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旧臣本就不受太子待见,偏有些人不懂收敛还不明智,戳了太子的心窝子却不自知。

瞎蹦跶的欢,殊不知这是在给自家铺着死路。

晋滁压着情绪的眸光方从对面那紧闭的厢房门窗上收回,转而看向身旁的田喜。

“这些流言蜚语, 你之前可有耳闻?”

田喜的头皮骤然一紧,惊得噗通声就跪下来。

“奴才,奴才是不知的。”

晋滁冷冷盯视着他。

田喜顶着那骇人目光,急急解释:“奴才这张脸,京城那些贵人们哪个不认得?远远见了奴才过来,各个嘴闭的就跟个葫芦似的,那些个腌臜话哪里敢让奴才听半耳朵?”

“真的?”

田喜忙道:“殿下明鉴,奴才待您忠心耿耿,断不敢欺瞒殿下半句,实在是不知外头那些……”

话未说完肩膀猛地一痛,却是被人给狠辣的踹了脚。

田喜嘶了声,却没敢痛呼,反应过来后就一骨碌爬起,战战兢兢的跪伏于地。

“田喜,你什么时候学会对孤撒谎了。”

“奴才……错了。”

田喜不敢再隐瞒,抖索着如实道:“奴才之前随殿下去教坊时,有那么几回因要嘱咐鸨母事情,就在教坊里耽搁了些时间。里头寻欢的客人大概是当奴才们都随着殿下离开了,遂就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有时候声大了,奴才难免就能隐约听到些……”

顶着上面愈发冷厉的目光,田喜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大多也是市井里流传谣传的那些话,譬如对夫人品头论足的,还有诋毁夫人德行的。”

田喜的话还是没敢如实说的太详,可晋滁的脑中却已能将这语焉不详的话语拼凑成更加详细的内容。

他可以想象出那些嫖客的污言秽语,能想象到他们如何用那狎戏的语气对她品头论足,从容貌,到身子,甚至到……榻上功夫。

他猛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

胸口好似堵了口火,闷的他呼吸困难,又烧的他隐痛,生怒,又发恨。

却不知是恨人,还是怒己。

凤阳的话不啻于一道雷电,霍然劈开他为她所营造的温情表象,将她正经历的劫难径直摊开在他面前。

他甚至有些不敢去想,若外头针对她的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哪日落入她的耳中,她该是何等反应。

未出阁时她是尊贵的高门嫡女,出嫁后是清贵的御史夫人,如今落入他手中,却被折辱成了旁人口中可以任意轻贱的官妓。

若这是他对她的报复,那目的便已达成了。

然而,这可真是他想要的?

晋滁猛地抬手扶住额头,咬牙狠抵住那好似欲炸裂的痛感。

当日他将她打入了教坊司,有多少是恨,又有多少是嫉?

他欲逼她承认过往选择的错误,逼她一无所有,逼她认清现实向他俯首,可就单单为了年少时候的不甘心?

并非。

这一回,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待她的感情。

纵是不愿承认那又如何?他放不下她,他待她依然是旧情难忘。

他闭眸突然嗤笑了声,不知是笑人,还是笑己。

田喜听得心惊胆颤,又为自己辩解了声:“之前是怕殿下听后生怒,所以奴才就私自将这事瞒了下来。不过奴才也威吓了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人,料定他们不敢再胡言乱语。”

晋滁回过神,睁了眼望向田喜,眸底闪烁寒光。

“口头上的威吓,远不及杀伐来的见效。”

田喜的呼吸瞬间凝滞。

“明早你就带着孤的亲兵出去,将那些不知死活的狂徒,一个不落的全逮了。” 晋滁声音愈冷:“关一批,杀一批。日后谁敢言半句,孤就割了哪个舌头!”

翌日早朝,太子党派弹劾忠勇侯的折子就上了御案。

圣上展开奏折看过。

不谨、无为、浮躁、才力不及。

这针对官员降职或革职的六法里就占了其四。

圣上往队列里那惊惧不安的忠勇侯那看过一眼。

若不是那忠勇侯正值壮年又身体康健,只怕这折子里还会加上年老、有疾两项。

圣上不着痕迹的扫过队列最前的太子,而后将手里奏折搁在御案,抬手捋过花白的胡须。

“忠勇侯,对于刘爱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忠勇侯迫不及待的出列辩解:“臣……”

“微臣另有本奏。”

这时右侧文臣列队执芴走出一人,双手呈递奏折对圣上深拜。

“微臣要弹劾忠勇侯侵占田地、贪墨等侵蚀罪五条,包庇族人打死人、银钱通路令人替代顶过等欺罔罪三条,另有渎职罪七条,望圣上明察。”

众臣无不暗下倒抽口气。

第一道奏折至多不过让人降职或革职,可这第二道奏折,却是奔着人身家性命去的。

太子党这是要拿忠勇侯下手了?

这是缘何这般突然,事先竟是毫无征兆。

这是众臣工谁都没有想到的。

忠勇侯冷汗如雨,跪下喊冤。

众臣中,林侯爷心里狂跳。那奏折里所述的那欺罔罪,很难不让他联想到自家事来。

其实大凡这些世家豪门,哪家还没个纨绔子弟在?

但凡出了个好勇斗狠的主,打架斗殴时,难免就会有失手的时候。

只是大多时候民不举官不究,此事就过去了。

平日里倒没什么,可若哪日上头人想办你了,这就成了有力罪证。

譬如现在,太子铁了心的想要忠勇侯死,只怕人证物证皆搜罗好了,忠勇侯就算生了一百嘴来辩解,也是无用的。

家里有过诸类事情的官员,其想法不免也与林侯爷相同,一时间不免也惶惶焉。

太监总领王寿将那奏折双手呈上了御案。

圣上大概扫过一眼,只道了句押下再议,而后就面色不大好的令退朝了。

散朝后,太子被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总觉得我儿不像那等急着篡位之徒。”

圣上立在案前挥毫泼墨的画着锦鸡,头也不抬的问:“说吧,忠勇侯哪里又碍你眼了。”

晋滁淡声回道:“他家三房庶子竟敢肆无忌惮议论皇家私事。这是未将皇族放在眼里,理应有所惩戒,以儆效尤。”

圣上提笔蘸了蘸墨,颔首:“那的确是该杀。”

落下最后一笔后,圣上搁了笔,招手让他近前。

“看出什么来。”

晋滁抬步近前,不动声色的往案上的那副锦鸡图上望去,待见了锦鸡身后那突兀的凤尾,眸光定过一瞬后,陡然发沉。

“你也觉得不伦不类吧?”圣上伸手指着那图,啧啧叹道:“落了地了,那就是锦鸡,不是加上条凤尾就能变成凤凰能令百鸟朝凤的。”

晋滁的目光生生从那图上移开,面色看似如常。

只有他知,那凤尾图仿佛烙在他眼底一般,灼烫,生痛。

“父皇何必含沙射影的讥讽,有话何不直言。”

圣上看也未看他,闻言直接冷笑:“朕要直言的话,只怕你跳脚。”

“父皇说笑了。”

圣上招手唤来王寿,十分随意的吩咐:“将朕特意给准备的那壶酒带上,给太子府上送去。”

晋滁骤然抬头。而后便见那王寿双手托着一盘,上面搁置着一精致银壶及一杯盏,得了令后就毫不迟疑的径自朝殿外而去。

他面色骤变!

“站住!”他喝令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那托盘猛力打翻于地。

“父皇这是要作何?”

圣上冷眼看他:“作何,自是看你跳脚。”

挥手让那王寿退下,圣上双目如电:“从古至今的亡国之君,身边大多会有妲己褒姒之流相伴左右。就算你甘愿做那纣王幽王之辈,吾亦不愿看这辛苦打下的江山,二世便亡。”

晋滁面上的急怒渐渐散去,而后敛眸躬身回道:“家事国事儿臣自分得开。晋氏的江山,会千秋万代。”

“你分得开?”圣上嘲讽:“你若拎得清,就不会因女色而影响了政务。”

“儿臣身为一国储君,枕边之人又岂能容外人诋毁?眼里没有储君的人,只怕也是脑后生反骨,杀之并不可惜。”

说着,他突然撩了袍摆跪下,正色道:“儿臣想……”

“你慎重。”圣上淡淡看他,眼里却是暗藏机锋:“若是想请旨赐婚,那朕立马送她一杯甜酒上路。”

殿内短暂的死寂后,晋滁半垂了眼,慢声道:“父皇多虑了。只是儿臣觉得,天下既定,接下来朝中政策当以安抚为重。符家虽说顽固,可不失忠烈,若能好生安顿其遗孀,天下人见朝廷仁德,更容易归心。”

圣上简直要抚掌大笑了:“照看安顿到你床榻上了?你说着鬼话自己信不?”

晋滁面不改色道:“寡妇二嫁在本朝又不是禁令。”

说着他抬眸,定定望向御座的人:“凤阳公主是二嫁,不,三嫁。母妃,不也是二嫁。”

圣上陡然沉下脸来。

父子二人对视,目光皆有机锋。

“成,那你来说,你想如何安顿那,人家的遗孀?”

“自是要给她落了名分。”晋滁看他:“亦好堵天下悠悠众口。”

圣上使劲捋了捋胡须:“想给她个什么名分。”

晋滁握了握拳:“太子嫔。”

圣上冷声:“朕连昭训都不愿给。”

晋滁的目光掠过御上的奏折:“忠勇侯也却是无辜,不过为三房所累。若其能知错就改将三房除族,亦可容他将功补过。”

圣上挑了眉,往奏折上打量了几番。

“良娣。”他道,“这已是极限。”

晋滁未再反对,沉默的起了身。

圣上将案上半干的画纸抽起来,直接朝他的方向递过去。

“拿回去,要么挂你屋里,要么就挂她屋里。”

圣上似玩笑的口吻道:“朕会派人定期过去查看。若不见挂,定会将她叫到宫中,单独询问。”

晋滁看了那画纸,终是接了过来。

下了朝的众臣回了各家府上,很快就得知了太子亲兵四处抓人入狱之事。得知那些人是因何被抓时,政治嗅觉灵敏的他们,迅速就在脑中勾勒出一些列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就大概猜到了太子今早这邪风是缘何而起,那忠勇侯又是因何遭殃。

太子从宫中出来后,直接令禁卫军去了忠勇侯府,将府上三房抄家问罪。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心里清楚,不动忠勇侯,只拿三房开刀,怕是圣上与太子博弈的结果。

待到听闻忠勇侯府将那三房给除了族,也就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京城里这些人家皆是惶惶,尤其是听说那些被抓的人被狠杀了一批,那些曾私下不知死活对太子私事磨过几回嘴的,更吓得恨不得将自个嘴巴缝上。

晋滁回府后,远远见了正在院外摆弄草药的林苑,定了定神后,抬步朝她的方向走去。

第68章 为何你不成

庭院里的石桌上铺了张芦苇纸, 上面零散的堆着几味药草。左边放置着捣药杵跟药罐,另外一侧则铺着翻开一半的泛黄书籍。

此刻她正背对着坐着,微颔首似乎在细看手里的草药。待他走近了, 这方瞧清, 原来她是正捏着根黛色的药草在出神。

最先察觉他过来的是在石桌另侧坐着的王太医。

自打林苑前些时日又开始动手配药起,王太医就一并住进了镇南王府中, 每日只要她一令人抓药, 他便会过来在旁看着。配的药不煎服还成,倘若她要入口,必要竟他再三查看方可。

王太医见太子过来,赶忙起身问安。

林苑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晋滁已经近前,见她抬眸望来, 就强忍中胸口涌起的万般感情, 软了声音问道:“近来可好?”

自打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他们就有数日未见。

他知她心中芥蒂浓重, 需要时间适应, 所以近些时间他忍着不去见她,出入也皆避开她些。

亦请了凤阳公主过来陪伴开解,以望她早日能敞开心怀重新接纳他。

晋滁在她身侧落座, 不着痕迹的打量她。

心里不住揣测, 她内心可有几分松动。

“我还好。”林苑将手里草药轻放在芦苇纸上,尽量面色如常的与他寒暄:“不知你近来如何。”

“我却不好。”他深深望向她, 细长的桃花眸隐有灼光:“不过如今见你肯与我讲话,我便安好了。”

初冬寒风料峭,刮开了她的鬓发,胡乱扫在她眉眼间,吹的她有些睁不开眼。

这话入耳大概是熟悉的。

从前他给她赔罪时候, 总会软了身段,赔着小心,换她的心软。

林苑伸手捋过面上的发别过耳后。

话虽依旧,人却已非,彼此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你安好便成。”

林苑扯唇略微笑过,而后移开了目光,随手拿过石桌上的捣药杵,默不作声的捣着药。

晋滁的目光在她眉目间流连几回,便就顺势看向她的捣药罐。

“今个是在配什么方子。”

说话的同时,他往她的方向不经意的倾过身来。逐渐就贴的她极近,臂膀近乎触上了她的肩胛骨,他俯身过来的气息也似有若无的拂在她面颊上。

林苑捣药的动作滞住。

“是治疳症的。”

晋滁低眸见她眼帘半阖,乌黑的睫羽轻扇,甚是柔静美好的模样,到底没忍住伸了手,猛地握住她细弱温凉的手。

林苑就僵在了当初。

“除了疳症,可还能治旁的?”微粝的掌心摩挲着她的手,他将唇贴近她的耳畔,低声问:“比方说,心口痛。”

她闭了眸没有应声。

可他感受的到,他掌心下覆着的,那握着捣药杵的细弱手指绷直的死紧,她那脆弱的指骨传达出来的,无不是焦躁,无不是排斥。

萧瑟的寒风扫了过来,似要不遗余力的吹散他们二人肌肤相触间的,那点仅存的温度。

“天寒地冻的,日后饶是出来也不宜时间过久,省的过了寒气。”他掌心一紧后就缓缓松开,而后神色自然的重新坐直了身体。

“今日也恰有事要与你细谈。你且先回屋去,一会我再过去寻你。”

林苑遂起身离开。

直待她羸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方收回了目光,招来在远处候着的太医。

“今个她都配了什么药。”

王太医忙将石桌上翻开的那《谈野翁方》呈了上去。

“主要是配治疳症的药。”他示意那医书上翻看的那页道。

晋滁大概扫了眼,看他:“她若有要入口的药,要慎之又慎。”

王太医忙道:“奴才省得的。”

晋滁而后抓过那捣药罐,捻了捻里头的草药。

“这些都是什么?”

“是青黛、黄柏末。”

听提起青黛,他想到他刚过来时候,见她拿了一株草药怔忡出神的模样,不由就放下了那捣药罐,在芦苇纸上扫了一圈,抓了株药草左右看过。

“这是青黛?”

王太医点头应是。

他放在鼻端嗅了下,随口问了句:“主治疳症?”

王太医就道:“是的殿下,青黛主治小儿热疳。”

院里落了一小段时间的沉寂。

晋滁重新将手里草药放下的时候,细眸里的光已彻底沉熄下来。

“配药方面她略有心得。你观察着,若她哪日情绪好些了,你便试着与她交流一二。要能让她重拾了兴趣,孤算你大功一件,定会重赏。”

王太医连声应下。

晋滁起了身来,望向院里栽种的草药。几拢青色的幼苗郁郁葱葱,这般的生机,看着喜人。

“有所寄托,她也就不至于成日浑浑噩噩,胡思乱想了。”

他低低道了句,不知是与人说,还是与己言。

因为外头起了乌云,遮了天色,屋内就略有沉暗,所以就点了罩纱灯。

晋滁进屋时,抬眸一扫,就瞧见了立在窗前剪着蜡芯的娉婷身影。

他的眸光掠过些暖意。将身上氅衣交由下人接过,就抬步朝她过去。

林苑见他过来,就放下手里的花剪,朝他迎过两步,刚要出口寒暄,却被他执起了手,拉到了案前坐下。

“今个早朝后,我去了御书房一趟。”

听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她就忍不住抬眸朝他面上看去。

政事与她无干,可他又不会无缘无故的与她说这事,既然提到,那应是涉及到她。

晋滁提了那么一句后,却又转了话题:“凤阳公主既与你投缘,那么你们二人日后可以多加来往。”

林苑没有答话。

凤阳公主是他请来的说客,目的也不过是劝她就范。这般的关系,又如何能算得上投缘二字。

对她的沉默,他也不以为意,只望着她缓声道:“要论起来,世间哪个人的命途不坎坷?纵是皇亲贵胄也逃脱不掉。譬如你看凤阳公主,当日皇太子薨逝时,她疯疯癫癫,不啻于丢了半条命了。如今不也有了新夫,亦有了腹中儿,又有荣华富贵于一身,和乐而美满?”

顿了瞬,他道:“仇与恨最是虚无缥缈之事。凤阳公主早已明了其中关键,遂早早的放下了,选择放弃做从前的仪贵妃,而接受做如今的凤阳公主。公主府上的荣华富贵比之宫里相差无几,甚至更加自在,你可就能说她的选择有错?”

“如今,凤阳公主以视从前为过往云烟,待父皇,亦何尝不是感恩戴德。”

他的一句句话声声入耳,钻入她的胸臆间,却是让她的情绪开始疯狂乱涌,激的她整个人都开始发冷发抖。

这般言论,又是这般言论。

她不明白,他凭什么就可以认为,人世间的感情可以这般计算。

杀了你夫,还你一夫,杀了你儿,就还你一儿。

好似人与感情皆可交换,犹如以物易物一般,交换的痛痛快快。

他又凭什么可以认为,人仇与恨的情感,可以轻易淡忘。

就可以失忆了一般,忘了施与者给予的磨难与痛苦,可以毫无芥蒂的对着施与者感恩戴德,过着所谓和乐美满的日子。

怎么会有这种凉薄的言论。

怎么会有这般冷血的思想。

她不可置信的看他,他这是将人当做什么了啊。

到底是这个世道错乱了,还是她执迷不悟。

“我真是……难以相信。”她喃喃失声道。

她还是难以相信,她曾爱过这般的人。

或许真的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吧。

晋滁不知她所言的难以置信是指什么,可他看得出来她面上难掩的愤懑,以及那隐约流出的心灰意懒之意。

“阿苑。”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就要握紧她的手,却冷不丁被她猛地甩开。

“殿下。”林苑将身体朝外移开了些,略微坐直,看他道:“我既答应留在你身边十年,便不会自毁约定。但也望殿下能明白,除此之外,我真的给不了你再多的。所以也望你能给我留些喘息的余地,莫再步步紧逼欲再从我这攫取其他,可好?”

晋滁怔怔对上她没有温度的眸光,眸底渐渐泛红。

“他们都成,为何你不成!”

他伸手猛地攥住椅扶,满心的不甘。

林苑只反应了一瞬他口中的‘他们’,也未细想,只对他道:“旁人是旁人,我是我。我左右不了旁人的想法,也亦不允许旁人强逼我接受他们的观念。”

晋滁胸口剧烈起伏。他不甘心的盯着她,似要从她清冽的眸里看出丝毫松动之意,可最终却败在了那冷若冰霜的神色中。

他抬手一把抓过案上的茶壶茶碗,倒满一碗后,抓着碗沿猛地灌下。

“成吧,你愿意抱着仇恨过一辈子,那就随你。”

他将手里茶碗朝桌面一扔,而后抚案起身,随手掸了掸袖。

“可另外一事,你必须得应。”他侧眸睥睨她:“我已向父皇请旨,纳你为良娣,择日过门。”

林苑噌的踉跄起身。

这次换她浑身发抖,眼圈发红。

“你说……什么?!”

晋滁沉声道:“太子后院没名没分的养着个罪臣遗孀,外头总会有些流言蜚语四下疯传,实在有损孤的名誉。倒还不如直接过了明路,纵有一时哗然,可既已名正言顺,那些非议之言总会慢慢平息下来。”

“我们当日可是说好的……”

“说好什么。”他毫不留情的截断她的话,不顾她几欲崩溃的神色,继续冷声道:“孤是答应了你十年,可未曾答应,让你不清不楚的待在太子府十年。”

“你休想,我不答应!”

“信不信,孤有一万种法子让你应。”

林苑的身体摇摇欲坠,整个人如堕冰窖。

“你是不是,是不是从未打算放过我?”她死死盯着他,双手发颤:“你说应我的那十年,可是缓兵之计?”

一旦有了名分,她怎么还能走啊,便是为了皇家颜面,那时候的他以及那些朝臣们,也不可能让她活着离开京城。

晋滁沉下眸来:“世道艰险,你一孤身女子……”

话未尽,林苑已经抄起桌上的茶壶猛地掷向他。

“你为何就要对我逼迫至此!”她心中那长久以来紧绷的弦轰然断裂,好似支撑的力于这一瞬间骤然被人撤走,整个人刹那间无力瘫倒于地。

“我已退无可退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你何必呢,何必,便是让我见丝光也好啊……”

她流着泪哽咽难言,惨白的脸庞尽是苍凉。

凤阳公主说他待她尚有情意,简直是可笑至极。

世间哪有这般的情爱啊,攫取,掠夺,不给人留丝毫的喘息余地,简直恨不得能将对方逼至死地。

这哪里是爱,只是内心的执念作祟。

为了心头的那点执念,他枉顾旁人的感受,只会圈养她,占有她,直至将她变成他的所有物,再也逃离不出他的掌控。

她忍不住抬眸看他,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向那高大强悍,却凉薄自私的人。

“你这般心狠手辣的待我,可曾生过片刻的怜悯?”

晋滁被她这戚然的模样搅得胸口闷痛。他略过她的问话不答,却只道:“答应你的自然作数,十年后你若要走,随你便是。”

林苑摇头哽咽不言。

她已看透他凉薄本质,哪里再肯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