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很短,可暗杀之残酷和惨烈,几乎直逼那个黑暗颓美的“葵花朝”。

帝都的权力机器极速运转,每隔几天就有新的暗杀名单被拟定出来,迅速地传达到各个诸侯国。已经向宗祠党表示了效忠的诸侯们在自己的宫殿里恭敬地等候着帝都的来使——“缇卫”。这支原本创建于葵花朝的秘密武装本来就是一支纯粹的杀手部队,因为其不受约束的行动方式而被大臣弹劾,最终取消,而白纯澹紧急恢复这支部队的时候,甚至没有考虑到更换一个名字。他不需要掩饰了,他派出“缇卫”,就是告诉诸侯们,这些使者负担着杀人的任务,。

当血腥的暴风从帝都向着四面八方肆虐而去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这个人是——苏瑾深。

他是帝党精锐中唯一一个没有下狱的,因为他选择了屈服。他被剥夺了一切的兵权,遭软禁于稷宫。但是他比皇帝白清羽都多些自由,病入膏肓的白清羽不能步出太清宫,而苏瑾深还可以散步街头,只是要在缇卫的重重“保护”之下。名义上他还是皇室军队的最高指挥官。各地清除“党逆”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耳朵里,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不断地给大臣们写信,试图营救他原来的部下们。但他没有一次获得面见这些大臣的机会,他虽然还没有死,却已经和一个废人没什么差别了。

一个意外事件震动了苏瑾深。一名淳国都尉曲子寒被暗杀于毕止,他的儿子求告无门,把父亲的人头割下,携带着悄悄潜入帝都。这个年轻人一厢情愿地认为层出不穷的暗杀是淳公爵敖毅川所为,他希望有机会向皇室大臣直接进言。但是这个年轻人在帝都没有人脉,自然也见不到什么皇室高官。他流浪于街头,发现依仗整齐的苏瑾深漫步于那里。年轻人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一位皇室高官,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冲进缇卫的队列里,高声向苏瑾深申诉。他被阻拦之后,把包袱里父亲的人头抛向了苏瑾深。这种冒失的行为当然是以年轻人被杀为结束,而任何人都可以想象苏瑾深当时所遭受的锥心之痛。

史载,胤武帝北离十七年冬十一月十一日夜,苏瑾深仗剑出稷宫。没有缇卫能够阻拦他,这些以暗杀为生的人大概从来不曾想过苏瑾深为什么很少冲锋陷阵,看起来这个破军之将并不长于武术。真实的原因是苏瑾深确实不擅长战场武术,他从小学习的就是刺杀武术。帝都苏氏,这是源于天罗的家族,苏瑾深不能像姬扬那样策马嵋宫内无人可挡,但是单衣仗剑,他可以让对手在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气绝。

此时宗祠党的领袖们正在谢孤鸣的家里议事,也就是谢家老宅“白夜城”。这个老宅的防御几乎是天启城里的大宅中最强的,它拥有十二尺高的围墙,被一道水渠围绕,而且其中的走道异常复杂,众多的房屋把中间的主楼围绕起来,这座主楼用了很多铁制品装饰,极高大雄伟,呈一座塔形,被天启城里的人们称为“铁塔”。“铁塔”上的人可以轻易把下面的一切异动收于眼底,而登楼的道路只有一条,被缇卫们严密地防守起来。宗祠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开会,自然也有他们的理由。

然而苏瑾深突破了一切防御,在宗祠党开会的时候闯入了会场,提着一柄粘了血污的剑。

破军之将以刺客和死士才有的方式,把他的剑插在会议桌上,把他自己的生命也坦然放在那里,以求自己战友们的命。

最终他求得了。

“天下咸高其义。”(《大胤皇家镜明史》)

苏瑾深并非是去刺杀的,虽然这件事反映出他作为帝党亡命徒的一员,绝非无胆之辈,但是他仅仅是争取一个在宗祠党秘密会议上直接发言的机会。根据推测,他分析了形势,劝说宗祠党放弃对北征军官的清洗,并且把自己所知的一些事实说了出去。事实上北征军官们也疲惫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曾在年轻的时候被皇帝“天下一统”的理念感召,但是他们现在已经老了,在北方遭遇了重大的失败之后,自己也开始质疑北征的意义。宗祠党把他们看得太过危险了,尽管仍有死忠于皇帝的热血汉存在于其中,但是这些人已经无法号召起一场勤王之战了。

宗祠党这一次表现了非常合作的态度,他们接受了苏瑾深的意见。

《大胤皇家镜明史》中对于这件事的描述异常简练:“瑾深遂往,见诸大臣,以宽仁说之,众皆然其言,遂平积案,减杀伐。”如此大事的记载却如此简练,大概很多事情史官也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难以如实载录。

不过,这件事很难说是苏瑾深一个人的功劳,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他的敌人——谢孤鸣。

谢孤鸣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身为宗祠党年青一代的拔尖人物,深受宗祠党老一代权力者们的信任,却是苏瑾深和公山虚的忠实崇拜者。谢孤鸣曾亲笔写下很多诗篇纪念北征,尤以描写公山虚的阴谋决断和苏瑾深的运筹帷幄的为多,不乏褒奖甚至吹捧之词,一些搜集北征年间故事的文人笔记和野史也由谢孤鸣个人出钱收敛编辑,并且印成书公布于世。这不能说风炎铁旅的政治理想如何清晰高尚,但是他们的人格和行为方式有种强大的感染力,或者说污染力。

谢孤鸣有一首赞美公山虚的五言诗存世:“剑起扬清波,啸歌摧敌胆。”

好玩的是公山虚似乎唯一一次暴露出还会一点剑术便是在淳国嵋宫的山阳阁里,那一剑堪堪是砍在了谢孤鸣自己的肩膀上。谢孤鸣看来对此并不太介意,只是不知当时他是不是被公山虚的狠劲“摧敌胆”了。

谢孤鸣以其才智被白纯澹所赏识,在成功地布置了对帝党的剿杀后,谢孤鸣在宗祠党内俨然仅次于白纯澹的人物,因为他的年轻和稳重,更获得了多方的信赖。但是谢孤鸣却是宗祠党里最大的温和派,他一再地公开表示白清羽对于帝朝稳定的重要性,并且认为局面已经平定,没有必要进行大规模的清洗,应该善待那些生还的军官。但即使以他的地位,这个意见也很难被接受。

于是谢孤鸣奔走于公卿之间,频繁地展开游说,力图减轻公卿们对帝党的敌意,避免这些偏执的老人们为了报复之前白清羽对他们的压制,而贸然采取激进残酷的手段。当时在谢家老宅召开的会议很可能就是在商讨这件事。谢孤鸣这么做有着充分的理由,并非仅仅出于他个人对苏瑾深的崇拜,他的理由是外敌。他力图向不懂军事的宗祠党老人们说明,蛮族并未完全失去战斗力,而真正没有在这两次战争中受损的还有羽族,这些都是疆土外的威胁。钦达翰王吕戈·纳戈尔轰加·帕苏尔在北征之后不久,便以若干战例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好战的人。

和白纯澹一样,谢孤鸣是个语言上的天才,娓娓动听的演说家,同时还是一个诚恳的后辈。听了他的陈述以后,原本已经杀红眼的老人们恍然大悟,谢孤鸣也获得了他所需要的授权。

他获准紧急向羽族派出特使,去巩固胤朝和羽族的那份盟约。那份盟约是在白清羽主持下达成的,现在宗祠党需要这份盟约被让渡给他们。这位出使羽族的奇才就是前一次为白清羽出使的高拱斗,此人无疑是个羽族通,他的一生没有任何其他功绩,却真正做到了“凡是羽族相关的事他都能解决,凡是羽族不相关的事他都不能解决”。他是个结巴,作为使节这是绝大的缺陷。可他说话不行,却善于歌唱,羽族的神使文极富音韵,说得快了很像是歌唱。高乖哦你都的天赋在神使文上得到了充分的应用,他可以唱着歌和羽人们交流,不但音色优美,而且词句典雅,让人油然生出信任感。他是个天生的歌者、诗人和哲学家。羽皇很喜欢这个东陆的使节,亲昵的称他为“东陆人的云雀”。

谢孤鸣还动用了自己的妹妹,贵为青阳部大阏氏的阿钦莫图,委托她向钦达翰王说明,现在发动蛮族和东陆之间的战争对于双方都没有好处。也许年轻的钦达翰王可以趁着白氏内乱摧毁胤朝,但是他无法获得东陆的任何一片土地,因为即使白氏的统治不复存在了,各诸侯国依然会抗击来自北陆的敌人,而蛮族各部落之间还未平定的局势会是钦达翰王的心腹大患,如果他贸然出征,他会面临和白清羽一样的困境。谢孤鸣还非常“好意”地告诉钦达翰王,他的使节和羽皇的沟通非常成功,羽皇意识到东陆虽然受到了一些损失,但是依然有着强大的国力,隔着海峡,宁州对于东陆鞭长莫及,东陆巨大的战略纵深也会给羽人带来很大的麻烦,因为羽族人口相对很少,难以统治巨大的疆域。羽皇仍旧认可东陆皇帝对于羽人的好意,却把蛮族看作自己的劲敌。谢孤鸣劝钦达翰王多注意灭云关以东的羽人。

钦达翰王如谢孤鸣的猜测,虽然好战,却极聪敏。他从这些看似威胁的劝说中看出了谢孤鸣的善意,于是亲笔回信给谢孤鸣,表示他和白清羽之间的盟约对于东陆的任何掌权者都是有效的,在他的有生之日,蛮族人不会踏上东陆的土地。他并且派人送了一只“夔”的巨角给谢孤鸣,作为迎娶阿钦莫图的聘礼,在信中极有礼貌地称谢孤鸣为“尊兄”。

谢孤鸣接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欣喜若狂,当时他正在湖上和公卿们泛舟和唱咏,接到消息的时候失去镇静,手舞足蹈乃至于掉进水里。他立刻在公卿中借贷了五万石粮食,作为回礼送给钦达翰王,称之为阿钦莫图的嫁妆。让这些公卿割肉送礼给蛮人,难度是相当大的,谢孤鸣为了凑足这个数量,不但把家产都捐了,而且到了挨户求告的地步。最后还是白纯澹一纸书信,传达给世家的主人们,要求他们必须按照谢孤鸣的数量贷出粮食,以皇室内库为保,谢孤鸣才勉强给妹妹凑够了这笔历史上罕见的高额嫁妆。

白纯澹当然不关心阿钦莫图的幸福,他却深刻地理解谢孤鸣的用意。蛮族确实已经衰微,谢孤鸣所担心的却是失去了牛羊和大量的人口之后,蛮族人能否活过接下来的冬天。如果他们活不下去,以蛮族人的性格,他们会选择玉石俱焚,不顾一切地南下掠夺,再启战端。而钦达翰王也将难以压制。所以为了规避战争,东陆必须在这个冬天养活蛮族人,即使为此饿饿肚子。

不过谢孤鸣这些贡献被苏瑾深的光辉湮没了,人们记得的是那场孤身夜袭式的“谈判”,以及一个人不归的勇气。风炎朝年间的各种文人笔记都提到了这次谈判,说法各不相同,有的说苏瑾深侃侃而谈,声震数里,夜间周围的居民都能听见白夜城中的宏论,也有人说苏瑾深能够突破众多防御进入白夜城,是一个羽人带他飞起在空中,让他落了下去,不一而足。

这些文人写笔记时尚有些消息来源,读来多多少少有些真实的影子,市井说书客们可就全然不管这些了,他们只求把这段传奇往事讲得吐沫飞扬,力求听者无不心驰神往,继而慷慨地洒下银钱就好。所以按照《白夜城破军大斩魁》的说法,月圆之夜,苏瑾深闯入白夜城,骑着一匹龙血骏马,手把两杆丈二铁枪,在白夜城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前前后后放翻了七十二名“缇魁”(演艺小说中称缇卫的领袖称为“缇魁”,但是这个官职在缇卫中并不存在)和五千精锐,斩杀天罗绝世刺客铁龙鳞和阴月夕,一身赤血,仿佛鬼神,最后他赤手爬上铁塔,神兵天将似的出现在宗祠党奸贼的面前。宗祠党的老家伙们当然是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苏瑾深把斩奸之剑“血河”投掷于宗祠党首领谢孤鸣面前,誓言再有一桩党逆冤案,他必杀当场的全部人。最后坦然走出白夜城,无人敢挡,遂得“破军”之名。

梨花之血 稷宫传统“大斩魁”

《白夜城破军大斩魁》这本书所以出名,并非因为市井俗人,而是那些出身军武世家的稷宫学生。

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稷宫的学生们按说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明知道“大斩魁”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却最喜欢听这种豪勇无限的故事。一度稷宫新生的入门三件事是,“饮兄弟酒”,“听大斩魁”,“写梨花诗”。很有些白清羽遗留下来的黑街风格。“饮兄弟酒”这个规矩非常人性化,有些破落世家的子弟家贫无财,便充当采买,家境富裕的学生便有义务轮流出钱,然而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学生们坐在稷宫的梨花树下一边饮酒一边自述家史,这对于贵族子弟而言非常重要,了解了彼此的家史,很有助于他们将来在权力场上互相帮助。而“听大斩魁”就有些笑闹的意思了,学生们一窝蜂扎进坊间的酒肆里听说书客说这段书,命酒痛饮,此时往往喝醉,越是豪迈不羁的,越是得到同学们的仰慕。“写梨花诗”则是因为稷宫里遍植梨花,梨花是稷宫的象征之一,稷宫的学生们也被贵族少女们笑称为“梨花年少”,学生们虽然是武士,也要附庸风雅,必须以梨花为题歌咏一首,诗题在稷宫馆舍的墙外,每几年就要粉刷一次。胤朝末年离军和诸侯联军于锁河山下血战,稷宫出身的将领锐身赴死者百余人,离军被驱逐出帝都之后,成帝立碑于太庙外,把这些勤王忠臣的名字和他们当年入学时所写的梨花诗全部刻在一面石墙上,供后人凭吊。此后“写梨花诗”便成稷宫传统,由不得学生不写了。

某一任稷宫执事叶水瞑是个好奇心过于泛滥的人,他曾有一次给学生出题,要求在沙盘上推演苏瑾深闯白夜城的行动路线。这一课是《斥候战略》,是很重要的一课。学生们不敢怠慢,对着谢家老宅的图纸,绞尽脑汁地琢磨一个独身持剑的人怎么能够突破重重防御进入宗祠党的会场,要知道有确切资料表明,虽然没有《大斩魁》中所说的七十二缇魁和五千死士,白夜城那时的防御体系也不亚于太清宫,几乎是水泼不进。最终学生们交上的答卷里,各种可能性都被分析,苏瑾深侵入的路线被复现了,他们认为苏瑾深事实上只杀死了十四个人,就到达了会场,确实是一场单兵侵入堡垒的绝妙作战。这场考试中名列第一的学生界辛平,后来出仕淳国,官至骑都尉,在锁河山战役中因为近距离观察雷骑,行斥候战略,被雷骑发觉,一箭射死。可见他战略虽然学得好,实际执行起来却差得太远。而有趣的是倒数第二名,此人后来出仕下唐国,官至武殿都指挥使,倒数第一名则出仕楚卫国,官至大将军。前者名叫息衍,后者名叫白毅。他们二人名列倒数的原因是他们上缴的答卷是一样的,必然有人抄袭,可是两人都不承认,于是并罚。

后来叶水瞑这道荒唐考题被朝中重臣知晓,立刻被撤职,遣送回云中老家了。《白夜城破军大斩魁》这本书所以出名,并非因为市井俗人,而是那些出身军武世家的稷宫学生。

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稷宫的学生们按说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明知道“大斩魁”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却最喜欢听这种豪勇无限的故事。一度稷宫新生的入门三件事是,“饮兄弟酒”,“听大斩魁”,“写梨花诗”。很有些白清羽遗留下来的黑街风格。“饮兄弟酒”这个规矩非常人性化,有些破落世家的子弟家贫无财,便充当采买,家境富裕的学生便有义务轮流出钱,然而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学生们坐在稷宫的梨花树下一边饮酒一边自述家史,这对于贵族子弟而言非常重要,了解了彼此的家史,很有助于他们将来在权力场上互相帮助。而“听大斩魁”就有些笑闹的意思了,学生们一窝蜂扎进坊间的酒肆里听说书客说这段书,命酒痛饮,此时往往喝醉,越是豪迈不羁的,越是得到同学们的仰慕。“写梨花诗”则是因为稷宫里遍植梨花,梨花是稷宫的象征之一,稷宫的学生们也被贵族少女们笑称为“梨花年少”,学生们虽然是武士,也要附庸风雅,必须以梨花为题歌咏一首,诗题在稷宫馆舍的墙外,每几年就要粉刷一次。胤朝末年离军和诸侯联军于锁河山下血战,稷宫出身的将领锐身赴死者百余人,离军被驱逐出帝都之后,成帝立碑于太庙外,把这些勤王忠臣的名字和他们当年入学时所写的梨花诗全部刻在一面石墙上,供后人凭吊。此后“写梨花诗”便成稷宫传统,由不得学生不写了。

某一任稷宫执事叶水瞑是个好奇心过于泛滥的人,他曾有一次给学生出题,要求在沙盘上推演苏瑾深闯白夜城的行动路线。这一课是《斥候战略》,是很重要的一课。学生们不敢怠慢,对着谢家老宅的图纸,绞尽脑汁地琢磨一个独身持剑的人怎么能够突破重重防御进入宗祠党的会场,要知道有确切资料表明,虽然没有《大斩魁》中所说的七十二缇魁和五千死士,白夜城那时的防御体系也不亚于太清宫,几乎是水泼不进。最终学生们交上的答卷里,各种可能性都被分析,苏瑾深侵入的路线被复现了,他们认为苏瑾深事实上只杀死了十四个人,就到达了会场,确实是一场单兵侵入堡垒的绝妙作战。这场考试中名列第一的学生界辛平,后来出仕淳国,官至骑都尉,在锁河山战役中因为近距离观察雷骑,行斥候战略,被雷骑发觉,一箭射死。可见他战略虽然学得好,实际执行起来却差得太远。而有趣的是倒数第二名,此人后来出仕下唐国,官至武殿都指挥使,倒数第一名则出仕楚卫国,官至大将军。前者名叫息衍,后者名叫白毅。他们二人名列倒数的原因是他们上缴的答卷是一样的,必然有人抄袭,可是两人都不承认,于是并罚。

后来叶水瞑这道荒唐考题被朝中重臣知晓,立刻被撤职,遣送回云中老家了。

梨花之血 真武之死

白纯澹也决定要结束党逆案,可是他并不想释放一个人。这个人是姬扬。

姬扬的身份地位都太特殊,他是帝党中的帝党,他的哥哥死在宗祠党手中,他和这些人不共戴天。他还是天启姬氏的家主,可能影响到货殖府。他还是淳国三军都指挥使,在风虎骑中拥有极高的权威,甚至可以说这支军队是他组建起来的。最糟糕的,他还是天驱宗主,这个秘密组织仍然令白纯澹忧虑不已。白纯澹如果令敖毅川释放姬扬,奄奄一息的帝党立刻会恢复部分活力。姬扬又是一个很难被安置的人,安置在淳国他会影响到风虎,安置在帝都他会影响到货殖府和姬氏。白纯澹命令把姬扬羁押在淳国,就是考虑到这位家主对于公卿们的影响力。

他犹豫再三,下令处死姬扬。

姬扬的罪名是帝党所有人中排在第一的,天启七御史帮他罗织了四百多条大罪,包括“谗言惑主”、“里通北蛮”、“妄议军机”、“密谋结社”、“谋杀大臣”等等等等,看起来风炎铁旅两次北征就是因为这一个叫做姬扬的秘密社团的头目,他用谗言欺瞒了皇帝,秘密杀死大臣,秘密串通蛮族,为的是让他那个秘密社团获得无与伦比的权力。

这个秘密社团就叫做——“天驱武士团”。

白清羽和狱中的公山虚用尽了一切手段来营救姬扬,但是此时皇帝的权威和公山虚的权术已经无法传递到遥远的淳国了。

天驱武士姬扬,被拉杀于武帝二十一年的深冬,此时这位北征英雄被剥夺了一切的军功和爵位,被家族从族谱中除名,曾经支持他继任家主的长老姬惟恩已经死在武帝十九年的寒秋之中。姬惟恩之后,姬扬失去了他在宗祠中的最后一根支柱,姬氏宗祠彻底被宗祠党的附庸占据,庞大的姬氏家族也一步步走向衰败。姬惟恩临死之前曾经写信给自己亲手捧上家主位置的武士,这封信被记录在姬氏的家史《虎翼七轮纪》中,信中姬惟恩自称“冢间枯骨”,说自己周围“群狼围伺”,已有暗示姬扬早做准备的意思,可是彼时沉浸于北征梦想的姬扬并未能理会这位远房长兄的谆谆嘱咐。

历史重演了姬惟诚的故事。这对兄弟都曾荣任东陆七大家族之一天启姬氏的家主,其后又被看做家族的败类而除名。前者曾经牺牲自己挽救数以百计的姬氏子弟,后者则手持姬氏家传的魂印之器扬威北域,两者本该是家族的荣耀,可姬氏的后代甚至羞于提到这两位先辈。姬氏家族的当然,也有例外,燮羽烈王就无比推崇自己的曾祖姬扬。

英雄的末路异常的悲凉,史载在行刑的当日,毕止城里数千甲士沿路设防,姬扬被锁以重枷和铁镣,踩着刚下的雪一步步走向刑场,他对路旁围观的每一个人说:“我大胤皇帝麾下、淳国国公座下三军都指挥使,非逆贼!”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很多人向他投掷菜叶和石块,以“国贼”怒叱他。

最后把姬扬套上刑架的军士,姬扬对他说:“以我东陆之英雄,并辔北向,天下孰能相争?莫堕英雄之志,天下当有大同!”

然而那个军士用了一记响亮的嘴巴回答这位英雄。

他的尸体不被允许收敛,被抛弃在街边的积雪里长达一个半月之久,无知的淳国百姓已经完全相信了宗祠党的言论,把失去亲人的仇恨都发泄在他的尸体上,当时有胆大的人趁着夜深人静去偷割尸体的皮肉,天亮的时候在酒肆里拿出来向周围人炫耀,一家酒肆的老板也逞豪气,买下一块手掌大的皮贴在自家酒肆的门槛上,供来往人践踏。

身在天启的皇帝白清羽听说姬扬的死讯,“指天怒斥,呕血连升,厥三日夜。”可惜此时他病弱的身体已经不堪支撑他去和宗祠党做你死我活的搏杀了,他被断绝了一切的对外联络,静静地躺在“神寝殿”里养病,入冬以来的寒气在不断的侵蚀他的身体,太清宫的御用大夫明确地表示皇帝的身体很难撑过当年,他是一条将死的巨龙,宗祠党的狼群恭敬的围绕着他,期待着。

苏瑾深的反应比白清羽平静,却引起了更大的动静,他把姬扬的家传名枪“猛虎啸牙枪”作为死者来祭奠,在天启城外向着北方遥拜,持续了十五日。他为姬扬所立的牌位上面写着姬扬的官职“淳国三军都指挥使”,这在当时是极其忌讳的,因为作为逆贼被处死的姬扬已被剥夺了官职。此时天启城里对于帝党持同情态度的军官还比较多,苏瑾深祭祀的时候,围观者很多,水泄不通,“众皆掩泣”。

苏瑾深这样的作法无疑是公开和宗祠党决裂,宗祠党违背了约定处死了姬扬,他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苏瑾深不知道这样可能导致的结果,白纯澹在需要平息反对之声时,不会介意杀死一个苏瑾深。

苏瑾深也并不在意这可能导致的结果,因为他最后一个兄弟死了。

白纯澹确实有过处死苏瑾深的想法,苏瑾深连续的拜祭把这件事弄得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多,同情帝党的声音也高涨起来。

但一个人在此刻保护了苏瑾深。新的宗祠党重臣,谢刚羽的儿子谢孤鸣警告白纯澹说:“君欲自试刀锋哉?破军非有反意,诛之则天下武人以君我为寇仇。”这段话在野史中说得古雅,其实含意相当直白,谢孤鸣问白纯澹,你想自己往天下武士的刀锋上撞么?苏瑾深并没有谋反的意思,可以你若是杀了他,东陆的武士们都要把你我看作他们的敌人。

白纯澹惊而醒悟,“冠军侯”苏瑾深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他对于下属的恩义是白纯澹很难用暴力抹掉的,此时处死苏瑾深不过是成全他而已。

所以白纯澹选择不管,他甚至还派人在苏瑾深拜祭的地方周围设了锦帐为他挡风,派人按时送吃的给苏瑾深。

谢孤鸣的判断是正确的,最终苏瑾深只能无奈地回到家中,而白纯澹这一点宽仁,也让当年倾向帝党的军官们略微放松下来,帝都的秩序反而有所改善。

北离十七年十二月七日,白清羽死了。疲病交加的一代奋武之君带着不甘与锥心之痛在神寝殿孤独地死去。

他的死非常的凄凉,也非常的平静,并没有在帝都引发什么波澜。他死在神寝殿里,病亡,当时内史官也不被允许接近白清羽,所以这位皇帝殡天的细节并不很清楚,根据宫人们的说法,白清羽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一个下雪的夜里。宫人离去之前给皇帝点燃了一个炭盆取暖,次日早晨皇帝的身体和炭盆里的余灰一样冰凉。基本可以排除宗祠党对于皇帝的谋杀,因为当时负责为皇帝诊病的医生多达二十人,都是白天来,晚上走。在这种情况下验尸的也有二十人,谋杀的痕迹很容易被发觉。这二十名医生后来都留下了各种笔记来证明自己竭尽所能地为皇帝治病了,但是他们的医术再高超,皇帝的生命之火也不可挽回地慢慢熄灭了。

也许是故人们的死亡从内心深处杀死了这位皇帝,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他至死没有和带回来的蛮族公主大婚,所以他是个终身不娶的皇帝,家谱中没有记载他有后代。

听闻之后,绝大多数人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皇帝的死,结束了从他登基开始的、和宗祠党的十一年死斗,东陆的政局重新回归了它当初的轨道。

有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就是白清羽的阵营中每个重要人物都有记载他们的结局,唯独少了兰台令公山虚。

按说公山虚在帝党中是排位第一的人物,远比铁驷之车更加危险,应该在姬扬之前优先处死。但是白纯澹却没有这么做,公山虚被执行“膑刑”之后一直关在天启城的秘密牢房里,所谓“膑刑”是挖去人的膝盖,用意可能是防止他逃走。在帝都的各个监狱记录中都查不到公山虚的名字,据说他被关押在一处极其秘密的监狱里,这个监狱只有三个人有权力动用:皇帝、太卜监长史、三公中的太傅,防备之森严,大队军马劫囚也不惧。公山虚享受的待遇之隆,简直超过了他的皇帝搭档白清羽。

白纯澹不杀公山虚可能出于两个原因:要么是白清羽以自己的生命为要挟保护公山虚,要么公山虚对白纯澹还有用。

但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吏,他能有什么用?

在皇帝殡天的次日,公山虚的一切记录消失了,这个人到此变成了一个谜。直到胤喜帝年间,一个名为项空月的小吏出现在天启城里,“飒飒然有神仙之表”,当时就有老人觉得他和风炎朝的兰台令公山虚“风姿相若”。这个小吏后来变得很有名,辅佐燮羽烈王灭掉了白氏皇朝,官至太傅,又因为反对燮羽烈王下狱,最后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位列“燮初八柱国”之首。

梨花之血 梨花黯落

有趣的是白氏宗祠的实际掌权者,北武君白纯澹并未享受到胜利的果实,他死在白清羽之后仅仅两天。在一场贵族世家的盛大冬狩活动中,他被邀请旁观并赐弓箭和骑术最优秀的世家子弟以貂氅。这位半身残疾的老人被家臣搀扶,顶着飘雪走到暖轿外遥望雪野里纵马追逐猎物的年轻人们,忽然感慨地说了一句话,说我三十余年前看到行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猎场上纵马奔驰啊。白行之是白清羽的原名,他因为自己出身的卑微,所以不愿意和兄弟们用类似的名字,登基后一直使用“白清羽”这个别名(事实上这是他的别名,正式的名字始终是他被纪录在白氏家谱中的名字:白行之)。身为政治对手和白氏宗祠长老的白纯澹多年之后还会回忆起初见这个十三皇子的一幕,听起来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件事记录在白氏的家史《蔷薇诸代纪》中,应该不会有任何杜撰的成分。白氏自家私史的史官就算想要杜撰,也得考虑这斗争的两方,一方是白氏家族的皇帝,一方是白氏宗祠的大佬,但凡杜撰出来的东西得罪了任何一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也就是在这次观猎中,白纯澹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被家臣们紧急护送回城之后,没能在病床上撑过两天,死于北离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九。他没能撑到新帝正式登基宣布改元的一天,上天像是捉弄了这个老人,当他除掉了对手,大权在握,在东陆的权力舞台上无人可以匹敌的时候,曾经若干次把他从病魔那里拯救回来的好运气离开了他。

事实上白纯澹并非后来一些同情风炎军事团体的史学家所猜测的那样,是个死忠于世家政治制度、同时又充满权力欲和控制欲的阴谋家,他的政治思路非常清醒,同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寿命将尽。北离十二年九月初四,白清羽还未驾崩,帝都政治局势还未完全明朗之前,在白纯澹写给次子白子恒的信中,他谆谆嘱咐说:“秋深气凛,霜寒衣重,心内怀忧。尔父自度生年八十有三,已是世之长寿者,无憾矣,倾国富贵,非我之命。”(“深秋寒气凛冽,穿上衣服也觉得沉重,心里忧虑。你父亲自己想来,活了八十三年,已经是世间长寿的人了,没什么遗憾了。倾国的富贵,不是我的命啊。”)

白子恒会意,把这封信交给身边的人看,很快消息传回了帝都。于是那些劝白纯澹废黜皇帝立自己儿子为皇室继承人的大臣纷纷退散,白纯澹也确实没有把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白子恒立为皇室继承人,他立的皇太子白豫平跟白纯澹之间的血缘关系极远。

临死前白纯澹曾预言大胤皇朝的未来,他召回自己最心爱的次子白子恒,在病床上对他说:“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楚道石:‘家国之兴衰可窥耶?天运之所钟可测耶?’。楚道石曰:‘可,然所得不吉,白氏后当有王者兴,不及百年。’今观我白氏之盛,六百余年矣,一姓人家,有得六百年持国而不自惜福祉,尤孜孜以求万世不替者耶?”(“修文四十七年,我问卜筮监长史楚道石说:‘国家的兴衰可以窥测么?天运钟情于什么人可以被推断么?’楚道石说:‘可以,但是得到的结果不吉,白氏之后会有王者兴起,最多不过一百年。’如今看我白氏的兴盛,已经有六百多年了,一个姓氏的一家人,已经六百年掌握国家的政权,难道能够不珍惜自己的福分,还要孜孜不倦地追求千秋万代么?”)

白纯澹临死的时候也非常直白地评论了他的对手,称白清羽为白氏自蔷薇皇帝之后最英伟的人材,但是依然只是“千里之材”,不是“万里之材”,不能够一统九州。如果白清羽当时选择和他合作的话,那么合两人的力量,固守东陆,白氏家族还会再有六百年的辉煌,可是白清羽选择了和白纯澹不同的道路,他们两人之间的搏杀已经大大削弱了白氏家族和世家政治体系在东陆的力量,其后势必很难有新一轮的振作了。这个预测不能不说是一种远见卓识,对于时局是一种具有极大贯穿力的洞悉,白纯澹对白清羽的胜利,好比白清羽对北蛮的胜利一样,都是一种惨胜,在这场政治对决中真正获得好处的是宛州的商业集团和各国诸侯。

当时白氏宗祠所供奉的一位星象家得到了白纯澹的遗言,非常诧异于楚道石这则预言时间跨度之大,因为即使是九州之内最伟大的星象学家也不可能对百年之后的事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但是楚道石名气之大又让他留了一个心眼儿,就把这则遗言记录下来,以火漆封好。

历史证明了楚道石洞彻未来之眼之所见和白纯澹对于国家气运的预判,七十一年后,姬氏家族的后代姬野攻克天启城,立国号“燮”,他的弟弟姬昌夜即位之后正式登基称帝,强盛了七百年的白氏帝朝走到了终点。

羽烈王开创燮国的时候,前面所说的星象家已经过世,可他的儿子认为这就是楚道石的预言终于应验的时候了。他把这个看作升官求财的机会,于是带着父亲记录的白纯澹的遗言求见大燮的太傅项空月,称这是天运钟于姬氏,百年前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