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免费面巾纸上还能看到粗糙的草棍痕迹,但洛枳没有办法,还是给她递了过去。顺手拿起手机关机。

大约十几分钟后,许日清终于在洛枳的怀里平静了下来。

洛枳放松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如花美眷啊,我要是男的多好。”

“你要是男的,我还真可能喜欢你呢。”许日清脸上的妆都花了,尤其是睫毛尤其恐怖,睫毛膏粘到下眼睑,整个人成了彻底的熊猫。然而她笑起来却是灿烂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让洛枳都动容——不过,她在盛淮南面前笑的时候,是否同样毫无保留?

从洗手间整理完毕回来的许日清脸上干干净净,虽然痘痘很明显,但是眼神明亮。

“我想我还要好好想想,”许日清朝洛枳抱歉地一笑,“不过谢谢你。”

“不谢。”洛枳摇头。

道别的时候,许日清犹犹豫豫地说,“其实……”

“什么?”

“我刚才有一个瞬间,突然觉得,你好像张口闭口没一句实话。”

洛枳刚想说话,凉风呛进嗓子里,咳了半天。

“我撒谎撒的这么逊?”洛枳苦笑着问。

“不是,是太过高明了。”许日清认真地说,然后扑哧乐出来。

“对了,第一个发短信的手机号是我的,你存下来吧。”许日清朝她喊,摆摆手朝食堂方向走过去。

洛枳看着她高挑的背影,才想起来把手机重新开机。

“还行,时间不太长,看来你手机话费还够用。”洛枳如释重负。

“后来怎么了?你把电话直接给掐了。”张明瑞问。

“许日清哭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不能便宜了动感地带,所以我帮你把电话挂了。后来没有再说什么,聊了点别的,情绪缓和下来了我们就从咖啡馆出来了。”

“谢谢你了。”

“不必了。我现在还在考虑我这次到底算是积德还是作恶。”

“肯定是积德。不过你的嘴巴真是厉害,是不是平常话说得太少了把你憋的啊。”

洛枳笑,不说话。

她面对许日清时候刻薄地义正词严,其实很心虚,甚至有些愧疚。然而张明瑞的存在,让她略微心安地认为,自己是在行善。

“洛枳,她会好过来吧。”

“恩,我觉得是吧,顶多再痛哭几场,纠结几天,应该会好的吧。”

“她看着精明,其实特别傻。要是像你那么聪明就好了。”

“你觉得我聪明?”洛枳觉得很好笑。

“不是吗?”

洛枳知道,她真的不是个很聪明的人。她所有的小聪明都用来维护可怜的自尊心了,基本手段,就是撒谎。

昨晚她直接把那两个匿名的号码发送给张明瑞,张明瑞过了几分钟回复她,动感地带的那个号码是许日清的,132的那个号码他不认识。

“怎么回事?”张明瑞问。

洛枳据实相告,张明瑞很快把电话打过来。

“洛枳,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一个忙?”

洛枳慢慢地听着张明瑞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只是问他,你确定我们两个是在救人,而不是拆散了一对具有潜力的情侣吧?

“洛枳,你不是不了解盛淮南。”

我不了解。洛枳叹口气,“或者我是在帮你行凶。你可以借我的手除掉盛淮南这个情敌在许日清心中的地位。”

“如果你非要认为我们两个是互惠互利我也没办法。”

“谁跟你互惠互利?”

“这么说吧,我是为她好,但是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过她,”洛枳感觉张明瑞特意强调了一下那个“过”字,“至于你是不是喜欢盛淮南,答案在你心里,我从来没有猜测过。我曾经把盛淮南和许日清的事情都告诉过你了,明天你见到她可以自己判断我说的对不对。我只是希望你能帮帮她,我相信你的口才和判断力,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把事情搞砸,比如我。”

他认真的长篇大论之后,洛枳哑口无言,只是说,我试试。

处理许日清的事情并不是很难。任何人都是这样,处理别人的事情总是大刀阔斧一把抓住主要问题。张明瑞把电话打到洛枳手机上,安静地听完了一场电话会议。

洛枳在许日清哭泣的间隙,突然觉得张明瑞是个很让人温暖的男生。

很少有男生愿意费尽心思地去用女生的方式来救赎一个女生,而且,不是为了得到。

“总之,请你吃饭吧。”

“那就三食堂吧。我几乎每天五点半都在三食堂等待新出锅的面包饼。”

“跟我家小狗一样,我高中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回家之后喂它,于是它天天六点半就开始蹲在门口等。”

洛枳笑笑。张明瑞看起来心情不错。

临睡前,洛枳收到了许日清的短信。

“我很羡慕你,洛枳。我也希望有骨气在他面前像你那样冷静不在意,你讲的那些话,我不是不懂,只是面对他,做不到。回想起来,我的确很丢脸吧。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老天给我一个机会在他面前说些很有尊严很硬气的话,或者淡淡地若无其事地聊天说笑——呵呵,我是说,无论真假。”

无论真假。

说者无意,听者戳心窝。

第一次约会

“周六法导翘掉吧。我叔叔在后海盘了一个酒吧,开业让我去看看捧个场。我不大想去,不过顺便可以去后海玩。前几天同学给了一大堆优惠券,还有西单溜冰场的会员卡。对了还有王府井金钱豹的优惠返券,我已经定了位,总之一起去吧。”

盛淮南的短信说了一大堆,洛枳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复。

“都有谁?”

过了几分钟,她有点后悔。

幸亏没有后悔太久。

“我只定了两个人的位子,什么都有谁?你想有谁?!”

又来了。盛淮南偶尔骄傲嚣张的逼问,总是让洛枳有种暧昧的错觉。

她并没有去过后海,周六的早上临出门前上网查了一下百度地图,记住了公交地铁的换乘路线,刚要出门,百丽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慢着,让我看看你穿什么呢?”

微微卷曲垂至腰部的漂亮头发,深灰色休闲衬衫,外面套着低领宽松垂到腿部的米色毛衣,黑色长筒袜配上及膝的宽口软靴。

“靠。”百丽低声说。

“不好看?”洛枳一歪脑袋认真而略微羞涩地问,百丽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保护好自己,我怕他没定力。”

洛枳愣了一下,两步攀上梯子伸手去掀百丽的被。两个人笑闹了一阵,百丽看了一眼枕边的闹钟说,“你们约的几点啊,快走吧别让人家等。”

洛枳讪讪地从梯子上跳下来,拎起椅子上的包。

“真的很好看。长副好皮相真的是太有用了。”

口气有几分故作幽怨的戏谑,然而话音未了,两个人却都想起了陈墨涵。

洛枳不再说话,悄悄地走到外面带上门,在门锁吧嗒一响的瞬间听到里面含含糊糊的一句。

“洛枳,加油。”

然而推开宿舍大门看到门外双手插兜悠闲自得的盛淮南,她一下子没了底气。

自己会不会太隆重了点?干嘛搞得好像真的去约会一样?她的手握在冰凉的门把上,想起不久之前欢乐谷里面嚣张恣意的笑闹和被他牵着时候心里面的甜美,觉得自己这一身装备可笑之极。她很少打扮,也不会化妆,今天仔细地搭配了一下,仍然粉黛未施,却已经跟平常大不相同。

还是很介怀,可是早上挑选衣服的时候她认真的心情却是真情流露,再怎么告诉自己冷静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只是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她平静地走到他面前,抬眼一笑。既然已经这样,就当作做梦好了,好歹也是一场青春,她还没有和别人一样好好装扮着和喜欢的人一同并肩前行的经历。

盛淮南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此刻却也微红了脸,声音有些发涩地说,“挺好看的。”

她不谦虚,又是歪头一笑,“我知道。”

他倒没有揶揄她大言不惭,她越笑他的脸越红,清了清嗓子挑起一个话题,“我有一件跟你很像的灰色衬衫,早知道我也穿那件了,正好是……”

是什么?洛枳愣了愣,耳朵烧起来,低头对他说,“走吧。”

他一把拉住她胳膊,“往哪儿走?西门往这边。”

“可是……”

“离你们宿舍最近的是西门。”

“但是坐车不是要去东门吗?”

“哪个门不一样?跟着爷走吧!”

洛枳不再争辩,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走,抬头看到他的背影离得那么近,前所未有的近,不觉有些心酸。

却没想到对方忽然回过头来。

“你干嘛总走在我后面啊?”

她也没想到,竟然成了习惯,沉默地跟在背后,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

盛淮南别扭地叹口气,拖慢了几步,直到他们并肩。

洛枳侧过脸明目张胆地看他微红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很高兴,低下头一步步极其认真地走着,好像每走一步,脚下就能开出一朵花一样。

出了校门果然盛淮南又是扬手拦出租。洛枳叹口气,他们有很多细小的不同,但是这细小的背后却又是贯穿了几十年的命运。

她努力把所有煞风景的沉重想法都抛诸脑后。

下车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座威武而突兀的城楼。威武庞大自然不假,但是在灰突突的街道上被川流不息的出租公交映衬着,它的威武高大倒是显得有些滑稽。洛枳多看了两眼,盛淮南在一边笑,“要照相吗?”

洛枳白他一眼,“对了,我可以不去吗?”

盛淮南想了一会儿,“到附近了你就找个长椅坐着等等我吧,我去说几句话就出来。”

洛枳坐在长椅上目送他离开,看着他好看的背影弯起嘴角偷偷笑。初冬的风其实并不是很冷,背后的湖光平淡无奇,光秃秃的柳条在风里懒洋洋地飘来荡去,她把整个上身伏在大腿上,双手环抱,下巴正好抵住膝盖。闭上眼睛不知道应该想什么,最近的时光总是混沌,仿佛真的是在做梦,没有思前想后,没有畏首畏尾,她那么水到渠成地走向他,没有丝毫阻碍。

可是,隐隐地担心,镜花水月,好像真的一戳就破。

睁开眼睛的时候恰好看到他的鞋子,这个人简直就是特意出现来告诉她不是做梦。

“这么快?”

“我说跟……同学一起来的,他们就说没什么事让我回来找你了,反正我呆在那儿也没什么用,谁大白天去给酒吧捧场啊。”

他左右手各拎着一瓶可乐,“百事还是可口?”

“百事吧。”

他把百事递到她手里,“你们女生都喜欢喝百事?”

她疑惑地看着他,盛淮南有点心虚地别过头去,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洛枳想起洛阳大一寒假回家的时候请她吃肯德基,自作主张地点了草莓圣代给她,没想到她不喜欢。

“你们女生不是都喜欢草莓圣代吗?”

“你上了大学成了妇女之友了?连这点消费偏好都心中有数?”

洛阳脸一红,说,“哪有,不就是陈静喜欢……”

她了然地一笑,女朋友就等于全体女生。

至于盛淮南的窘迫,她也一瞬间明白了。高三的时候他和女朋友被置于高压监控下,很少能见面,那时候班里的人都戏言百事可乐将取代红豆成为相思的代表物——盛淮南每天托人送给叶展颜一瓶百事可乐,而叶展颜大大方方地在桌边悬挂了一个网兜,里面满满的都是深蓝色的瓶盖。同学笑称叶展颜退化成了原始人:原始人结绳记事,她则拿瓶盖当日历。

洛枳不戳穿,正低头要去拧瓶盖,被盛淮南一把夺了过去,拧开了又塞回给她。

她被这种小小的体贴熨烫的心中平坦舒畅,朝他笑笑,“其实可能是因为百事比可口要甜一些。”

尽管在暗恋的少女时代她会因为这些瓶盖而黯然神伤,但是,她从未因为那些真情真意而怨毒。何况都已过去。

她并不在意,只要他不在意。

绕着湖边转了没多久,就被一个三轮车夫盯上了。先是絮叨一百元拉他们两个转一圈,洛枳说太贵了,不理他。他絮叨了一阵子,开始唱起歌来,也不离开,就那样骑着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背后,一首接一首地唱。

洛枳觉得脸上发烧,侧头一看,盛淮南正悠哉游哉地盯着她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20。”她回过头,认认真真地对车夫说。

“这怎么成啊,开玩笑一样嘛。您加点,50,最低了。”车夫也嬉皮笑脸的。

“我们只带了20,没钱,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拉别人。”她向来不大会讨价还价,一心只希望他赶紧走开。

“哟,丫头你这不是寒碜你男朋友吗?带20块钱来后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