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单独和南永媳妇进了厅堂。

南永媳妇忙道:“夫人,您不能把您自己的日子安排在中旬,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孩子。”声音又急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十一娘愕然。

“我不是有意的。”南永媳妇脸色有些苍白。

十一娘突然明白过来。

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以前的人以为小日子前后最容易怀孕,所以常常把份位高的嫔妃安排在小日子前后待寝,结果反而很不容易怀上孩子。

有时候,不过是个善意的微笑。

她笑起来,携了南永媳妇的手:“多谢你提醒我。”说着,语气有了几分怅然,“我姨娘远在余杭,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事。”

南永媳妇松一口气,从十一娘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忙曲膝福下身去:“夫人,是我越僭了。”

十一娘摇头:“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陶妈妈毕竟是我大姐留下来的人,有时候,我也不好驳了她的意思。还有娘家的嫡母,都不好交待…”

南永媳妇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谁也不会说的!”

十一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出厅堂。

心情终于好起来。

陶妈妈不想她怀孩子,所以让她把自己的日子放在月中。还以小日子来了要给徐令宜安排通房来说服她…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可实际上,那个时候最容易怀孕。

十一娘在徐令宜面前从来都是九分真一分假,因为知道像他这样精明锐利的人,凭自己那点小伎俩,根本很难瞒得过。与其在他面前惺惺作态地骗他,不如坦诚些更能赢得他的信任。

既然大家都有这样的认知,就让这个误会永远误会下去吧!

她微微笑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晚上,吹了灯,黑暗中,十一娘商量徐令宜:“…我都嫁过来一个多月了…秦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一至十五,文姨娘安排在每月的十六至二十,乔姨娘安排在每月的二十一至二十五。侯爷意下如何?”

徐令宜想到她的小日子在月底,又想到她的不适应,觉得自己隐隐有些明白。

虽然照着府里的惯例给每位姨娘安排了五天的日子,把自己安排在了最易受孕的时间,但是小日子也在这其中…她是不想再侍寝吧?

心里略有不快,但很快也就过去了。

他希望十一娘能多生几个儿子,这才是最主要的。

“屋里的事,你安排就行了!”他无所谓地道,问起乔姨娘的病来:“…怎么还没有好?”

“换了太医院的吴太医。”十一娘笑道,“刚吃了一副药,只怕要多吃几副才能看得出效果来。”

“要是不行,让她母亲来陪陪她吧!”徐令宜道,“她只有一个寡母。”

“我知道了。”十一娘恭声应了,“明天一早就差人去请乔太太过来坐坐。”

徐令宜满意地“嗯”了一声,翻身睡去。

十一娘松了一口气。

各睡各的被褥,说些家长里短的,有种邻家温馨,让她觉得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送徐令宜上了朝,十一娘特意让陶妈妈去请三位姨娘过来。

秦姨娘和文姨娘一前一后到。前者穿了件青莲色灰鼠皮皮袄,头上戴去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请了安后就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后者穿了件桃红色貂皮皮袄,戴了朵翡翠宝结,耳朵上坠着猩猩红宝石耳坠,进来就笑盈盈地和众人打招呼。

“夫人今天穿的这件袄儿好漂亮啊。”她啧啧称赞“这是今天春上的贡品。我想了好久,都没有买着。还是夫人手面大。”

因为突然下起雪来,十一娘穿件嫁时新做的湖色刻丝百婴嬉戏通袖袄。

她一时无语。

这样的人,你想不喜欢也难。

十一娘微微笑道:“还有文家三爷也弄不到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份调侃,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文家也不过是有几个闲钱罢了!”文姨娘笑着曲膝给十一娘请安,胆子大了些,“学得文艺武,卖与帝王家。要讲好东西,那全在宫里。我们家就是骑马也难追了!”

十一娘笑起来,打趣到:“那就是骑了血汗马去追。”

“那也是皇家贡品,有钱也买不到啊!”她笑嘻嘻地应和十一娘。

屋里的气氛立刻好了起来。

秦姨娘看见琥珀端了茶进来,立刻起身奉给十一娘。

文姨娘十分殷勤地和十一娘说了会话,乔莲房才来。

梳了坠马髻,并戴三朵指甲盖大小的并蒂莲,穿了件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妙目含烟,姿若弱柳,只怕西子还少她三分娇弱。

“夫人。”她给十一娘行礼,眼睛却毫不示弱地望着十一娘,“您找我来可有什么事?”

没有一点恭谦的样子。

秦姨娘很急的样子,不停地朝着乔莲房使眼色,文姨娘一改刚才的雀聒,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

十一娘不以为然。

她从来都不怕公然的挑恤,她只怕笑里藏着的刀剑。

“也不是单找你一个。”她表情淡淡地啜了口茶,吩咐琥珀给三人端了小杌子来,“大家都坐下说话吧!”

秦姨娘忙道了谢,文姨娘则半坐在了杌子上,乔莲房仪态万方地坐了下来。

十一娘每次看到乔莲房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就有种“高楼坍塌”的心痛,也就特别能容忍她的不合时宜。

“昨天商量了侯爷,有件事想跟大家说说。”她笑着把各人侍寝的日子说了。

秦姨娘忙应诺着,文姨娘和往常一样,笑着恭维了十一娘一番“持家有方、贤惠大方”之类的话,乔莲房却是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问乔莲房:“吃了吴太医的药,你身体可好些了?”

乔莲房的声音很是疏离:“好些了。”

可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孔,十一娘微微摇了摇头,道:“侯爷让我今天去请乔太太来府里坐坐。你们母女也可以谈谈心。”

乔莲房猛地朝她望过去,目光如炬。

“侯爷…”眼角好像有水光闪烁。

“侯爷担心着你。”十一娘笑道,“你也要快点把病养好才是。”

乔莲房嘴角翕翕,哽咽着半晌没有出声。

就这样就沉不住气了。

十一娘低头喝茶,眼角却打量着秦姨娘和文姨娘。

文姨娘目光非常平静,无喜无怨,好像这种事情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似的。而秦姨娘则笑眯眯地望着乔莲房,好像乔莲房能得徐令宜的关心,她也觉很高兴似的。

为什么她们两人就不能像乔莲房似的,一眼就让人看出底细…

十一娘颇有些无奈。

“大家都散了吧!”十一娘笑着起身,“我也要去太夫人那里问安了。”

三人恭敬地送她出了院子。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屋里的事跟太夫人说了:“…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她面颊飞红。

太夫人低声地呵呵笑,望着十一娘的目光全是欣慰。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她携着十一娘的手坐到炕上,“要知道,其他的女人,就像花。偶尔有两个修炼成精的,可那也只是花精,入不得仙境,登不得仙班的,怕的是道士的一张符咒。用不着和她们斤斤计较。”

这样的说法十一娘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莞尔。附合着太夫人:“娘说的是。”

太夫人满意地笑起来。

正好三夫人进来:“四弟妹说了些什么,逗得娘这么开心。”

“哦!”太夫人笑道,“正说着这雪,想到后花园里去看看。”

“难得二嫂不在,娘还有这样的好兴致。”三夫人笑道,“我让人备了肩撵送您去后花园吧!”

这只是太夫人的推辞罢了,十一娘立刻温声道:“外面的雪下的急,娘还是等雪小些了再去吧。要不然,满眼都是簌簌的雪花,也没什么好看的。”

太夫人点头:“就依你。”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回到屋里,绿云立刻来禀:“夫人,乔太太来了。”

十一娘点头,进屋换了件衣裳,大奶奶身边的杭妈妈来了。

“说五姑奶奶的铺子定在十一月十日开张,问那天十一姑奶奶有没有空。”

“我就不去了。”十一娘笑道,“到时候会跟侯爷说一声,看要不要派个管事过去。”

杭妈妈听了笑道:“还是十一姑奶奶想的周到。”

十一娘问起大太太的病来:“可好些了没有?”

“好了很多。”又道,“余杭那边差人来信了,说四奶奶娶进了门,相貌十分漂亮,行事也很端庄,大老爷很满意。”

“那就好。”十一娘笑着和她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让琥珀去把早已准备好的五十两银子拿给她,“这是我的心思,让大嫂帮着带过去。”

杭妈妈忙推辞:“大奶奶说了,那五十两银子她暂时帮垫着,您哪天回去串门的时候再带回去也不迟。”

十一娘愕然。

杭妈妈看了道:“不是我不帮着带过去。而是大奶奶反复交待了好几回。我实在是不敢接。”

十一娘心里五味俱全,又和杭妈妈闲聊了几句,然后让琥珀赏了几钱碎银子,送她出了门。

琥珀叹道:“大舅奶奶真是玲珑心肠。”

十一娘深深叹一口气,把刚才的一点怅然抛到了脑后:“没事,等我们找到生财之道了就好了。到时候双倍还给大嫂。”

琥珀听着也笑起来,在十一娘面前凑热闹:“夫人,反正现在我们有侯爷给的那一千两银子,您每个月还有五十两,过几天租坡地的三百两银子也应该送过来了。二夫人又在西山别院,您也不用心急,我们等到夏天再做那香露也不迟。”

十一娘点头:“你催着江秉正快点回话就是!”

琥珀应声而去,十一娘和冬青坐在炕上做针线。

杭妈妈去而复返:“十一姑奶奶,我们大奶奶让我来给您说一声,十姑奶奶小产了。大奶奶把要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问您什么得空,一起去看看十姑奶奶。”

十一娘听着心中乱跳,立刻跳下炕:“我这就去跟娘禀一声。”

冬青喊了滨菊来给她换厚衣裳,叫竺香带了杭妈妈去耳房歇着,绿云和红绣一个挽着十一娘,一个打着伞,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听说是这事,忙道:“你快去就是。”又让杜妈妈准备了一些田七、天麻之类的药材让她带过去,“要嘱咐她好好养着,千万别哭,小心伤了身子。她年纪还轻,以后还会有的。”言辞很真切。

十一娘想着二夫人、元娘都是头胎小产,能体会太夫人的感触,乖巧地应“是”,然后带着药材去了弓弦胡同。

“五姑奶奶怀着孩子,怕有什么忌讳,我让她别去了。”大奶奶听说她来了,立刻让杏林服侍自己穿戴,“我知道你们都年纪小,不懂这些。米酒、鸡蛋、乌鸡…这些东西我各准备了三样。你也不要和我多说什么了,快去见了娘,我们动身去茂国公府。这雪下得大,太晚了小心路滑。”亲自推她出了门。

十一娘十分感谢。

这种情况,就算自己不懂,身边总有懂的妈妈吧?大奶奶这么说,分明是堵自己的嘴。而且听杭妈妈的口气,并不知道自己的窘境。说起来,杭妈妈可是大奶奶身边最得力的人。自己这个时候再推推搡搡的,就太过矫情。

她笑着给大奶奶曲膝福了福,然后随着杭妈妈去了大太太那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太太果然比上次看到时精神又好了一些,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衣饰搭配的素雅大方,许妈妈殷勤地在一旁服侍着。

听说要去看十娘,她撇嘴,表情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快速地还原,因此显得有些怪异。

“她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时候,这也算是个教训。”

十一娘听着很是刺耳,笑着坐在那里没有做声。

大太太问起她屋里的人来了:“…三个妾室,秦姨娘年纪大了,侯爷到她那里多半是应个景。文姨娘每次见到侯爷都会叨唠几句文家的生意。你要防的是乔姨娘。知道她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没有?”

“没问。”十一娘淡淡地笑道。

她是按照尊敬的程度来安排,不是按谁容易受孕来安排。徐令宜又不是个傻瓜。连南永媳妇都知道,他难道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太夫人难道不知道?三夫人难道不知道?她可不想自己变成徐府上上下下的笑柄。

大太太眉头就锁了起来。

“陶妈妈难道没有教你。”尽管在病中,她的目光依旧很严厉,“嫡庶之别是根本。如若那乔莲房生下儿子你又当如何?”

十一娘微微地笑:“如今侯爷儿女双全,多生几个孩子,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母亲不必多虑。”

大太太瞪着十一娘:“你这个蠢货…”

正好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大奶奶来了”,大太太冷“哼”一声,止住了话题。

大奶奶已换了件宝蓝色灰鼠皮的皮袄,脸上敷了淡淡的粉,长眉杏眼,比平日更添几份妩媚。问了大太太可有什么话带过去,就和十一娘辞了大太太,出门坐车到了茂国公府位于石狮胡同的府邸。

早有小厮进去通传,车在垂花门前停下时,立刻有妈妈迎了出来:“大舅奶奶来了,姨夫人来了!”

大奶奶随手打发了赏钱,由那妈妈领着进了内院。

两旁松翠苍柏,映着皑皑白雪,自有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进了屋,正中大盆里焚着百香草,中堂的香案上摆着滴答作响的自鸣钟,幔帐旁立着低眉垂目的丫鬟,倒也不失公卿之家的气派。

有丫鬟婆子簇拥着一头发花白的妇人从内室走了出来:“是大舅奶奶和十一姨吧!”

十一娘见那妇人抹额上镶着鸽子蛋大小的碧玺石,手上戴着莲子米大小的宝红石戒指,身上穿着石青色刻丝通袖袄,已在暗暗猜测这妇人的身份。

一旁已有人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老夫人。”

没想到王琅的母亲会在十娘的屋里。

两人忙上前行礼。

十一娘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相貌很端秀,那姜夫人倒与她有七、八份相似,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浓浓的郁色,像个久病经年的人,显得很憔悴。

王老夫人一手携了大奶奶,一手携了十一娘:“快快请起!”说着,眼泪已经落下来,“十娘不吃不喝有两三天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差人带信过去。你们帮着我劝劝她吧!”

大奶奶和十一娘都很惊愕。

没想到事情已经发生两三天了。

两人胡乱点了头,匆匆进了内室。

大红罗帐半掩着,十娘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地倚在翠绿色的大迎枕上,眉宇间再也没有夏花怒放的明艳,有的,只是秋叶般的苍黄。

“十娘。”大奶奶眼眶立刻湿了,她快步走到床前坐下,轻声喊她,“十娘,我是大嫂。和十一娘一起来看你了。”

王老夫人和一群人围着大奶奶和十一娘:“十娘,你母亲家人来看你了。”

十娘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

“十娘。”大奶奶有些激动地喊她。

她的目光在大奶奶脸上留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十一娘的脸上。

“十姐。”十一娘轻声地喊她。

十娘愣愣地望着她,眸子死灰般的空洞。

十一娘看着她觉得不对劲,有些不安地又喊了一声“十姐”。

十娘依旧愣愣地望着十一娘,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一般。

大家都静气屏息地望着十娘,气氛有些紧张。

半晌,十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把脸侧了过去。

竟然是一副拒绝见到十一娘的模样。

大家全愣住,目光都落在了十一娘的身上。

一时间,屋子里沉静如水。

大奶奶忙道:“大家也别围在这里了,闷得慌。”说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到银瓶,吩咐她,“你带着十一姑奶奶到外间去坐坐去。”

银瓶慌慌张张地过来给十一娘行礼,王老夫人也看出些端倪来,亲自陪着十一娘到了外面的厅堂。

琥珀立刻笑道:“夫人,时间也不早了,侯爷该下衙了,我们先回去吧!免得您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王老夫人听了忙道:“十娘和十一姨是姊妹,她又是个小孩儿心性,想来十一姨也是知道的。还请不要见怪才是。”她为儿媳妇给十一娘陪礼,笑容间颇有些尴尬。

十一娘笑道:“老夫人不用担心。我们一起长大,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几分的。”又对琥珀道:“既然和大嫂一起来的,我还是等等大嫂吧!”

银瓶忙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十一姨既然来了,就喝些茶再走吧。”说着,殷勤地十一娘上茶,生怕得罪了她似的。

王老夫人就问起太夫人来:“…还是过年时见过,想来还是那样神采奕奕吧!”

“谢谢老夫人关心。”十一娘和她寒暄着,她却不时朝内室望去,好像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十一娘不动声色。

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大奶奶红着眼睛从内室出来。

王老夫人立刻迎了上去:“大舅奶奶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吧!”

大奶奶看了神色自若的十一娘一眼,摇头道:“时候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她罢。”

王老夫人也没有多留,亲自送两人出了门。

大奶奶朝着十一娘使眼神,大声吩咐:“回弓弦胡同去。”

她们从王家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十一娘坐的是徐家的马车,一般情况下和大奶奶说几句话就各自打道回府了。她特意这样高声嘱吩,十一娘又想到刚才王老夫人的不安,十一娘立刻低声吩咐琥珀:“我们跟着大奶奶的马车。”然后由跟随的婆子扶着上了马车。

琥珀不动声色地吩咐赶车的,徐家的马车就跟着罗家的马车驰出了石狮胡同。

“夫人的脾气也太好了些。”琥珀关了车门,语气里就带着几分不满,“十姑奶奶这是怎么了?有气也不能拿您撒啊!这让您的颜面往哪里搁啊?”

十一娘淡淡地笑:“我可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

琥珀一怔,道:“没有!”

“那不就结了。”十一娘笑道,“我既然没有做错,有什么可不安,可愤恨之处。”说着,眼中露出浅浅的怜惜,“你不知道,十姐她…爱也好,恨也好,总得有样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十娘愤恨的目光、咄咄逼人的神色、绿筠楼掀她桌子时的不甘…各种画面如走马灯似的在十一娘脑海里旋转。

马车走到西大街的路口就停了下来。

十一娘正纳闷,随车的婆子叩了车门:“夫人,大舅奶奶过来了。”

她忙让开了车门,大奶奶冒着寒风,提着裙摆钻了进来。

“我看十娘的样子不对劲。”她周身透着冷意,“问她什么也不说!问急了,只应一句‘好’字。”

十一娘听大奶奶这么一说,把王老夫人和自己在一起时的不安也告诉了大奶奶。

大奶奶点头,道:“你上有婆婆,下有妯娌,进出不方便。明天我自己去看她就行了。有什么事,会差人跟你说一声。”又道,“你从这里回荷花里很近,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好了。免得回去晚了侯爷担心。”

十一娘很感激她的体贴,说了一些“路上小心”之路的话,和大奶奶在西大街路口分了手。

回到家里,徐令宜已经下了衙,换了衣裳歪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又低下头去看书。

十一娘应了一声,由琥珀服侍着更了衣,净了脸,重新梳了头,然后坐到了炕边,道:“十姐小产了,我和大嫂去看了看她。”

徐令宜点了点头,道:“子纯那里,我到时候会亲自去一趟的。至于山东那边,就派赵管事去吧!今年的雪来的早,又来得急,只怕路上不好走。得早点启程才是。”

十一娘没想到钱明那里他会亲自去,这对钱明的好处就不言而喻了。她笑道:“五姐夫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他就是喜欢亲戚们热热闹闹的。”

徐令宜笑了笑。

亲戚间想借他的势头,只要不是做些违法乱纪的事,他通常不会拒绝的。

他放下书:“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娘那边吧!”

十一娘立刻应“是”,叫夏依把徐令宜的斗篷拿过来,踮着脚,亲自给徐令宜穿上,正要把自己的斗蓬穿上,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侯爷,夫人,乔太太求见!”

乔太太?乔莲房的母亲?

十一娘颇有些意外,不知道她来见徐令宜干什么?又看徐令宜一脸平静,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就笑着吩咐那丫鬟:“请乔太太进来吧!”然后去给徐令宜解披风。

徐令宜伸手挡住了她的举动,站在那里静等乔太太,一副正要出门,有话快说的样子。

十一娘退后几步,立在了徐令宜的身后。

第一百二十章

小丫鬟领了个穿着鹦哥绿潞缎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不过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有些削瘦,广额隆鼻,长得很漂亮,但眉宇间非常端庄,因而显得有些严肃。

“侯爷,夫人!”她恭敬地给十一娘和徐令宜行礼,举止间透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优雅与矜持。

十一娘看着不由暗赞一声。

乔莲房与她母亲相比,颇有些“画虎画皮难画骨”的感觉。

可正因为如此,十一娘看着不由微微摇头。

如果不是被扯到这件事里来了,乔莲房何须早晚向自己问安,乔太太又怎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做为妾室的母亲,她不算是徐家的亲戚,来看女儿,需要十一娘同意不说,还得走角门。

徐令宜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态度显得很冷漠。

十一娘只好笑道:“乔太太可有什么事?”

乔太太眼神一暗,低声道:“妾身是来谢谢侯爷和夫人的。莲房的父亲去世的早,我膝下只有这一女,对她期望颇深。三岁启蒙。五岁读诸子。偏偏又聪慧,又懂事,深得国公爷夫妇喜欢,把她带着身边教养。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少,眼皮子浅,把她如珠似宝的惯着,现在养成了个不谙世事的性情。”说着,蹲下身去,深深地行了一个福礼,“如果她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侯爷和夫人看在她幼年丧父的份上,多多包涵。妾身感激不尽!”

哈!没想到这位乔太太也很会说话!

既说了乔莲房父亲早去,由寡母带大的可怜身世;又说了自己这个女儿是如何的才情出众;还说了乔莲房和程国公夫妻的关系和乔莲房高傲的性格都是自己惯的。

实在是个妙人。

十一娘不由抬头看徐令宜。

正好看到徐令宜的目光瞟过来。

他神色有微愠,好像在说,这是你们女人家的事,难道还要我出面不成!

十一娘在心里暗暗叹一口气,上前几步扶了乔太太:“您太谦虚了。乔妹妹行止有礼,性格温柔,侯爷和我都很喜欢。乔太太不必担心她在府里过得不好。”

轻轻地反击了一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乔莲房向你诉苦了,或是你觉得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

乔太太起身,笑容得体地望着十一娘:“正因莲房在这里过得很好,妾身才觉得不安。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罢了,竟然请了好几位太医给她诊断。还差人请了妾身来看她。实在是越僭,妾身很是惶恐。”

是说自己的女儿越僭,还是说自己这样对乔莲房越僭了?

十一娘微微地笑:“侯爷待人宽和。我们姊妹也要体量侯爷的一片苦心,和和美美才是。说不上越僭不越僭。何况请乔太太来看乔妹妹是侯爷的主意。乔太太要谢,就嘱咐乔妹妹早点好起来,尽心尽意地服侍好侯爷才是。”

乔太太听着目光一闪,眼睛飞快地睃了徐令宜一眼。

徐令宜站那里,虽然挺立如松,可微撇的嘴角却泄露着不耐烦。

她微微一笑,曲膝给十一娘行礼:“多谢夫人教导,妾身记住了。一定会嘱咐莲房尽心服侍侯爷,和姊妹们和睦相处的。”

先尽心服侍侯爷,然后再姊妹和睦相处…

十一娘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我和侯爷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我早已嘱咐厨房整了席面,乔太太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乔太太感激地道了谢,恭身送徐令宜和十一娘出门。

外面的玉宇琼楼,大雪纷飞。

好在到太夫人那里一路都是抄手游廊,不用打伞,也不用穿木履,十一娘脚步轻盈地跟在徐令宜身后。

转拐时,徐令宜突然回头:“小心地滑。”

十一娘愕然地低下头。

青石砖琢成一条一条的细纹,就是为了防滑的。抄手游廊有半丈来宽。就是为了防止风雪飘进来打湿了地──怎么突然提起地滑不滑来?

她再抬头,徐令宜已大步朝前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十一娘不敢迟疑,急步跟了上去。

屋里已点了地火,温暖如春。小小银鎏香百花香炉里清新的松柏香若有若无地飘荡在屋子里,给屋子平添了几份温馨的味道。

太夫人依在临窗大炕上的姜黄色锦缎大迎枕上,正笑眯眯地望着炕前穿着大红刻丝葫芦纹鹤氅的谆哥摇头晃脑地背着《幼学琼林》:“…履端是初一元旦,人日是初七灵辰。元日献君以椒花颂,为祝遐龄;元日饮人以屠苏酒,可除疠疫。”

徐令宽坐在太夫人的下首,徐令宁坐在徐令宽的对面,五夫人穿着件大红色刻丝牡丹花开通袖袄,因为怀孕的关系,她气色极好,满脸红光地挨着丈夫坐着,三夫人则立在徐令宁的身后,旁边锦杌上坐着大儿子徐嗣勤和小儿子徐嗣俭,徐嗣谕则坐在徐嗣俭的身边,两人隔着两尺来宽的距离。

他第一个看见父亲和继母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谆哥的背诵被打断了,他回头望了徐令宜一眼,立刻小跑到了太夫人身边,抓住太夫人的衣襟,紧张地望着徐令宜。

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起身给徐令宜行礼。

徐令宜朝着长子点了点头,然后拱手还了兄弟们的礼,坐到了太夫人对面。

十一娘则立在了五夫人身边。

“会背《幼学琼林了》?”他笑望着被祖母抱在怀里谆哥,“跟谁学的?”

谆哥眼中流露出迷茫,太夫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爹在问你话呢”。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是祖母教的!”然后抬头偷偷打量徐令宜的神色,见他一直面带笑容,没有丝毫的不耐之处,有些讨好地补充,“是祖母教的。说要过年了,要知道过年的规矩…”

听着谆哥奶声奶气的回答,徐令宜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不悦的表情来,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跟着祖母,果然学了些规矩。”

谆哥听了就朝着坐在太夫人身旁的贞姐儿抿着嘴笑,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

徐令宜见儿子一点也沉不住气,眉头微蹙,太夫人看着不好,忙笑道:“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们可都等着你们开饭。别人好说,你五弟妹可是怀着身子的人,等会还要回后花园。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碰到哪里了,我就绑着你去给小五陪罪。”

五夫人听了掩着袖儿笑。

徐令宽却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没有,没有。”又觉得这话不妥,改口道,“不会的,我会照顾好丹阳。不会让她碰着的…四哥不用去给我陪不是。”

太夫人听着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徐令宜,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其他人自然不用忍着,都笑起来了。

十一娘却趁机打量着对面的三个孩子。

最小的徐嗣俭咧了嘴傻笑,从里到外透着高兴。

徐嗣谕也在笑,一双眼睛却透着冷漠与疏离。

望着徐嗣谕的徐嗣勤,笑容里有几份苦涩的味道。

这是她第二次发现徐嗣勤对着徐嗣谕苦笑了…嗣字辈的孩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外院单独设了院子,听说,两人的院子紧挨着。徐嗣谕今年才十一岁。自己前世在他这个年纪常被人称为少年老成,可就那样,也和隔壁的小保姆玩得很好,告诉她弹钢琴多么的枯燥,自己是多么的“不幸”…徐嗣谕和徐嗣勤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关系呢?

“魏紫,”太夫人笑容满面地吩咐,“摆饭吧!今天老三送了野鸭,我让厨房做了野鸭火锅。大家都尝尝。”

徐令宜扶着太夫人,其他人簇拥着两人一道去了东次间的宴息处。

宴息处早已摆了三张桌子,太夫人和儿子们一桌,儿媳妇们一桌,徐嗣勤几个小字辈的一桌。

太夫人和徐令宜围着坐下,几个小字辈也由各自身边乳娘服侍着坐了,五夫人是特殊情况,告罪一声,也由石妈妈服侍着坐下,三夫人和十一娘则在一旁帮着魏紫和姚黄布箸,太夫人就笑着喝斥两人:“…这个时候献什么殷勤,都给我坐下好好吃饭。”

两人还是把太夫人和一桌小字辈碗碟摆好了,这才坐了下来。

丫鬟、婆子开始上菜。

太夫人和儿子们聊着天:“今天的雪下得可真早,这才十一月头呢!”

徐令宜笑道:“谁说不是。山东、陕西、河北、河南全都有雪灾的折子呈上来,皇上这几天正忙着和内阁商量各地的灾情呢!”

太夫人是信佛的人,听了不免担心:“这雪要是不停,只怕今年要冻死人的。”

“娘,那我们要不要设粥棚?”徐令宽问。

太夫人和徐令宁都望着徐令宜。

徐令宜笑道:“往年怎么行事,今年还是怎样行事。”

太夫人却有几份犹豫:“要不要和皇后娘娘商量商量…”

屋里的人都不约而同静了下来。

徐令宜笑道:“我们矫枉过正,反而让人觉得怪异。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到时候恐怕要烦请娘帮着操持一番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大家听了都松了一口气。

徐令宁就笑道:“那我先备点米。既开粥棚,总不能米汤能照着人影吧?”

太夫人笑着点头,很满意徐令宁的说法:“早点准备。要是这雪再这么下下去,路上冻得厉害,只怕到时候路上不好走。”

“娘放心,我知道深浅。”徐令宁恭敬地应着。

太夫人微微颌首,十一娘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三夫人眼睛珠子溜溜直转。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徐令宁忙着从徐家在通州的米仓里调米。十一娘则在听江秉正的回信:“…满燕京只有两间香露铺子。东大街一间是专卖给妇人们擦在身上用的,西大街一间是专卖给果子铺做果露的。”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东大街那边,用小小的琉璃瓶子装了,贵的可以买到三两银子,便宜的也能卖到八分银子。至于西大街那边,三、四两银子能买一瓷罐,很便宜。夫人是想开个香露铺子吧?我看这主意能行。”说着,他的笑容变得极为得意,“您肯定猜不到,东大街那个铺子是谁的?”也不待十一娘回答,他狡猾地笑道,“是我们府上五夫人的。”

十一娘吃了一惊。

没想到事情这样的巧。

“我们到时候跟五夫人一说,五夫人肯定会把铺子收回来。到时候再出高钱把铺子里的伙计、小厮、做花露的工匠留下来,换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了!”江秉正得意洋洋地望着十一娘,“根本不用花什么功夫。”

难怪被陶总管给踢了出去,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那你可打听清楚了,他们家的最贵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最便宜的花露一天给卖多少瓶?每天一共卖多少瓶?买最贵花露的是些什么人?买最便宜花露的又是些什么?你可一一打听清楚了?”

十一娘一句接着一句,一改平常的温和,咄咄逼人。问得江秉正脸色通红,吱唔道:“这,这都是各家的经营决窍,怎么会随便示人?”

“那好。我来告诉你。”十一娘笑道,“你给我蹲在花露铺子门前,从早到晚的盯着,看看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买的是些什么东西?不就成了!”

江秉正瞪大了眼睛。

十一娘说的完全是行家话。可这是谁告诉她的呢?陶妈妈?不对,陶妈妈应该不懂这些?难道是杨辉祖告诉她的?也不对啊,杨辉祖虽然精明,可也没有盘过铺子…一时间,他喃喃不知所措。

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十一娘前世的母亲是做生意的,耳濡目染,有段时间还想让她女承母业,多多少少有些知道。

她看江秉正的样子,不是不知道做生意前要做些这样的基本准备工作,完全就是糊弄自己是小姑娘不懂,懒得做罢了。

“既然你还没有完全打听清楚,那就打听清楚了再来给我回话吧!”十一娘说着,端起了茶盅。

江秉正有些狼狈地退了出去。

十一娘望着他的背影嘱咐琥珀:“你去给杨辉祖带个信,让他盯着这个江秉正一些。免得他打着永平侯府的招牌做出些欺蒙拐骗的事来。”

“不会吧!”琥珀小声道,“他有那个胆吗?”

“这种人我最了解。”十一娘冷笑,“准备跟着我到燕京来捞一笔。你直管让杨辉祖去盯着他。正好,可以看看杨辉祖这人到底怎样!”

琥珀应声而去,被十一娘叫住:“去把万义宗给我找来!”

“嗯!”琥珀忙去安排人叫了万义宗来。

万义宗怀里揣着几张纸,拿出来回十一娘的话:“甜瓜刚上市的时候可以卖到四文钱一个,待到了旺季。就只能卖两文钱一个了。苹果八分银子一斤,李子五分银子一斤,梨子两文钱一个,核桃九分银子一斤…”

“好了,好了,你拿过来给我看吧!”十一娘见他说的磕磕巴巴的费劲。

万义宗涨红了脸,把手中的纸片递了过去。

绿云接了递给十一娘,倒把十一娘看傻了眼。

上面像鬼画符似的画着些叉叉点点,堪比火星文。

万义宗喃喃地道:“我,我不识字…”

十一娘把纸片递给他,问道:“你说,这果树种不种得?”

万义宗连连点头,道:“我问过周围一家种果树的了,他们家只有十二亩地,全种的是梨子和李子,一年却有十六两银子的收入。”

十一娘“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万义宗道:“我在他们家门口蹲了好几天,差点被他们家的人当成叫花子──我每天数他们家卖多少筐梨子和李子出去。方法是慢了些,却很管用。”

十一娘不由暗暗颌首。

这个万义宗是个干实事的人!

她微一思忖,道:“昨天白总管把五百亩坡地的租约和银子都拿过来了,这件事你想必知道了。如果我让你去陈大人那里管着坡地。你可有把握十年之后完全接手。”

万义宗怔住:“夫人,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语气很是惶恐。

十一娘忙道:“正因为你很能干,所以我才想让你去管坡地。要知道,这种果树,可是一门技术活,你虽然年纪大一些了,可还有三个儿子。要是把陈大人这手学会了,以后受用无穷。虽说十年是长了些,可心急哪能吃得热汤圆。”

万义宗立刻明白过来,跪在地上道:“夫人放心。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就白白从江南迁过来了。”

十一娘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问过了,像你这样的长工,每个月的工钱不过七分银子,大显可能高一点,五分银子,加上二显和三显,不过三、两分银子,一年下来也就十五、六两银子,家里还有婆娘,过得太清苦。你过去后,也不用和陈大人在这上面多讲什么。我每年贴你十两银子就是。”

万义宗大喜过望,连连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绿云扶他起来,问他三个儿子:“…可曾定了亲事?”

万义宗眼神一暗,道:“家里苦,还顾不上这些!”

十一娘微微点头,道:“白总管和陈大人说好了十一月十六日就交地,你们到时候就要过去了。只是我这边还有些事要个人帮着打打下手,你把大显留下来给我帮帮忙。到了十二月二十日再随你去坡地去。”

万义宗自然点头称“是”。十一娘又和他说了几句,打发他退下,叫了常九河来。

这段时间把他们晾在金鱼巷的宅子里,他早就心里打鼓了,此刻被十一娘叫来,他显得很是忐忑不安。给十一娘行过礼,他畏畏缩缩地立在屋门口。

十一就问他:“我在燕京有宅子也有田庄,你是愿意去田庄呢?还是愿意帮我看宅子?”

常九河知道万义宗一直在帮十一娘的忙。既然坡地租了出去,只有沙田在手里了,十一娘肯定是想把沙田给万义宗管,毕竟沙田是自己产业,那坡地是租给别人的。他早就不抱什么希望,回答起来也就很顺从:“都可以,都可以。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那就帮我管那片沙地吧!”十一娘笑道,“到时候种些花生、甜瓜什么的,你有两个儿子相帮,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常九河惊愕地望着十一娘。

他自然愿意去田庄,不说是别的,养两只鸡,收些鸡蛋,孩子们也有打牙祭的时候,不比管宅子,虽然是轻松。可除了工钱,什么外来的收入也没有。

常九河生怕这差事他一迟疑就飞了,忙跪下去给十一娘磕头。

十一娘让他去找白总管,问问沙地该怎么个种法──常九河也是种稻田的好手,对这方面不太在行。

他满脸是笑,恭声而去。

十一娘又叫了刘元瑞来:“你帮我看金鱼巷的宅子吧?”

掩饰不住的惊喜从他的眼角眉梢溢出来。

来之前老婆就嘱咐她,一定要争到管宅子的差事。宰相的门房八品官,说的就是近身服侍的好处。要是到了田庄,山高皇帝远,夫人连个脸都认不清楚,何况前头的侯爷夫人还留了很多在内宅当差的人。要是哪个被夫人看中了,瞧上了自己的差事,换了他们也是有可能。到了宅子虽然不比在田庄里自由,可这里是燕京,他老婆常出去逛,一张普普通通的绣花鞋垫也能卖上一文钱,他们可以在宅子后面开一小块地种菜,绣些花拿出去卖,贴补家用,如果和左邻右舍混熟了,还可以帮着别人做红白喜事,一年下来收入也很可观…

他连声应“是”。

十一娘笑道:“那你给你老婆带句话去。要是你老婆同意了,明天开始你就和万家大小子一起把宅子整理出来。要是不同意,我再给你换个差事。”

刘元瑞呆住。

谁家的主子派差事还问这样的话?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知道低着头道:“夫人直管吩咐,我们家婆娘一定会答应的。”

那样精明的一个婆娘,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十一娘笑道:“她想在我宅子里种菜也好,种果子树也好,可不能破坏了现在的景致,把我现在种的花花草草都拔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大粪的味道。至于到外面去接做红白喜事,则不可打着永平侯府的名号。”

刘元瑞吓出一身冷汗。觉得十一娘好像听到了他和老婆的私房话似的…却又是句句属实,他本就老实,现在更是惶惶不安,只会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