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宁王遗腹子,又作为被晋王猜疑伤害过的王府养子,陆瞻是这桩阴谋里的直接受害者,俞妃所说的一切,进一步让这件时隔近二十年的案子暴露出了轮廓,皇帝质问俞妃的每一声每一句,都算得上是敲在了陆瞻的心上!

陆瞻进了门,见俞妃这情形,到底是天子御妻,他不曾多看,垂首来朝皇帝行礼。

“你带上侍卫,与王池一道回宫去把那物事取来!着你们后日一早必得回来,不得有误!”

“陆瞻遵旨!”

陆瞻出了门,宋湘也立刻出到了廊下。

“去把剑拿上,多带些人,小心些!”

宋湘叮嘱。凶手还藏在暗处,眼下又是回京,她莫名就担心起来。

“放心,”陆瞻紧握住她的手,“我绝不会让从前的事情再发生了。”

宋湘点头。

“进去吧。”

陆瞻示意。

俞妃这边明显还没有审完,皇帝也只是唤出了他,宋湘还须留下来。

殿里静默了很久。等到皇帝声音再起的时候,宋湘手里一盏茶已经凉透。

“这些东西,是给谁看的?”

皇帝将不知何时已在手边的一张纸递到俞妃面前。纸上画的几个图案,正是先前俞妃遣太监在山道上所画的图案样子。

“这几个图案,便是当年杨淳追查铁矿案时,他们运送矿石的车马上发现的,因为所有的车上都有这样数量不等的图,所以他照描下来画进了状子里!

“信中他没有说很多,但我猜想这个会是重要的线索。覃家谋杀丫鬟的案子,因为恰好涉及到两湖舆图,因此臣妾便疑心是昔年幕后凶手所为。思虑良久,便打算以此为饵,求证猜想。”

“这图,可有递给太子?”

“有,前后两封状子上,都有画上!所以太子应是有看到的!”

“来人!”皇帝再扬声,“传晋王。”

晋王是当年唯一受太子之命去查案的人,那么如果太子拿到的状子上有这个图,晋王必然认得!

宋湘松开茶盅,不觉贴近了墙壁。

不过片刻时分院子里有了脚步,晋王的声音在门下响起来:“父皇……”

“进来。”

皇帝不怎么高的声音同样充满威严,晋王跨进门,看了眼俞妃,屏气凝神望着地下。

“你见过这个吗?”

皇帝直接把纸怼到了他眼前。

晋王久不曾蒙父皇召见,躺在床上已经入睡,被传到仁寿宫,心里正惴惴,猛然见到俞妃如此,有疑问也不敢说。

眼下看到这张纸,张嘴就要说没见过,即将递出去的那一刹那,他换了个方向再仔细看了看,蓦然就抬起了头:“见过!”

“哪儿见过?”

晋王睁大眼望着地上的俞妃,渐渐浮出一脸的不可思议:“当年,当年大哥差我去蜀地,给我看过的状子上就有这样的图。后来儿臣去往蜀地,也曾经在铁矿的矿石上见过!”

俞妃听闻愣了下,然后转向皇帝:“昔年太子殿下,曾经让晋王去查过这案子?!”

皇帝没理会她,再与晋王道:“你仔细想想,后来可还在何处见过?”

晋王摇头:“再没见过了。即便是当时,儿臣也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因为大哥说这是告状的人提供的一个线索,我虽然在铁矿里看到它,但因为后来我拿到了罪证,所以也就不需要它来印证什么。——它是哪来的?”

皇帝没有回答。

晋王也不敢再问。

俞妃却又淌泪问起来:“皇上,当年太子殿下拿到状子后,到底做了什么?”

“这又与你何干?”

“臣妾自知罪无赦,只求皇上让臣妾死个明白,待回头去往黄泉地府,也好向皇后娘娘陈清来龙去脉!”

“用不着了!”皇帝怒道,“你不会有资格见她!你不配见她!”

宋湘听到这里,便转身跨出侧殿。

皇帝盛怒加悲凄,殿里的紧张气氛似一点即着。

“皇上,世子妃求见。”

他抬头看向门口,宋湘已经站在门下了。

“进来。”

宋湘称是进殿,先扫了眼殿里,然后俯身:“孙媳有几句话想与皇上单独说,恳请皇上允准。”

皇帝咬牙,直接走到那边帘栊后。

宋湘跟过去,而后就往下说起来:“如何处置俞妃,自由皇上定夺,但孙媳却以为俞妃留下的这诱饵,于我们还有用处。

“覃家这事的确蹊跷,那叫做冬喜的丫鬟烧的偏是楚王府曾经所在的两湖地界的舆图,覃家纵然不是主谋,山上未必没有他们的帮凶,所以我们倒不如将计就计,先埋伏人看看是否会有收获。”

“你想怎么做?”

宋湘绞着两手,最终利落道:“倘若要将计就计,暂且俞妃这里就不能暴露,反正阿楠回京取证,也没有那么快回来,孙媳觉得,关于俞妃的过错,我们暂且先不理会,可等回京之后再秋后算账,眼下还是把握机会诱出真凶要紧。”

皇帝良久没有言语。

以先前他的怒气而言,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而不能立刻处死犯错的俞妃平心头之恨,想必也是艰难的。

“你有把握俞妃这边不出篓子吗?”

片刻的凝默后皇帝问。

宋湘深深俯身:“孙媳愿意负责方才这提议之下,俞妃带来的风险!”

第377章 有些念想

皇帝望她片刻,握握拳头,方才抻身道:“你带她走吧。”

宋湘称是,走出帘栊来。

晋王正尴尬站在原地,看到宋湘出来,整个人才舒展了些。

宋湘俯首道:“奉皇上旨意,儿媳现下人先送俞妃娘娘回宫,先告退。”

晋王摆摆手。

宋湘转向俞妃:“娘娘起来,随我来吧。”

晋王目送她们走出殿门,才抬步走向帘栊那边的皇帝:“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瞪着他,气又不打一处来:“但凡你强干些,事情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

晋王默语。

皇帝骂完,对着他这张脸怒视片刻,末了又别开目光,缓声道:“实则怪你也没有用。没有任何一桩悲剧是偶然的。”

“父皇……”

晋王看着烛光下疲惫颓丧的皇帝,日间看起来还不输青壮年的君王,此刻陡然就老了很多。

他心头一酸,撩袍跪下地来:“是儿臣不孝!是儿臣心胸狭窄,又鼠目寸光,受了奸人误导。倘若不是当年无知,也不至于让父皇还在为儿女操心!”

他也承认自己还是觉得父母有偏心,但在骨肉亲情面前,在这位世人盛赞着的君王、他从来不觉得衰老脆弱的父亲面前,他忽然又觉自己的那点委屈并不值得一提了。

偏心不偏心,都是对比才有的,即便是偏心太子和宁王,他在父母面前受到的照顾和栽培也不曾少过。

难道因为有了对比,父母给予过的成长关怀,付出过的期望和心血,就都不作数了吗?

他可以因为受到的关注不够多而不舒服,却怎能因为不够被关注而做出伤害手足情份的事?就像父母虽然偏心,他们也没有造成在大事上的糊涂,他们给予了他应有的一切,他的大哥也没有掠夺不属于他的一切。

“起来吧,跪着做甚?”

皇帝坐下来,精神恢复了些许:“俞妃当年隐瞒了蜀地送上来的状子,罪不可赦,但眼下覃家那事出的奇怪,瞻儿媳妇想按兵不动,看看有没有鱼上钩。你也别闲着了,不是还养着批影卫吗?让他们死死给我盯着山上,别让人跑了。”

“儿臣遵旨!”

接到了任务的晋王也振作起来,磕了个头站起身。

……

宋湘引着俞妃回到后宫,一路安安静静,没有人知道方才这小半夜里发生过什么,就连俞妃宫里的人也没有多大反应,只在看到同行的宋湘时愣了愣,然后就立刻下去沏茶了。

宋湘把花拾他们拂退,与俞妃道:“少寰是我的丈夫,我们王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因为你,他们都遭受了本不该遭受的伤害,我没有办法再恭敬地称你为娘娘,但是皇上把你交给了我,接下来的日子,请你好好配合。

“皇上至今还没有提到如今对待汉王,但倘若你再因私心耍什么花样,那你该明白,直接伤及的会是汉王。”

俞妃道:“你为什么可以全程在暗中旁听?皇上何时起对你和陆瞻的信任到了这样的地步?”

宋湘没有回答,而是唤来景旺交代了几句出去。

俞妃走到她面前:“我已经和盘托出,早抱着必死心念,便不会再存着别的尽思,但是,你们似乎也已经知道不少事情。”

“这个世上,本就不会有什么事能瞒天过海,也不会有什么人能一手遮天,我们知道一些事,不是很正常吗?”

宋湘深深望着她。

让人痛惜的不是俞妃犯过错,而是她犯过的错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俞妃颤着唇,眼泪又落下来,她后退半步:“可我真的不想蓄意伤害谁,我也从来没有过让汉王争夺储位的想法!”

“就算你说的是这样,你的坏也只有更加无耻。”宋湘平静道,“你觉得只要你事后安份守己,这些事就过去了。但那么多条人命——宁王府一家惨死,你觉得你有资格来粉饰它吗?

“没有打算争储,你就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你给自己的设的道德底线,是不是太低了呢?

“储位给谁,是皇上来定夺的,不是靠后宫与皇子出于贪图利益而争来的,你没有争储的想法是最好,若是有,汉王来日登了基,有你这样立身不正的人当太后,来日也必定祸乱朝纲!”

俞妃紧抿双唇,泪痕布满了脸庞。

花拾从门外进来:“人都到了。”

景旺带着几名身材高大的太监走进来,一看就是宫里习过武的内廷武监。

宋湘道:“俞妃突感不适,这几日需卧榻歇息,因为出来时来的宫人不多,故而我从昭阳宫调了俩人过来侍候娘娘。”

说完她冲太监们使眼色:“好生在这屋里呆着,须得寸步不离娘娘左右。”

太监们称是,立刻分立在床榻两侧。

俞妃道:“不让我出门我没意见,但我想见见汉王!”

“能不能见汉王,由不得娘娘了。他若来了,还请娘娘想个辙推托掉。若皇上觉得能见,自然会许他来见。若是不能,娘娘的吵闹,只会于事情更加不利。”

宋湘说完,便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俞妃这边用不着露面了,只需要她暂时存在着,不闹出风波来,等她下的那饵过去了,再由皇帝来处置便可。

唯一的不确定的变故是汉王,但是天亮之后,该看到那墙上图案的也该看到了,只要有了风吹草动,俞妃这边也不须再担心。

回到昭阳宫,恰与回来的晋王遇了个正着。

原是要打个招呼就离去的,晋王却把她给喊住了。

月色下他双唇微翕,静立半晌,说道:“我那里还存着些瞻儿父亲的遗物,你要方便,回京城后可以来找我。”

宋湘没想到他会如此。应下来,又问道:“王爷如何会有宁王的遗物?”

“都是些小时候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要紧物事,太监们一股脑儿存起来的。但是对瞻儿来说,也许是个念想。”

晋王语声温和,不是从前处处防备或者是故作谦和的样子。

宋湘默了会儿,点点头:“回京后我去找王爷取。”

第378章 履历

直到子夜时分昭阳宫才进入静谧之中。

陆瞻连夜赶路,进京城门时未至午时。彻夜未眠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精力,除了路上照顾王池年岁大歇息了几回,余则大伙都在卯足劲往京城赶。

陆瞻不知道皇帝把取证的差事交给他,是因为他当时刚好就在侧,还是因为知道他迫切想破了破案,不管怎么说,这趟行程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俞妃交代当年的状子藏在后宫之中,要入禁宫之中取东西,即便是有皇帝旨意也要面临许多阻碍,有王池同行就不同了,入宫之后畅通无阻入俞妃宫中,铜镜就立在内殿墙角,陆瞻徒手将镜面取下来,当中果然有一物事跌下。

他拿在手里细看,正是本泛黄的折子,打开之后,陈旧的书墨扑鼻而来,上书的正是昔年那桩案子无假,再看落款,也确确实实就是“杨淳”!

“这上面有通政司的戳印,盖戳之处的年号确实是二十多年前。有这个印章在,俞妃应是没有说谎。这状子也是不存在后期造假了。”

王池率先指出来。

陆瞻反复看了几遍,啪地合上说道:“我们返程还有时间,烦请王公公替我去趟吏部,查查这杨淳履历,然后你来晋王府等我!”

王池应下来。

二人走出后宫,承天门下分了道,王池去往吏部,陆瞻则打马往拂云寺赶来。

自从知道妙心身份之后,陆瞻已暗中派人严密守护,由此保证了即使陆瞻往寺里来的次数更少,往来书信却反而更加顺畅。

“瞻儿!”

进了禅院,宁王妃已经闻讯迎到门下,神情激动地拉着他进了门:“不是去围场了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陆瞻先跪地磕了头,然后道:“说来话长,儿子此番是在奉旨回来取物的,夜里就得启程回围场了。”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宁王妃也严肃起来。

陆瞻便从晋王与王妃那次争执说起,接着是围场向皇帝把打算离开晋王府的事说了,再接着便到了覃家这事,以及昨夜之变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宁王妃全程紧攥双手,到末了也难以自抑地挺直了脊背:“竟是俞妃!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她在当中搅浑了这锅水!”

她两手颤抖:“皇上怎么说?他会怎么处置她?”

“儿子现在还不知道。”陆瞻摇头,“此番我就是为着取俞妃口中那封状子回来的,方才我与王公公看过证物无假,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更明确的线索,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深入追查了。”

“一定不能饶过她!”宁王妃含泪站起来,“她犯下这样的罪孽,怎么还能让她好过?绝对不能!”

“皇爷爷是明君,他一定会拿捏好的,儿子也一定会争取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陆瞻放软声音,继而说道:“从前碍着怕人知道母亲的存在,所以儿子忍着不来,如今皇爷爷也知道母亲下落了,往后儿子也不必再隐藏。

“但是敌人尚在暗处,在我们正式回京之前,还请母亲妥善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敌人钻了空子。有任何事,您都可以召唤侍卫们。”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多少知道怎么避险。只是既然山上也有了不寻常的事,你们当仔细勘察,也别放过了任何蛛丝蚂迹。”

陆瞻点头应下。

宁王妃想了下,忽然起身进屋,拿出来个布包,说道:“你父亲原先的几个侍卫,如今还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里也在不停地替我查找证据。原先我们都把目标瞄准了你二伯,如今虽说他嫌疑已经不足,但我们查找的东西却还是有用的。

“这是邢江他们最近查得的当年参与过你父亲案子的那些被追杀的人名册,我们追踪了十八年,总算找到了一个人,他是当初随同钦差一道到宁王府来押送你父亲进京的典史。

“这是邢江才传回来的他的下落,目前为免打草惊蛇,还在监视中,我交给你,你去处理。”

陆瞻把布包打开看过,动容地看向她:“母亲这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宁王妃微笑轻抚他的脸,“那是我的丈夫,我不替他奔他,谁替他奔走?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是该属于他的清白,我们都得替他讨回来,他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陆瞻没忍住,眼眶红了,张开双臂抱住她:“儿子回来就要另开府了,介时,我来接母亲回府,颐养天年。”

宁王妃没说话,含泪拍了拍他的背:“母亲习惯了青灯古佛,在这里,才觉得与你父亲离得更近些。我若走了,他大约也会觉得孤单吧。所以,不用牵挂我。”

“母亲!”

“听话。母亲能这样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最终将宁王府一肩挑起来,就很满足了。倒是你养母,她对你的恩情是无以比拟的,你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全了孝道才是。”

陆瞻像个孩子一样,伏在宁王妃肩头哽咽起来。

……

出寺的时候已经日中时分了,陆瞻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王池没那么快,王府里宋湘不在,晋王妃也不在,去了也没意思,便策马先去了趟桂子胡同,盘算着吃了午饭再回去。

郑容看到他突然到来也是很意外,又见他眼红红的,还是独自一人,满心以为宋湘姐弟出了什么大事,慌不迭地问起,听说他才从拂云寺出来,这才放下心来,把他迎进了屋里,连声招呼人去茶楼里把老太爷请回来,又着王妈去加几个菜。

王池到了吏部,早有人闻讯出来迎接。问明来意,立刻就有人去查找卷宗,等了约摸一柱香工夫,吏部侍郎亲自拿着两本册子过来了,道:“不知王公公要找的龙山州知州杨淳,可是祖籍泸州的那位?”

王池想了下:“是。”俞妃祖籍便是泸州,她既说打小与杨淳相识,那么杨淳便是泸州人无疑了。

吏部侍郎凝眉:“可是经查这个杨淳,十七年前已经于任上辞职,不知去向了。”

“……”

第379章 濂哥儿又淘气!

郑容早对陆瞻的身世了如指掌,受宋湘的嘱咐,与宁王妃也已经私下见过面,深知这对母子的苦处,给陆瞻备了他喜欢的菜,又让他先去宋湘的闺房里歇会儿,睡醒了再喊他吃饭。

被岳母如此贴心贴意地对待,陆瞻精神头很快起来了,眯了会儿起来把饭吃了,陪郑百群喝了两盅就回了府。

刚到门下,负责留在府里把着延昭宫的杨鑫就迎出来了,陆瞻还没来得及问他何以知道他会回府,就听杨鑫说道:“王公公来了,已等候世子好片刻!”

陆瞻立刻撒手放马进了延昭宫,果然王池已经执卷在厅内来回踱步了。

“公公!怎么样?”

“那杨淳不见了!”王池见到他也是未有二话,直接了当把话说了出来:“吏部说他十七年前自蜀地辞任,人已不知去向!”

陆瞻闻言立刻接在手里翻看,末了也凝重起来:“十七年前,也就是宁王府出事之后不久……他既然是辞职远走,那就不该是被人灭口,为何要辞职?”

王池道:“从履历上看,这杨淳家境一般,却是进士出身,如此看来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寒窗十年,少年中榜,必定他对仕途也有一番抱负,却在半途辞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引发。”

陆瞻点点头,再从头看了看手上卷宗,说道:“既是猜测他胸怀抱负,那烦请公公再去吏部传个话,请他们再仔细看看,在杨淳辞任之后的那几年里,有哪些上任的官员条件与之相符?我相信一个有抱负的人,定然不会甘心一二十年里毫无作为。”

王池答应道:“我正好也要回吏部送卷宗。”

说到送卷宗,陆瞻就拿着它走到书案旁,提笔抄写了一份才将原件还给他:“等公公回来,我们就返程往围场去。”

……

行宫山道上的侍卫彻夜监守。

俞妃宫里虽说安排了太监,宋湘也怕出篓子,又担心陆瞻路上是否顺利,这一夜直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

猛地醒来时只见天色大亮,忙的下地更衣,又埋怨花拾不叫醒她,走出来时却见晋王妃已经坐在她殿里喝茶了,便又撂下花拾匆匆赶上去赔礼。

晋王妃道:“是我让他们不要唤醒你的。我方才也已经派了素馨去俞妃那儿,也去了趟仁寿宫见皇上,事情我都知道了,俞妃这事实属意料之外,但也算是有突破。”

宋湘回想起昨夜晋王的神态,猜想是他告诉晋王妃的,便看了眼外面道:“外面有动静了吗?”

“没有。眼下还早,就是去围场,也还得一会儿工夫。不过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王妃放了茶,说道:“你先洗漱用早饭。回头还得去仁寿宫听下面人回事。一切须得照常进行,方能做到不打草惊蛇。”

宋湘打发人去打水,一面挽起袖子来:“阿楠回京之事,对外如何说才好?”

“皇上已经早就放出风声,说是牵挂两湖水患的案子,打发阿楠与王池回京去取奏章的。”

晋王妃说着站起来:“我先过去,你回头来便是。”

宋湘送了她到门口。

作为宋湘她们这些有差事,这会儿起床算是晚的,但于无差在身的臣子们而言,却不算晚。

晋王妃往仁寿宫去这一路,山上雾气还没散,路上除了当值的人,只有零星一两个早起的女眷在散步。

负责率队在暗处埋伏的是苏慕。昨夜俞妃实质上也已经做了比较周密的布防,皇帝出现后,仁寿宫侍卫迅速接手。后来皇帝允准宋湘来负责俞妃,于是监视在原处的宫中侍卫便改由苏慕来统帅。

苏慕虽然也是宫中御卫司出来的,到底一出来就在王府当差,与天生优越感的禁宫侍卫还是不同的,此番居然让他来统率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伙,只觉浑身上下都是劲头,早早地嘱咐身边兄弟们打起精神,万万不可让外人看低了。

大家一样心思,从昨夜到如今,没有一个敢掉链子的,天亮之后更是眼不错珠地盯着山道。

早饭后浓雾渐散,山道上渐渐开始有人行走。由于那图案所处位置比较显眼,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有注意。但基本上都只是瞄瞄就过去了。当中有几个甚至笑着说,也不知是哪个熊孩子留下的?这明摆着就是没放在心上。

眼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往来走过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侍卫渐渐着急:“怎么半点苗头都没有?”

苏慕心下也急,但仍稳住道:“越是不想干的人越是会不在意,而越是相干的人,看到之后越是表现不同,仔细盯着便是了。”

说罢,又扭头朝远处树林里打了个手势。

树梢上潜伏的侍卫接收到之后,立刻下树,遁身去往行宫。

宋湘去了仁寿宫回来,正惦记着这边情况,侍卫就已经到来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苏慕怕世子妃等急了,差小的回来送讯。”

宋湘也只能打发他回去继续盯着。

刚把人打发走,敏善走进来了:“四嫂,大表嫂她们在南平侯夫人那儿吃茶,二嫂还亲手做了梅花酥,打发人过来请您过去坐呢。”

宋湘都没有心思去。但想到在这里等着也是等着,去走动走动也好,便起了身,又打发人去请敏嘉——打从知道陆瞻要搬出王府之后,敏嘉这两日还没能缓过来,宋湘越发不能忽视她。

敏嘉这边却也有客。因为陆瞻连夜回京,萧臻山他们也打消了去围场的念头,苏倡约了他们近日在山下赛马,永安侯夫人和萧夫人一道过来串门。

一听宋湘派来的人说南平侯夫人设了茶局,便又一起起身前往。

刚走出门口,苏绾憋红着小脸,气呼呼进来了。敏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苏绾指着外面:“濂哥儿他们在墙上乱画,我说不能画,他们还说我!”

“没大没小的!濂哥儿是你舅母的弟弟,你该叫叔叔!”敏嘉先责备了她。

苏绾弱弱哦了一声,刚才还生着气的脸,一下就收回去了。

敏嘉见状,放缓语气问道:“他画什么呢?怎么在墙上画起来了?”

“就在前面!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绾又嘟起了嘴。

第380章 他的孤独

敏嘉望着前面不远的宋濂他们,走过去看了看,只见墙上果然被画了几团像星芒,又像火球的图案,除了宋濂之外,还有沈笠他们也在,几个人画得不亦乐乎,不知道哪来这么足的劲头。

敏嘉正要说话,忽觉后背被撞了一下,一看是永安侯夫人与萧夫人来了,不知是谁收势不住碰了一下她,便笑说道:“男孩子们在一起,就免不了惹出些事来。”

永安侯夫人微笑称是。萧夫人收回目光,说道:“这图案看着新鲜,也不像是他们这么大的男孩画的了。”

“瞎闹着玩儿呗。——濂哥儿过来。”敏嘉说着冲宋濂招手。等他到了跟前,便问他:“好好的墙,为何要弄得乌七八糟的?回头你姐姐知道了,仔细又训你。”

“郡主姐姐,我是拿木炭画的,拿水一冲就没了。”

宋濂扬了扬手里的木炭说。

“那也别上这里画呀,又不是没有纸笔。再说你们画的这些怪幼稚的,我们就是照那个画的。”

“可是再幼稚,也还是有人喜欢呀,前面山道上,不知谁也画了呢。”

宋濂顺手指了指下山的主道。

萧夫人抬头看了眼,道:“不会吧,前面可是有亲军卫把守的,怎么也会有人乱画?”

“夫人不信,可以去瞧瞧,如今可还在那儿呢。不光是墙上有,就连地上也有。再说了,就算是有亲军卫把守,也会有走眼的时候嘛。人来人往的,谁往那站站,画上几笔,士兵们也照看不上是不是?”

沈笠他们几个都附和起来。他们的“大作”被看轻,都很不服气。

敏嘉拿他们没办法,只好道:“快去洗手,跟我们去西山,你姐姐也在那边。”

“郡主姐姐先走,我们再玩会儿就过去!”

敏嘉也就由得他了,与永安侯夫人与萧夫人走上了甬道。

俞妃的事除去宋湘陆瞻,以及晋王夫妇,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西山这边的茶局也就一切如常。每隔一会儿会有消息传来,但都没有什么进展。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近午,该从山道经过的人也应该走过一轮了,如此平静就让人心下郁闷起来。

俞妃的暴露只能说是进一步拼凑出了事件经过,并没有给找到真凶指出方向。

如果她设下的这诱饵没起作用,那么只能说明两种结果,一是山上并没有当年的凶手在。二是他在,但是他深藏不露到了坚决不肯浮出水面的地步。但如果他当真在山上,面对这样的隐秘的线索被暴露,宋湘却不相信他还能有什么理由藏得住。

一场茶局就吃得心不在焉,好在她身份够压得住场合,就算不说话也不会有人认为不合适。

汉王因昨日之事,已经没有去围场的计划了,早饭后等太医来验过伤,又换了药,只觉无聊。无奈他此番回京城与城中子弟又无过于密切的往来,一时竟不知请谁来消遣方不觉突兀。坐半日,到头来竟只有个陆瞻能说上几句话,便就跨门前往昭阳宫来。

谁知门下太监却道:“皇上心忧政事,昨夜差世子回宫取奏章了。”

汉王凝眉:“几时回来?”

“说不好,如无它事,或许也就两三日。”

汉王站了站,也就折转了回来。

路过仁寿宫,又想到俞妃,索性去给她请个安,便信步往仁寿宫后宫而来。

到了门下,就觉气氛不同,门下立着好些宫人,宫门还紧闭着。

他疑惑着到了跟前,门下宫人就迎上来:“王爷留步,娘娘身体不适,不想见人。”

“哪儿不适?可是着凉了?”

“是不便言说之症。太医因嘱娘娘静养,故而也发了话,若是王爷来了,请先回去,回头再叙话。”

汉王也是成年男子,听到这“不便言说”四字,便猜想是女子身上那些事儿。便“哦”了声,没打算纠缠。只是走出半路,他又忍不住皱眉看了眼把守住宫门的宫人们,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俞妃便是身上不适,不便见人,只消交代一声不就是了么?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派人守住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