钟被敲响,无数的火把和灯笼把摩尼殿前的广场照得通明透亮。

前些天下的雪还没有化,这是泉州最寒冷的冬天,叶羽跟在风红的背后,跟着裘禅,沿台阶缓缓地登上圣堂。他们的身后,三名教众捧着托盘,托盘上各有一袭银饰的白色法衣,代表着那些没有到来的明尊使者。

他们登得越来越高,叶羽回头,看着广场上虔诚跪坐的教徒们列作五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前各有一面旗帜。叶羽继续跟着上行,觉得自己有如神话中升仙封神的那些凡夫俗子,可是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和寒冷。

抬着裘禅的教徒把木盆放在了巨大的金人佛像之前,叶羽仰头望去,那是个西域人的模样,一手托着金盘,一手拖着金焰,俯首世间。

金人前燃烧着巨大的火堆,火焰亮得发白,似乎是在其中浇了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