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有种错觉,那辆马车有如乘风而来,不履尘世的土地。这一幕美得如同朝圣的古画。骑士们卸下肩上的火枪,对空发射,欢呼声就像是海潮。

  马车停在翡冷翠的城门下,那是一辆艺术品般的马车,用数百年的黄花梨木做车厢,透雕出流云火焰与凤凰,上面则是圆弧形的顶,整车涂以明亮的朱红色生漆,透过半透明的车壁,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红衣的身影。

  “坎特博雷堡女侍长,奉瓦伦丁公爵西泽尔·博尔吉亚殿下,奉命迎接纯公主。”艾达拎着长裙的前摆,在马车前屈膝,盈盈行礼。

  “请上车说话。”纯公主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清澈如泉流。

  第一印象让艾达大大地松了口气。车里是她未来的女主人,对她的人生影响重大。整个翡冷翠的贵族都在热议这位新娘,她的容貌、仪态、性格,乃至于艺术修养都会影响到坎特博雷堡的体面和地位。从声音和纯正的希伯来语口音判断,新娘受过很好的教育,端庄优雅之余还透着东方式的谦逊。

  登上马车步入车厢,艾达坐在纯公主的对面。她是整个翡冷翠第一个亲眼观察公主的人,满心都是好奇。

  但她看不清公主的容貌。

  原纯按照东方的风俗以红纱遮面,阳光穿过透雕的车壁照进来,车厢里仿佛覆盖着一层由光和影组成的丝络,艾达看不透那层纱。身材则完全无从判断,原纯穿着东方风格的大红喜服,这身礼服从里面贴身的亵衣到最外面枫叶花纹的绣金长袍足有十几层,完全掩盖了原纯的腰身。她就像是被裹在一个重重锦绣的襁褓中,又像是个很大的布娃娃。艾达唯一能看见的只有原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的十指修长,指甲上涂着明丽的朱红。

  第二印象也很不错,直觉上女主人是个美丽的少女。艾达颇有些担心因为容貌的问题,西泽尔会排斥这场政治婚姻。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了。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吩咐我,从今天起我是您的仆人。”艾达说,“圣座已经安排了几日后在梵蒂冈见您。”

  “艾达,对么?”公主淡淡地说,“很高兴,瓦伦丁公爵殿下今天没有来么?”

  “殿下就读于圣三一学园,今天有重要的课程。您也将就读于那所学园,今天您的第一站就是那里,您会在那里见到他。”艾达谨慎地说。

  这场欢迎仪式是艾达一手操办的,看来隆重,其实简陋。除了一位来自于教皇厅的主教带着教皇的手谕,没有任何权贵到场。这跟瓦伦丁公爵在翡冷翠的地位有关,从法律上来说,这位公爵殿下是没有母亲的,缺乏有份量的家族女性长辈为他操持。而作为教皇的父亲不能降低身份来城门口迎接一个东方小国的公主。

  但未来新郎本人也不到场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大概是对“小脚东方女人”的缺乏兴趣,西泽尔自始至终完全没有问过欢迎仪式的事。他跟以前一样我行我素,并无一个准新郎的觉悟。

  “那样很好,我很早就听说圣三一学园,盼望着能在那里读书。”公主轻声说着,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串明珠递给艾达,光泽纯净,珠链表面好似蒙着一层光雾。

  “来自故国的礼物。”公主说。

  “谢谢殿下!”艾达欣喜地接过,这是女主人的赠予,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倒不是欣喜于这份贵重的礼物,而是显然未来的女主人毫不倨傲,而且礼物选择很精心,赠与的时候神态淡然不夸张。艾达不禁好奇面纱后面是何等一个优雅、高贵、聪慧、敏锐的少女。这对政治上不占优势的西泽尔而言应该会是强助。

  “远处是梵蒂冈吧?真美。”公主把车帘揭开一线,眺望出去。

  马车行走在被石拱高架到空中的大道上,林立的尖顶小教堂都在他们脚下。这是一条天上的路,朝觐神的路,道路尽头是一座完全由白色大理石修建的城堡,位于翡冷翠的中央,洁白不染尘埃,即使在黑夜里也透着圣严的气息。巨大的黑色城门上装饰着黄金一样的圣十字,怒放的蔷薇花盛开在十字中央,长着六翼的神侍们飞翔于四周。

  雄伟的教皇厅是梵蒂冈的灵魂,如一个跪下的巨人般坐落于城堡的正中央,远远高出周围的其他城墙,向着周围伸展开去的六座飞拱如同彩虹,又如神侍的六翼般壮丽,每一飞拱上都有白衣的修士吹响黄铜号角。直刺天穹的主殿仿佛沉重的骑枪,骑枪的枪尖上一座十六具的青铜巨钟摇摆着轰鸣,雷霆般威严。

  “是的,那就是梵蒂冈,圣城中的圣城。蔷薇中的神座。”艾达说。

  “我以前的老师是个翡冷翠的艺术家,他画的每张关于翡冷翠的画都开满蔷薇。”公主轻声感叹。

  “‘翡冷翠’的愿意就是‘花之都市’,这里原来是一个山谷,开满突厥蔷薇,春天整个山谷都是红色的。”艾达微笑,“先知以神赐的力量切开大海来到这里,深信自己已到达了神许诺给他和族人的土地。于是竖起擎天的石柱,建立城市,如今这里是教皇国的首都。”

  “用来铺道的这种花,在翡冷翠你们把它叫什么?”公主忽然问。

  艾达愣了一下,“石蒜花。”

  尽管是迎接贵客,但是铺道的花如果都是蔷薇,对坎特博雷堡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因此她选择了石蒜,这也是种很美的花,花瓣如丝如缕,随着马车的行进而飞舞降落。

  “在我的故乡,这种花被称作‘曼珠沙华’,是地狱之花。它生长在忘川的对面,鲜红如血,即将渡过忘川的亡魂看见这花,便记起自己的一生。但这就是最后的回忆了,渡过忘川,一切都忘记。因此又叫作‘彼岸花’。”公主轻声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艾达惊得站了起来,单膝跪下,“殿下恕罪!”

  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天雷。她精心选择的铺道花在东方人眼里居然是不祥之物,“花叶永不相见”更像对这段婚姻的诅咒!

  “没什么,选得很好,我很喜欢。”公主温和地说。

  艾达愣住了。这是见面以来,女主人给她留下的第四次好印象。这种睿智和宽容正是坎特博雷堡需要的,女主人首先委婉地讲述了这种花在东方的寓意,表达了对自己工作的不满,然后又淡淡地赞许,表达了宽容。这种智慧本不该是十几岁小女孩具备的,这简直堪称御下的权术。

  至此艾达对纯公主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艾达看不清的面纱后,原纯的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笑意。车帘没有放下,她一直在贪婪地往外看,想把这座美丽的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收入眼底。

  什么御下的权术,什么睿智和宽容,这些跟她原纯一点都不沾边。她说很喜欢曼珠沙华,是真的喜欢。她终于到达了翡冷翠,这将是她一生战场,她来就是要把这座城市化作地狱,在地狱中见到曼珠沙华,不正是她期待的么?怎么会不好?简直是太好了!

  艾达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正把一头盛装的猛虎引入坎特博雷堡……这猛虎还在心里哼着歌儿!

  黑马踏着优雅的步子,去向圣三一学园。车轮把曼珠沙华娇嫩的花瓣碾入石缝中,鲜红如血,肆意淋漓。

  【4】。圣三一的欢迎·Welcome Party of College“小脚女人的马车已经进入学园正门!姑娘们快快!”有人冲进教室大声报信。

  圣三一学园的男孩女孩们都为今天盛大的欢迎会做准备,这将是他们今天最大的娱乐。女仆们忙前忙后地为贵族少女们整理礼服裙的下摆和珠宝首饰,给她们再补一道玫瑰香水,为她们穿上过膝的白色蚕丝长袜和三寸高的高跟鞋。这是女人们的武装,没有甲胄和长矛,而是化妆品、鲜花、香水和鲸骨裙。

  她们以美丽征服男人,再以男人征服世界。

  女孩们还嫌不够,一边焦急地大喊着自家女仆的名字,让她们从鞋箱里拿出新的鞋子出来试,一边怒斥她们。学院对她们而言就是社交场,除了“首席教授”西塞罗红衣主教和少数实权派的主教,她们在这里毋庸害怕任何人,教员比她们的仆人身份高不了多少。她们的马车上永远带着女仆和衣箱鞋箱,任何时候听说有聚会便可换装驱车赶去。她们将在十六岁被父辈引入真正的社交场,在此之前她们也没有放松演练。

  虽然坚信东方小脚女人所谓的美貌只是浮夸,但女孩们并没有放松警惕。他们要用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给东方女人一个下马威,她们的美会如一面不可逾越的高山那样耸立,让小脚女人的信心彻底崩溃!

  “让仆人们从后门走!红衣主教的法驾也进学院了!”又有人冲进来。

  “该死!我鞋子上的银扣子还要再擦一擦的!”一个女孩急得跺脚。

  但是没有办法仆人们还只是能撤走,窗外已经传来了马蹄击打路面的声音,风中夹着白色铃铛的微声,小脚女人已经来了。

  “殿下,我有句不恰当的话,希望您能听一听。”

  马车停稳,在原纯起身之前,艾达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她对未来的女主人印象很好,不希望她接下来会觉得难受。

  “如果真的是不恰当的话,艾达你也不会说,如果你希望我听,一定有你的理由,那我就听。”原纯淡淡的说。

  这句话里包含的东西让艾达心里一暖。西泽尔和原纯,这对未婚夫妻对她都有第一眼的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不知道算不算东方人说的“夫妻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