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瞻起身立在地下。胡潇先见了皇帝,而后又来见陆瞻。陆瞻道:“胡大人行色匆匆,可是有急事?”

胡潇着人押着郁之安夫妇到了衙门,便交代邢御史负责审讯,自己先进了宫。自然是为着晋王这事而来,却不料陆瞻在此,毕竟是要告人家爹的状,怎么好当面说?便就颌了颌首:“方才都察院出了些事情,确是来向皇上禀报的。”

皇帝瞅了眼他们,跟陆瞻抬了抬下巴:“你先回去。”

陆瞻听完就猜着事情差不离了,自然是想留下来听听,但皇帝不让,他也没办法。只能依言退下。

殿门外顿了半刻,索性大步出宫,先去寻宋湘。

这边厢胡潇便把先前茶馆之来龙去脉尽给皇帝说了,说到晋王的时候虽然没直说他在背后安插,但意思也已经很明白。皇帝坐直了身子,顺手往棋盘上一拂,道:“传晋王以及与案的几个人进宫!”

……

陆瞻快马加鞭回到茶馆,留在此地的苏慕立刻把宋湘去向说明白了,陆瞻便又赶向宋家。

拿下了郁之安和佟彩月,宋家已经热闹起来,时已近午,早已经是吃饭的时候,宋湘早就安排人去铺子里把李诉夫妇请到家里来吃饭。

李诉早前收到景旺的传话,心里也惦记着宋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到了宋家便找到宋湘来问缘由。

宋湘把来龙去脉说了,李诉忍不住义愤填膺:“原来竟然还有人想陷害东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东家收拾周家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旯旮里呆着呢!”

宋湘道:“左右这些伎俩都不能成,让他们知道厉害就老实了。”

“那是!”

李诉是亲身经历过她如何惩恶扬善的,自然信心满满。

宋湘惦记着宫里消息,与胡俨宋濂坐一处都有些心不在焉。

陆瞻一去便是个多时辰,算算也该出来了。刚要起身添茶,阿顺就进来说:“世子来了!”

宋湘顺手把茶壶给了他,就跨出门来。

陆瞻匆匆过来,见她身后还跟着胡潇李诉他们,便先寒暄了两句,然后才借口看杀了的猪,由宋湘引着到了猪圈这边。

“胡大人进宫去了。”他当先说道,“你这边事情顺利么?”

“顺利。”宋湘把经过说了说,再听陆瞻把进宫这边说了,就说道:“听皇上的意思,倒是不排斥你为萧家求官。只是我义父进宫陈述完毕之后,皇上必然对晋王会有番责备,我如今猜不到他会如何,回头你还得见机行事才是。”

陆瞻道:“我正是这么说,我在这儿肯定不能久呆的。”说完他道:“吃饭了吗?”

“马上开饭了。你吃完赶紧走吧。”

大事当头,宋湘也不计较那么多了,招呼他回到摆好酒菜的偏院,郑容就已经在招呼入席了。

今日分了男女两桌。宋湘跟胡俨道:“二哥替我待客。”

胡俨以义兄自居,从善如流坐了主位,向陆瞻道:“世子别客气,多吃菜!”

……

吃饭花了不过小半个时辰罢了,陆瞻回到王府,刚刚好与衣冠齐整出门来的晋王撞了个正着。

“父亲。”

陆瞻如往常般恭谨地垂手见礼。晋王停步望着他:“上哪儿去了?”

“早上进宫陪伴皇爷爷去了。”陆瞻说完问他:“父亲这是要出门么?”

晋王看了会儿他,没再说话,快步出了门槛。

陆瞻目送他出门,问门下宫人:“王爷去哪儿?”

“皇上传召,王爷进宫见驾去了。”

胡潇先前进宫,这会儿皇帝就传晋王去见,发生了什么事,那还用得着多想吗?

陆瞻立刻使眼色给景旺:“没事儿进宫去转转。”

太监们自有进宫的门道,只要不去中路与后宫,不会有人管太多的。景旺在宫里有伙伴,他去溜一圈儿,哪怕得不到乾清宫的消息,总归不会有损失的。

景旺立刻又去了。

陆瞻直入栖梧宫,寻到了凭窗与英娘说话的王妃。

都察院这事王妃已经收到了风声,眼下正听英娘在说外面的情况,听说陆瞻来她就站了起来:“湘姐儿没事吧?胡大人把郁家夫妻押去衙门开堂公审,会不会连累到她?”

“有胡大人在,母亲就放心好了。”陆瞻扶着她坐下,“此事是不可能被传开的。那郁之安家里还有人在朝中为官,他若是知趣的,就该知道撇开宋湘,否则的话郁家是担待不起后果的。”

顺道他也把打算让萧臻山顶上都察院那个职缺的事也说了。

王妃颔首:“很好。萧家是有潜力的。长公主这些年也愿意亲近咱们,但你也要当心,倘若你的身世暴露之后,萧家对你的态度也可能不会再那么坚决。”

母子俩这里说了会儿,重华就进来道:“都察院那边,邢御史和梁大人都被传召进宫了。一刻钟前又出宫来了,均被皇上斥骂得面红耳赤。如今只剩王爷还在宫中,胡大人也回都察院去了。”

陆瞻站起来:“让他们再去看看!”

重华退下去,陆瞻回头看向王妃,母子俩脸色俱都又凝了凝。

处在陆瞻如今的位置很难有什么大刀阔斧的举动,动作大了,伤及晋王府,他们也必将会受牵连。

今日这事儿的目的也就只要把这职缺给夺过来就罢了,并不能把晋王怎么样。

此刻皇帝只留下晋王在宫里,未免又让人担心皇帝按捺不住下手过重,让别的人马有了可趁之机。

王妃望着他:“你再进宫去看看吧。”

第235章 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好在陆瞻从小在宫里的日子不少,入宫的各道关卡对他都很宽松,不多时这便又回到了乾清宫外。

刚跨进门,便听对面屋里传来砰地一声,而后皇帝声音也传过来:“跪下!”陆瞻立时停步在门口。王池抱着拂尘立在廊下,远远地看到他后便轻步迎过来:“世子慢行,皇上在见王爷。”说完还使了个眼色。

陆瞻道:“什么事情啊?皇上怎么生这么大气?”

王池便凑到他耳边把事说了。

陆瞻佯装才知情:“父亲怎么会做这种事情?这当中必然有误会!”

“没误会,王爷自己都认了,世子还是先别进去吧。”

陆瞻想了下:“那皇上有说怎么发落吗?”

“还没说呢。不过光留着王爷不留其他人,世子自己琢磨吧。”

陆瞻想了下:“我身为儿子,不知道则已,既然知道了,又怎能当不知道呢?那岂不是不孝?”

说完他道:“有劳公公替我通禀一声吧。”

王池扭头看了眼,一沉气,便进了殿中。

陆瞻跟着走过去,到了门窗底下,刚好听得见屋里说话声。

王池话说毕,皇帝沉着脸半日没有言语,他目光落在安静跪着的晋王身上,深吸气又移开了目光。“瞻儿尚知记挂你,你一个当父亲的人,就不懂得给孩子们带个好头!”

殿中静默着,片刻后晋王抬头:“那么父皇,是真心希望儿子做个毫无城府的富贵闲人吗?”

皇帝看回来。

晋王在注视他,短暂的静默过后,他又接着道:“儿子身在皇家,从小读的史书里,不乏权力倾轧,尔虞我诈。儿臣倒是想做个富贵闲人,可是我能吗?

“儿臣是母后与您仅剩的嫡子,如今外界对我的猜测从来未曾停止过,我纵然不想贪图什么,也总有人会觉得我想图什么,我住在京师,也不过是为自己求点保障。

“一个小小的六品经历,既不能干政,又不能结党,儿臣承认,此番确实逾了规矩,儿臣知罪。

“但请父皇也不必为此大动肝火,倘若因此伤着了龙体,儿臣的罪过便又加多了一层了。”

皇帝眸色渐深,他缓缓道:“你这是在怨朕?”

“儿臣不敢。”晋王把头垂下,“儿臣认罪。”

屋里又静下来了。

片刻,皇帝看向门口:“瞻儿来做什么?”

陆瞻被点名,立刻进殿:“回皇爷爷的话,孙儿过来替父亲担罪。”

皇帝脸上凝霜未退:“干你何事?!”

“瞻儿是晋王府世子,既然享受了荣耀,那么父亲犯错,儿子也有责任分担。不光是孙儿,还有母妃,我二哥三哥他们,阖府的人都与父亲同进退!”

皇帝固然说过要在晋王妃他们拿到晋王弑杀兄弟的证据之后再来查处,但心里未必对晋王没有怨气,否则的话前阵就不会见都不见他了。不管他是否打算严惩晋王,就晋王先前那番话而言,皇帝的怒气都不会小,陆瞻须得提醒他不要轻易下决定,一旦这么做了,那么晋王府受连累的会是所有人。

皇帝咬牙,瞪起晋王来。

而地上的晋王却凝眉看了眼陆瞻。

“皇爷爷!孙儿恳求您从轻发落父亲,孙儿心甘情愿替他领罪。”

皇帝背朝了这边一言未发。

晋王看陆瞻一眼,漠声道:“你回去。”

陆瞻转头。

晋王凝眉沉声,再道:“回去,这没你事儿!”

这声略带着恼的斥责,都有几分从前严父训子的意味。

陆瞻原以为他会就坡下驴恳求皇帝开恩,这样即便不能落个安然无恙——自然也不能安然无恙——但也至少可以落个有惊无险。

不想他竟也似烦着他在场似的,都不让他呆着,显然就没有了呆着的理由了吧?

陆瞻看了下晋王,然后爬起来退出去了。

又是一阵安静。皇帝声音响起来:“你也滚!手上的差事不用办了,从速转给工部。从今儿开始,每三日写一篇省罪书呈上来!”

晋王垂首爬起。

“如有再犯,朕绝不会轻饶你!”

直起腰身,对上的就是皇帝一双冰冷目光。

……

晋王出到殿外,陆瞻还候在这里。晋王如没看到他,沿着庑廊一路前行。

他微垂头凝默而行的样子,仍是城府莫测。陆瞻随行了一段,也停了下来。

天空有野雀飞过,晋王抬头看了看,今日万里无云,烈日正在当空刺扎着人的眼。

杜仲春已经回到王府,在端礼门下等到晋王,即刻迎上来:“王爷……”

晋王摆摆手,一路又凝默着回到承运殿,才回头看过来:“如何?”

杜仲春忙道:“都察院这边郁之安已经定案了,郁佟氏也逃不过王法处置。宫里这边……皇上可有示下?”

晋王立在帘栊下,没出声,片刻才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案上几本厚厚卷宗丢给他:“把这些交接给工部。”

杜仲春愣了:“皇上夺了王爷的差事?”

晋王嗯了声,顺势在榻上坐下来。

窗外的光刻画出他的剪影,使他看上去比往日更幽沉。

杜仲春想了下,抱着卷宗上前:“实则若只是夺了差事而已,倒也是好的结果。在下先前一直担心会否还有别的处罚。那样的话则必然引来许多人注意。”

晋王拨弄着桌上一柄扇子,没回应他,却缓声道:“倘若世子不能为世子,安惠王和靖安王,哪个可堪比他?”

杜仲春顿住,随后垂手:“若说实话,二位郡王,姿质都不比世子合适。安惠王过于寡闷,而靖安王而又有个周侧妃时常左右他,而世子——世子虽说少些城府,但他勤学上进,亦无外因干扰,尤其近来行事策略也有改变,若非那层原因,实则无可忧虑。”

晋王如同雕塑般坐在光影之下,许久之后幽幽苦笑道:“谁说不是?那可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杜仲春顿住,随后垂手:“若说实话,二位郡王,姿质都不比世子合适。安惠王过于寡闷,而靖安王而又有个周侧妃时常左右他,而世子——世子虽说少些城府,但他勤学上进,亦无外因干扰,尤其近来行事策略也有改变,若非那层原因,实则无可忧虑。”

晋王如同雕塑般坐在光影之下,许久之后幽幽苦笑道:“谁说不是?那可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

第236章 我闺女真能耐

皇帝对晋王的处置下来,消息多多少少就还是传出去了。向来韬光养晦的晋王居然也做这种事,知道的人还是议论了几日。等杜仲春跟工部交接完,晋王也已经呈上去第一封省罪书,而去调查陆瞻那日去向的侍卫也回来了。

“世子那日上晌进宫陪皇上了,出来之后确实也到过茶馆附近,而后就去了宋家,在宋家留了饭。不过此前郁佟氏下手的过程里,并没有发现世子有参与。都察院那边现已经查出经过,郁之安早前收到消息后便让佟郁氏与打小就相识的宋湘帮忙引见胡大人,宋湘两次都没答应,反而扫了郁家夫妇的脸面。郁家夫妻回家后生出不和,郁佟氏便出了这个主意,要把庞先生踢走,同时又向宋湘实施报复。”

“庞昭收的信又是怎么回事?”晋王道,“我听说郁佟氏并不承认冒充了邢御史?”

“她的确不承认,不过她也确实着人送过好几封信到庞先生处,所以,冒充邢御史的是不是她,都察院都不会放过她。”

晋王抿唇默语。

杜仲春道:“那日宋湘来的及时,且她是被郁佟氏针对的人之一,却最终被证明进了屋的女子不是她,在下以为,这信十有八九就是她递的。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个阴谋,于是顺水推舟让庞昭陷于其中,又让人假扮了自己!”

晋王抬目:“不管是不是,她先是有斗俞周两家之勇,后又有化险为夷之才,都不可小觑!”他看向杜仲春:“靖安王的婚事妥了,也该给世子议婚了!”

杜仲春微顿,随后俯首:“是。”

……

郁家这事儿最终以郁之安被革职收场。佟彩月是个妇人家,罪责就一并归到郁之安头上了。

郁家这些日子不是扯皮打架,就是愁云惨雾一片。宋湘没事儿也往佟家郁家附近遛达遛达,听来不少有趣的事,比如说那日回到家后郁之安就闹着要休妻啦,佟彩月接着就把檀雪打断了一条腿啦,又比如佟家郁家两边亲家打起来了啦。

当然她最关心的还是皇帝对此事的态度。皇帝夺了晋王差事,紧接着没两日,萧臻山就收到了吏部的委任令,让他执着文书前去都察院任职。萧臻山是夜便请陆瞻与宋湘出来吃饭,要“重重地感谢”他们二位。

陆瞻只身赴的宴。

宋湘之所以没去,是因为终于收到了外祖父郑百群身边扈从的来信,被告知翌日他就会到家。

晚饭后宋湘与郑容给外祖父安排的住处做了最后的清扫,便就在房间里被郑容逮到问起了晋王府的事。

虽然陆瞻身世背后的事情挺复杂也挺机密的,但经过了多日的思索,宋湘还是决定跟她说明白。

这席话就絮絮叨叨说到了夜深,郑容从正襟危坐到惊掉了下巴,前后也不过片刻之久。“难怪你们要对付庞昭,原来是父子变成了仇人。”说到这里她道:“那你跟陆世子还能成吗?”

宋湘正想着切身危机呢,冷不丁被她这么一说,简直无语:“我跟他到了成不成的那份上吗?”

“怎么没到?你最近不是对他越发宽和了么?”郑容想了下,又如被刺激到了似的:“你莫不是想到他来日离了晋王府连安身立命都成问题,所以不肯?”

“越说越没边了,我是那种人吗?”宋湘翻了她一眼。

“那就好,”郑容道,“他都这么可怜了,你可千万不能抛弃他。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然后又被心爱的姑娘抛弃,来日是很容易就走上歧途的。尤其他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皇孙,你要为大梁的天下太平着想。”

宋湘又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他心爱我?”

“这岂能瞒得过我的眼睛?你母亲我别的方面不行,看人还是准的,你看他对你只差没把言听计从几个字写脑门上了,他心里就是有你。”

宋湘环臂沉脸:“那有什么用?我可不会犯傻了。”

再说了,他对她“言听计从”,究竟是不是“心爱”,还是因为内疚,谁知道呢!

郑容屏息看她半晌,撂手走出门去:“有本事回头你外祖父来了你也这口气吧。他可不像我,由着你这么挑三拣四的!到时候你再嘴硬,他把你硬许给别人我也不管了!”

“哎——”

宋湘慌得追出去,门外她已经跑得没影了!

说到外祖父,宋湘一身的神经能立刻绷起来——郑容的性子有一大半肖似郑百群,没有继承到的那一小半,便就是郑百群身为武将以及当家人的说一不二了。

她记得上次外祖父来看他们时还是父亲过世不到半年的时候,他听说他们一家孤儿寡母过的可怜,便二话不说到了兴平,把他们家养的十只母鸡一股脑儿扎起来装入袋,要带着他们去山西!

最后还是郑容以这一去便连宋裕留下的家产都不能给宋濂保住为由,好歹留下来了。

回头他来了,郑容要是把事儿说给他听,那她岂不是得头疼了?……

夏天天亮的早,天边鱼肚白变成层层的云彩,城门就吱呀着开启了。

等候在城门外的乡民鱼贯步入,拉开了京城喧闹繁荣的一天的序幕。人群中有一位蓄着络腮胡子的年过花甲的壮汉,坐在马车前辕上,睁大着一双锃亮的双眼睛左顾右盼地打量着街景。同车的两位家丁模样的人,看上去反倒比他稳重的多。

“好些年没来京城了,没想到越发热闹了!”壮汉捧着大肚子,眉飞色舞地像个小孩儿,“我闺女真能耐,在这样的地方也能活下来!”

右边车辕上挨边坐着的一名四十多岁的布衣妇人瞥他一眼,说道:“瞧您这话说的,活似姑太太要活个命还挺不容易似的!人家勤快又能干,还有一双聪明伶俐的儿女,怎么就成活不下去了?”

壮汉被怼,梗直了脖子:“勤快能干有什么用?眼光又不好,我那女婿也太短命了些!”

布衣妇人抿紧唇,半日后似是忍无可忍道:“您要是想在宋家多待些时日,嘴上就学乖些吧!您怕是不记得,姑太太可最烦人家说姑爷的不是了。”

第237章 天经地义地拜访

壮汉忙把嘴闭上,胡子翘翘,不说话了。

两眼睃见两旁的茶馆酒楼,绸缎店粮油店,各种新奇的行当,他又很快振奋起来。

宋湘早早起床把宋濂打发走,就敞着大门等着外祖父到来了。

王妈他们听说家里要来老太爷,也很高兴,虽说主母和姑娘都很能扛事,但家里有个男人,总归又要不同些,就比如前番佟彩月那样的,碰上家里有男人在,起码不敢那么嚣张。

何况,听说这位老太爷曾经还是位将军呢!

“外祖父喜欢喝烈酒,王妈把后头樟树下埋着的两坛酒挖出来吧,然后前儿卤的猪头肉记得切上两斤!”

“好嘞!”

王妈把端给宋湘的早饭放下,转头就兴冲冲地去了。

花拾好奇地问宋湘:“老太爷严肃不严肃?好说话么?”

这丫头来了这几日,知道家里主子都是好相与的,性子也渐渐放开了。

“姑娘!外面,外面来了辆车,在打听您和太太呢!”

宋湘刚准备说话,老家丁吴全就激动地冲进来了。

宋湘听到这里,当下就撒了碗往前院奔去。

刚到院门下,就听外头声若洪钟:“我怎么可能记错?这宅子我又不是没来过!当年我女婿还在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呢!”

“您那隔三差五,是隔三年差五年吧?”

紧接着这声音之后,又有不紧不慢的女声不甚认同地传来。

“外祖父!”

宋湘一声欢呼,就跳出门槛,来到了声音来处。

背对这边的郑百群吓了一跳,转过身后就一面攥着她胳膊,一面数落道:“这熊丫头,看把你外公给吓的,魂都要没了!”

宋湘咧嘴,伸手往他胳膊上一挎:“您怎么才来?我眼睛都快望穿了!”

打量着他,又说道:“几年没见,您还是这么高大英俊!也还是那么喜欢跟我兰姨奶奶斗嘴呢?”

兰姨奶奶是宋湘外祖母的亲表妹,也就是这一路上不断跟郑百群抬杠的妇人。

兰姨奶奶早年嫁了个望门寡,在夫家十几年孤苦伶仃,外祖母临终前作主就把她接到了身边,有意让她接替自己与郑百群结为夫妻,结果两个人都不干,一个不想坐享姐姐的清福,一个不愿意当负心汉。

后来外祖母放弃了撮合念头,兰姨奶奶才答应留在郑家帮助郑百群打理内宅和照顾儿女们的起居。

这些年俩人果然一步雷池未越,郑百群平日喜欢交朋结友,兰姨奶奶因为命运多舛,早就看开了,也不在乎他怎么过日子,虽说都是一样的暴脾气,但迎来送往,人情交际,兰姨从来没失过姐夫的面子,因此大体上看去俩人倒还挺合拍。

郑百群听到宋湘这么说,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后,伸手轻敲她栗子道:“外公我是没变,但我家这熊丫头可是长高长漂亮了!

“定亲没有?有相好的子弟了没有?外公这回来了可是打算长住的,回头赶紧把你的小夫婿带来给我见见!”

宋湘避而不答,看到旁边挎着包袱的兰姨,一笑又到了她跟前,见了个礼,然后道:“兰姨奶奶好!”

兰姨上前道:“湘姐儿真是出落得都让人不敢认了。比起从前又大方了呢,真像个大家闺秀了。”

“那还用说,也不看看她爹是什么人?那可是当朝的进士,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的大才子!只是可惜——”

“嗯哼。”

兰姨响亮地清了下嗓子,让郑百群噤了声。

宋湘知道外祖父心疼母亲,怜惜她年纪轻轻守寡,并不是真的对父亲有什么不满,便笑着打了圆场:“二位肯定还没吃早饭,走,咱们先进屋,安顿好了再唠磕!”

“也是,我这都快饿急了都!”

郑百群拍着肚子哈哈笑着,随她进了门槛,一面问:“你母亲和濂哥儿可还好?”

“好着呢!”

“爹!”

刚说到这儿,郑容就匆匆出来了,看到郑百群就一跺脚:“您怎么才来呀!猪都杀了好几天了!”

“这丫头,看到你爹连句问候也没有,倒先怪罪起来了!”

“有兰姨陪着您呐,我还操心啥?”郑容说着也冲兰姨行了个万福:“可把您二位给盼到了,兰姨,我爹是不是又寻人喝酒去了?居然拖了这么多天才进京!”

兰姨瞥了眼郑百群:“酒倒没喝,不过就是路上掀了人家几间屋子罢了!”

“什么?”宋湘眨巴了几下眼。

郑百群咳嗽着:“说这些干啥?走走走,进屋进屋,饭在哪儿呢?!”

宋湘很想听完怎么掀屋子的再进屋,却哪里抵得住他这把大力气?已经被推着进屋去了!

……

陆瞻收到郑百群到来的消息是当日晌午,重华打听到的。

彼时他正在看跟踪沈楠的两个侍卫带回来的关于此番前往柳家的线索。听到说终于来了,他当下从卷宗上抬起了头:“来了几个人?路上可好?”

又搓着手站起来:“老将军喜欢喝酒,你快送几坛青玉酿过去!顺道,再跟老将军问个好!”

重华挠头:“酒送过去,只怕宋姑娘回头不好跟老将军解释。”再说了,这没名没份的,问啥好?

“不好解释可以不解释。我送两坛酒孝敬老人家,这需要什么解释?”

重华觉得他说了等于没说。甚至还觉得他是故意要让宋湘解释不清。虽然说热血少年急于在心上人面前献媚是可以理解的,但想想他晋王世子的身份,贸然送酒过去委实有点突兀。

基于一个侍卫的忠诚,他就站着没动。

陆瞻见他没走,踱了几圈后,频频看了几眼外头,又一屁股坐下来。

他前世见过宋湘外祖父,虽然次数不多,但对这位洒脱不羁的老将还是有印象的。宋湘的亲人,他自然应该爱屋及乌,把郑百群当成自己的外祖父敬着。送酒过去虽说能表达诚意,但到底有后患,宋湘说不定真会埋怨他,他可不能给自己招来麻烦。

想了下他突然就站起来:“胡二爷知道了吗?”

他要是没记错,胡俨早前已经跟宋湘说过,等她外祖父来了,他要寻人家喝酒?

他是宋湘的义兄,他登门拜访她的外祖父,这算是天经地义了吧?他跟着胡俨过去,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登门做客了?

想到这里不等重华回答,他已经撒开脚丫子往外冲了!

“备马!去胡家!”

第238章 这个男娃我见过

胡俨今日约了谢家公子小聚,换完衣裳出门,就在门外与陆瞻迎面撞了个正着!

听说是因为宋湘外祖父已经来了,便连忙与陆瞻道:“我约了谢公子,等我从谢家回来就去宋家拜访!”

陆瞻道:“你去多久?”

“很快,吃过晚饭就回来了。”

陆瞻指着天色:“眼下太阳才刚西斜,等你吃完饭不得天黑了?”

“天黑了就明儿再去,正好也让老将军歇歇脚,与湘姐儿他们叙叙旧。”

看着胡俨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陆瞻有点来气:“那是你义妹的外祖父来了,你怎么这么不上心呢?”

“我怎么不上心?我这不都体贴地延后再去吗?”胡俨望着他:“倒是你,怎么比我这个义兄还上心呢?”

陆瞻白眼瞪他。最烦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站片刻,一把拉着胡俨就出门了:“重华去谢家传个话,就说胡二爷有急事,改日再请他吃饭!”

重华响亮道了个是,折身去了。

……

经过这大半天,宋湘母女已经与郑百群互叙了近况,郑百群对于闺女和外孙女如今这日子过得也是满意的,“好歹没比上回再瘦了。母鸡也换成了猪羊,还住回了祖屋,有出息!”这是他的原话。再听说当初想夺宅子的游氏随着宋珉去了通州,就更踏实了!

宋湘给他安排的院落在东边,给兰姨住的两间屋子在东北角,郑家同来的男女下人也安排在了他们附近的住处,如此他们素日走动便也不用绕大弯子。午间宋濂回来,因为三年前见外公时他才五岁,乍见之下还有点拘束,不到片刻就爬到了外公的脖子上!

早前还空荡荡的大屋,就显得热闹起来。

胡俨乘着陆瞻的马车到了宋家门口,先行下来,回头看着陆瞻,忍不住道:“您绷着个脸做什么?又不是新媳妇见公婆,放松一点啊。”

陆瞻又瞪他,挺了挺胸,匀气放松下来。

秋鸣去叩门,吴全来开的门,一看是这两位,立刻眉开眼笑迎进来了。

胡俨依例让陆瞻走前,陆瞻反推了他走前面,还压在他耳畔说:“回头别特意点名我身份,要是没人叫我世子,你就称我陆公子就好了。就说我是随你过来串门的。”

胡俨道:“那那两坛酒也算我送的?”

“你想的美!”

陆瞻睨他。

“世子!胡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