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原就不惧段钦差,这江南,到底还是章总督的地盘。

故而,林靖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待穆秋亭回泉州议定便可。

可谁知,郑允过来,与林靖提及了第二桩喜事,知府大人有一爱女,年方二八,欲许君子。

林靖吓一跳,林靖连忙道,“我未婚妻便死于倭匪之手,当年,我已立誓此生定不再娶。”

郑允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笑一时,方挽着林靖的手拍了拍,笑道,“阿青你误会了,不是你,是林大将军。知府大人看林大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听闻林大将军家中未有亲事,想托我与你打听一二。”

林靖心说,这谢氏一系还当真是肯下本钱啊,这一环套一环的。

林靖先道,“谢姑娘的容貌,我也是听说过的,听闻德容言工,样样俱全的好姑娘。”

郑允笑,“是啊,不是我夸大,便是在京城,能及得上我家姑娘的闺秀,也是不多见的。”

“我虽未去过京城那样的繁华之地,可想来,郑兄这话没错。”林靖笑,“此等喜事,我自当代为转达。只是一样,哎,这个,我可不敢做保啊。”

“看贤弟这般,似是有难言之隐?”

“倒不是我有难言之隐。”林靖一幅推心置腹的模样,道,“郑兄也晓得我们大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正当壮年,说实话,这几年,给他说亲的不在少数,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乐意。他又不似我这般,已是鳏夫,不好耽搁人家女孩子。我也不晓得,他是何缘故。”

林靖这般一说,郑允也不禁皱眉,郑允道,“莫不是大将军眼界奇高,寻常闺秀难入他目?”

林靖摇头,“这一点,便是我,也猜不透的。”

郑允有些为难了,一般这样的联姻喜事,自然是双方都有意,一说便成方好。倘是一方提了,尤其是女方先提的,倘被人拒绝,那就太失颜面了。

郑允是个慎重人,他当即道,“即如此,咱们还是斟酌一二。”

林靖道,“我听郑兄的。”

林靖回头与徒小三提了这事,徒小三郁闷的瞥林靖一眼,问他,“你不晓得我因何孤身一人,不曾娶妻?”

林靖道,“你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看,姓谢的是相中你了,他们没这么容易罢手的。你自己想个法子应对才好。”

徒小三道,“要什么应对啊,我就说,我是断袖,心仪于你,不想与女子在一处,不就成了。”

林靖直接去堵他的嘴,不妨叫徒小三捉住了手,握在掌中紧紧不放。对于林靖这种常年手脚冰凉的人,徒小三掌中的力道带着让人贪恋的温度。林靖不禁垂下眼,道,“你这手可真暖和啊。”

徒小三把林靖的双手握进掌中给他暖着,看他下垂的睫毛既浓且密,似是密密的遮去了一腔心事。

原本,徒小三觉着林靖有些开窍,结果,他当天顺势提出与林靖恢复同床关系时,替林靖暖床时,却是被林靖不留情面的拒绝了。林靖道,“这上头咱们可得说清楚,咱们什么关系,我再如何也不能骗你,白给你希望,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徒小三道,“你说,除了装断袖,还有什么合适的方式拒绝谢家提亲。”

于是,林靖安排徒小三与史四郎一屋睡了,让徒小三与史四郎装一把断袖,把徒小三气的,抓住林靖收拾了一回。林靖气喘吁吁的躺在被褥里,义正言辞的说徒小三,“以后可不许这样了。”虽则他觉着自己正气的了不得,殊不知声音中却是带着纾解后特有的慵懒与疲惫。

徒小三躺在林靖身边,转身将林靖抱怀里拥着,“这可怎么了,军中兄弟们有时常互相解决。都男人,怕什么。我的为人,你还不放心。你想想,这些年,哥可曾有半点对不住你的?放心吧,咱们就有如兄弟一般,好不好?”

纵是此时,林靖也没有半点糊涂,有些困倦道,“你能这么想才好。”

当天,俩人胡闹了一回,也没就谢家的提亲商量出个所以然。结果,第二日谢知府的帖子便送到了将军府,谢知府请徒小三过府吃酒。林靖道,“你可得想个言语支应。”

徒小三冷哼,“这些个人,也真够自作聪明的。我娶不娶亲,干他何事!”

反正,林靖提醒他一句也便罢了。徒小三极不喜谢知府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不过,在知府府时,徒小三还是收敛着性子道,“当年,我阖家阖村死于倭匪之手,我便立誓,不杀尽倭匪,再不成家!今倭匪未靖,何以成家?”

谢知府却并不好糊弄,谢知府笑道,“大将军之志,有若当年冠军侯啊。冠军侯便有‘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之语。大将军今亦不过二十许人,如今看来,说大将军便是我朝的冠军侯也不为过。”说着,谢知府将话一转,“只是,大丈夫在世,报仇血恨自然重要,可传承血脉,一样是大孝啊。”

徒小三摇头,神色十分坚定,“倭寇之患,再给我三五年,我必能杀得倭人一个不剩。介时,再论婚娶不迟。”

不论谢知府如何劝,徒小三都是一幅吃了王八吃秤砣的模样。闹得谢知府晚上与幕僚郑允商议,“你说,这林大将军是当真没这个心,还是觉着我谢氏女配不得他?”因今日费了半日唇舌都未说动徒小三,谢知府颇是不悦。他倒不是非一定要招徒小三做女婿,但徒小三这种死活不允的态度,弄的谢知府极是光火。他的闺女,千金小姐,还配不得他一介武夫不成?

郑允摇头,“还不好说。”

倒是谢姑娘轻掀帘栊进门,柔声道,“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这位大将军并没有转投我谢氏门下的意思。”

谢知府闻此语不由大是皱眉,“他难道还想留在孔氏门下为走狗,李秀才的军功,可都是叫孔国公参没的?”

谢姑娘似已有成竹在胸,唇角微哂,“是与不是,拿这位谢姑娘的亲事,一试便知!”

与此同时,将军府,林靖的房间点了十二根牛油大蜡,映的灯火通明。

林靖站,徒小三坐。

林靖站于一畔,徒小三坐于案间。

徒小三正在写给章总督的密信。徒小三一面写,一面道,“这信递过去,章总督估计能放心了。”

林靖轻声道,“这封信可安章总督的心,只是可惜穆大姐的亲事,怕不能随随便便的婉拒段钦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ps:晚安~~~~~~~~~~~~~~

第 248 章

穆容为人处事都不错, 为人有主见, 还有不错的练兵才能,在林靖看来, 穆容虽是女流, 其实, 从才干而论, 并不一定就逊于其兄穆秋亭。只是,性别的差异限制了穆容。

林靖对于穆容的评价一直相当不错。

林靖却是不晓得,穆姑娘对于他的评价,亦非凡俗。

穆容生来是个女孩子,她对于女性世界的规则是非常清楚的, 而将她带到男性世界规则的人,一个是她大哥,另一个, 便是林靖了。她学习练兵,是林靖为她安排的。而她对于男性世界权谋的第一次接触,亦来自于林靖。

因为徒小三拒绝了谢知府的提亲, 为了暂不与谢氏直接反目,穆容这桩亲事, 反不能直截了当的回绝了。穆容的亲事,原当是与穆秋亭商议的。不过, 穆容一向有主见,何况,随着穆容两遭受到朝廷嘉奖, 她已经有了自己在世俗的地位,且,穆秋亭尚未至泉州,林靖先与穆容商议。

这里面曲曲折折的利益关系,穆容一时不能明白,便是林靖,怕一时也说不明白。不过,穆容依旧道,“阿青,我信你,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便是。”

林靖便先与穆容商议,“这事,既不能应,也不能拒,但,拖亦要有个拖的法门。第一个法门便是,阿容姐,你要提出一个条件,绝不做小。”

穆容对这桩亲事兴趣不大,主要是她心理上的原因,说来,便是穆容自己,或者也认为,凭她的出身,给个正三品京官大员做二房并不算亏了。今,林靖提出“绝不做小”,当真是把穆容吓了一跳。林靖正色道,“阿容姐你虽出身平民,可你并不是寻常平民女子,你是两受朝廷表彰的女子。你为朝廷杀过倭匪,守过城池,你若是男子,朝廷早该授官了。所以,不要因为出身平民就自卑。你现在的地位,早配得上官宦人家的正室。段钦差想以二房为聘,他这是发梦!”

穆容点头,“成,我记得了。待我哥过来,我就与他说。”

二人说一会儿话,穆容就要去军中了。

穆容刚走未久,便有段钦差打发人过来给穆容送东西。穆容想了想,令侍卫给段钦差送了回去,还令侍卫与段钦差道,“家兄未在,不敢收钦差大人重礼,这不合礼数。”

第二天,穆容与林靖说了此事,林靖笑,“这便对了,阿容姐你一切依礼而行便是。”

林靖便去了一趟知府府,找到郑允抱怨了一回,“钦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如何就贸贸然的打发人给穆大姐送什么绸帛锦缎,他当穆大姐是什么人?正经亲事,尚未过礼,他这是什么意思,拿穆大姐当什么人了?”

郑允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就听林靖继续道,“倘不是当初咱俩做的这桩大媒,倘不是穆大姐直接找到我跟前,我都不能信这是真的。”

郑允连忙问原由,林靖便大致说了,林靖颇是不满,“不是我说,男人有男人的风流,若是那些个不正经的女子,钦差大人送些绸缎锦帛,她们自然欢喜不迭。可穆大姐是何等样人,她是为朝廷立有战功之人,朝廷吩咐给她立的巾帼英雄的牌坊,马上就要立好了,瞧瞧钦差大人做的这叫什么事,如何这般唐突。还是说,钦差大人心里就这般轻视穆大姐了?”

“那再不能的!”郑允连忙向林靖做保,还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段大人这是极倾慕穆姑娘,一时忘情了。”

林靖与郑允道,“郑兄你还是与钦差大人说一声,正经人家娶亲,可没他这样的。穆大姐是正经人,也请钦差大人庄重些才好。这毕竟是咱俩保的媒,若闹出什么笑话,不说钦差大人的名声,就是咱俩这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郑允也不晓得这段钦差如何就做出这般昏头事,林靖原就不好相与,如今叫林靖拿住理,饶是郑允,也挨了林靖一通说。待郑允将此事转达给段钦差知晓后,段钦差一笑,不以为然,“这么个老女,还挺郑重。”

郑允心下对于段钦差的态度有些不悦,微微一笑,“那些个不老的,又娇又俏的,可是没有穆姑娘这块巾帼牌坊不是?”

段钦差一怔,侧眼看郑允一眼,只道,“本官晓得了。”

郑允原也不是段钦差的手下,见意思已传达,便拱拱手告退出去。

这做官的,各有各的心腹幕僚。

待郑允退下,段钦差便与自己的心腹丁凡道,“再准备一份礼物,我亲自去军中给穆姑娘赔不是。”哼,这些人只看到他唐突了这位穆姑娘。只是,孔巡抚对于他这桩“好事”耿耿于怀,还怕这姓孔的不使坏么?不趁机取了这穆姑娘的芳心,将事做实,怕只怕这事会出差子。

若不“唐突”一二,焉能今日寻了机会去“赔礼”呢?

段钦差未提前通知,徒小三等人也不晓得他过来,故而,段钦差直到了军营门口,徒小三方晓得,段钦差过来了,令手下继续训练,徒小三出营相迎。段钦差站在营门口含笑而立,先与徒小三见了一礼,笑道,“大将军治军之严,与京中禁卫军不相上下。”

徒小三笑,“下人谬赞了。”请段钦差进营奉茶。

段钦差虽则是个贪得无厌的,不过,他一来军中,便觉法度森严,且在军营门口,便是验过他们的钦差印信,守城健卒也只是请他们到一畔门房用房,并不直接请他们进去。丁凡原有些恼,段钦差却是笑,“我们在门前站一站便好。”并未去门房,反是在门口细瞧起来,这一细瞅,段钦差更是心惊,论规制,这泉州军营自然比不得军中禁卫军,只是,端看这营前的卫士、角楼上的斥侯,再有周围不间断的巡逻,其气象森严,却是远胜京城那些个老爷兵。

如此一番看下来,段钦差心下竟也不自觉的端严几分,同徒小三说话时很带了几分笑意,想着这位大将军虽出身平平,但这治军上当真有几分不凡的。

段钦差随着徒小三进了军营,徒小三带了几分歉意,“也不知钦差大人亲临,未作准备,委实怠慢了大人。”

段钦差对着北面儿一抱拳,笑道,“我奉陛下之命,顺道看一看江南民情,原就是要看你们寻常的训练,难道是要看你准备好的样式。平常什么样,我就看看就成了。”

徒小三问,“不知大人想先看哪个营?”

段钦差笑,“我头一回来,你大致跟我介绍一二吧。”

徒小三便将军中各营的情况,略说了一说。俩人一面说,段钦差一面走马观花的看过,一面看,一面赞,赞徒小三治军出众,常人所不能及。其实,这倒不全是客套,起码在这位段钦差心里,徒小三说得上名符其实了。

因着穆容与陈霍两家的人手也都在军中一同训练,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叫段钦差瞧见了。段钦差为人极是精明,问,“只穆姑娘手下,便有这好几千人手吗?”

徒小三笑道,“这也并不是穆姑娘手下的人,还有下头县里的一些青壮。前番我往下头县城乡村走过一遭,我们这里,倭匪猖獗,如州府还好,兵多城固,纵是有倭匪,亦是不怕的。可下头县城乡镇,驻兵便非常有限了,再有,各村里,虽也都筑了围墙,可乡民到底未经训练,武艺就寻常了些。我与巡抚大人、知府大人商量的,他们那里,可挑些出众青壮,过来与这些兵卒一起训练。学一些本领,也可回乡教导村民,以后再有倭匪劫掠,便能御敌了。”

段钦差感慨,“大将军当真是一心为民啊。”

穆小三叹道,“原也是我分内之事。”

段钦差细瞧了一回,见这些人亦是练的有模有样,不由微微颌首,想着,怪道泉州有些两遭大胜,这位林大将军,当真是个人才。这样的人,若叫孔家得了,就太可惜了。

如此想着,段钦差的眼睛不由再一次的落到了一身玄色劲装的穆容身上。

确切的说,穆容当真不算个美人。

她十七八岁的时候,相貌也仅是清秀一流。如今二十五岁,段钦差于心下品评了一番,觉着这女人还不如他家的二等丫环水灵。好在,穆容的价值,并不是那些个侍女可比的。

何况,看这女子虽面貌一般,不过,细腰长腿,想来也当别有滋味。

段钦差这般想着,嘴上不禁道,“都说穆姑娘女中豪杰,倘非亲眼所见,焉能信世上有此奇女子!”

倘若不知段钦差其人品性情,只听这一番感情极是真挚之言,徒小三也得以为,这位钦差大人是真的对穆容极是欣赏呢。

可一想到段钦差这些时日于闽地所为,再听他这一番言辞,以及对穆容的那些个心思,徒小三着实给其好生恶心了一番。

然后,徒小在便忍着恶心,看完了段钦差的一番表演。

段钦差感慨,“我虽自幼习得圣人文章,平生最为欣羡的却是英姿飒飒、武功高强之人。我们文人,可辅佐君王治国理国,可说起来,治国一道,既要文治,亦要武功。文治授人以仁义道德,使人知礼懂礼,不违律法。武功则可抵御外敌,保国安民。按理,这保国安民,原该是咱们男人的事,今竟有穆姑娘这样的奇女子,不惧辛苦,无畏战火,杀倭匪保平安。怎能不令人赞叹感慨呢。”

因已看完军中训练,也到了午间,徒小三已命人备了酒席,请段钦差往大帐中去。徒小三亦是个机敏人,他如何不知段钦差来军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徒小三轻声笑道,“我看大人还带了礼物,这礼物,怕不是送给在下的吧?”

段钦差叹口气,“不瞒大将军,我倾慕穆姑娘久矣,已托人向穆姑娘提亲,只是穆义士尚未到泉州,故而,我俩亲事尚未定下。昨日,我想着,天气转寒,她一介女子,独自在军中,不禁起了怜惜之心,遂打发人给穆姑娘送了些衣料,想给她裁衣裳穿。也是我关切之心太过,一时忘了礼法,倒是唐突了穆姑娘。今日我想着,总该给穆姑娘赔个不是,以免他误会了我。”

徒小三道,“那我把穆姑娘请过来,大人与他说说话。”

段钦差心下一喜,“如此再好不过。”

徒小三打发人去请穆容,穆容对于段钦差之事也做过一些了解,反正,在穆容心中,这着实是个不堪之人。不过,初见段钦差时,穆容却是不禁一怔,暗道:这等不堪之人,竟也生得这般人模人样的。

段钦差并未着官服,他就穿了一身墨灰色的长袍,腰间束寸宽的黑色织带,发须齐整,腰身笔挺,目光湛湛,虽则已是五十许人,由于保养得当,望之不过四十出头,鬓间几缕银丝,相貌却仍有几分年轻时的斯文俊秀,可较之真正的年轻人,又有着一些年轻人所没有的气度端然。

作者有话要说:ps:上午安~~~~~~~~~~~~~

第 249 章

段钦差在见到穆容的那一刻, 不论神色还是举止, 皆是做足十成十的准备,他的眼睛里露出那样一种既仰慕又隐忍的神色, 他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都只是缓缓起身, 站在原地, 对着穆容深深一揖。

饶是徒小三也没料到段钦差来这一手啊, 更不必提穆容了,穆容这辈子,就接到过他哥的赔礼道歉,这正三品大员的一揖,穆容一瞬间有些呆。好在, 她是个镇定的性子,平日里行事亦是有条不紊,故而, 也只是一瞬时的愣怔,之后,穆容正式回一礼, 道,“钦差大人头一次见, 何需见此大礼。”

段钦差想,这貌不惊人小小女子, 当真有几分定力。倘是别个女子见他一正三品大员骤然一揖,还不得扑上前来扶他,这位穆姑娘却是面无殊色, 冷静处之。段钦差更加收起轻视之心,眼中更添三分真诚,道,“先前一时情切,唐突了姑娘。如今见着姑娘,当与姑娘赔个不是。”

穆容微微皱眉,她能说什么呢。穆容便道,“罢了,以后大人还是尊重些的好。我虽出身贫寒,却是正经平民,更非人可调笑的女子!”说着,脸上带出几分不悦。穆容也的确不大痛快,她的亲事一直不顺,可她绝非随便的人。这位钦差,突然就拿衣料子送她,什么意思!

段钦差连忙道,“实是那一日晨起,忽觉风凉,想着时已入冬,姑娘孤身一人在这泉州,哎,段某一时情切,未及多思,得罪了姑娘。”

穆容真是奇怪死了,想着这位钦差大人生得人模人样,且这样的高官,自然学问是极好的。可这自来有学问的人,脑子当好使方是。怎么这位段大人倒似脑子跟常人不同一般,她与他先前一面都未曾见过,他就“情切”了,情哪门子切啊!穆容想着,原本瞧着个好模样,果然不是实诚人,怪道阿青都说此人人品不好。穆容便道,“我虽一人在泉州,又不少人服侍,我也有银子自己置办衣裳,且冻不着,就不劳大人了。”

殊不知,穆容觉着人家段钦差奇怪,人家段钦差也觉着穆容简直不是个正常女人。段钦差自觉形容尚可,虽是比穆容大上几岁,可自己身材相貌保持的都不错,而且,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这样的示好,哪个女子还能矜持得住?偏生穆容这般冷淡,段钦差不由想,这位穆姑娘的冷淡,到底是故作冷淡,还是以退为进?

段钦差心如电转,依旧保持着极为和善的风度,连连称是,他进一步试探了一句,“前番引得姑娘不悦,今次段某特意略备薄礼,还请姑娘笑纳,也恕段某唐突之罪。”段钦差说着,手下捧上几盘礼数。

穆容忽地一声冷笑,她虽则对于官场之事不大知晓,可穆容自小在家里操持家事,后来与她哥到了漕帮,想漕帮什么地方,那是江湖地界儿,什么样的猫腻手段,穆容没有见过。穆容声音中似都带出一丝冬日凛冽,她正色道,“钦差大人若成心赔礼,方前一揖便可。我再说一次,这些东西,还请大人收回去。大人不要以为我是以退为进之人,我没你们那些个心眼儿!怪道大人会托人提亲,要纳我为二房,原来我在大人心里便是可这样肆意轻薄之人!大人不是托人来说亲吗?我就告诉大人,我不愿意!我平生,最恨轻薄之人,更不会与人做小!大人若看得上我,当三媒六聘,名媒正娶!若看不上我,也少拿这些东西来恶心我!”话毕,穆容猛然抽出腰间佩刀,一道雪光斩落,将其中一个小厮捧着的木匣劈作两截,那小厮吓的,当即脸色一白,直接瘫地上了,里头东西更是哗啦啦的泄了一地!

穆容一双冰雪样的眼睛冷冷的刮了段钦差一眼,其气势之迫人,竟是令段钦差不由微退半步。穆容回身还刀入鞘,冷冷的离开大帐。

待穆容一走,徒小三方长长的舒了口气,伸手扶着段钦差坐下,还埋怨一句,“大人既看她不悦,怎么还要送东西啊!唉呀,这可是把穆姑娘得罪了。”穆小三的口气里带着三分对于女子特有的包容。

段钦差无奈,“某也未料到小小女子这般霸道。”

徒小三对段钦差使个眼色,悄声道,“你这还没见过她霸道的时候。”说着,徒小三露出几分玩味笑意。段钦差原是大失颜面,可想一想,这颜面是被女子所伤,那也就没啥了。推推手,令丁凡等人下去了。段钦差感慨,“好个泼辣女子。”

徒小三以一幅男人都明白的眼神问段钦差,“大人你还是真心求娶穆姑娘啊?”

段钦差正色,“这还能有假不成?不瞒你,我家中老妻多年卧床,我虽是说以二房相纳,可实际,就是想娶穆姑娘这样一房明理尊重的女子,一则家事得有这么个人管着,二则,我也当真倾慕于她这般奇女子。”

“那你这事可不容易。”徒小三道,“你可算是把她得罪惨了。”

段钦差抱怨,“我还是托了谢知府身边的那个郑允,又托了你身边的李秀才,怎么这李秀才也没与我说,穆姑娘不大乐意啊?”段钦差顺势挑起理来。

“别说李秀才不晓得,就是我也不晓得,穆姑娘是这个意思啊。”徒小三摸摸下巴,“原本,您有这个意思,阿青与她说后,那几天她心情也没觉出不好来啊。您堂堂正三品大员,不是我说,给您做二房,并不委屈穆姑娘,她毕竟这把年纪。再者说,女子再能干,最终还是要嫁人生子,才算圆满不是。”

这话说的,简直正对段钦差心坎儿,段钦差心说,看来穆姑娘的确是个极尊重的姑娘,与外面那些个女子再不一样的,如今想来,两次送礼反当真是大大的得罪了她。段钦差一面道,“可不是么,哎,这可如何是好?竟是错上加错,又得罪了穆姑娘?”又说徒小三,“大将军可不能袖手啊!”

徒小三道,“大人您这样的风流人物,偏生请教起我这军中莽汉来。”

段钦差其实哪真正当穆容喜怒放在心上,他倒是更愿意借机与徒小三搞好关系,段钦差笑,“罢了罢了,总归还要想个法子使穆姑娘消气才好。只是,有求将军之处,将军可不许袖手。”

“这你放心,成人姻缘,向来是积德之事。”

见徒小三毫不犹豫的应下,二人中午又吃了一席酒,待得午后小憩,段钦差方告辞回了巡抚府。

由此,段钦差暗想,谢家那桩亲事虽则未成,可如今看来,这位林大将军却是支持穆容为我所纳的。他就说么,虽则如今孔家渐兴,可孔太后到底并非今上亲娘,何况,今上素有心机,今日能用孔家制衡谢家,难保他日孔家势大,介时,便是谢家制衡孔家之时了!

何况,孔国公直接把那李秀才的军功压没了,当初,林大将军还特意找到自己打听此事,可见林大将军对此事之介意!

段钦差舒舒服服的自军营回了巡抚府。

孔巡抚听闻段钦差去了军营,心下越发不痛快。

好在,孔巡抚被接下来的情报安了心,孔繁御打听出来,段钦差的确去了军营,除了看一看将士操练,便是寻了穆姑娘赔不是,送了许多东西,结果,穆姑娘一样没收不说,其中一匣子,还叫穆姑娘用战刀,一刀劈成了两截。

孔巡抚与儿子道,“想这穆姑娘到底并非凡俗,她就是嫁,也没必要嫁这么个糟老头子嘛。何况,还只是二房!”

孔繁御轻声道,“父亲,家里五弟尚未娶妻,何不为五弟求娶穆姑娘。”

“这也太老了吧。”孔巡抚皱眉,这并不是说自家五儿子老,而是说穆姑娘老。孔巡抚的五儿子今年不过十八,穆姑娘二十五了。孔繁御道,“即便年纪相差了些,我看,穆姑娘在行军上的确颇具才干,不同寻常女子。”说着,孔繁御道,“说来,咱们孔家,世代书香,族中子弟亦以读书科举为荣。家族之中,所欠缺的便是武将。若家族中有得力武将,今江南之事,何以会受制于人?”

孔繁御的意思,倘如今掌江南兵权的是他们孔氏子弟,自然不怕子弟被人拉拢了去。不似如今的徒小三与章总督,这二人如今越发位高权显,故,但是孔家,也得多客气着些了。

关键,更令人气闷的是,还常有谢氏这等小人过来挖角。

如今,随着世道一步步的崩坏,武将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孔繁御这般说,孔巡抚道,“家族中无从武之人,这件事,我也有想过。不瞒你,我曾也相中林大将军,只是,我未及开口,倒是叫姓谢的抢先一步。好在,林大将军并未应下谢家之意。你晓得因何故吗?林大将军与那姓谢的说了,倭匪未靖,何以家为?他的确一家皆为倭匪所杀,他这话,就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了。何况,如今咱们家中并无适龄女子相配,若是旁支,就低微了些,此事,我方没有再提。至于穆姑娘,她纵是再好,也是女儿家,就是两番战功,朝廷除了赏赐金银牌坊之类,也授官不得。终是无大用的。你五弟那里,联姻穆姑娘,倒不如联姻武将家族,更得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