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就不晓得,时间上来不来得及啊。

徒小三杀了这许多人,眼下,朝廷要用他,淮扬的局势也要用他,若徒小三能在接下来的淮扬战事中夺得大胜,那么,有此战功,便是朝廷也不会说什么,那些个狗屁物议也能消停一二了。可,若接下来战事不利,徒小三以后的官途,当真不好讲了。

夏三郎到底不是寻常的官场中人,他寻个时机,还是同徒小三提了一句,“大将军之威名,天下皆知,听闻,倭匪亦极惧大将军悍勇。今大将军要重练淮扬兵,实乃淮扬百姓之福。哎,我就担心,眼下淮扬兵尚未练好,若倭匪再有犯边之举,可如何是好?”夏三郎眼中露出微微担忧。

便是徒小三也得说,怪道他家阿靖对夏三郎评价极佳,夏三郎按理是巡抚,主管民政,可不得不说,夏三郎的眼光,远胜郑总督百倍。夏三郎就知道,徒小三这样的军中大将,一旦让他将淮扬兵练好,那么,他将不再有任何短板。如此,击败徒小三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未能将兵练好之时,换句话说,便是现下!

徒小三道,“是啊,近来我也在忧心此事,故而想着,金陵城这里的事情安排好,我便率兵亲去松江,听说,上遭倭匪打到江宁镇,虽则倭匪退去,他们却是驻留在了松江。眼下,倒是可以拿松江的倭匪来练一练手。”

徒小三想夺回松江之地,自然是好事,只是,夏三郎眉心微蹙,道,“可眼下,金陵兵不过初初整饬,更不必提训练之事。若大将军离开,金陵城的守备,便令人担忧啊。”

徒小三一笑,“不是还有夏巡抚么?”

夏三郎惊,“大将军在说笑吧,本官文弱书生,哪知兵事。”

徒小三哈哈大笑,挽住夏三郎的手道,“巡抚大人就不要瞒我了,我知巡抚大人少时曾在晋中许将军帐下行走,颇得许将军青眼,后,许将军因伤颇重,不得不回乡养伤,巡抚大人就此归家,后来方在春闱一搏,入了翰林,做了文官。说来,巡抚大人乃武将起家,后来才转做了文官。就是上遭江宁镇能守住,也多亏巡抚大人安排得当,不然,就江宁那些个官兵,他们不开城纳降就是好的。”

夏三郎见徒小三竟是将他底细打听得如此清楚,心下难免吃惊,想着这林大将军崛起时间极短,却能对官场之事这般精通。倒不知是这位大将军为人精明至此,还是身边另有能人了。夏三郎见徒小三已知他老底,一笑道,“不想我少时之事都瞒不过大将军,彼时不过在许将军麾下做个跑腿,军务乃要事,事关一地百姓安危,我委实是心下没底啊。”

徒小三听这话,便知夏巡抚虽则推托,却也并非断然拒绝,就明白,此事有门儿。徒小三正色道,“金陵城的军备,就是我不说,巡抚大人心下定比我更加清楚。巡抚大人也知道,练兵并非一时之事。哎,偏生我分身乏术,倘是此时叫倭匪趁了空子,我这顶官帽如何倒并不要紧,反正若不是为报父母之仇,我也不会做武官杀倭匪,苦的却是老百姓啊。至于练兵,其实,有个懂行的,看着将士们练就是。金陵将军刚被我砍了脑袋,一时半会儿的,朝廷还没补缺。底下个千户百户,群龙无首,总督大人,又百事缠身,也抽不出空来。这练兵之事,也是请巡抚大人暂代一段时间,待新的金陵将军到任,交由他负责便好。”

徒小三这般说,夏三郎便道,“总要总督大人首肯方好。”这便是不反对了。

徒小三再三谢过夏三郎,夏三郎道,“大将军这般,倒叫我惭愧。”

看到了吧,此方是做事的正经流程,你得先得到人家夏巡抚的首肯,方好到郑总督那里商量此事,不然,纵郑总督点头,夏巡抚不乐意,这事也办不好。

哪里有郑总督调徒小三来淮扬这般,招呼都不提前打一个,完全仗着自己与陈柒宝的关系,就这么调谴大将。也就是徒小三了,没有太过计较此事。

待二人到总督大人那里说及此事时,郑总督看夏巡抚并不觉委屈,也痛快应了,道,“眼下金陵城无大要事,大将军若能收回松江之地,为朝廷为天下立此大功,那是再好不过。夏巡抚好生请教一下大将军练兵的法门,暂代一段时日吧,我再跟朝廷催一下金陵将军,得赶紧派人过来啊。”

二人便都应了。

夏三郎虽是应了此事,回头却是与自家幕僚说了徒小三对他老底知之甚清之事,赵先生原是跟着夏尚书的,后来,夏三郎自翰林散馆便转任了外任官,赵先生便被夏尚书派给了儿子夏三郎。因夏三郎为人精明强干,做官亦是一把好手,赵先生也是极愿意的。如今听夏三郎这般一说,赵先生不禁皱眉,“这不能啊,公子少时去晋中之事,除了亲近的亲朋,知之者甚少。”

“是啊,不少人都以为我那几年是外出游历呢。”夏三郎挑眉,“这位大将军,非但对我知道的极是清楚。连当年许将军因伤修养之事,亦是知之甚细。”

赵先生都惊奇了,道,“公子以往是不是认得林大将军?”

“不可能,他这等人物,我见若见过,断不能忘。”夏三郎看向窗外一树怒放的琼花,笑道,“真是奇怪,据闻,这位林大将军原不过是商贾出身,因父母家人皆被倭匪所害,后捐官入了行伍,结果,屡立战功,一日三迁。军中虽不乏有这种极具战略天分之人,可我的事,凭他的出身,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夏三郎不禁想到林靖,问赵先生,“先生觉着,大将军身边的那个李青李秀才如何?”

“是个极聪明之人。”赵先生虽则与林靖打交道不多,却不妨碍他对林靖做出一些简单的判断了。

“我总觉着,这个人很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偏生又想不起来。”夏三郎道。

赵先生更是惊奇,自有这位公子的记忆力,赵先生是知道的,说过目不忘有些夸大,但,夏三郎当年读《史记》,诵读三遍便能默下大半。正因有此出众天资,夏三郎十几年便中了举人,后来虽在春闱有所坎坷,可他离开京城,在晋中许将军麾下做了几年军务后,再回京城,春闱便一举得中,且名次极为不错。若非今上偏爱寒门学子,夏三郎当是一鼎甲之才,不过,便是因此,他也未出春闱前十。这样记忆力超群的夏三郎,竟然说,某人,我觉着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

赵先生不禁道,“那,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再去寻李秀才吃茶。”

夏三郎道,“要快,大将军这就要带兵去松江了。”

赵先生虽则是想抓紧时间摸一摸林靖的老底,结果,二人也只是吃了两次茶,林靖便随着徒小三率兵往松江而去了。林靖在车上都心有余悸,“好险,再吃几次茶,我觉着就得给老赵看出破绽了。”

徒小三道,“你以前与赵先生也认得?”

“不认得。”

“那你拉心什么?”

“他总拉着我说京城这样,京城那样的,烦死了。”

另一头,被称老赵的赵先生也与夏三郎说呢,“这位李秀才,并不似江南人啊。”

夏三郎眉心一动,李青李秀才的户籍可是正经江南人氏,夏三郎问,“先生确定?”

“虽则他喜食鱼虾多过肉食,不过,许多习惯骗不了人的。我们一起吃包子时,李秀才并不喜茶楼烫面的包子,他偏爱宣软的包子皮。再者,这里有些个本地包子,肉馅里竟然放糖,还有酱排骨,一尝,也是甜的。我十分受不得这等怪味,但江南人都吃的适口,李秀才却也十分不喜。还有本地的糍粑,糯米所制,当地人都是外裹一层鸡蛋液用油炸了,再洒一层糖粉,本地人都极爱这一口,李秀才是吃都不吃的,连带着当地年糕、肉粽之类,李秀才也是不吃的,他有一次还说,粽子竟然是肉的。这话,多是北方人说的,因初来南地,未见过这等饮食,觉着稀奇。要知道,咱们北方人吃粽子,向来是糯米红枣粽最为正经,肉粽什么的,我头一回见过也觉奇怪,至今仍是吃不惯的。还有那豆浆,咱们北地人,最多加勺糖,这里人则是吃咸的,更是怪诞至极。有一次吃早饭,李秀才却是连糖都不加,南方人喜甜的多,李秀才并不爱甜食。倒是他饮食十分讲究,重口的基本不碰,就是吃茶,也是用过饭,稍待片刻,方会饮茶。而且 ,他吃茶吃的少,我观他瘦削单薄,怕是素有弱疾的。”

夏三郎道,“听说,他曾去过关外。”这句话一出,夏三郎脸色随之一变,他当下道,“备马!”

夏三郎几乎是一路快马疾驰,方追上了林靖的马车。夏三郎因为疾驰,下马时带了几分微喘,林靖命停了车,夏三郎的手扣住车窗,林靖掀开车窗布帘,望向夏三郎,夏三郎眼睛里说不出的千言万语,林靖似乎都能明白,他微微颌首,“巡抚大人可是有事?”

夏三郎扣住车窗的手指因用力过重而骨节越发分明,他声音却是极稳的,道,“有几样军务,不大明白,还想问一问大将军。李先生,可好?”

“我很好。”

那些个平静、坎坷、伤痛、不平的所有岁月,似乎都被这一句“我很好”尘埃落定,夏三郎忍不住眼眶微湿,“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好奇怪,电脑上死活发不出去,手机试一试~

悲歌之一

夏三郎短短的三十年的生命里, 在前二十年, 都是一帆风顺的。

出身官宦之家,自己天资过人, 以往, 夏三郎所认为的, 唯一的坎坷便是春闱的两番失利。直待幼妹出事, 夏三郎方知,世间竟有这种让人彻心彻骨之痛,当他赶回家时,妹妹已经下葬,甚至, 那些个伤害他妹妹的人,也都被林靖杀的一干二净。但,夏三郎是多么的愧疚, 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都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家,如果他在家里, 是不是会把妹妹看好,妹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这样的近乎偏执的自责, 哪怕夏三郎知道,这样想, 是钻进了死胡同,可他仍会一次又一次的后悔、自责。如果说,世间还有另一位令夏三郎自责的人, 便是林靖了。

夏三郎甚至认为,当初,那些人,该是他来杀,那些事,当是他来做。可是,这些人这些事,终是林靖动的手。他听说,林靖离开京城后不知所踪,后来,听闻他在关外颇有势力,只是,他尚未来得及见林靖一面,林靖便随关外军在江南出了事。传闻都说,林靖定是不在人世了,因为,没有人能从野人岭活着走出来。

他怎么没想到,他当早该想到的,李青,立青,正是一个靖字。

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有那么多事想问,可是,看到林靖那张陌生多过熟悉的脸,夏三郎终是冷静了下来,千言万语终化为一句:你可好?

这些年,远离家乡,九死一生,你可好?

夏三郎很快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当徒小三驭马过来时,夏三郎已是重新上马,正色道,“还有件事,与大将军商议。”

徒小三在夏三郎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微颌首,“我们去前面说话。”

夏三郎便随徒小三驭马上前,他俩骑着马,正正经经的商议了半个时辰的军务。待心情恢复,夏三郎明白,林靖必有大苦衷,不然,他不会不以真面目示人。夏三郎是个极聪明之人,不论林靖是何苦衷,他不可能去说破,更不可能令人看破。当年关外军在江南失踪,这些年,林靖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来江南,如今又掌江南军权,目的何在?这些事,夏三郎不可能不想,但,不论林靖想做什么,夏三郎都不会点破林靖的身份,在他心里,这些年,林靖一直都是那个亲手为他妹妹报仇血恨的妹夫,一直都是,他的至亲兄弟。

事情商议过后,夏三郎抱拳道,“蒙大将军相托,暂掌军务,到底心里没底,今大将军远去,惟盼不负大将军所托。”

徒小三道,“夏巡抚之才,远胜于我。金陵城交给夏巡抚,我再放心不过。”

二人客套了一回,夏三郎便告辞离去了。离开时,竟未多看林靖马车一眼。故,待林靖告知徒小三,夏三郎已是认出他时,徒小三都不能信,徒小三道,“不会吧,夏巡抚完全看不出半点异样啊。”

林靖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能说什么呢?

物是人非,概莫如是。

林靖与徒小三商议着军务,夏三郎回城时天色已晚,赵先生问他焉何那般急着出城时,夏三郎道,“今日之事,先生不要多问,也不要与任何人说,包括家父。”

赵先生虽则极想知道,但,他跟在夏三郎身边也近十年了,夏三郎十年便能做到巡抚之位,虽则有其出身的原因,但,其为人才干,亦是不可小觑。赵先生极知他性情,当下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

夏三郎有些疲倦,有些伤感,其实,这样的感情,随着他一步步在官场高升,并不多见了。他以往都觉着,为官愈久,心肠愈冷,今日,重温痛楚,在这疲与痛之间,夏三郎竟隐隐有些欣喜。

只要活着,就好。

夏三郎也不过这片刻失态,之后就开始了金陵军的训练。当初,徒小三砍了金陵将军的头,整个淮扬官场,无不震惊。金陵军上上下下皆是心惊胆颤,继而便是彻底臣服,不服不行啊,谁不怕死啊。不过,底下兵卒对于徒小三这位大将军却是极为爱戴的,无他,自徒小三一来,那些压榨他们多年,不知喝多少兵血的大人,死的死罚的罚。现今发饷,没人敢短兵卒一文钱。还有许多四十岁以上的老兵,愿意回乡的,皆被徒小三发银谴回乡了。其他不足兵卒,都是新募的。

可接下来金陵兵的训练,徒小三不能死守在金陵城,他要抗倭,必然要去沿海前线。把军务交给夏三郎,便是林靖的主意。林靖对夏天郎颇是了解,就是夏三郎如今虽为文官,但,他的气质依旧是不同于那些个斯文儒雅的文官的,相对于寻常文官,夏三郎身量俊挺,反应敏捷,别有一种潇洒模样。

而今,也证明,林靖的眼光再精准不差。夏三郎巡抚虽则做得有模有样,但,相对于文官,明摆着还是武职更对夏三郎的意。夏三郎不过是去军营几遭,见过军中训练,再有就是林靖写的一些练兵的笔记,命人抄了一份给夏三郎,然后,夏三郎就此训练起金陵兵,便是留在金陵继续训练帮中子弟的穆容,见过夏三郎的训练,也得说,巡抚大人当真文武双全。

徒林二人往松江而去,只是,这第一场战事,却不是那么好大的。

便是郑总督,似乎也隐隐嗅到了淮扬之地即将到来的第一场疾风骤雨。

这场战事,其实,不论徒小三林靖还有诸多淮扬眼明心亮之人,还是倭匪那边有眼光的人物,都明白,凭徒小三这些年的对倭战绩,断不能等他站稳脚跟的。而若想把徒小三拿下,在他于淮扬立足未稳时出手,方是最好时机。

而最好的时机,莫过于眼下!

淮扬的倭匪也展现出了远胜浙闽倭匪的素质,他们定下的战术,并非如泉州城当年那般几股倭匪合兵出战,这一次,他们是约定时间,分头行事。

倭匪算得清楚,你徒小三再厉害,也无三头六臂不是。你的军队再能打,也不过万把人,你敢分兵吗?你能分兵吗?徒小三不便分兵,倭匪却是不同,他们原就不是一伙,几处大的倭匪头目一合度,各家出人手,抢了算自家的。当然,谁遇着徒小三的大军,那也算自家倒霉。同时出动五六支倭匪,袭击不同的村镇,避徒小三锋芒,饶是有遇着徒小三的,不过一支人手。想一想,五六支倭匪突袭,你徒小三只解决一支,余下皆是败绩。徒小三再有战功,你现今所任的职务可不是某镇某州的将领,你所担负的,是一省大将军之职。倘是胜少败多,于朝廷便是话柄。

倭匪们算计的极是不错,而且,他们的计策也不算没有效果。

只是,徒小三根本没理他们这些个小盘算,徒小三打仗多年,第一件明白的事便是,不能让对手牵着鼻子走。不管倭匪怎么袭击村镇,徒小三早给下头各阶武将的命令便是,一旦有倭匪来袭,不要求他们出城御敌,只管死守城镇。便是有城镇守不住的,徒小三也没法子。因为,徒小三大军出动,直接将由上遭倭匪所占据的川沙洼、松江、柘林等地夺了回来,同时,着兵驻守。之后,那些个跑到内陆去烧杀抢掠的倭匪,有一些城镇,驰援得当,未遭倭祸。有些遭了倭祸的,若撤退及时,算是捞着了。若贪心太过的,都被徒小三大军赶上,剿杀倭匪亦不在少数。

故而,此次初战,当真不似倭匪算计的那般,什么徒小三败多胜少。先不说徒小三夺回被倭匪占据的地盘儿,就是后来徒小三封锁海岸,梨庭扫穴之时,算一算战绩,亦称得上小胜了。当然,也有遭秧的百姓,可哪朝哪代,凡经战事之事,最先遭秧的何尝不是百姓呢。

好在,徒小三此次算是将倭匪彻底的撵出淮扬境内,由徒小三驻边,短时间内,淮扬可得些许安宁了。

由此小胜,便是先时对徒小三颇有些意见的郑总督,亦没少在奏章中为徒小三说好话。这里头,自然有夏三郎的功劳。夏三郎如今代掌金陵军务,与郑总督对军务交流的便比较多了。何况,军中自被徒小三整肃后,气象焕然一新,郑总督虽不通武事,到底不是瞎子,也是能看得见的。

尤其现下战时,郑总督也明白,想打胜仗,还得兵将得力方是。

况,先前淮扬经一大败,今徒小三此虽小胜,却有收回国土之功,而且,淮扬委实需要一场胜事来提振士气,故而,这场小胜也被郑总督渲染的花团锦簇。至于陈柒宝,郑总督乃是这位皇帝陛下的心腹信臣,郑总督先前败的灰头土脸,陈柒宝都以他甫赴任为由,未曾追究其责任。今淮扬有此小胜,陈柒宝颇是欣慰,非但军功赏的痛快,便是于近臣跟前,里外里的也没少夸郑总督。

是的,夸郑总督。

眼光好。

陈柒宝是这般说的,“初时,郑总督要林将军到淮扬主持军务,朕还担心林将军一直在浙闽,不熟悉淮扬军务。不想,郑总督当真慧眼,果然林将军一到,淮扬局势立刻逆转。可见,我朝有此猛将,倭匪也无甚可惧之处。”

皇帝陛下非要没理由创造理由也要夸郑总督,大家也只有称是的。心下却是道,林大将军之勇猛,早经浙闽两地验证过的,什么郑总督的眼光啊,有眼睛的,谁不晓得林大将军之勇!

不过,淮扬局势逆转,也是真的。

皇帝陛下龙心大悦,赏赐淮扬时没忘大大的嘉奖了郑总督一番。

只是,皇帝陛下的恩赏尚未到达淮扬,一场更大的战事随之而来。而随这一场战事到来的,则是另一场江南政坛的政治悲歌。

悲歌之二

徒小三到淮扬后的第一场战事, 虽则没叫倭匪占到什么便宜, 可说起来只能算是小胜。尽管朝廷出于诸多原因大力褒奖,不过, 徒小三现下的心思, 完全没有半点放在军功上, 他立刻要郑总督上折补给军械, 徒小三给郑总督的公文,措辞十分严厉,徒小三道,“近日内,必有第二场战事, 请朝廷必要立刻补给兵械,以备战事。”

郑总督做事倒也知轻重,立刻便向朝廷申请了军用补给。

只是, 这场战事之迅捷,郑总督的折子尚未至京城,第二场大战便轰轰烈烈由此而来。

好在, 徒小三并不算无所准备。

只是,饶是以徒小三之战力, 仍未能将倭匪拦在沿海战线上。此次倭匪进攻之激烈,远胜当年泉州城突袭, 徒小三拢共一万兵马,倭匪却是三万不止。而且,更令徒小三火冒三丈的, 这狗娘养的倭匪,你们打仗的方式怎么这般熟悉啊!林靖登上城墙一看便知不妙,林靖私下与徒小三商议,“这些倭匪,定是学过咱们的练兵法子。”

徒小三骂句脏话,知道定是城中细作做的好事。徒小三紧握手中战刀,冷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端看谁豁得出命去了。”反正,打仗都是玩儿命,倭匪皆是海上大盗,自来没少干烧杀抢掠之事。至于徒小三手下,这几年更是没少经战事。整整半月激战,徒小三这里倒是守得住,但,刚刚夺回的乍浦则被倭匪攻占,幸而乍浦初被夺回,眼下城中除了兵卒,也无甚百姓,余者残兵被史四郎带着,退往松江。徒小三顾不上处置失了地盘儿的史四郎,因为,攻破乍浦的倭匪如同冲破羊圈的饿狼,于淮扬之地长驱直入。徒小三欲整兵救援,偏生被松江这里的倭匪拖住兵力,再动弹不得分毫。

整个淮扬沿海的倭匪分作两股,一股与徒小三在松江大战,另一股则是长驱直入淮扬腹地,直逼苏州城。这座有天堂之地美称的州城,三天之内向金陵城连发十封战报,整座州城芨芨可危。

郑总督立要发兵救苏州的,可金陵兵力也着实有限,郑总督问计夏巡抚,夏巡抚道,“一则金陵将军犹未到任,二则,金陵多是新兵,今训练不过三月。三则,倘此时勉力发兵救苏州,一旦倭匪来了金陵,大人要如何应对?”

郑总督知道夏巡抚说的是正理,可只观郑总督官场经历,便知此人虽算是个政客,但,他委实不具备老辣政客的铁石心肠。要按夏三郎的意思,淮扬之地,再重重不过金陵。苏州一样有苏州将军,一样有驻兵上万,一样有的城池坚固,纵是打不败倭匪,据城不出,便是守城,也能守上三个月的。当然,这是夏三郎看来,至于苏州到底城池如何,守将如何,夏三郎也不敢把这话说死。

只是,郑总督多年在翰林、国子监打转,他身上,有着文人强烈的心慈面软、忧国忧民,郑总督脸色惨白,与夏三郎道,“倘是不救,一旦苏州失守,里面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就是你我的罪孽!”

夏三郎也不是铁石心肠,相反,他少时便于军中行走,更知战争残酷。夏三郎叹道,“大人,今您一意要援救苏州,焉知不是倭人调虎离山之计。金陵原就兵力不足,一旦出兵,倘倭匪直逼金陵城,要如何应对?”

郑总督长叹,“先说苏州吧,大不了本官与百姓同生共死。”

夏三郎再三规劝,郑总督是铁了心要救苏州,只是,他并不通军务,还得问夏三郎,“救苏地之事,要如何安排?”

夏三郎一肚子火气,想着有这等鸟人做上司,当真是能连累死个人。若知郑总督是这等样人,他说什么也不能谋这淮扬巡抚之位。夏三郎看郑总督一幅救人如救火的模样,想到这人发此善心,倒也不是为自己。只是,你救苏州数十万百姓,倘连累金陵数十万百姓之性命,先不说此举是对是错,便是金陵百姓,可愿受此连累。夏三郎直接就问了,“大人,你愿与金陵百姓共生死,金陵百姓可愿与大人共生死?他们,本可无此一劫!”

夏三郎辞锋之利,问得郑总督脸色煞白,无半分血色。良久,郑总督方凄声道,“唯求无愧于心罢了。”

夏三郎当真是无话可说,如果你只是一介文人,你可以只求无愧于心。可政客是不一样的,封疆大吏更是不同。官员与文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官员更懂得权衡,不论是自身利弊,还是百姓利益,官员所权衡的,必然是最大利益的获得。如今郑总督一句“无愧于心”,未能感动夏三郎半分,夏三郎只觉可笑至极,夏三郎道,“既如此,下官立刻带兵驰援苏州。只是,下官走后,当何人领兵,大人可有主意?”

郑总督道,“还得三郎你帮我拿个主意。”郑总督在京城与夏尚书还是至交好友。

夏三郎道,“若是军中有可托付掌大局之人,下官也不必亲自带兵驰援苏州了。大人听我一句,将金陵军务交由穆姑娘执掌,若有战事,全城坚守,一切军略更要听穆姑娘吩咐!”

“可穆姑娘不过一介女流。”郑总督有所犹豫,夏三郎却是沉声道,“金陵城中,便是下官,对倭匪的经验也没有穆姑娘丰富,她虽是女流,却是久经沙场!但有战事,城中十万百姓,数千将士,想活命,就得靠她了。若是别个人,这金陵城断然是守不住的!”

要命的时候,郑总督格外有决断一些,尽管有时这些决断十分之叽叽歪歪,黏黏糊糊。好在,郑总督十分信服夏巡抚,可他这人,知道把徒小三调至淮扬,可见,并非没有眼光之人。只是行事时常令人无语罢了,郑总督点头,“三郎的话,我记住了。”

夏三郎立刻点兵,令后勤准备粮草兵械,当天下午便出城,驰援苏州而去。

夏三郎一走,郑总督倒是很肯听夏三郎的举荐,请穆容掌金陵军务。穆容倒并无推却,倒是下头武官不服,穆容冷冷一句,“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心服,我需要你们做的,是听我调令。你们便有不满,待战后上书叫屈叫冤便罢。但,我受总督大人之托,若有不服军令者,一律按军规惩处。”

穆容跟着徒小三林靖这些年,且经战火粹练,颇具威仪。再者,她不过是令将士继续训练,加强城防,其他与夏三郎在时是一样的。且又有郑总督支持,故而,军中虽有不满,也只是私下多几句酸话罢了!

夏三郎带领援军,却是在苏州城外经历了一场小战。

倭匪最初阻拦他们的意图非常强,双方皆损失不小,但,待夏三郎再令人冲击时,与苏州兵一里一外,倭匪没多久便让出路来,夏三郎得以顺遂入城。

苏州将军一见夏三郎带人过来,当下激动的险没飙出两缸泪,握着夏三郎的手就不松开了。夏三郎与苏州知府、将军一道检查过城防,觉着苏州形势尚好,夏三郎皱眉,“如何发那些急报,倒令人担忧。

苏州将军叹道,“非是下官小题大作,大人请随下官一观。”苏州将军请了夏三郎到军械库,一库的破烂,没一样能用的东西。苏州将军与苏州知府都是面露惭色,二人道,“皆是下官等无能,平日里武备松散。虽则城墙亦算坚固,咱们这里,刀枪剑戟,能用者寥寥,且将士平日里疏于训练。还是林大将军先前过来,将士们操练的方勤快了些。如今倭匪围城,我等生死无甚要紧,只是这满城百姓倘遭了倭匪祸害。巡抚大人,这可是十几万性命啊!”二人说着,均掉下泪来。

夏巡抚有时都觉着,朝廷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病人,你医了这里,那里也有问题,你医好那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有问题。诸多事情,简直是令人疲惫不堪。就拿苏州军械库这事,此事若查,不知多少人要丢官丢命,可眼下,要的却是满城百姓的性命!

夏三郎有心给他们留下些兵械,还是要回金陵去,苏州将军、知府二人却是苦苦哀求,求夏三郎必要留下来帮他们守城,不然,苏州城若有个好歹,他二人性命无甚要紧,全城十几万百姓要如何是好啊!

好吧,这话自从夏三郎来了苏州,这二人说了足有十几遍了。夏三郎心说,你们平日里但凡在军备上有上一星半点儿的作为,今绝不至于此。

夏三郎也只带了三千人过来,他原想着,好救便救一救,若是不好救,夏三郎可不是一根绳上吊死的性子。结果,倒是没料到这一对知府、将军竟是牛皮糖。再者,城外倭匪便不止三千,苏州城这样繁华了千年的大城,夏三郎也不忍其落入倭匪之手,便同意留下帮着守城。

可渐渐的,夏三郎发现,形势不大妙。

因为,这些个倭匪,虽则每日都有攻城的样子,当然,就是这个样子,就能把苏州将军、苏州知府这牛皮糖二人组吓个半死了。夏三郎却是于战事颇有经验的,夏三郎皱眉,心道,这些倭匪,攻城并不算尽心,更没有那种要生要死也要把苏州城打下来的模样。夏三郎当下便觉不妙,因为,若倭匪只是做个样子,那么,他们围在城外的目的便只有一个,那便是,围城。围而不攻,必有大招。

夏三郎心下沉吟,这倭匪不是等着别个倭匪过来支援,便是有更大的图谋。

至于更大的图谋是什么,夏三郎竟是心下生寒,有些不忍再想。

夏三郎没有再回去救金陵城是对的,因为,即便此时回头,夏三郎也回不了金陵城。倭匪大军围了苏地不算,继而围了扬州城,部总督再发了一回善心,派一副将带两千兵马救援扬州,然后,这位副将与两千人马悉数葬送在了扬州城下。还有一位千户带一千人马救援江宁,也没能回来。

剩下的一位傅副将与两三位千户苦求郑总督再不能分兵,傅副将甚至完全忘记了当初他对穆容掌兵是何等不服,傅副将甚至推出穆容,大声道,“当初,大人与巡抚大人不是说将军务悉数交付给穆大人,穆大人不赞成分兵驰援,大人一意孤行,今这些兄弟皆葬送倭匪之手,大人是想我们也去送死吗?”

郑总督的脸色是白中带灰,不过短短一月,这位封疆大吏便老了十岁不止。金陵知府道,“我知副将心焦,只是,总督大人也是一派忧国忧民之心。”

傅副将刚要说,忧国忧民有个屁用,这鸟人都要把咱们给忧死了!他不忧,老子还能多活两日!

这个时候,穆容说话了,穆容的声音,平静沉稳,穆容沉声道,“原我就觉着,倭匪的来势,也太猛了些。若是在浙闽,倭匪断不敢行此事,便淮扬不同,淮扬兵力之软弱,我平生仅见。眼下局势,非常明白,如苏州、扬州、江宁等人,虽则兵力软弱,但,胜地城固墙坚,闭城死守,任淮扬富庶,豁出命去,最少能守两月。倭匪分兵围城,佯作攻势,因淮扬先时惨败,兵力不振,淮扬兵,早叫倭匪叫破了胆。倭匪围城,目的有两个,如果能攻入城内,淮扬富庶,天下闻名,起码能发笔横财。就是攻城不成,凭当地兵力之胆怯,必然求援,求援便是分金陵之兵。今,金陵只余守兵五千。若不出我所料,倭匪大军合围金陵城的日子不会远了。”

穆容此话一出,诸人无不脸色大变,纵是有些心理准备,如郑总督之人,亦如遭晴天霹雳一般。

这个时候,金陵知府便是稳得住,这位知府是姓樊的,樊知府道,“这个时候着人去请林大将军回援,不知来不来得及。”樊知府这话一出,立刻明白,自己逻辑不对,谢知府道,“为何姑娘断定,倭匪会合围金陵城?我们外有林大将军,何况,不论苏州还是扬州,其繁华,从不让金陵。”

“第一,如果林大将军能回援金陵,他早便回援了。沿海虽要紧,但,要紧不过金陵,就是地盘,失了还能再夺回来。大将军至今未有音讯,可知是被倭匪拖住了。而且,乍浦已被攻破,可知沿海战事激烈。所以,不要期冀大将军了。若是大将军能回援,倭匪不会有这闲功夫行此调虎离山之计。第二,苏州扬州再繁华,但,苏州扬州没有总督大人,没有诸位高官,所以,倭匪定会首选金陵城。”穆容的眼睛露在诸位大员身上,话说的极明白,倭匪除了烧杀抢掠,他们此次需要的,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还有政治上的胜利。

这一次,攀知府的脸色是彻底凝固成了一个有些惊惧的神色,半晌,樊知府方道,“还得姑娘给咱们拿个主意。”

傅副将双手发颤,亦是道,“但凡大人所令,末将无不遵从。”几位武将亦表示了自己的臣服。

穆容对于二者的话没有半点动容,她一双冷静的眼睛望向脸色发灰的郑总督。郑总督狠狠的一握拳,倒是有了些模样,郑总督正色道,“从今日起,金陵城所有军务,都听穆姑娘调谴。就是本官,也听穆姑娘的。只要能守住金陵城,姑娘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穆容微一颌首,“如此,我便逾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