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宁说:“别走。”

霍铭衍抓住单宁紧紧环在自己胸前的手,哄道:“我不走。”

单宁无声地哭着。

霍铭衍所知道的单宁永远都那么意气飞扬,做什么事都坚定又认真,脸上即便没有笑,也绝对不会让人看见他哭。

霍铭衍哄得单宁松了手,才转过身亲了亲单宁的唇:“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单宁点头。

霍铭衍说:“你还会再离开我吗?”

单宁有些着急,抓紧霍铭衍的手就脱口而出:“不会,就算你家里还是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会再逃了。你…你再相信我一次!”

屋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霍铭衍说:“我家?”

单宁愣住了。

他有点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说了什么。他竭力想弄清楚状况,却发现自己脑袋早成了一片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根本无法思考。

单宁只能牢牢地抓紧霍铭衍的手,反反复复地道歉:“对不起…我选择放弃你…对不起…”

对不起。

原来他的对不起是这个意思。

霍铭衍霍然明白过来。

当初当年不仅仅是因为陆家人给他留下的阴影而选择逃避——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元帅霍鸿涛的儿子,而是因为有人让单宁选。

有人让单宁选是不是一定要和元帅的儿子在一起。

那人给单宁的选择,必然不是“和元帅的儿子在一起你就能一步登天”,而是“你既然敢妄想和元帅的儿子在一起,就得付出一些代价”。

那个代价必然是单宁付不起的。

那时候单宁才十八岁。

单宁从来没想过什么攀高枝,更没想过要搭上元帅的儿子,单宁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霍铭衍亲了亲单宁的额头,温言把单宁哄睡。

等单宁终于进入梦乡,紧握着他手掌的手也松开了,霍铭衍才起身下床。

霍铭衍去了书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以前夜晚对他来说是非常可怕的,外面总潜伏着无数危机。现在单宁在身边,他每一晚都过得很安稳,甚至能像这段时间一样出门去找单宁。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答应单宁的追求。

到底是为了单宁对他的热情,还是为了单宁能让他安然入眠。那时他也还小,小到没办法分辨自己的感情。即便是分开的几年,他也是愠怒多于怀念,觉得单宁招惹了他又抽身离开实在过分。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自己所带给单宁的没有太多的甜蜜、没有太多的美好,只有无穷无尽的追逐和痛楚。

总是单宁想方设法地靠近他、想方设法地让他高兴。

单宁连自己遭遇过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

单宁怕他自责、怕他愧疚。

所以单宁决定自己扛下过去的一切,把曾经遭受的事情永远埋藏在心底。若不是他居心叵测地哄喝醉后的单宁说出口,若不是他知道单宁有多在意他、特意用转身离开来诈单宁——单宁可能连喝醉后都三缄其口。

霍铭衍握紧拳头。

他在单宁心里是需要保护的。

那单宁呢?

单宁早早离开家去寄宿。

单宁总是管这个管那个,对自己却不怎么上心。

单宁有很多朋友,身边永远热热闹闹的,以至于很少有人会发现单宁其实也总是孤身一人。

那时单宁才十多岁。

霍铭衍拿起手机,手指移到上面一个号码上。

按下拨号键。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通:“有事吗?”

那边传来的声音冷峻而低沉,天生带着几分叫人不敢违逆的威严,一听就是久居高位的人。

“六年前您是不是曾经让人来海湾这边?”霍铭衍开门见山地问。

“六年前。”那边把这个时间点复述了一遍,“我没有派人去海湾。”

霍铭衍不信。

他说:“真的?”

那边说:“你为了这种陈年旧事打电话给我?去了海湾以后你越来越拎不清了。前几天你才为了一只猫得罪了云家——你要记住,你还得靠云家保护。即使你不愿意和云家联姻,也不必这样撕破脸。”

那天还真是切切实实的撕破脸,因为那云家人被单宁挠了一爪子,脸上的面具都掉了。受了伤又丢了丑,云家人不生气才奇怪。

霍铭衍说:“我不需要他们保护。”

那边说:“难道你真的相信你祖父给你的两条青绳链能够保护你?若不是我与云家有交易在前,你不会有现在的安稳。”

霍铭衍紧抿着唇。

那边说:“既然你问到了,我也不会隐瞒你。那年我没有派人去海湾,但有人主动和我说要去。”

霍铭衍紧紧握着手机。

“他是陆家的人。当时他说缠着你的人和他们陆家有点关系,算是他的外甥,他会好好处理好这件事,绝不让乱七八糟的人找机会接近你。”那边淡淡地说,“这是陆家的家事,我自然不会阻止。事实证明你的那个小恋人并不怎么坚定,他很快就离开了你,对吧?”

霍铭衍不说话。

“对于这种那么轻易就放弃你的人,你难道还惦记着?”

“对,我还惦记着。”霍铭衍挺直了背脊。他顿了顿,才坚定地说道,“如果您再做这样的事,我会公开宣布和霍家脱离关系。到那时我就没什么可让人图谋的了,和谁在一起都不必您再操心。”

“你威胁我?”

“没有。”霍铭衍说,“我只是说出我的决定。”

“你真以为你弄那么几个小公司翅膀就硬了?若不是看在霍家的面子上,你会发展得那么顺利?”

“我并没有这么以为。”霍铭衍语气依然平静,“我可能永远走不到您和大哥那样的高度,但自力更生没有问题。”

那边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霍铭衍把电话放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和他的父亲说话。

做出决定之后,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那么可怕。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期望得到父亲关注的小孩,也不再需要依赖霍家来生活。

霍铭衍放下了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

陆家!

那个时候祖父透露过到陆家为他找“适合的人”,也就是有可能让陆家和霍家结亲。

陆家应该是知道了他和单宁在交往,为了清除单宁这个“阻碍”才到海湾来。陆家人把他的身份告诉单宁,并想办法威胁单宁离开他——那必然是对单宁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单宁和单朗相处的画面浮现在霍铭衍的脑海中。

比如家人。

单宁一直主动与家里保持距离,又积极地维系与那个重组家庭的感情,这才让那个重组家庭渐渐有了家的温馨,不至于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尴尬。

霍铭衍打了个电话到左叔那边。

霍铭衍说:“我想查一查六年前陆家人在海湾这边的事。”

左叔应了下来。

霍铭衍难得没有按时睡觉。

过了约莫半小时,左叔把调查结果发了过来。

这其实不是什么难查的事,只是他们没想着往这方面查而已。

霍铭衍拿着手机,一行一行地把上面的文字看完。

最后定在单宁入伍的照片上。

那时候的单宁才十八岁。

单宁入伍后的东西查不到。

这说明他的服役期间执行过一些重要的秘密任务。

这样的任务往往很危险。

霍铭衍手指轻轻一颤。

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个少年平静的脸庞。

他一直都觉得单宁只是累了、想放弃了,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单宁离开他的时候带着比他更多的煎熬和更多的痛苦。

霍铭衍放下手机,拉开被窝躺到了单宁身边。

单宁熟睡的脸庞就在他旁边,他只要不闭上眼,随时都能看见。

霍铭衍伸手环住单宁的腰。

他轻轻亲吻单宁的耳朵:“…对不起。”

单宁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弄得热乎乎的耳朵,下意识地往霍铭衍怀里靠了过去。

一夜无梦。

单宁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

他发现霍铭衍没在自己身边躺着,赶紧压平自己翘起来的发尾,钻进浴室洗脸刷牙换好衣服。

单宁一下楼就闻到食物的香味。

他微微诧异:“左叔让人来过?”

霍铭衍点头:“我叫他送早餐过来。”他让单宁坐下吃东西。

单宁左瞧右瞧,觉得霍铭衍脸色不太对,以为霍铭衍是气他昨晚喝醉了。他赶紧把早餐和椅子都往霍铭衍那边挪了挪,认真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霍铭衍看着他。

单宁说:“昨晚我怎么回来的?我感觉我在饭店里就喝醉了,那群王八羔子一个两个都来灌我,他们喝一杯我至少喝了五六杯!”单宁说完又恍然想起昨天出发去吃饭前的事儿,“我明白了,他们就是故意灌醉我,想看看他们‘嫂子’!”

霍铭衍:“…”

单宁说:“那个混蛋送我回来的?是你给他们开门的?”

霍铭衍:“我。”

单宁:“???”

霍铭衍:“我去接你的。我猜你这么久没回来,肯定喝了不少。”

单宁:“………”

霍铭衍转头看他:“怎么了?”

单宁说:“完蛋了,他们都知道了。”

霍铭衍:“你不是早和人说我们同居了吗?”

单宁听到霍铭衍这话被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叫你嘴贱和监察处的人开玩笑!

他呐呐地说:“…你都听到了啊。”

霍铭衍说:“我又不是聋子。”

单宁不吱声了。

单宁吃完早餐正准备出门,却被霍铭衍喊住。

单宁马上跑霍铭衍身边问:“怎么了?”

霍铭衍微微低头,往单宁唇上亲了一下。

单宁感觉自己唇上开始发烫。

耳根也开始发烫。

心里好像有一朵一朵的花儿嘭嘭嘭地绽开。

一直到回到单位,单宁还是晕陶陶的,喜滋滋啊喜滋滋。

老成还是坐单宁对面,见单宁一脸高兴,忍不住说:“你小子收敛点,别什么都摆脸上。”

单宁说:“我高兴还不成吗?”

老成说:“成,当然成。”老成好奇了,“瞧你乐得,就你昨晚那烂醉如泥的模样,难道还能发生点什么?”

“啥都没发生。”单宁严肃地说,“我们目前还是纯洁的。”

“这很值得骄傲吗?”

“…………”

“既然啥都没发生,你乐什么?”

“没啥。”单宁可不乐意和别人分享他和霍铭衍的事儿,“反正只要能看到他我每天都乐。”

“你没救了。”老成决定不再过问。

瞧这一阵阵的恋爱酸臭味!

单宁和老成巡逻了一天,没再接到投诉。

日子似乎又恢复平静。

只不过他们快把巡逻车开回城管大队的时候碰上到几个被单宁罚过的商贩。

单宁想了想,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哟,去摆摊啊?这几天生意好不好?”

商贩兴高采烈地说:“还成,感觉比以前好了很多。”

单宁扫了他们一眼,又问:“最近怎么没见到小王?”

小王就是那个为了供弟弟读书天天出来摆摊的年轻人。

有人说:“他啊,前段时间一直拿着本书在看。这几天倒是没怎么看到了。”

另一个人说:“我记得前几天他说要去大学城那边找他弟弟,后来就没见过了。”

单宁点点头,把伸出车窗外的脑袋收了回去:“成,你们去忙吧,记得别违章,要不然还是会罚你们。”

商贩们走了。

单宁将巡逻车开进城管大队。

他回办公室收拾收拾,宣布说:“可以下班了!”

结果一办公室人都凑到了窗边,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单宁走过去拍他们肩膀:“怎么了怎么了?下班了都还不走,外头有什么?居然这么吸引你们!”

众人挤眉弄眼,让出一条道让单宁挤进窗边。

单宁顺着他们示意的方向看去,一下子愣住了。

霍铭衍把自行车停在一边,站在那儿往他们这边看。

即使一个在楼上,一个在大门外,单宁还是感觉霍铭衍的视线一下子撞进了自己心里。

单宁没理会其他人促狭的目光,直接跑了下楼,飞快跑到了霍铭衍面前。

霍铭衍说:“我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你忙完没有。”

单宁伸手勾住霍铭衍的脖子,用力往霍铭衍脸颊上亲了一口。

楼上传来哇哇哇的叫嚷声。

知了也趴在树上聒噪地叫着。

热闹得不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单哥:没事虐虐狗,贼爽!

霍美人:嗯。

第三十二章 广阳观

单宁正要和霍铭衍一起回家, 却看到一辆车停在对面单位前。一个中年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身形微微晃了晃。

单宁一愣, 总觉得那中年人有些面熟。他再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中年人与那天他见到的少女挺相像, 至少那双眼睛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怎么了?”霍铭衍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对面那中年人挺眼熟。”单宁伸腿跨上自行车,边和霍铭衍一起往回骑边把少女的事情告诉霍铭衍, “看到那女孩的尸体时我挺难受的。生前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死后又被填到又窄又黑的墙体里,难怪她说想去亮亮的地方。”

“她离家出走的时候, 是想引起她父亲的注意吧。”霍铭衍说道。

这样的心理霍铭衍也很熟悉,以前他就常常想要得到霍鸿涛的关注。随着年纪渐渐增长, 那种念头也就淡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霍鸿涛所期望的那种人, 也永远不可能像大哥那样对霍鸿涛唯命是从。

既然是这样, 他又何必再期盼什么。

那女孩不一样。

那女孩还处于最敏感、最脆弱、最渴望被关心的年纪。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丝希望。

麻云轩出现时的姿态,很可能恰好填补了她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渴望。所以她跟着麻云轩走了, 他想从麻云轩身上得到她没有从自己父亲身上得到的东西。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连她父母都吝于给予的东西, 陌生人更没有可能无条件地给予她。

“还是那个畜生太可恨了。”单宁和霍铭衍绕了个弯,转头看向对面单位的围墙, “她的爸爸也是的, 有了新家就不要自己的女儿了, 连女儿失踪这么久都不知道。”

按照那女孩和上一个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间距,可以判断女孩被折磨了一个多月,上一周才被麻云轩虐杀。

很难想象这一个月以来她经历了什么。

麻云轩想要从虐待中得到快感, 手法必然越来越残忍、越来越让受虐者痛苦。

当她身体和心理都濒临崩溃的时候,死亡才终于降临。

单宁回到家,心里还是不大舒坦。

他和霍铭衍一起吃过饭,坐沙发上陪霍铭衍看电视。

单宁点开修行交流群,虚心求教。

黑猫紧张:求问,有没有办法让作恶的人感受一下受害人的痛苦?

木冠英:黑猫你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