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轻手轻脚地收了茶盅,又重新给徐令宜沏了盅茶。

徐令宜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太后娘娘是真的病了。”很是怅然的样子。

十一娘坐到了他对面,迟疑道:“那,您有什么打算!”

人有时候能在威武面前不屈膝,却很少能在苦难面前不悲悯。所以太夫人觉得太后娘娘装病的时侯能不以为然,而徐令宜发现太后真的病了时却要面露凝重。

“万一到了那一步,也要答应的有价值才是!”徐令宜的表情冷峻而坚定。

这些都不是她应该过问的范围。

十一娘静静地为徐令宜续了杯茶。

从那天起,徐令宜有时候会出去拜访朋友。而十一娘在忙完喜铺的事后,迎来了徐嗣谕的归家。

徐嗣谕的相貌没怎么变,只是比离家的时候高了一个头。

看见站在人群里泪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秦姨娘,徐嗣谕微微侧过脸去,垂睑揖手,给十一娘行礼。

徐嗣谆腊月初七就放了假,可人却没闲下来。还在编书的赵先生给他布置了很多的功课。他还因此去请教过二夫人。二夫人没有给他答案,而指了书房让他自己去找。他找了三、四天才找到那个典故的出处。然后高兴得不得了,让新到他屋里当差的小厮茶茗偷偷去街上买了赵先生最喜欢吃的猪头肉回来,还借口要告诉徐嗣诫画画把徐嗣诫也叫去了。谁知道徐嗣诫转身却告诉了十一娘。

十一娘想着这是孩子们之间的小秘密,装做不知道。结果徐嗣诫吃了那猪头肉活蹦乱跳的,徐嗣谆却拉了两天肚子。茶茗也因此被太夫人命人打了十大板。要不是徐嗣谆出面求情,茶茗又是白总管推荐的,只怕早就被撵了出去。

知道徐嗣谕今天下午回来,他一早就到了十一娘屋里,拿了十一娘做的识字卡教徐嗣诫认字,又留在十一娘屋里吃了午饭。

见徐嗣谕给十一娘行了礼,他拉着徐嗣诫上前给哥哥行礼。

徐嗣诫跟着徐嗣谆身后,有模有样地跟着作揖。

“世子长高了!”徐嗣谕客气地和徐嗣谆拱了拱手。

陌生的称呼,陌生的口吻,都让徐嗣谆小小地怔了一下。

而徐嗣谕已去摸徐嗣诫的头:“五弟!”

他笑着和徐嗣诫打招呼。

那是十一娘常做的动作,在徐家,也只有十一娘会这样、敢这样摸他的头。

小小的徐嗣诫不明白眼前这个有点熟悉,更多却是陌生的哥哥为什么要学着母亲的样子摸自己的头。他直觉地侧头避开了徐嗣谕,然后紧紧地攥住了徐嗣谆的手,睁大了和徐嗣谕一模一样的凤眼,略带警戒地望着他。

徐嗣谕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了徐嗣诫紧握着徐嗣谆的手上,眼底飞快地逝过一道苦涩。

十一娘看着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徐嗣谕从前和徐嗣勤、徐嗣俭走得近,反而和徐嗣谆、徐嗣诫不咸不淡的。后来她安排徐嗣诫住在丽景轩,也有让他和徐嗣诫多多亲近的意思。只是徐嗣谕住在前院,徐嗣诫住在后院,他轻易不踏进后院的门。不怪徐嗣诫对他有陌生。

她刚想说几句话为徐嗣谕解围,贞姐儿已笑盈盈地上前给徐嗣谕行了个礼:“二哥!”

十一娘看见徐嗣谕收回手,嘴角绽出一个真诚而喜悦的笑容。

“贞姐儿!”他亲切地喊着妹妹,脸庞也因此而明亮起来。

贞姐儿抿了嘴笑。

徐嗣谕神色间轻快了不少。

他彬彬有礼的和秦姨娘、文姨娘、乔姨娘打招呼。

“二少爷!”秦姨娘嘴角微翕,一副很是激动的样子,却喃喃的说不出话来。

文姨娘则满面春风地掩嘴而笑:“有些日子没见二少爷,二少爷比以前更沉稳了。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还是要出去见识见识…”她的话一如往昔的长,以至于徐嗣谕头颅微垂,嘴角含笑地听了半天才算完。

乔莲房的反应则干脆多了。

她朝着徐嗣谕微微点了点头,就退到了一旁。

十一娘就笑着招呼徐嗣谕:“我们去见祖母吧!她老人家一大早就叨念到现在呢!”

徐嗣谕恭敬地应了声“是”,由丫鬟、小厮、婆子们簇拥着,和徐嗣谆、徐嗣诫、贞姐儿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秦姨娘站在那里凝望着徐嗣谕的背影不停地用帕子抹着眼角:“二少爷瘦了很多!”

明明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乔莲房听着不以为然,面带讥讽地撇了撇嘴,带着丫鬟回了屋。

文姨娘一惯地做那善解人意的人:“二少爷回来可是桩大喜事。姐姐快别哭了。这会夫人带着二少爷去见太夫人了,完了就会来看姐姐了。那安乐山长水远的,和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性都不一样,我看姐姐不如回屋去让人做些二少爷平常最喜欢吃的。等二少爷来看姐姐的时候,姐姐也可以让二少爷解解馋。”

“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秦姨娘忙收了眼泪,感激地朝着文姨娘福身,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文姨娘看着刚才还热热闹闹此刻却寂廖空旷的院子笑着摇了摇头,和秋红慢慢往自己院子里去。

“你刚才说,大姑爷送给大小姐的那鹦鹉有蹊跷,有什么蹊跷?”

第三百六十二章

秋红低声道:“大小姐的鹦鹉,据说会说话!”

“呸!”文姨娘笑道,“不会说话的那还是鹦鹉吗?”

“可它还会背诗!”

“背诗?”

文姨娘一怔。

“嗯!是背诗。”秋红点头,“小鹂说,那鹦鹉前些日子背的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几天背‘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文姨娘呆住。

秋红道:“那鹦鹉刚来的时候还背过‘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呢!”

文姨娘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那夫人知道吗?”

“知道!”秋红笑盈盈地道,“夫人说,这鹦鹉怎么净说沧州话。让大小姐教它说燕京话。把大小姐说的满脸通红。好几天没给鹦鹉喂食呢!”

“夫人知道就好。夫人知道就好。”文姨娘松了口气。

而此刻太夫人正望着举止大方得体的徐嗣谕微微点头。

“去见过你老子了?”

“见过了。”徐嗣谕身姿笔直地立在太夫人面前,语气和煦。

太夫人问起他在乐安的情况来。

徐嗣谕一一回答。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有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从容坦然。

太夫人再次微微点头。

徐嗣谕就让文竹拿了根黄杨木的拐杖进来:“孙儿在乐安闲暇时做的。”

杜妈妈忙上前接过递给太夫人。

太夫人摸着拐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吩咐魏紫摆饭。

徐嗣谕道了谢,反问起太夫人的身体来。

太夫人笑呵呵地和他闲话,待小丫鬟来回话“饭已摆好”时,徐嗣谕则上前搀着太夫人去了东次间。

十一娘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过短短几个月,徐嗣谕的笑容更矜持,待人更谦和,明明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大男孩,却已有了大人的老成,像个久别来访的客人,而不是离家归来的孩子。

而徐令宜对徐嗣谕的状态却很是满意:“出去了一趟,懂事了不少。看样子,把他送出去还是对的。”

男人和女人看问题很少有一致的角度。

十一娘不置可否。

徐令宜问起徐嗣谕的行踪来:“去看过秦姨娘了?”

“去了。”十一娘道,“喝了杯茶,说了会话,就去了二夫人那里。”

徐令宜听了微微颌首。第二天徐嗣谕过来问安时叮嘱他:“姜先生来信说,他给你留了些功课,对你参加童试大有益处。虽然是过年,可也不要把功课落下。别辜负了姜先生的一片期望才是!”

徐嗣谕恭声应“是”,回去后就闭门苦读。春节期间除了去给太夫人和十一娘晨昏定省,不出院门一步。

十一娘因有孝在身,春节就带了徐嗣诫在家里识字,跳百索或是玩翻绳,偶尔下厨房做些甜食给徐嗣诫吃。把徐嗣诫乐的,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徐嗣谆则被徐令宜带在身边应酬来往宾客。他一开始大为兴奋,晚上来给十一娘请安的时候就眉飞色舞地讲他遇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什么事特别的有趣。可没几天,就感觉疲惫起来。到了正月,索性跑到十一娘这里来吃午饭、睡午觉,然后就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走了,说要告诉徐嗣诫识字。

十一娘本来就觉得徐嗣谆小小年纪做大人的事有些不合适宜,出面留了徐嗣谆几次。而徐令宜看见徐嗣谆一到十一娘屋里就精神百倍,一跟自己出去就如打了霜的茄子,哪里还看不出来。说了十一娘几句“慈母多败儿”,倒也随他去了。徐嗣谆玩得越发高兴。每天一大早就过来,到了晚上灯点才走,不是和徐嗣诫跳百索,就是和徐嗣诫去后院放烟火,还求十一娘也给他做带骨鲍螺吃,玩到高兴,就歇在徐嗣诫处。

太夫人见他每次从十一娘处回来都面色红润,眉眼带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

秦姨娘看了就在十一娘面前小声嘀咕:“这大过年的,二少爷天天这样关在家里苦读可怎么熬得住?也应该适时歇歇,到亲戚朋友家走动走动才是!”

自从徐令宜为她唠叨徐嗣谕跟前没人服侍的事发了脾气以后,秦姨娘在徐令宜面前就再也不敢提起徐嗣谕的事,改在十一娘面前絮叨了。

十一娘只当没听见。可时间长了,也顶不住她每天说一遍。只好道:“二少爷刻苦攻读,也是为了锦绣前程、光耀门楣。秦姨娘不为二少爷打气也罢,怎么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是要拖二少爷的后腿?何况这也是侯爷的意思。难道你让二少爷仵逆父亲不成?”

秦姨娘哪里搁得住十一娘这样一顶大帽子,忙跪在地上磕头:“我是没读过书的人,不懂得这些大道理。还请夫人饶恕我的无知。”

既然不懂这些大道理,又怎么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十一娘不想和她多说。让绿云扶她起来,道:“这过了元宵节,天气就渐渐暖和起来。我这些日子,又是要忙过年的事,又要忙喜铺里的事,孩子们的衣裳鞋袜不免有些疏忽。我看秦姨娘上次给我做的几双鞋还不错,就请你给诫哥做十几双鞋袜吧!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也可穿了去踏青。”

既说了鞋袜的数量,又说了交鞋袜的时间。这样一来,她就没空天天瞎琢磨了吧?

秦姨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忙垂头躬身应“是”。

十一娘就端了茶。

三位姨娘都退了下去。

秦姨娘拉了文姨娘的手:“虽说是孩子的东西,可纳鞋底,绣鞋面,和大人的无异。不过月余的功夫,哪里就能做出十来双鞋袜来。我知道你屋里的玉儿针线好,不如帮我做几双。”然后福了身,“我这里感激不尽了。”

文姨娘又怎么会掺合到这其中去?

她满脸的为难:“姐姐是不知道。夫人年前把大小姐的鞋袜、春衫都交给了我。我的针线一向不利索,这正愁着到时候交不了差,想借姐姐屋里的翠儿帮帮忙呢!没想到夫人把五少爷的鞋袜交给了你…”

秦姨娘听着满脸的失望,眼睛不由朝乔莲房望去。

乔莲房已领着丫鬟拐进了耳房旁的夹道。

文姨娘看着目光一转,把秦姨娘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我们出点钱,让针线上的人帮着做?”

秦姨娘听着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这,这不大好吧?要是让夫人知道,岂不觉得我对她不敬!”

“也是”文姨娘笑道,“我看,姐姐不如一面做,一面再找人帮忙。船到桥头自然直。”

秦姨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精神有些沮丧地点头,带着小丫鬟回了屋。

刚坐下,翠儿回来。

手里还提着个大红描金食盒。

秦姨娘看着精神一振:“怎样?”

翠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却堆了笑:“二少爷说姨娘做的这酪酥拌雏子鸽很好吃。只是他如今要用功读书,没功夫吃这些小食,让姨娘以后别再送东西去了。等他考了童试再说。”

秦姨娘听着松了口气,满面笑容地道:“你跟他说,我都听他的。让他不用着急。万一考不上,到时候跟侯爷说说,走荫恩也是一样。”

翠儿应喏,把食盒递了一旁的小丫鬟。

秦姨娘已开了匣子,拿了箱笼的钥匙朝着她招手:“你去开了我的箱笼,把那匹玉带白找出来──夫人让我给五少爷做袜子。”

翠儿听着吓了一大跳:“那可是贡品。原是侯爷赏给您,您一直没舍得用的。五少爷今年才五岁,会不会太奢侈了些…您不如留着给二少爷做袜子!”

“既然是夫人的吩咐,”秦姨娘圆润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太协调的冷讥之色,“自然要做最好的东西。何况我们五少爷如今被夫人养在身边,侯爷看了,也只会欢喜!”

就算是这样,五少爷也是记在佟姨娘名下、连生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卑贱之人。这样抬着他,万一夫人有了自己的亲生子,五少爷岂不和二少爷一样,上不上的,下不下的…可翠儿见秦姨娘已低头在针线筐里找了明纸出来画鞋面,不好多言,轻声应“是”,拿着钥匙去开了箱笼。

用了两天的功夫赶了双鞋袜送过去,徐嗣诫穿了正合脚。

“秦姨娘的针线做得真是不错。”十一娘笑望着穿了新鞋新袜在炕上走来走去的徐嗣诫,当着徐令宜的面夸奖秦姨娘,“以后诫哥儿的鞋袜就劳烦秦姨娘多多费心了。”

“不敢当夫人夸奖。”秦姨娘低着眉眼,余光却打量着徐令宜,“五少爷穿着好就好!”

徐令宜正望着得意地跷起脚在徐嗣谆面前显摆自己新鞋新袜的徐嗣诫微微地笑。

秦姨娘看着心有些凉。

她还记得徐嗣谕小的时候,她用同样是贡品的深锦红给徐嗣谕做了双袜子,侯爷看着只皱眉。还吩咐她以后不可如此…怎么到了徐嗣诫这里,就什么也不说了呢?

思忖间,秦姨娘听到十一娘温和的声音:“只是小孩子家的,穿了这绫袜容易滑脚。秦姨娘以后还是用细棉布给诫哥做袜子吧!”

她回过神来,正要低声应“是”,却见徐令宜吩咐小丫鬟传话给临波:“…让他去跟白总管说一声,我记得年前宫里赏了几匹嘉定斜纹布,织成了‘水浪胜子’的模样,还不错。拿进来给诫哥做袜子吧!”

第三百六十三章

“哪用得着那样好的东西。”十一娘笑道,“我箱笼里还有匹淞江飞花布,就用那个给诫哥儿做袜子吧!”然后吩咐一旁的绿云开箱笼拿给秦姨娘。

既然赏出去了,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徐令宜笑道:“那你就自己留着用吧!”

十一娘也不想泼了徐令宜的面子,笑着道了谢。私下里不免和他絮叨:“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要仔细思量思量才是。像刚才,您既然赏了诫哥,也应该赏谕哥和谆哥才是。”

徐令宜沉吟道:“诫哥不同,他年纪小!”

主要还是因为是自己的侄儿吧!

十一娘想到那些仆妇,当着她对徐嗣诫巴结奉承,可背后却议论他是生母不详之人。

她含蓄地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其孩子事后想起来我们待他与众不同而心中难过,还不如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该严厉的时候就严厉,该溺爱的时候就溺爱的好。”

徐令宜想了想,叹着气应了句“知道了”。

十一娘就笑着转移了话题:“今年五姐夫要下场参加会试了,我想在多宝阁给他订一套文房四宝送过去,您看怎样?”

徐令宜听着笑起来:“如今不时兴送文房四宝了。时兴送‘状元及第’的席面。我看不如到春熙楼订一桌席面送过去。”

正说着,有小厮进来禀道:“马大人来了!”

十一娘听着心中暗惊。

马佐文在行人司行走,这么晚了还来拜会徐令宜,决对不是什么小事!

徐令宜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十一娘帮他更了衣,默默地把他送到了院子门口。

过了一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徐令宜回来了。

他苦笑道:“皇上以太后娘娘身体欠安为由,下旨取消今年春天的选秀。圣旨明天就会颁布。”

太后娘娘的病一直不见好转,除夕、元宵节宫里都没有放烟火,正月十五的灯会因此而逊色不少。

没想到皇上会用这个做为借口。

十一娘有些意外,又见徐令宜并没有因此而轻松起来,困惑道:“有什么不妥吗?至少太后知道皇上的意思,不能找借口往皇上身边送人了!”

“我到宁愿她往皇上身边送人。”徐令宜委婉地道,“宫里有皇后娘娘、还有皇贵妃、近日得宠的许美人…”

的确,皇上和皇后是结发夫妻,而区氏能在短短两年成为皇贵妃,许氏又能后来者居上,只怕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那杨氏女进宫未必能讨得了好。

念头闪过,十一娘心中一动。

杨家在庙堂上一直没有实权。如果太后想在自己死后保住杨家的富贵,唯一的办法就是再与皇室联姻。在这件事上,太后是不会放弃的。而芳姐儿出阁已经三个多月了,却一直没有喜讯传出来。据说为了这件事,福成公主曾亲自到慈源寺上香为芳姐儿乞福。

她不由迟疑道:“您是担心皇长子那边?”

徐令宜点头:“皇长子毕竟年轻,万一太后得逞,我怕他一时心软,让杨氏女生下子嗣,那可就麻烦了!”

有一见钟情,也有日久生情,这种事,还真不好说。

十一娘也觉得这是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而徐令宜见十一娘因自己的话苦恼起,笑着安慰她:“你也别担心,我已差人去告诉士铮了。他也不是吃素的。为了家族的前程,肯定会有一番计较。”

但愿如此吧!

十一娘也没有什么好主意,长叹口气,准备和徐令宜歇下。

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侯爷,周大人来了!”

两人一愣。

外面已传来靴子摩擦地面的“霍霍”声:“令宜,我有话跟你说!”

竟然是周士铮追了进来。

徐令宜披着衣裳就去厅堂。

过了好一会才折回来。

“怎样?”十一娘迎了上去。

徐令宜神色有些冷峻:“士铮说,与其让杨家的人去服侍皇长子,还不如在周氏亲族中挑个品行出众、性情温顺之人去服侍皇长子。”

十一娘大吃一惊:“那您的意思…”

“我明天会去见皇后娘娘,把周家的意思告诉皇后娘娘。”

显然是同意这个决定的。

十一娘默然。

芳姐儿才成亲三个多月…

第二天徐令宜去了宫里,十一娘盘坐在炕上绣花。

小丫鬟笑着进来禀道:“夫人,余杭那边有信来。”

十二月中旬罗振兴来过一封信。信中说他们已平安抵达余杭。大老爷为七爷取名叫“振鸿”。

十一娘一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很郁闷的心情,忙地打开了信。

这一次写信的是罗振声。他在信中告诉十一娘,罗四奶奶于腊月初十生了一个女儿。大老爷很高兴,亲自取了个乳名叫“英娘”。还说家里的人都挺好,让她不必挂念等等。

是个女儿!罗家“家”字辈里的长女。

十一娘算算日子,英娘已经满月了。

她叫了琥珀进来,把这消息告诉了她,吩咐她道:“你差人打个赤金‘万事如意’的长命锁,再打一对铃铛的脚圈送到余杭去,算是我给英娘的见面礼。再开了箱笼,把去年夏天宫里赏的那几匹细葛布一并送过去,给父亲和两位舅老爷等人做夏裳。”

琥珀笑着应声而去。

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知道罗四奶奶生了个女儿,太夫人不住地点头,笑道:“先开花,后结果。这孩子来得好!”然后让杜妈妈拿了二十两体己银子做贺礼,“到时候帮我带去余杭。”又吩咐杜妈妈,“跟小五的媳妇也打声招呼。”意思是要她随礼。

这是给十一娘面子。

十一娘笑着道了谢,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饭,又服侍太夫人歇下才回屋。

午时末,徐令宜回来。

十一娘迎了上去:“您吃了午饭没有?”

如果是在宫里吃的,多半是没有吃饱的。

“吃过了。”徐令宜脱了外衣,“在士铮那里吃的。”

“皇后娘娘怎么说?”十一娘服侍徐令宜净脸。

“皇后娘娘让士铮不用担心。”他擦了把脸,“说皇上心中自有计较。”

皇上心中自有计较?什么计较?

十一娘听着心中有些不安。

徐令宜却刮了刮她的鼻子:“别担心了。总之是好事。”一改昨天的凝重,显得轻快而愉悦,还问她:“今天怎么这样安静?谆哥和诫哥呢?”

“赵先生回来了。”十一娘道,“谆哥带着诫哥去了赵先生那里。”

徐令宜听着思忖道:“要不,让诫哥也去双芙院读书吧!这样两兄弟也有个伴。”

“会不会太早了些?”

徐嗣诫今年才四周岁。

“也不指望他学些什么。”徐令宜道,“先跟着混两年再正式启蒙。”

他是看到春节期间十一娘有事没事就把徐嗣诫抱在了怀里,还不时亲两下,从来没有看见她对孩子大声说话,觉得她对孩子太过溺爱,怕徐嗣诫成为第二个谆哥。

十一娘没有做声。决定等徐嗣诫回来后好好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和徐嗣谆去赵先生那里再做打算。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徐嗣诫应该很喜欢有人做伴。然后把罗四奶奶生了女儿的事告诉了徐令宜。

“那我们私下多随些礼。”徐令宜笑道,“振声可不比振兴。”

是罗振声手里没有太多的产业吧!

十一娘点头,私下拿了两百两银子过去。

等到下午徐嗣诫从双芙院回来,十一娘问他愿不愿意跟徐嗣谆一起跟着赵先生读书的时候,他立刻高声地道:“母亲,赵先生那里有秋千,还有木马,还有笛子…”

十一娘失笑:“就知道玩!”又敛了笑容,正色地道:“那以后每天都要早起,刮风下雨、天寒地冻的时候也不能不去。你可做得到!”

徐嗣诫连连点头:“我听母亲的话!”

“那好吧!”十一娘笑道,“我会跟你父亲说一声的。”

徐嗣诫就嚷着要去找徐嗣谆:“我要去告诉二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送他去了太夫人那里。

太夫人知道了笑着颌首:“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而徐嗣谆则兴奋地抱着徐嗣诫摇来晃去的,还道:“我把那个大红色的刻丝书包送给你。”还道,“比我那个还好。”

徐嗣诫不住地点头:“好啊,好啊!”

太夫人看了呵呵地笑。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徐令宜因此给赵先生双倍的束修。赵先生很坦然地接受。

徐嗣谆开始每天一大早就来叫徐嗣诫一起去上学,然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一大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慢悠悠地往双芙院去。

十一娘看着就很想笑。

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紧张。

觉得他们不是去上学,而是去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皇上有旨意下来。

封皇长子为太子,原皇长子妃周氏为太子妃。

十一娘隐隐有些明白,问徐令宜:“那个时候是不是皇上已经打算立皇长子为太子了?”

“曾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徐令宜笑道,“只是事关重大,不到最后一刻,又怎敢乱说。”然后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担心。皇上既然不愿意纳杨氏女,就更不可能为皇太子纳杨氏女了。要知道,皇太子可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

是啊,不管太后娘娘怎样打算,皇上不点头,总是行不通的。

十一娘心中微松。

第三百六十四章

徐令宜就和十一娘说起徐嗣谕的童试来:“…已经去报了名,二月二十日开考。我会吩咐赵管事陪着他去考试,吃食、笔墨都不用你操心,你到时候只管送送他就是了。”

十一娘应喏,还是做了个“步步高升”的荷包送给徐嗣谕。

徐嗣谕来给十一娘问安的时候恭敬地道了谢。开考那天挂了那个荷包去了考场。

考了出来,他感觉很不错。到韶华院和二夫人说了半天,二夫人来给太夫人问安的时候也说:“应该问题不大!”

秦姨娘听了喜出望外,想给徐嗣谕做两件衣裳或是吃食,又苦于没有时间──她好不容易按十一娘的要求给诫哥做完了鞋袜,十一娘又让她给徐嗣诫做夏衫。

翠儿却想着他去给徐嗣谕送吃食时徐嗣谕苦涩的笑容。

“翠儿姐姐,你跟姨娘说,让她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也别再管我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服侍夫人,好好服侍侯爷。我会好好读书。让她不用担心我。”

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敢和把二少爷当成命根子的秦姨娘说。

见秦姨娘犯愁,她不由劝道:“秦娘,二少爷前些日子天天在家里用功读书,这时候考完了,又是初春时节,岂不要出去好好游玩一番。您就让二少爷安安心心地歇歇吧!免得总惦记着您什么时候送东西去。!”

“你说的对!”秦姨娘忙道,“是应该让他好好歇歇了。他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翠儿不由吁了口气,见秦姨娘面露犹豫,怕她又吩咐些为难之事,忙笑道:“烧烫斗的银霜炭不多了,我去领一些来。顺道去看看二少爷在家不在家!”

“快去,快去。”秦姨娘听着露出欣慰的笑容来,“要是出去了,也问问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

翠儿笑着应“是”,去了外院。

徐嗣谕并没有出去,而是去了二夫人那里,文竹几个正在收拾东西。

翠儿看了大吃一惊。

“…二少爷说,不管考得好不好,等童试的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回乐安去。”文竹笑着将翠儿请进屋里喝茶,“二少爷和喻公子约好了四月初八到乐安的大福寺去上香的。三月上旬不启程,就赶不上了。”

翠儿半晌无语,低了头喝茶,目光从正在默默收着箱笼的沁香几个身上掠过,却发现泌香往箱笼里放的却是件靓蓝色淞江三梭布直裰。

“这,这是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直裰手不由哆嗦起来。

“这是二少爷在乐安时穿的衣裳。”泌香抬起头来,神色有些闷闷不乐。

翠儿望着文竹:“你,你们怎么能给二少爷穿这种衣裳?”语气里带着几份质问。

“怎么穿不得!”文竹清澈的大眼睛坦然地望着翠儿,“二少爷说了,别人穿得,他就穿得。”

“二少爷年纪还小,你怎么能听之任之。要知道,夫人把你派到二少爷跟前,是服侍二少爷的…”

“翠儿姐姐!”文竹打断了翠儿的话,“我们在乐安很好。姜先生只说二少爷是故人之人,二少爷在人面前也从不有一丝倨傲之色。和同窗穿一样的衣裳,吃一样的饭菜,轮到值日之时还要打扫学堂、毛厕,从未曾有抱怨之时。加之读书刻苦,待人谦和有礼,谨习书院从守门的老汉到姜先生,没有一个不喜欢的。二少爷在那里过得很快活。翠儿姐姐就不要在姨娘面前说些什么了,免得横生些波澜。”

翠儿沉默。

她纵是跟秦姨娘说了,秦姨娘除了能暗地里哭两声,还能怎样?

可一想到二少爷竟然穿起了淞江三梭布,心里就不是个滋味,眼角湿了起来。

“翠儿姐姐。”文竹就握了翠儿的手,“二少爷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二少爷有这样的志气,我们这些人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切不可胡言乱语,让二少爷左右为难。世子爷听了,也会不高兴的。”说着,掏了帕子给她擦眼角。

翠儿哪里还不明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文竹笑着重新给翠儿沏了杯茶。

翠儿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二夫人知道吗?”

“知道。”文竹没有瞒翠儿,“二少爷回来的第二天,二夫人就来看过二少爷了。知道二少爷和同窗一样的吃住,还赞扬二少爷有志气呢!”

翠儿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文竹却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沁香见了担心道:“文竹姐姐是担心翠儿姐姐会把这件事告诉姨娘吗?”

“翠儿姐姐是聪明人。”文竹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会告诉姨娘。我只是在想…”她语气微顿,转脸看见桃柳、莲娇两个都睁大了眼睛望着她,个个一副稚嫩的样子,不由哂笑,“我只是在想,还好我跟着二少爷去了乐安,不然,还不知道天下之大,有很多有趣的人,很多有趣的事。”

沁香几个就笑着拥上来,抱的抱她,推的推她:“姐姐一个人去了乐安,也不带上我们,还在这里说些风凉话。”

文竹只是笑。

脑海里却回荡着他们刚到乐安时姜先生对二少爷说的话:“…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你能读懂它时,就是你明白你父亲为什么会把你送到我这里来读书的苦心时。”

她不知道这诗与二少爷被送到谨习书院读书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如今府里有了世子爷,以后来二少爷处境艰难,为二少爷伤心。可这次从安乐回来,她有些明白姜先生的话了──永平侯府纵有千般好,可以他们的身份,遇到谁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反而不如在安乐,虽是粗茶淡饭,却能高声地说话,大声地笑…

想到这些,文竹抿着嘴笑了起来。

他们马上就要回安乐了!

而此刻的正房,静悄悄的,只有东间落地钟滴滴哒哒的齿轮转动声。

十一娘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抬头就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徐嗣诫。

他穿了件茜红色蒲叶纹的直裰,满脸慈爱地望着他的南永媳妇带着几个小丫鬟簇拥着他。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横笛,不时憋红了脸拿到嘴边吹几下,然后失望地低头打量半天,再拿起来吹一番,然后露出更加失望的表情。

十一娘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徐嗣谆正跟着赵先生学吹横笛,徐嗣诫看了眼睛亮晶晶的,徐嗣谆练习的时候就支了肘在一旁静静地听。赵先生见了就做了只小小的横笛送给徐嗣诫,还告诉他吹了一小节音律。徐嗣诫就像得到了世间最好玩的玩具似的,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只是他年纪小,偶尔能呜呜地吹出一个音来,更多的时候憋红了脸也吹不出声响来。令他很沮丧。却也并不放弃,每天下了学就回来,然后像徐嗣谆似的,站在屋檐下练习吹横笛。

南永媳妇不敢吵徐嗣诫,就每天在那里站着陪着。

十一娘见他脸上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他又吹出了一个音,笑着低下了头,将细细的绣花针挨着上一针扎了下去。绣花针就从薄薄的绡纱滑落下去…

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小小的茜红色身影从外面闯了进来。

“母亲,母亲,你听,你听!”

徐嗣诫站在炕前,喘着粗气就把横笛放在了嘴边。

“呜呜…”笛子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响声。

“哎呀!”十一娘忙放下绣花针,俯身亲了亲徐嗣诫的面颊,“我们诫哥儿能吹两声了!”

徐嗣诫激动的满脸通红,拿起横笛来又吹了两声:“能一直吹,一直吹。”

十一娘把徐嗣诫抱上了炕,赶过来的南永媳妇忙帮徐嗣诫脱了鞋,十一娘已经把徐嗣诫抱在了怀里:“我们诫哥儿可真是行啊!”

徐嗣诫连连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又吹了两下。

十一娘拍了拍手。

徐嗣诫得意地笑了起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徐令宜回来了。

琥珀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十一娘笑着摸了摸徐嗣诫的头,问她:“什么事?”

“外院的管事来回,说春熙楼的席面已经订妥了。”她笑道,“说三月十七下午酉时会准点送到四象胡同去。”

五娘如今住在四象胡同。原定要举办的乔迁宴因大太太的去世取消了,可四娘、七娘、十一娘等人的贺礼还是送了过去。五娘差人提了四色礼盒过来道谢,说待一周年的孝期过了再请大家去坐一坐。

十一娘想起徐嗣谕来:“…明天应该放榜了吧!”

“明天放榜。”琥珀笑道,“我明一早就去回事处等音。”

十一娘笑着点了点头,劝徐嗣诫放了横笛,领着他去了太夫人处吃晚饭。

琥珀则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外院。巳初时急步走了进来:“夫人,二少爷高中了!”

十一娘正在前院的正厅处理家务事,旁边的管事妈妈们闻言互相交换着眼神,没有一个出言道贺的。

她看着不由好笑,吩咐管厨房的黎妈妈:“今天加菜。”又对琥珀道:“去库房里领些银锞子出来打赏!”

管事的妈妈们这才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上前给十一娘道贺。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十一娘这边热闹起来,太夫人那边也得了信。

“快,快去跟怡真说一声去。”太夫人迭声吩咐魏紫,“跟她说,二少爷中了。”

魏紫曲膝行礼,喜气盈盈地去了韶华院。

二夫人正在伏案疾书,听到徐嗣谕中了童生的消息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吩咐结香收拾东西:“…我们去太夫人那里去。”

结香笑着应“是”,和二夫人一起去了太夫人那里。

进门就看见十一娘的贴身丫鬟琥珀立在屋檐下。

“四夫人早到了。”结香低声笑道,就看见琥珀已恭敬地迎上前来,曲膝给二夫人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微微颌首,进了厅堂。

西次间传来太夫人呵呵的笑声:“…就依你的,就依你的。”

不知道这次十一娘又出了什么主意,逗得太夫人这样高兴。

二夫人抬了抬眉。

立在帘子前的小丫鬟已一面禀着“二夫人来了”,一面撩了帘子。

二夫人走了进去。

太夫人和十一娘肩并着肩,正亲亲热热地坐在炕上。看见二夫人进来,太夫人忙朝她招手:“我们谕哥儿是第九名,考了第九名。”很是高兴的样子。

二夫人笑着上前行了礼:“谕哥儿真是遇到名师了──他去乐安,不过短短四五个月而已!”

“可不是。”太夫人听着不住地点头,“多亏了姜先生。”然后道,“十一娘的意思,虽然只是童生,可是鹏程万里第一步,是件值得庆贺之事。可要是大肆操办,以后谕哥还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怕孩子有负担。正好过几天是三月三,不如请了亲戚朋友来家里聚一聚,也不说是什么事,知道的知道就行了,不知道的也不用说破。你瞧着如何?”

二夫人进门就听见了太夫人说着“就依你”,哪里还不知道太夫人的心意。笑道:“四弟妹这主意我听着也好。”

太夫人见两人一样的口气,心里高兴,拉着二夫人和十一娘就说起宴请的名单来。

不到下午,家里的人都知道了。

秦姨娘换了件新衣裳,净了手脸,恭恭敬敬地给菩萨上了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了半天。翠儿在一旁只听到什么“事事顺意”,什么“重塑金身”的话,知道是在求菩萨保佑二少爷,想着秦姨娘这几天晚上一直都睡不着,不由在一旁掩了嘴笑。转身去斟了杯茶进来,秦姨娘正拜完菩萨起身。

翠儿忙将茶盅放在了炕几上,上前搀了秦姨娘。

“姨娘,听说夫人让厨房加菜,还差人去库里领了银锞子打赏呢!”

秦姨娘听了微微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翠儿微愣,喊了一声“姨娘”。

秦姨娘听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怕他考不上惹了侯爷不快,又怕他考上…那乐安就非去不可了!”说着,坐在了炕边。

翠儿忙蹲下给秦姨娘脱了鞋,想到文竹说不管考不考得上都要去乐安的事,也有些舍不得。低声道:“快三月三了,二少爷怎么也要过了三月三才走吧?”语气里几份不确定。

“这得看侯爷的意思。”秦姨娘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得想个办法让二少爷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才行!”

翠儿听着直点头。

乐安再好,总是乡下地方。怎比得上燕京永平侯府,锦衣玉食…

“是要想个办法让二少爷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才是。”她也帮着想办法,“三月初三过了…就是清明节了。”翠儿说着,眼睛一亮,“二少爷考中了童生,这可是件大喜事。怎么也要禀祖先吧?”

“对啊!”秦姨娘听着来了精神,“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三月初三之后就是清明节,清明节之后是太夫人生辰。这可都是‘行孝’之事!”

翠儿听着眼睛笑成了一道缝。

而远在韶华院的书房里,秦姨娘正惦记着的徐嗣谕却神色恭敬地立在二夫人面前。

“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也只是个生员。”二夫人啜了一口茶,“你前面的路还长着,不可因这小小的一点进阶就骄傲自满起来。一寸光阴一寸金,你莫要辜负这大好时光才是。我看,待过了三月三,你就启程回乐安吧!姜先生名不虚传,你要懂得珍惜这样的机会才是。”

徐嗣谕躬声应“是”,眼底却露出几份诧异:“我原本打算放榜后就回乐安的…”

二夫人听着轻轻颌首,脸上闪过欣慰之色,解释道:“这是你母亲的意思。说你考中了童生,想替你庆祝庆祝,又怕你有负担,所以想借三月三的名头热闹一番。”语气虽然淡淡的,并没有说反对这样的安排。

徐嗣谕听着脸上就露出几份欢快来:“那我过了三月三就走。”

二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桌上一个小小的黑漆匣子递给了徐嗣谕:“这方砚台还不错,你拿去用吧!”然后端了茶。

徐嗣谕双手接过砚台,起身告辞。

回到屋里,看见书案上摆着十二刀澄心纸,四方墨条。

文竹笑道:“纸是夫人送的,墨条是文姨娘送的。”

徐嗣谕点了点头,将二夫人送的砚台放在一旁:“收起来吧!我们过了三月三再启程。”

文竹听着有些意外。

徐嗣谕已在书案坐下:“母亲想借着三月三帮我庆贺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