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驸马就息怒吧。天大的事也不值当这样呢。”敬敏大长公主看一眼一畔静站的脸色惨白的魏氏,随口问道,“妹妹怎么回来了?”还进了祠堂观刑,看来此事定与魏氏脱不开干系。

敬敏大长公主思量半晌,也未明白原由,只得道,“驸马发此雷霆之怒,倒把妹妹给吓着了。如今打了打了罚了罚了,就算了吧。”

魏国公头一遭没给敬敏大长公主面子,皱眉道,“公主先回去歇着吧,此地腌臜的很,我还有事与他们说。”

敬敏大长公主再三叹道,“你想一想迪儿的生母,哪里还忍心这样对他…”说完,敬敏大长公主转身走了。反正她来过,就尽了嫡母的心意,其他的,只得听天命,看魏迪自己的运气了。

敬敏大长公主一走,魏国公的眼睛冷冷的攫住魏氏柔弱的脸孔。

魏氏从未见过嫡兄这等神色,也吓的不成了,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留下两行泪来。

魏国公冷声道,“当初,我不愿让你嫁给忠义侯。虽说侯府风光,到底是做妾,孩子生下来也是庶子,天生低人一头。”这话一落,魏氏倒没怎么着,反是绑在条凳上的魏迪,身子一紧,眼中露出三分恨意。

“你执意要嫁过去,如今也就怨不得谁。”魏国公淡淡道,“忠义侯嫡子安在,忠义侯又亲为其请封长子,日后袭爵的,自然是凤明立。这件事,你有什么念头儿也给我忘了!”

“嫡庶不分,乃乱家之本。”魏国公此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不说别人,就是当初镇南王府,陛下尚未登基时,虽是嫡子,却是幺子,上头三位庶兄,镇南王照样要给嫡子请封世子,也不能废嫡立庶。”

“按理说,你嫁过去就是忠义侯府的人了,你如何,我也管不着你。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的借迪儿的手在外说那些话,让人误会。”魏国公沉声道,“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亲自去永宁侯府与卫夫人请罪,自陈罪过。此事,我不再追究。”

魏氏泣道,“那些话,说的也都是实话,不过是迪儿心疼我这姑妈没人疼罢了,哥哥就这样打他,您还不如打我呢。”

“是不是实话,只不该由魏迪的嘴里往外说。”魏国公道,“三天之内,若你还这样执迷不悟,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将你逐宗。”

魏氏脸色惨白,能想出借魏迪之手拖魏国公府下水的法子,魏氏也只是面儿上柔弱罢了。逐宗之女是个什么下场,她一清二楚。嫡兄说出这样绝情的话,魏氏心里发寒,双腿无力,险些直接跌坐到地上。

当初,她怀着那样远大的梦想嫁入忠义侯府为二房,现在咂一咂嘴,倒品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了。

老永宁侯回了府。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没的说,不过,实不比在家自在,尤其是守着明湛阮鸿飞俩人吃饭。这哪儿是吃饭哪,腻腻歪歪肉麻兮兮的要人命。

老永宁侯一把年岁,哪里受得住这个。尤其在老永宁侯心里,外孙虽是亲的,不过女儿自然更近一层。当年女儿拿着家里的宝贝去救了阮鸿飞一命,哪知这小子如今…

回到家,老永宁侯也不大痛快。老头儿顿时想到了明湛所说的,凤明立意欲父母和离之事。

儿孙都是债啊。

在老永宁侯看来,凤明立并非烂泥扶不上墙,相反,凤明立温雅知礼,也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这样安稳的性子,倒格外的惹人疼惜。尤其如今凤明立的身份在这儿摆着,稍微提携一把,忠义侯之爵位已是囊中之物。

哪知这傻小子突发颠狂之语,若非陛下念及亲戚情分,如今真是难以收拾了。

老永宁侯命人找了凤明立来,准备苦口婆心的劝诫凤明立一番,谁知凤明立竟不在家。老永宁侯瞅着外头天色将晚,召来管家问询了一回,得知凤明立去万卷宫修书了,现在还没回来,便也罢了。

其实凤明立落衙时间真不算晚,虽然万卷宫的事情多,不过这几日母亲心情不好,凤明立都会早些回永宁侯府与母亲一道用膳。不过今日刚出万卷宫,外面就遇到了熟人。

不过,此人也不仅仅是熟人那么简单、

凤明凡自马车里揭开帘子,露出笑吟吟的一张脸,望向凤明立,眸中含笑的唤了声,“大哥。”

因卫氏的关系,凤明立虽是嫡长子,一直不得忠义侯喜欢,与下面的庶弟们并不大熟,凤明凡却是个例外。凤明凡十岁上由忠义侯带回府里,因凤明凡的生母就是卫氏的陪嫁丫头,故而凤明凡回到忠义侯府后,大多时间在卫氏的院儿里长大。凤明立自来温雅,与凤明凡兄弟感情着实不错。

“明凡,你怎么来了。”凤明立走过去,笑问。

凤明凡只笑不答,伸出保养的极漂亮的一只手。凤明立上前握住,凤明凡微一用力,拉凤明立上车,一面笑道,“听说大哥你在万卷宫修书,我来瞧瞧。”

凤明凡向来精于享受,故此,他的马车弄的极是舒适。柔软的棉褥子叠了几层铺在榻上,若是道路平坦,随意一窝就能睡一觉儿。

凤明立稳稳的坐的端正笔直,笑问,“你现在住哪儿呢?”

“我在如意胡同置了宅子。”凤明凡还未大婚,向来行踪随意,忠义侯又肯宠他,便容他在外逍遥自在。只要不出大差子,忠义侯只管随他去。

“大哥,明日正是休沐。我已命厨下备了酒菜,大哥今天在我那儿歇了吧?我有好多话想跟大哥说呢。”

“让小林去跟母亲说一声,免的母亲记挂。”凤明立道。

虽说做学问的本事,凤明凡比不上凤明立。不过,他做事也向来极周到的,笑道,“我先去永宁侯府看过母亲了,已经与母亲说过了。”

凤明立此方没了意见,开始问凤明凡在帝都做什么,并叮嘱他不要总是贪玩,最后凤明立道,“自你来了帝都,久未考较你功课了,正好今天有空。”

凤明凡一听这话,顿时头疼,笑道,“先歇着,吃过酒再说,大哥你每天日里万机的,不累么?”

听到凤明凡话中的推诿之意,凤明立有几分失望,“小凡,你不是嫌大哥聒噪吧?”

“哪里能呢。”凤明凡忙道,“这些天我一直忙于外事,实在是想念大哥的紧。”

凤明立叹口气,很为这个弟弟发愁。他虽然兄弟很多,不过唯有凤明凡与他一起朝夕相处过,而且凤明凡又乖巧讨喜,凤明立也就格外的关心凤明凡。想了想,凤明立道,“小凡,你这样总是在外头,没个人照顾,终归不妥。我现在住在外公家,不如你与我一道去外公家住吧。有机会,我托舅舅帮你谋份正经的差使。”

朝中人有好做官。

凤明立虽比卫颖嘉大上几岁,不过卫颖嘉当差多年,如今更是手握重兵,瞧上去虽冷峻,却熟谙人情世故。俩人都不是难相处之人,故此初初相交,对彼此的感观颇是不错。

凤明立觉着自己这个弟弟文才武功虽不是顶尖儿,却也还拿得出手去。也不必肥差高位,只要有个正经的差使,先慢慢做着,再图其他也不迟呢。

凤明立盘算的挺好,且一片真心令凤明凡心下感叹。只是永宁侯府,打死凤明凡他都没脸去的。再者,他与魏子尧的事儿,永宁侯不忌恨他就是好的,哪里会给他安排差使。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便到了凤明凡的宅院。

一处三进的小宅子,并不算大,墨漆木门,外头瞧着挺一般。

不过,掀开帘子,踏进屋里就格外的别有洞天了。一水儿的老红木家俱,古物名画儿,一应俱全。连奉茶水的丫头都生的婀娜多姿,别具风情。

凤明立闻一息茶香,是上好的香片。

“是父亲让我来劝大哥回府的。”凤明凡开门见山,先说正经事。

凤明立并不意外,凤明凡一向得忠义侯的欢心。而且,他与凤明凡的关系又好,忠义侯会叫凤明凡来做这件事,选对了人。

“大哥,不会回去吧?”凤明凡见凤明立不动声色,遂试探着问了一句。

凤明立喝了两口茶,轻轻的吁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意,半晌方道,“我实在累了,明凡。”

“大哥,现在外头好些人风言风语的在说你和母亲的事儿呢,你还修个什么书呢。”凤明凡真是替凤明立着急,要换了他,有永宁侯府做后盾,还有个鸟的顾忌哦。

凤明立见凤明凡这种神态,倒笑了笑,搁下茶盏道,“说就说吧,究竟是谁说的,我也能猜出一二。”

“猜出来能有什么用,你这种菩萨做派,也唬不住人。”凤明凡之所以与凤明立交情好,也不只是因为少时的兄弟情谊,毕竟凤明立长年十岁有余,初相见时,凤明立就已结婚生子,凤明凡还是小萝卜头儿。当年,少时的凤明凡机伶可爱,很会察颜观色,回到忠义侯府没几日就站稳了脚跟。

不过,凤明凡毕竟是跟着戏子毛四长大,那会儿大字不识几个。他本生的跳脱,也不爱学那些,如今腹中的些许学问还是凤明凡给儿子启蒙时叫上凤明凡一处儿,手把手的教来的。所以,与其说是兄弟情分,倒不如说有几分父子之情来的恰当。

在凤明凡看来,凤明立当然是个烂好人。不过,若是有人以为凤明立软弱可欺,那就错了。像这回凤明立与忠义侯决裂,凤明凡就暗中叫好。

凤明凡将嘴凑过去低声与凤明立道,“大哥,你还不趁此机会夺爵么?”在凤明凡看来,此时真是绝佳机会。有永宁侯府做后盾,只要运作得当,凤明立身为长子,立时袭爵也不是不可能的。

“住嘴!”凤明立啪的一掌落在几上发出闷响,倒真吓了凤明凡一跳。

不易发愁的人乍一动怒就格外的令人心悸,凤明凡急忙辩白道,“我,我是替大哥你不平呢。”

凤明立冷眼瞪向凤明凡,刚刚的和悦不见半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瞳仁里失望的怒火,凤明立怒道,“你再敢说一句,我定撕烂你的嘴。”他简直懒得再呆一刻,起身道,“我回了。”

“大哥大哥。”凤明凡连忙拉住凤明立的手,赔笑道,“就当弟弟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大哥,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咱们兄弟吃酒,看你这气哄哄的回去,岂不是令母亲生疑担心吗?”

见凤明立脸色微缓,凤明凡再接再厉道,“要是大哥还在生气,弟弟给大哥磕头认错。”说着就要跪下。

凤明立不得不伸手扶住凤明凡的胳膊,凤明凡笑笑,“我就知道大哥不会怪我的。也这个时候了,大哥轻易不来,就赏弟弟个面子。咱们不说烦心的事儿了,大哥尝尝我这儿的酒菜,看看可合大哥的脾胃。”

叹口气,凤明立道,“阿凡,你不必如此。”

凤明凡笑,“我心甘情愿。”

试探了凤明立一番,凤明凡抛开忠义侯府的事儿不提,主动与凤明立说了些自己在帝都的事儿。

凤明立听的不时皱眉,与凤明凡的花开酒地、精于享乐不同,凤明立的生活一直严谨而有规律。凤明立思量了一夜,第二天就强把凤明凡带回了永宁侯府。

凤明立自来重规矩,凤明凡是头一遭来,故此凤明立回府先带着凤明凡去给老永宁侯请安。老永宁侯知道凤明凡的身世,笑着点一点头,“嗯,还是家来住吧。小孩子家家的,外头总是不妥,明立院子旁边儿是芍药院,你住那里。”

“外公,明凡这些日子要念书,不如就叫他与我一道住吧,也不必单独收拾院子了。”在凤明立看到,这个弟弟很有走歪路的嫌疑,他得趁凤明凡还没走得太歪,把人扳正了。

老永宁侯格外又打量了凤明凡一眼,这小子可不像会念书的人哪。虽心存此虑,不过老永宁侯自然不会多问,允了凤明立的话,“嗯,也好。兄弟两个,一道住吧。”

凤明立坐了片刻,便起身道,“外公,您先歇着,我们先去小舅舅院里了。”

老永宁侯眼中似含笑意的瞅了凤明凡一眼。凤明凡自认在外混的时日颇久,有些脸皮的人了,不料老永宁侯这一眼却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凤明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跟着兄长走了。

卫颖嘉倒不会难为凤明凡,只是对于此人竟能厚着脸皮住到他府里来,卫颖嘉对凤明凡倒颇有几分另眼相待,很不失风度与身份的给了凤明凡见面儿礼。

凤明凡行礼谢过。

自此,凤明凡就算在永宁侯府住下来了。

180、更新 ...

其实明湛事后回想起忠义侯府诸多事,感触颇深。

按理,明湛来于现代,对于嫡庶之分,起初看的并不重。只是经过明礼等夺嫡之事,他方有所明悟。嫡庶之间,贵贱不论,首先,这就代表了一种规则。

在世间,规则大于一切。

魏国公娶了公主,还能生了庶子。生下庶子后,还能与敬敏大长公主夫妻情深,由小见大,可知此人颇具有段。

尤其取舍一道,魏国公向来是狠的下心,低得了头。

魏国公亲自带着魏迪去忠义侯府赔礼,又向凤明立致歉,凤明立见魏迪憔悴不堪、似乎随时会昏过去的模样,实有几分不忍,温声道,“是我家里的事处理不当,叫国公爷见笑了。”虽然哪家都免不了有嫡庶之争,不过似忠义侯府这样闹到街面儿上去的就太少了。凤明立此人,有事先检讨自己,想着若非自己家里先有此事,别人就是想传闲话儿,估计也没的传。再者,这些闲话,除了魏迪插了一手,竟还有自家人想着混水摸鱼渔翁得利的往外放风…魏迪都给魏国公敲打成这幅小模样了,再追究此事,未免显得器量小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忠义侯府之事,自然不容外人置喙的。魏迪年轻,不知分寸,明立不与他计较,是你心胸过人。”魏国公不吝赞美,似他们这等人家,难道还需要子弟如何的惊才绝艳吗?

不,在魏国公看来,只要子孙知书明理,不惹事生非,富贵双全,有何不好。以往未与凤明立打过交道,如今看来,凤明立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凤明立并非难相处之人,魏国公诚心赔礼,再加上魏国公的身份,凤明立焉有不识时务之理。

魏国公行动迅速,故此,在明湛叫了忠义侯魏国公到宣德殿时,这两家人已有了十分默契。

明湛既然命田晚华查明流言出处,田晚华一有消息,自然上报。明湛得了信儿,冷笑三声,叫了两人来讽刺敲打了一回,“嫡庶不分的苦处,别人不明白,朕却是最明白不过。你们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只管跟朕说。”

“魏国公,你是朕的岳父,也是敬敏姑妈的驸马,朕问你,你是不是对敬敏姑妈有何不满之处?否则将心比心,焉何会对别人家嫡庶之争感兴趣。”明湛扫一眼忠义侯,“还是姨妈与明立有什么让忠义侯不放心的地方?”

明湛话音一顿,冷声道,“你们都是嫡子出身,若是倾心于庶子袭爵,依朕看,倒是先该把你们头上的爵位让给庶弟才算以身作则呢。”

明湛三两句话将两人训的汗湿衣襟,魏国公完全是受魏迪连累,不过忠义侯想的就多了,尤其明湛那一句“嫡庶不分的苦处…朕却是最明白不过”。

忠义侯虽远在湖广,也稍稍知晓当年镇南王不喜嫡子哑巴,欲立庶子为世子的事儿。皇帝陛下有这样的经历,自然厌恶嫡庶不分之家。

想到此处,忠义侯回家稍备了些礼品,也没耽搁就马上去了永宁侯府。

老永宁侯看到这个女婿,也没说重话,只叹道,“到了这个年纪,都是做祖父的人了,有什么事,多想想孩子们吧。”

“都是小婿的不是,让岳父担忧了。”忠义侯尽管做了多年的侯爷,不过在老永宁侯面前不论辈份,还是资历,都让他多了几分谦慎与恭敬。既然是来赔礼的,就当有所诚意,沉一沉心,忠义侯道,“小婿让他们母子受委屈了。”

老永宁侯摆了摆手,“知女莫若父,庄华的脾气,别人不清楚,我是清楚的。她向来待人实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纵使有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倒是明立,自小时候跟着你回了湖广,这么些年不见,乍一见就叫人喜欢的很,温雅知礼,颇为难得。就是对兄弟,也是照顾有加。景宏,我倚老卖老的说上一句,既然已为明立请封长子,你的心,就得定下来。”

忠义侯面露尴尬,“岳父的话,小婿都记得了。”他家里出了这等事,永宁侯府不聋不瞎的,怎会不知道,如今受些责难,也是情理之中。

“岳父,家里内闱之事,还需庄华回去主持大局。再者,明立如今年长,也要在我身边学着接人待物、处理家事。”自己在帝都呢,总不能老婆儿子的都跑岳家来住着。何况就算想住娘家,也不能是这样堵了气的回来,把卫氏接回家,此事才算有个了局,亦是说明永宁侯府对流言之事不再追究的默许。

老永宁侯并未为难忠义侯,“嗯,你去吧,庄华还在她原来的院子里,明立去当差没回来。有什么事,你们说开了,别叫我惦念。”

忠义侯连忙去了。

卫氏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与忠义侯回去。

有许多年没有与卫氏离得这么近说过话儿了,抬眼打量着卫氏,忠义侯一时竟有几分陌生之感。

当年,父母为他订下卫氏。忠义侯还暗暗高兴了许久,他在帝都长大,早少时就见过卫氏。卫氏出身高贵,且颇具才貌,这样的女人做他的嫡妻,已经足够让少年时的忠义侯得意并骄傲了。

如今隔了这几十年,忠义侯似乎刚刚才发觉,卫氏老了。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神变的黯淡而柔和,眼角生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甚至连记忆中嫣红饱满的唇,如今也开败的鲜花,变的单薄冷厉。

这是卫氏的闺房,甚至格局忠义侯都是熟悉的。

永宁侯府占了半条街的地界儿,家里七个女儿,只卫颖嘉一个儿子。女儿们出嫁后,府第就格外的宽阔,故此,女儿未嫁时的闺房,老永宁侯一直留着。自得知忠义侯要来帝都,永宁侯夫人便命人将阁院打扫出来,以待姑太太回家小住。

房间只有夫妻二人,忠义侯进来这许久,卫氏一直没说话。

忠义侯抿了抿唇,方开口道,“庄华,跟我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还去看着你的小老婆的脸色过日子。”卫氏脸色淡淡地。

“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发妻,在家里,谁都越不过你去的。”这话若往日说出来,忠义侯并不觉亏心。只是今天是在永宁侯府的地盘儿上说这话,卫氏一眼望过来,忠义侯竟觉得脸上微辣,强辩一句道,“你也不能总住在岳父家哪,与我回去,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

隔着浮雕着鹊上梅梢的轩窗,卫氏望着庭院中几株怒放的杏花,淡淡道,“我听说,现在满城风语,都说我与明立不孝,连御史都上本子要治我们母子的罪。”

“不过外头人们胡言乱语罢了,断不会如此的。”忠义侯道。

“如果卫家还是太上皇执政时的卫家,我与明立会如何,就不好说了。”卫氏脸上没有半分动怒,只是平淡的叙述此事,“我知道,这事之所以会传出来,还满城风雨的这样传;其一,流言有一部分是自侯府传出来的,生事者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太的陪房赵嬷嬷的孙子赵二买通了地痞流氓,在外嚼舌根子;其二,魏国公府庶子魏迪也跟着插了一手。”还未待忠义侯辩白,卫氏已道,“既然陛下命帝都府在查,这事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会处理的。”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魏国公府,你惹不起,我不强人所难。不过,赵二不能留了,我不管你是让他病死还是意外,他都得死;第二,若你要我回府,内宅的事由我处理,不论是你还是老太太均不能再插手。”卫氏自始至终都只望着窗外,并未转脸看忠义侯一眼,“若这两样你办不到,回府的事就不必提了。”

这些天,忠义侯也想了许多,爵位只有一个,现在传于嫡长子,其他人犹有意见。若是真任于庶子们争夺,怕更要有无数事端出来。爵位都是要传给明立的,内宅交接亦在情理之中,忠义侯沉声允道,“好。”

夫妻二人既达成协议,卫氏也并非矫情之人,当下便与忠义侯辞别老永宁侯,准备回忠义侯府去。

老永宁侯看他们夫妻和好,脸上露出笑容,“好好,这就是了。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这把年纪了,官场宦海几经沉浮,老永宁侯最欣悦者莫过于儿女顺遂。如今也不再留女儿,只是有言在先,老头儿喜欢凤明立,想着让凤明立在永宁侯府多住几日,图个热闹。夫妻二人自然不会拒绝。

总算大姐家的事告一段落,卫颖嘉忙于公务的同时,却又有一桩头疼的事。这该死的凤明凡,在他府上住着,竟还不老实,又去勾搭子尧。还有这该死的魏子尧,现在还敢朝秦暮楚的。

卫侯爷差使上俐落,不想情场上却诸多无奈之处。若魏安出身差些,哪怕是小官僚出身,卫颖嘉倚仗着身份就敢把人给圈养了。可偏偏这混帐就要命在这儿,魏子尧的身份使然,卫颖嘉纵使动怒也不敢动粗。偏偏卫颖嘉还舍不得与魏子尧翻脸,只得时时把人看紧。

魏子尧回家见卫颖嘉不请自到,心情也是不错,上去香一口,“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又问,“吃饭了没?”

“我吩咐厨下备了晚饭,就在等你了。”难得卫侯爷偌厚的脸皮,在承恩公府都能反客为主。

“我跟明凡吃过了。”魏子尧心情不错,大咧咧的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中,掌中把玩着一块儿乳白玉玦,“传饭吧,没吃饱,再填补两口。”

“怎么,凤明凡请客这么小气的。”卫颖嘉已闻到魏子淡身上淡淡的酒气,不禁皱眉。

魏子尧笑,“不是明凡请客,是湖广的付三爷。也不是请我,是想让我为他们引荐拙言呢。”说着摸摸卫颖嘉的脸,“别乱吃醋啊,我现在可没跟别人在一处儿了。”

沈拙言?

卫颖嘉想了想,沈拙言能帮上什么忙?在帝都,沈拙言与魏子尧不过是弄个皇家报刊,这东西,大部分都是要皇上过目才能刊印呢,俩人完全做不得主儿。

不过,卫颖嘉脑袋灵光,顿时道,“付家是想走林永裳的门路?”又问魏子尧,“他们是怎么个打算,你知不知道?”

魏子尧吃了不少酒,脸上微微泛着红,喝一口小厮送上的醒酒汤道,“是章太医与程家药行的案子,皇上不是派人去江南细查了吗?你说章太医也是的,正五品的太医做着,家里世代干这个,药馆也是老字号,还贪程家那星点儿好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事情既暴出来,就不能是捕风捉影。章家不知道怎么想法子呢,程家找上了付三爷,付三爷托了明凡,明凡与我开口,我自然要卖他个面子。”

“你既知道利害,何苦要给他们穿针引线。”

“明凡的面子,怎好拒绝。”

卫颖嘉狠瞪魏子尧一眼,“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呢。”

“那是。”魏子尧见卫颖嘉面露不悦,捧着醒酒汤,心里暗笑,卫颖嘉定是早知道他出去吃酒,否则也不能这么早的备好醒酒汤。唉,卫侯爷都这么贤惠了,魏子尧只得哄一哄他道,“明凡也算你外甥呢,这里头不是还有你卫侯爷的面子吗。”

“敢紧闭嘴吧,若他真是我外甥,早一巴掌抽死他了,你以后少跟他来往。”卫颖嘉道,“你也略动动脑子,头年根子底下,内务府赈灾的案子,那些发霉的大米就是自程家米行进的。内务府总管都跟着掉了脑袋,这会儿子程家的药行又出了差子,你还跟着搀和,只嫌事儿少呢。叫陛下知道,能有你好果子吃?”

“你就放一千个心吧,拙言没应他们,半道儿就给吴大人派来的小子叫走了,说吴大人身上不得劲儿,叫拙言去请大夫呢,要不我也不能这么早回来。”魏子尧又替兄弟担心,“你说吴大人这谱儿大的,难道现在家里就没人能请大夫?还要专门使唤拙言。外头人都知道吴大人厉害,拙言在家里星点儿主都做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