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乌夜啼
作者:兜兜麽


文案

陆焉,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却独独漏了景辞。
她闯进来,他章法全乱。

一个是寒冷似冰,遇见一个热烈如火。
厂花的故事吧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辞,陆焉 ┃ 配角: ┃ 其它:太监,督主,厂公


昙花

第一章昙花
这是入秋的第一场雨,断断续续,总不肯给个痛快。碧溪阁中,桑落酒热一壶,袅袅酒香,勾起去岁春芳,故人未去之时热闹景象,对比此刻院中萧索,到令人生出些许戚戚然来。
好在前院热闹,门口横一台云龙雕花红木桌,桌上一株半人高的血珊瑚,灯笼微光里璀璨夺目,半夏手里抱着只碧绿透亮的玉如意,亮出清清脆脆嗓子,一一骂回去,“你曹得意算个什么东西?下九流的出身,老子娘都不知道是谁的下贱种子,得了主子赏识,一招抖起来了,敢骑到姑奶nai头上来,从前见了面你可是一口一个亲奶奶活祖宗,今儿可好了,领了人二话不说说搜就搜,我倒要问问,你是奉了哪门子的旨意,敢来搜我们郡主的院子?是皇上御笔圣裁,还是太后娘娘懿旨?曹公公且说明白,奴婢也好禀告郡主按仪归接旨。”
那曹得意三十出头,青白面皮,虽被半夏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仍弓着身子,堆着笑,尖细的音调将每一个字都扯起来说话,“半夏姑娘这事哪儿的话,奴才着泥地里长起来的破落东西,怎敢跟姑娘争高低,只不过今儿是贵妃娘娘旨意,也非独独搜郡主的屋子,那西边儿的延福宫,您听,几位贵人主子可都还哭着呢——”他挽个兰花指向西一指,眼珠儿再这么一转,倒有几分唱大戏的模样腔调,“姑娘且将这御赐之物收好罢,万一冲撞了,可真真不好交代!这宫里的事情,可大可小,耽误了奴才们办差不要紧,耽误了郡主休息奴才们这罪过可就大了!——哎哟!我的亲祖奶奶,这怎么还敢打人呢!”那浮沉子一甩,兰花指一捏,天大的委屈,要找青天大老爷伸冤,“你——你——你好大的胆!”
半夏上前一步,嗤笑道:“三文钱一两肉的贱命,还敢到主子门前说三道四,打的就是你!”抬手抚了抚玉如意,不屑道,“太*祖御赐开国功臣之物,打你,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好好好,你等着,你等着!”说话间曹得意捂着额头,教身后几个小太监扶着,跌跌撞撞出了宫门,往喻贵妃的春和宫告状去了。
“姑奶奶且等着,便是你干爹曹纯让来了,姑奶奶也照打不误!”
案上的西洋座钟打鸣,夜更深了一层,锦辞坐在妆台前,教白苏散了发髻,慵慵懒懒梳着长发。忍冬的绣鞋底子厚实,走路也不见声,她只从镜子里瞧见门帘动了一动,忍冬就已到跟前,低声说:“回主子话,事情都办妥了。”
景辞略抬手,白苏便收了象牙梳子扶着她站起身来,探身向外看了看,白苏便道:“半夏领着两个小丫头,仍在门外守着,曹得意回去搬救兵,她们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谁想她问的是,“我的花呢?”
忍冬道:“奴婢看着,怕是今晚就要开。”
她这厢倒是雀跃了起来,方才搜宫疑云一瞬间就教拆散了,扔到天边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桂心呢?快去亭子里,把灯点起来,横竖今晚轻易不得甘休,不如守着它。”
一个鹅黄袄子月白裙的姑娘打起帘子进来,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办。”
春和宫里,案子还没审完,到处都是噼里啪啦打板子声响,喻贵妃深夜里穿得整齐,安神茶喝到第二杯,仍没有半点睡意,只这哭哭啼啼的声音听着烦,叫人拉远了再狠狠打。
曹得意哭进宫门时,陆焉正立在灯下为贵妃添茶,远远看着侧影,似一幅工笔画,画中美人一身月白底葵花胸背团领短衫,连带着月白云蟒纹曳撒,腰间犀角带上坠香囊玉佩,如不是头顶乌纱帽抢眼,怕是要将他认作陌上公子,竞逐风流。任谁也想不到重重宫闱之中,竟藏着个如此——精雕玉琢的司礼监内侍。
白白糟蹋了上神造人,一番匠心。
茶入七分,那曹得意也哭到七分,抽抽噎噎说道:“那千芳郡主忒霸道,搬来太*祖御赐之物堵在门口,奴才好话说尽,偏不让进,档门的那个叫半夏的死丫头,还打了奴才…………”说道动情处,更要捂着脸嚎哭,“娘娘要为奴才做主啊…………”
“啪——”茶盏还未送到唇边,便教人狠狠撂在桌上,喻贵妃秀眉深锁,既恨锦辞蛮横,又嫌曹得意无能,“真是废物!一个黄毛丫头也叫你无计可施!”
曹得意忙跪在地上磕头,咚咚咚一阵响,“娘娘息怒,奴才无能,奴才该死。”
“这个魔星!太后不在宫里还敢如此叫嚣,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未等贵妃开口,陆焉已躬身行礼道:“奴才愿为娘娘分忧。”
“你去?也好,你是个极懂分寸的。”一转脸对曹得意,便又是一脸嫌恶,“自魏忠贤死后,你们东厂,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一个个的,都是废物。”
曹得意却也只会跪在地上喊,奴才该死,娘娘恕罪,令陆焉那些许不屑,都浮在嘴角。
还未入碧溪阁大门,远远就瞧着个身段窈窕的丫鬟倚在门边,眼珠儿向上看,理也不理门外一溜办差的小太监。
而半夏却在灯影绰绰间恍了神,只知道那人一身白衣,衮边蟒纹曳撒撩过路边一朵秋菊,震开了圆盘似的花瓣,噗噗簌簌落在脚边,都叫一双皂靴踩入石板缝隙,唱一出零落成泥的独角戏。
画面一步步拉近,黑漆漆夜幕下仿佛唯剩这一息光。提灯引路的小太监弯腰弓背,身边人亦是垂首沓肩,唯独他,似是江南微雨中,翩翩佳公子,腰背挺得笔直,一迈步惹衣袂蹁跹,一抬手引万千粉蝶。
直到他唤一声半夏姑娘,她才回过神来,不自觉行了礼,“奴婢见过陆大人。”
原半夏以为还需争辩一回,谁料他先告罪,“方才的事曹得意已禀过贵妃娘娘,确是那曹得意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半夏姑娘海涵。”
半夏弯了弯膝盖,支支吾吾道:“岂敢,岂敢,大人言重。”
他稍稍勾了唇角,牵连出一派风流,“今日宫里出了乱子,贵妃娘娘协理六宫,特令吾等来瞧瞧郡主是否安好。太后与陛下驾幸汤泉山,走之前太后娘娘吩咐过奴才,必要好好照看碧溪阁,此番若不能尽职,奴才也只好等太后回来,再向太后娘娘请罪了。”这话倒是对景辞说。
半夏为难地向后望了望,见无人出声,便道:“请安倒是使得,只是我们主子清清白白姑娘家,屋子里可是一个外人不许进的,怎能说搜就搜。”
陆焉道:“实乃情势所逼,往郡主见谅。”
言语中绵里藏针,远比曹得意强硬。
终是等到忍冬上前来,扯了半夏到一旁,行了礼,招呼三两个小宫娥,“快把东西搬走,可不要耽误了陆大人办差。”又向陆焉赔罪,“大人恕罪,郡主才要起身,都是奴婢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好,耽误了时辰,陆大人快请。”
陆焉提步前,随侍的小太监已提着灯笼跨过门槛,这才望见碧溪阁亭台花谢与旁的宫里不同,小桥流水,俊秀钟灵,确有几分江南风骨。
“初一赏月,陆大人好兴致呀。”
闻声抬头,碧玉妆台,绿树小亭里藏着皎洁如玉一美人。一颦一笑似天上月,一眉一眼如叶上雪,教人不由得呼吸一窒,抬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连行礼也不记得,提灯的小太监在身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陆焉沉声道:“郡主万安。”
“叫陆大人久等,是我的不是。大人奉旨办事,我是晓得的,这园子该怎么搜,全凭大人做主,桂心,把人都叫出来。”景辞由白苏扶着,一步步走下小山亭,大约因半夜突访,她只穿着家常衣裳,比甲是爽脆刮辣的碧玉,襦裙是雨过天晴的浅青,乌黑柔顺地长发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张若白玉无瑕的面庞,躲不开一双清亮双眸,未语人先笑。
今时今夜,似与往常不同,却也参悟不出不同在何处。
待他一个眼神,春山便领着一队人匆匆进了屋里院中,四处翻找。
春山扯着嗓子喊道:“都给我仔细了,若碰坏了东西,掂量掂量你们这条命够不够赔!”
景辞转过眼看春山,“公公说得对,确实需掂量掂量自己,毕竟,命只有一条。”
春山偷偷睨了眼陆焉,低着头不敢多言,“郡主说的是。”
“呀,我的花。”她似恍然大悟,转过身走回亭子里。那昙花在灯下,仍是羞答答模样,不肯搭理凡尘俗人。
陆焉亦提步而上,周边花草盎然,分毫不见初秋萧索。可见她是个极爱热闹的人,又不肯守这四季变换旧规矩。抬头望,匾额上写“小山亭”,不自觉低吟出声。未料景辞答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女儿家画眉梳妆小心思罢了。”
“贵在意境。”
“你知我为何不让曹得意进院子?”
陆焉道:“奴才愚钝。”
她笑,“因他生的丑,我不喜欢。”
白苏怀抱着玄领披风上前来,“郡主,更深露重,当心着凉。”刚要扯开披风,便让陆焉接过,抖开来披在景辞肩上,仔仔细细系上衣带,又拨出她长发,柔顺发丝滑过他细长手指,凄凉的夜里也突然有了温度,似玉,触手生温,又似着温柔月光,轻纱一样笼在心头。
景辞道:“怎好劳烦陆大人。”
陆焉道:“无妨,奴才是伺候惯了的。”
“我这儿也没什么可赠与大人,唯桌上一壶酒。”她笑,说赠而非赐,与传闻中的“叼毒”大不相同,“好在酒是自酿的桑落酒,我敬大人一杯。”
“奴才不敢。”到底是皇亲国戚,称一声“大人”是给你脸面,他却怎敢将自己当人?奴才就是奴才,见她倒酒,便又要代其劳,不想被她拦住,景泰蓝小酒杯亲自递到他手中,听她轻声细语,“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陆大人,请——”
“奴才僭越。”
饮过这一杯,仿佛将今晚夜色都灌进肚里,缱绻入柔肠。
亭台下,春山一路小跑而来,“干爹,搜着了,后院里——”
却叫景辞喝住,“别说话——”
她弯了腰,灯在近前,花也在近前,一缕发落在砰然开裂的花苞上,让人没来由地着急,一双眼不够用,不知是看花还是看美人。
那昙花初开,不过瞬息之间,她笑意欣然,如春光纯色瞬息开遍。转过脸,盈盈双目竟看的是他,是情是缘,是劫是灭,要将他湮没在这一池波光潋滟的温柔里。
听她低语呢喃,“莫叹人生能几何,今生结得来生缘。的的确确,执手千年只等这一回。”人生几何,相遇都似昙花一朵,破云遮月。
语音落地,花*径已断,雪白花簇捏在指尖,把玩不过片刻,便递到陆焉眼前,“宝剑赠英雄,鲜花配美人。陆大人且收下吧,只当是今日谢礼。”
“奴才不敢——”耳边微凉,继而一阵幽香,她将花别再他头顶乌纱帽上,轻叹道,“可惜美人心如蛇蝎。”
他面上有薄怒,心中亦不平,但也不过一瞬。他原是个看不出喜怒的人。
她负手站在亭中,居高临下,俯瞰着碰着污物的春山道:“为着这么个小东西便来搜我的屋子?也不知你们谁出的主意,向前数一千八百年,早有陈阿娇因此贬谪,此后历朝历代为此而死的人不胜其数,你主子还指望能独善其身?真是……无趣得紧。”
陆焉上前一步,“此事事关重大,怕是要请郡主在碧溪阁静养一段时日。”
景辞拢了拢披风,侧过脸来,细细瞧陆焉神色,“静养便静养,横竖太后不在宫里,我也懒得去见喻贵妃,她那宫里不知用的什么香,俗得很。不过说到静养,我可要提醒陆大人一句,我这个人,是极难伺候的。”
眯着眼,活像只得了志的小狐狸。
待她回了屋,大门紧闭,陆焉仍站在原地,头上昙花幽香仍在,却花瓣落尽。
春山颤颤巍巍来问,“干爹,回春和宫么?”
陆焉抿着嘴角,一甩披风道,“走——”
只碧溪阁西厢房,半夏今日不值夜,闲来也对月吟诗,你说陆大人怎么就生得那么样俊呢?你说陆大人怎么就是个太监呢?啧啧,真是可惜了了!
盖大被,一睡千秋。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好久没写古言了,试试水,看看反响,请大家多提意见,因为偶已经有点找不着感觉了


绝食

第二章绝食
碧溪阁的夜尽了,春和宫的仍未销。曹得意在景辞那丢掉的脸面,在坤宁宫统统找回来,他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搜宫时,皇后还在小佛堂里念经,直到西北角挖出罪证,也未见这位活菩萨多问一句。
“她有太子,自然乐得念经参佛不问俗事,本宫却不能。”曹得意捧着个银盘,装着半臂长人偶,背书癸酉年十一月初八,正是她的心肝肉齐王生辰,虽审查到半夜,但如今亲眼见着了,才真真叫人肝胆俱裂,“贱人!自己的儿子不中用,便要来害我的燧儿!”
陆焉道:“坤宁宫,柔仪殿,春和宫,碧溪阁,东南西北各角都挖出一只,可见那宫女说的是实话。”
眼刀子横向曹得意,喻贵妃道:“人呢?叫你们东厂这群废物审死了?”曹得意忙磕头,“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将人提出来。”
陆焉却道:“人养在娘娘宫里恐遭人非议,圣上回宫之前,不如就扣在东厂。”
喻贵妃颔首,“你说的不错,曹得意,且养着那小贱人,她若是想不开咬舌自尽,本宫不怪她,只先扒了你的皮。”
陆焉为难,“娘娘,柔仪殿,坤宁宫都好说话,只碧溪阁,恐怕不妥。”
“你且看管着,别叫那个魔星再闹出事来。万事等圣驾回宫再做定夺。”恰时舒嬷嬷挑了帘子从内堂出来,她便没心思再管旁人,“我儿如何?”
舒嬷嬷回道:“娘娘放心,高热已退,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顾太医说再吃几贴药,养养身子,不日便好。”
她双手合十,要拜谢天地神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有眼,保佑我儿平安康健。”只一眨眼,又变了脸色,“任你是谁,敢害我燧儿,本宫便要你的命!”
夜至三更,陆焉才同曹得意一同退出春和宫。曹得意仍是愤愤不平模样,嘴里咕哝,“主子霸道,奴才也蛮横,这京城里郡主国公咱家见得还少?哪一个有那一位嚣张跋扈?仗着太后娘娘宠爱,就连贵妃娘娘都敢不放在眼里,她那哪里是打奴才的脸,那打的是娘娘的脸面!”
陆焉只背着手往前并不答话,春山落后半步,回道:“咱们宫里这位可是太后嫡亲的外孙女儿,国公府的姑娘,不说人上三代是开国功臣,就是现在,景大人可还镇守在西南,封疆拓土。她呀,甭说动手,就是打死了个把奴才,也不过是一句话轻轻揭过。年前侯府家奴的事你忘了?生生叫半夏姑娘拿鞭子抽死,那可是…………半句好话都没有。”
曹得意要充胖子,“东厂办案,谁敢阻拦?”
春山嬉笑道:“东厂?东厂就不是奴才?曹公公见着贵人主子便不必行礼?大人且看开些。“
曹得意道:“我可不是委屈我自个儿,只看这几日那活祖宗还不知要闹出什么花样,届时陆大人心烦,奴才也可代劳,横竖这委屈受一次是受,多来几次也无妨。”
陆焉仍不接话,行至岔口,扔下一句“就此别过”旋即转身。曹得意留在原地气闷气虚,等到不见人影才敢啐一口唾沫,“呸!什么玩意儿!”
春山跟着陆焉,一路窃笑,“瞧,马屁拍在马腿上。曹纯让还活蹦乱跳呢,他干儿子就要另攀高枝,啧啧,真惨!”
第二日出奇地静,前去汤泉山的信使回报,太后知晓此事,原要提早回宫,但皇上执意留下。各宫主位参不出圣意,依旧念经的念经,听戏的听戏,喻贵妃抱着儿子恨得牙痒痒,柔仪殿淑妃的血燕照例每日一盅。礼部侍郎赵贤智一家进了诏狱,叫人打断了手脚,毒瞎了眼,却打不断一身铁骨,一门三代半句话不肯吐,案子上到西厂案台,陆焉扶着杯盖拨开碧螺春,缓缓道:“等不来三法司会审,没有证据,就让他们现造,阉党也好,谋逆也罢,要的是诛他赵贤智三族的罪名。毛仕龙那起子锦衣卫最擅长这个,以后赵家的案子不必再来报我,事情办砸了,锦衣卫自己担着。”
“是,奴才领命。”石阡去外间传话,春山上前来回,“义父,柔仪殿徐昭仪搭台子唱《大破天门阵》…………奴才回了淑妃娘娘,可淑妃娘娘说那是她自己个愿意,娘娘也管不了。贵妃娘娘气得脑仁子疼,叫赶紧地把人弄下来,甭唱了。”
一上午,茶才喝第一口。江南上供的新茶,各宫主子那还未来得及送,先进到他手里,天底下独一份。“把徐昭仪近身伺候的人领走,奴才们伺候不好娘娘,让娘娘闷着了,通通送去浣衣局当差。”
“是,奴才这就去办。”
“回来。”春山正要走,闻声再转过头来听训。
陆焉道放下茶盏,慢悠悠问道,“碧溪阁怎么样了?”
“奴才正要禀义父,郡主……早饭午饭都没进,说是嫌咱们送去的吃食不合胃口。”春山琢磨着这原本是小事,贵人身子经不住饿,到了晚上,自然是要用饭的。
“嗯——”
复又端起茶盏,低眉瞧着碧绿叶片,似是深思。
不多久石阡又回来,“义父,毛仕龙求见。”
毛仕龙七尺来高,两扇门寛,满脸的络腮胡,飞鱼服也胀得紧紧,一头东北棕熊似的闯进来,光都遮得一干二净。见着陆焉反是挤出一脸谄媚,陆大人前陆大人后,殷勤切切。陆焉本不愿与他多周旋,但他从袖中掏出一段锦帛来,摊开血淋淋一片,是赵贤智血书陈情,列出西厂阉狗笔笔罪状,触目惊心。
毛仕龙道:“原以为他认罪伏法,自书罪状,谁知道…………”抬眼看陆焉,
依旧神情冷冷,一言不发。
不料他忽而轻笑,“毛大人有心,本督在此谢过。”
毛仕龙以此表忠心,他岂有不收的道理,只不过这赵贤智是茅坑里的石头,食古不化,又臭又硬,多留一天,后患无穷。
夜里用晚餐,陆焉突然问,“郡主用饭了吗?”
春山答:“还未,听半夏姑娘说,郡主要绝食。”
陆焉愣了愣神,放下手中象牙筷,不自觉嘴角上弯,“闹绝食嚷嚷得阖宫都知道的,也就见着这一位。”接了春山递过来的锦帕擦了嘴角,起身道,“你随我去碧溪阁。”
到了院门前,半夏早早就来迎,这一次嘴甜得很,夸得春山都脸红。无人通报,径直领了陆焉进内室。屋内灯明香暖,庭中莲花纹三足鼎里不知燃的什么香,一股子暖融融春意,叫人一颗心酥酥软软,甜到骨子里。
他行礼,她先抬手,免了这虚礼。依旧是散着头发,斜斜靠在窗台,罩衫松垮垮披在肩头,暖榻上一方梨木案几,一盏茶一本旧书,懒洋洋没骨头模样。半眯着眼看他,“陆大人,可真不巧,回回都让你瞧见我衣衫不整的样子,怕是要吓着陆大人了。”
陆焉道:“是奴才不会挑日子。”
景辞似乎很是同意,一只手捏着书脊,就着澄亮的烛光看书,懒得多话。
屋内静了一静,陆焉垂目,望着她裙边洒金流云纹,一两银子一尺的雪缎让她拿来做袜子,裹着一只手掌大的小脚,玲珑纤细。
脚踝上套一根红线牵的银铃,原是宫里的老嬷嬷为拘束姑娘家行路相想出的法子,套在她脚上,却蓦地勾人。
沉沉闷闷,她是急性子,忍不了,打破沉默开口问,“陆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陆焉挪开眼,目光又落在她端茶的右手上。“听闻郡主胃口不佳,奴才特来问问,宫里有什么缺了断了的郡主只管说,奴才即刻去办。”
景辞瞧他一眼,撇撇嘴说:“龙井虾仁,龙井用的是千年的旧茶,内务府藏了几年?一等二等还是三等?鲜虾运上来路途几日?早就不新鲜。百草羊肉羹腥气太重,碧玉白菜半点味道没有。还有红玉粳,糯得黏牙,如何下咽?”
陆焉伸手为景辞添了茶,低笑道:“郡主恕罪,是内务府无能,今后奴才定要整顿。只是春和宫进的食材同碧溪阁本无二,绝没有一二等之分。”
景辞却不领情,直言道:“同江南小吏的女儿一般用度,这话叫我家老夫人听了,可得哭上一场。”
春山在门口听出一身虚汗,四下瞧了瞧,只想推到院门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