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怜黛心玉娇溶 作者:沧海明珠
【内容简介】
想黛玉其人,之所以每日对花落泪,对月伤心,无非是因为寄人篱下的缘故。
纵然一介孤女,有抄捡大观园一事,她也该醒悟了。
既然醒悟,自然会为自己的将来做些谋划,那么——
如果黛玉嫁出贾府,各自成家,有自己新的归属,
如果黛玉名正言顺,执掌门户,那么黛玉将会是怎样的一个黛玉呢?
每回想至此时,便总是夜不能寐。
所以歪续红楼,以解心头愤懑,
借水溶的一颗痴心,一世情愫。
给黛玉一片天,让她用她的智慧去清扫漫天乌云。
给黛玉一方地,让她用她的妙手去播种春花秋月。
公婆,妯娌,小姑,姨娘们生的女儿,同宗远房的子侄,还有太姨娘,以及姨娘,通房丫头以及她们的亲朋好友们,还有贾府这门至亲,一大群虎狼蛇蝎一般的人围在黛玉身边,人人都不择手段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个花为肌骨玉为魂的女子将如何面对?
自古以来,女子三从四德,夫为妻纲,然而面对一份独一无二的情愫,饱受古训高居王爷之位的水溶,又如何摒弃这些陈杂理念去一点点的珍惜这份难得的玉水之情?
破茧成蝶 第一回 痛彻心扉惊闻密
清晨,潇湘馆的竹林里,鸟儿一大早便在枝头轻快的唱歌,脆生生的鸟语把月洞窗前鹦鹉架上的鹦鹉闹醒,五色鹦鹉扑棱棱拍动着翅膀,轻叹一声:“紫鹃,天又亮了!”
“你又吵,吵醒了姑娘,瞧我不拔了你的毛!”雪雁和紫鹃早就起床,因听见黛玉床上还没有声音,只当她还睡着,所以都蹑手蹑脚的收拾屋子。不想被这鹦鹉一叫,倒吓了一跳。
“姑娘醒了,姑娘醒了!”鹦鹉从架子上飞了两下,依然落下来,它脚上的银链子不长,只能让它飞起两尺多高。
“姑娘原睡着,这回定是被你吵醒了。”紫鹃无奈的笑笑,转身进了黛玉的卧室,轻轻的掀起帐子,却见黛玉面朝里躺着,纤弱的肩膀轻轻的起伏着,一定又是在偷偷的落泪。于是紫鹃忙劝道:“姑娘,身上觉得怎样?”
“能怎样?不过就是那样。”黛玉说着,便慢慢的转身,果然眼睛有些红肿,长长地睫毛上尚有泪痕未干。
紫鹃不用问,自然是知道黛玉为昨晚抄捡之事烦恼,想着琏二奶奶原本是个聪明伶俐的,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就是她想不到,那老太太应该也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她们上上下下如此作践林姑娘,不是存了何等的心思。
紫鹃虽然暗暗地思虑,只是脸上却不好陪着黛玉伤心,于是劝道:“姑娘,今儿是个大好天呢,没有一丝风儿,连太阳也暖洋洋的。姑娘若是嫌屋里闷,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回来吃早饭也香甜些。”
“嗯。”黛玉不多言,只是任凭紫鹃给自己穿戴好了,洗了脸,又把头发简单的绾了发髻,散碎的头发用丝带绑成小辫垂在耳前肩后,便出了卧室,踏着浓密的翠阴沿着潇湘馆曲折的游廊,往园子里来。
虽然此时深秋,往日繁华的大观园,因为昨晚的抄捡,而各处人心惶惶,那些侍奉花草树木的仆妇们不像往日那般匆忙劳作,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悄悄地议论着主子们的心思。
黛玉原就心细,此时从竹林中走过,自然也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心中自然更加失落。想自己六岁进着荣国府,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之久,虽然这期间因为父亲的去世而回过南边一次,但那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光。
自从父亲也去世了,自己更是无依无靠,连原来的田产家业也一并交与贾琏带到了贾府。而到如今,自己却被人疑成了贼。如此,还有什么脸面再在此处过下去?
然而,若不在此处住,自己孤零零一个,又能去哪里呢?这高墙之外,天高地远,何处又是我黛玉的安身之处?
想至此,黛玉不禁又黯然泪下,又怕被人瞧见,嚼说自己小性儿,于是一边拿着帕子拭泪,一边找无人的角落走去。
“林妹妹!”一声清朗的呼唤,让黛玉的心猛然悸动一下,轻盈的脚步骤然止住,只是背着身,悄悄地把眼泪擦干。
“你在这里做什么?大早起的,这露水这么重,紫鹃怎么也不知给你披一件厚衣服?”宝玉匆忙赶过来,抬手放在黛玉纤弱的肩膀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黛玉往身上披。
“你要死了!”黛玉回头转身躲开,瞪了宝玉一眼,“我就随意走走,然后才好吃早饭,你这么早出来,要去哪里?”
“晴雯那丫头昨晚和人赌气,她原本就病着,这下更不好了。我去老太太房里请安,顺便找凤姐姐要点丸药来。”
“她倒是好命的,得你这般匆忙辛苦。”黛玉冷笑一声,转过身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昨儿晚上我睡得早,早起才知道昨晚的事情,她们都各自忙的忙,赌气的赌气,好歹我是最闲的,也正要去老太太房里走一遭,只顺便拿来也就罢了。”宝玉讪笑着解释着,“妹妹走走就回去吧,如今天凉了,多当心身子总没错的。”
黛玉看着宝玉一边走一边回头劝自己,心底便又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哀,宝玉待自己原是好的了。只是在这里,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保得住自己?怡红院昨晚也被抄捡了,可见她们对宝玉更加上心了。自己那份无法诉说的妄念,也该断了。
想着这些,黛玉原本止住的泪,再一次涌出了眼眶。
这六七年的情谊,不是一言两语便能说清。宝玉对自己那份痴心,自己也试过多次。只是如今想到梦断,他会如何,自己不知道,而自己这颗心当真的快要碎成了粉末。
痛到极端,黛玉的眼中反倒无泪,只觉得干涩涩的,十分难受。
“姑娘!”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黛玉忍不住苦笑,在这里,连自己清净一会儿的地方都没有。
“王妈妈?”黛玉转身,却见身后站着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年迈的乳娘王嬷嬷。王嬷嬷这些年已经不在黛玉身边伺候,但贾母因她是黛玉的乳娘,所以另眼相看,只让她留在黛玉身边,另派了一个小丫头服侍她,算是颐养天年,依着王夫人的意思,打算安置她去府后面的一处单独房舍去住的,那屋子和周瑞家的比邻,也好有个照应,但王嬷嬷不愿意,执意要和雪雁一起,留在黛玉身边,说如此也好减去黛玉少许的思乡之情。
贾母和王夫人想她不过是一个老婆子了,留在里面或者养在外边都不算什么大事,所以这几年来她一直住在潇湘馆的厢房里,众人不怎么在意她,只当她是个粗使的婆子。
“姑娘,虽然早起出来走走,散散心是好事,但姑娘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受凉才是。”王嬷嬷说着,把手中的棉绫斗篷披在黛玉的肩上,然后小心的把带子系好,在黛玉的胸前,打了个蝴蝶结。
“妈妈,怎么是你来了?丫头们呢?”黛玉看着王嬷嬷脸上纵横如沟壑的皱纹,心中的哀伤更重,这才几年呢,乳娘竟然老成这个样子了。
“丫头们都忙自己的,老奴因有些话要劝姑娘,所以才寻了这个空,跟着姑娘出来这里。这里清静,姑娘这边略坐坐,老奴才有几句不知轻重的话,要跟姑娘说。”王嬷嬷说着,又把手中的一个锦垫铺在一旁的青石上,请黛玉坐下。
“妈妈也坐。”黛玉便在锦垫上坐了,又让王嬷嬷坐。
王嬷嬷只欠了欠身子,并不敢坐下,轻叹一声,说道:“姑娘,昨晚的事情的确蹊跷,按说这大户人家,最是忌讳这种搜检之事的,传扬出去,对府上的姑娘奶奶们,名声上都不好。这种道理,这府上的太太奶奶们,都是大家出身没一个不知道的。既然知道这个,她们还是要如此做起来,必然有丑事遮不住了。”
“嗯?此话如何讲?”黛玉养在深闺,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于是奇怪的看着乳娘。
“姑娘如今一天比一天大了,一些事情,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将来姑娘嫁人,自己当家作主,这些事情都是要面对的。”王嬷嬷语重心长,却把黛玉说的心中疑惑不解。
“妈妈,此话又从何说起?”黛玉疑惑的看着王妈妈,王妈妈却蹲下身子,轻抚着黛玉的手,继续说下去。
“那些官宦人家,向来人多口杂,又多有姨娘妾氏,女人多,便免不了良莠不齐,有些姨娘妾氏们,原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大都是买卖而来,她们在外边原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一旦入了深宅大院,日子久了免不了寂寞。寂寥之时便要寻事,岂不知有多少大宅院里,出了那种男盗女娼伤风败俗的事情来?所以大户人家,是很忌讳搜内宅的,尤其是年轻奶奶姨娘们住的院子,更是忌讳。这种事情传扬出去,那些做官的老爷们,脸面还要不要了?”王嬷嬷一心要点名黛玉的悲伤之处,所以言语也不再躲避,而是实话直说。
黛玉闻此言,心中突突直跳。暗暗的思索,难道这大观园中,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若不是有什么真凭实据,依着王夫人的性子,是断断不肯做出这番举动的。
“姑娘,她们这样做,或许有她们的苦衷。但姑娘却不可不防。姑娘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当初老爷去世时,那琏二爷是拿了咱们的田产家业一起回来的,所以姑娘这几年住在这里,也并没有动着他们一分一毫。当初姑娘小,又逢大事,心神俱裂。老奴却是明明白白的。老奴这些年不离开姑娘一步,就是怕姑娘会做糊涂事。”王嬷嬷说着说着,自己也老泪纵横。
“妈妈,你莫要伤悲,黛玉自然明白你一番苦心。”黛玉见王嬷嬷如此,悲愤中又似乎有一股力量自心中升起,所以反倒回过头来,劝说王嬷嬷。
“姑娘是老爷和夫人唯一的血脉,纵然是一个女儿家,那也是林家的后人!姑娘从小受老爷教诲,如今大了,更是读了许多书在肚子里。那些大道理老奴说不出来,但姑娘一定比老奴明白千万倍!所以姑娘一定要保重身子,无论发生何时,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就算是为了老爷和夫人,为了能把林家的血脉延续下去,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王嬷嬷声泪俱下,多年来心中积蓄的话一旦说出来,身子便如掏空了一般,一时腿脚发软,便瘫倒在地上。
破茧成蝶 第二回 苦心劝解梦中人
王嬷嬷此时也顾不得自己坐倒在湿冷的地上,只是握着黛玉的手,苦苦的劝说道:“姑娘,这里虽然是至亲,但住的日子久了,那份亲戚情分也就淡了。况且世人大多嫌贫爱富,跟银子亲近的多。当初他们用了姑娘的田产家业,心中气短,自然处处维护姑娘。如今那份银子自然是花光了,家道艰难之时,想必又多嫌着姑娘了。姑娘不要怕,老爷何等人,早就把她们看透了去。”
“妈妈,父亲既然看透了这些,如何当初不妥善安置于我,反倒又把我送回到这里?”黛玉一直以来,心中积郁之事被乳娘说出,心头自然如云雾拨开,豁然开朗,也正是乳娘这番话,才更让她伤心呜咽起来。
“姑娘莫要着急,老爷说了,当时那种情形,若是不把姑娘送至贾府,家中田产必然被族人瓜分了去,姑娘知道,老爷和太爷都没有亲兄弟,那些族人又哪里是什么真正的亲人?他们得了姑娘的田产,必然会虐待姑娘。倒不如这里还有个老太太,会念着和夫人的母女之情,多疼爱姑娘几年。”王嬷嬷一边喘息着,一边说着当日林如海的苦心,黛玉听完之后,自然更加伤心,只是她越是伤心,便越不能放声痛哭,这种无言的哽咽,更加让人心痛。
“姑娘!莫要伤心!老爷既然能想到今日,自然也为姑娘做好了打算。姑娘还有老奴,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姑娘周全。”王嬷嬷喘了口气,显然她的话并没有说完,想必是觉得此处并非说话的地方,所以才住了口,然后挣扎着坐起身来,抬手为黛玉擦去腮边的眼泪,只是她粗糙的老手在抚过黛玉细致的肌肤时,那种摩擦更加让黛玉心痛。
“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别说了…别说了…”黛玉哽咽着,扑倒在王嬷嬷的怀里。
“姑娘!姑娘!”远处传来紫鹃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寻到了黛玉和王嬷嬷的身边“姑娘!你怎么了?”
“紫鹃,姑娘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王嬷嬷一边拍着黛玉的后背,一边回头瞪了紫鹃一眼,这丫头如此一惊一乍的,惊扰了周围做事的婆子们,又该有些风言风语了。
“王妈妈,姑娘怎么了?”紫鹃蹲下身子,扶着黛玉慢慢的起身,然后让黛玉靠在自己身上,又慢慢的用手在黛玉背后抚摩着,此时的黛玉,哭的有些气凑,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站都站不稳。
紫鹃和王嬷嬷二人,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架着黛玉,慢慢的回了潇湘馆。黛玉的裙角沾满了泥土,脸色蜡黄,形神憔悴不堪,雪雁见了吓了一跳,忙上前来帮着紫鹃把黛玉扶到床上,然后转身去捧了一杯热茶来。
“姑娘,喝口热茶。”
“嗯。”黛玉靠在大引枕上,此时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怔怔的想自己的心事,雪雁说什么,她似乎没听到。
“姑娘,来。”雪雁见黛玉答应,便用汤匙把茶水送到黛玉的唇边。黛玉便习惯性的张开嘴,慢慢的喝下去。
一股暖暖的热流顺着喉间慢慢滑入心口处,黛玉的思绪也逐渐的恢复了明朗。
半盏热茶喝下去,黛玉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蜡黄。紫鹃则拿了干净的衣服来,帮黛玉换下,上下收拾妥当了,才叫雪雁去传饭。
宝玉从贾母的屋子里请安出来,原本是要去凤姐儿那里讨几丸治头痛气闷的丸药,谁知王夫人却使人把他叫去,说有话问他。
因为此时贾政并不在家,宝玉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于是跟着彩云往王夫人房里来,王夫人这里刚刚摆上早饭,因问宝玉可在老太太房里用饭。宝玉便摇头陪笑道:“并没有,太太昨晚睡的可好?”
“哼,亏你还知道问我。”王夫人一大早便听说了昨晚怡红院里晴雯的所作所为,此刻她心中正有主意,只不过是叫宝玉来,先听听他的口风,看看袭人所言是真是假罢了。
“…”宝玉心中一愣,向来对自己宠爱无比的母亲,却因何一大早的寻起自己的不是来了?仔细想想,自己原没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呀?
“你一大早的,往你凤姐姐的屋子里钻什么?难道我这里还缺了你的东西不成?”王夫人见宝玉不答话,心中的怒火便被点燃了三分。
“回太太的话,因我昨晚起夜,有些着凉,所以想去凤姐姐哪里寻一两粒丸药来吃。”宝玉此时哪里敢说是为晴雯寻药去?情急之下,有没有更好的借口,于是顺口说给自己寻的。不料如此一说,倒把王夫人的怒气更增了几分。
“胡说!你身上不舒服,自然要请太医来诊脉开方子,哪里有什么丸药是随便吃的?还不跟我说实话?!打量我真的耳聋眼瞎了不成?!”王夫人心中有气,自然话里带了出来。
“这…”宝玉见母亲真的动了怒,心中便有些害怕,忙上前去,跪倒在王夫人膝下,如实说道:“太太息怒!…是因为晴雯病了,吃了几副药总不见好,我想她原是伤风引起,所以想去凤姐姐哪里讨几粒丸药,听说凤姐姐那里有西洋人的膏药,还想一并要一些。”
“你听听!一个丫头病了,你不说叫袭人回了管事的婆子,打发出去养病,反倒亲自为她跑东跑西的,成何体统?这传扬出去,你还有个大家公子的样儿没有?!”王夫人一边痛心疾首的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戳了宝玉的额头一下,然后长叹一声,转过头去落泪。
“太太息怒,儿子知错了。”宝玉见母亲落泪,自然着忙,忙上前拉着王夫人的手,作小儿状劝说。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叫我说你什么好呢!”王夫人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宝玉拉起来,长叹道:“你怜惜贫弱,想着她平时里伺候你用心,要多关照她一点,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咱们家逢年过节,连大街上的叫花子都布施,何况她一个丫头?这事我知道了,回头叫个大夫进来,给她瞧瞧病吧,你凤姐姐身子不好,你这几天别去闹她,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我来说。”
宝玉听了王夫人这番话,立刻心花怒放起来,原来太太果然是仁慈人,有太太一句话,晴雯的病还愁不好吗?于是宝玉便扑倒在王夫人的怀里,又钻又闹的,直把王夫人哄笑了,又陪着她用了早饭方回园里来。
破茧成蝶 第三回 玲珑黛玉明是非
进园后,宝玉并没急着回怡红院,而是先去了潇湘馆。晴雯的事情已经解决,所以此刻他心头时时牵挂的林妹妹更加重要,并且刚才见到她时,虽然并没有哭,却也是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所以要尽快去看看她为好。
宝玉进潇湘馆,自然是不用通报的,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潇湘馆的丫头婆子们都见怪不怪了。宝二爷那一天不来个十次八次的?于是大家该干嘛的干嘛,只有手里捧着痰盂的雪雁,因见宝玉来了,忙请安道:“宝二爷早安,这么早就来我们姑娘?”
“是啊,林妹妹怎样?可吃了早饭?”宝玉关切的问道。
“嗯,刚吃了饭,在里面歪着呢,宝二爷请进去吧。”雪雁忙把痰盂交给一个小丫头,转身替宝玉打起了帘子。然后方去准备茶水。
“宝二爷来了。”紫鹃刚服侍黛玉用了早饭,原说要黛玉歇歇,她去温药的,却听见宝玉在门外说话的声音,于是忙从卧室里迎出来。
“林妹妹身上如何?昨晚睡了几个更次?”宝玉见着紫鹃,便如见到了黛玉一般,一边问这话,一边进黛玉的卧室。因见黛玉半躺在床上,虽然上了妆,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但脸上却淡淡的,没什么精神。越发显得娇娇弱弱,让人心头疼惜不已。
“姑娘正是没睡好呢,宝二爷陪姑娘说会儿话,奴婢去给姑娘温了药就来,别让姑娘睡着了。”紫鹃待宝玉在黛玉床前坐下,方退出去。
“你去忙你的吧。”宝玉对着紫鹃一摆手,又凑到黛玉跟前,细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的问道:“妹妹,身上不舒服吗?怎么这样没精神?”
黛玉自打宝玉进门说出的第一句话起,心思就动了又动。乳娘的话声声在耳,乳娘痛哭的样子也历历在目。此时的黛玉,异常的清醒。
初时想到自己初来那日,他为了自己把通灵宝玉摔了。疯言疯语的,把老太太都唬的不轻,然后便总是粘着自己,不论吃喝消遣,但凡自己想要的,他总能变了法子弄来。后来宝钗来了,他对宝钗也一样的亲热,但自己每逢小性儿,跟他闹些别扭,他总要打起千百样的温存来劝说自己。以至后来的种种往事,全都在眼前过了一遍。而自己也一度认为,这个人便是自己终身的依靠。
然就在宝玉的脸贴近自己的脸,甚至他的一呼一吸都能感受的到时,黛玉猛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是整个荣国府的希望啊!上至老太太,下至洒扫的婆子,哪个不把他当做凤凰来捧着,而自己又是什么?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无父无母,无田无产的孤女而已,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攀上哪个宝二***宝座?
该梦醒了吧?宝钗来时,便有金玉良缘之说;端午节宫里赏下来的礼,只有宝钗和宝玉一样;昨晚的抄捡,只有宝钗的屋子没有人去过,说什么亲戚情面,总要顾的,为什么在给自己东西的时候,那些人一再提醒自己是这里的亲戚,是外人,而抄捡的时候,又成了自己人呢?
该梦醒了!
不过是两句话的功夫,黛玉的心中便过了这么多事情,于是她转头看向宝玉时,目光里已经不再有往日的痴念。
宝玉正等着黛玉回话,依照往日的情形,此刻黛玉必然是先掉泪的,然后再哽咽着,把自己往外赶,自己若再陪些小心,她自然也就开心了。可是今天的黛玉,却让宝玉有些捉摸不透,单单看这眼神,他的心里边有些犯傻。——怎么林妹妹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二哥哥,我一向这样,时好时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空劳二哥哥挂念,黛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黛玉淡淡的说完,便转过头去,从床上坐起来,和宝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疏不亲的样子。
宝玉一愣,从没见过这样的黛玉,这种行事,像是恼了自己,又像不是,说恼吧,她又没和往日一般,对着自己哭骂,说不恼吧,缘何一句话说完,便自顾自的坐到一边去了?
“二爷请用茶。”紫鹃手中端着一个黑漆菊花式托盘进屋,托盘上有一盏茶,还有一碗汤药,汤药是给黛玉的,茶自然是给宝玉的。
“嗯,有劳你了。”宝玉本呆呆的坐在床上,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紫鹃给他解了围,于是他也不同往日一般和紫鹃玩笑,而是说了这样一句客套话。
“哟,二爷今儿像是变了个人,什么时候起,也对奴婢如此客气起来?”紫鹃轻笑着,把茶递到宝玉的手里,又端了盛着汤药的纯白骨瓷小碗,凑到黛玉跟前,“姑娘,吃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