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夏淡淡的道:“V姐走的时候,我会好好欢送。”

Vivian脸色铁青的走开了。

顾清夏和Vivian,从一开始段数就不一样。顾清夏从来没主动去招过Vivian,每次都是Vivian自己过来撩拨,却又总讨不到好去,每每灰头土脸,或者脸色铁青的回去。

景艺冷眼旁观,看得最明白。

Vivian业务能力其实不错,但是杂念太多。势利眼得厉害,捧高踩低。在办公室喜欢拉帮结派搞政治,还总想着压别人一头,再踩两脚,仿佛这样人生价值才能得到体现。

而且Vivian从进入公司那会儿,就明显对他有企图。他是狠狠的给过她几次脸色,才让她知难而退,摁灭了她对他那些觊觎的心思。

顾清夏就简单得多了。他看的出来,她的目标就是赚钱。为了赚钱,或者说,为了赚很多的钱,她豁的出去。她就朝着这个目标笔直的前进,并不多生事端。她在办公室以“冷”出名,业绩又好,除了Vivian和肖刚,其实别人也不太会随便惹她。她对同事的态度都差不多,公事公办。别人对她礼貌,她就对别人客气。别人想踩她,她就踩回去。

她和Vivian的不同在对商华的态度上就能体现出来。

Vivian对商华是怕。怕她的业务能力,怕她的气势,也怕她的家世背景。

顾清夏一开始对商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她来的时候商华在休假,等商华回来的时候她又不在商华手下,接触不多。但时间久了之后,顾清夏对商华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敬。敬佩,或者敬重。

这就是区别。

而且有次景艺和商华私下里聊天,做过这样一个假设,如果有天商华失势跌落,会怎样?

商华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肯定的说:“Vivian肯定要来踩我几脚,狠狠的踩,踩得开心。比踩别人更让她开心吧,大概?”说着,自己就忍不住笑了。

“小顾……”她敛去笑容,认真的说,“她现在对我什么样,到那时候,对我还会是什么样。”

商华看着平易近人,其实眼光特别挑。她对顾清夏,是认可了这个人的。挺难得。

景艺有点惋惜顾清夏来的时候,商华不在。要是把顾清夏交给商华来带,她不会像肖刚和Vivian那样逼迫她。她可能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而且顾清夏对他没企图。从始到终,顾清夏都没有因为他是个英俊的、成熟的、事业成功的男人而对他另眼相看过。

对他给予她的回护和照拂,她有所察觉,也只是用她黑黢黢的眼睛多看他一眼而已。

所以就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当初顾清夏为什么来招惹他。

那时候顾清夏进了公司快两年了,临近年底的时候,办公室的人一起聚了次餐。顾清夏在办公室不会特别不给谁面子,同样也不会为了要给谁面子而委屈自己。饭桌上,肖刚想灌她酒,她一点面子也没给,就是不喝。肖刚的脸都青了,几次三番想要发作,都叫景艺给压了下去。

顾清夏也只是用她幽黑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明明应该是一双属于一个没什么阅历的年轻姑娘的眼睛,可有时候那双眼睛里包含的东西,连景艺都看不明白。

后来的事他就更不明白了。

他喝了不少酒,饭局散了之后,他站在路边吹了吹冷风,掏出手机打算叫个代驾。

顾清夏却走了过来,说:“我会开车,我送您吧。”

顾清夏一贯冷淡,他不疑有他,给了她车钥匙。路上酒意上来,他眯了一会儿,感觉车停了下来,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她住的地方的楼下。

她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您只要说‘我不想’,我现在就送您回家。”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种冰冷的炙热。

景艺年轻的时候也曾风流花心过,但遇到他妻子后,就收敛了。求婚的时候,他许诺过她,一生幸福,一世携手。结婚近十年,他一直恪守誓言。别的女孩,或者女人,对他的觊觎勾引,他都抵抗住了。

他在黑暗中与她黑黢黢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开口准备说“我不想”。

顾清夏却食言了。

他才说出“不”字,她就探过身来堵住了他的唇。

他素来知道顾清夏冷,却不知道她原来冷到了骨子里。

她的唇都是微凉的。

她的指尖也是冰凉的。

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耳根、颈后,那指尖的凉意激得他的皮肤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也激得他体内的酒意熏陶。

那时候顾清夏还没在帝都买房子。公司在CBD,她在东四环租的房子,就图上班方便。很老的那种小区,很老的楼,房子也很小。

三十几平米的一居室。一进门就是厨房,再往里面是个小小的隔间和卫生间,再往里才是最大的房间。沙发后面就是床。床靠在窗边,窗外是阳台。

月光穿透两层玻璃窗,能直接照在床上。

景艺对那个小房子记忆特别深刻。

他和她的衣服从玄关到床边,散落了一路。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给本来白皙的皮肤染上了淡淡的青。

景艺就想到了一个很古典的描述色彩的词,月白。

月白从来不是白色,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青,浅浅的蓝。那种颜色会让人有冰凉之感。

顾清夏就是一个会让人觉得冰凉的女人。

可是那天晚上,景艺却像是受着火刑的异教徒,炙热疼痛,至死无悔。

十年的婚姻,再多的爱情、激情,也都被时光磨得平淡而琐碎。爱人已经变成亲人,审美也会疲劳。左手固然舍不得打痛右手,但是摸着也一样不再有任何感觉。隐藏在基因中的,雄性想要占有更多雌性的原始本能,终是冲破了他坚持了十年的自制力。

在过了许多年平淡寡味的婚姻生活后,那个晚上,景艺又一次领略到了“销魂”这个词的含义。

他知道顾清夏是一朵冰雕成的罂粟花。他知道她有毒。

可他只尝过一次,就上了瘾。

他也不是没担心过他和她的事会为他的事业带来麻烦。但顾清夏处理他和她之间的事,比他想的还好很多。或者有点太好了,以致于他竟有些微微失落。

她把公事和私事分得非常清楚。

她和他之间,仅限于下班后的幽会。在办公室里,她见着他,只会轻轻颔首,叫一声“景总”。

滴水不漏。

哪怕前一晚,她还在他身下娇喘,高/潮时控制不住的啜泣。

她从来也没有过女人都容易有的恃宠而骄的情况,在工作上,她没对他提过任何不该提的要求,无论是人力的偏向,还是资源的倾斜。她得到的,全是她凭自己的能力,凭业绩,该得到的。

他若送给她贵重的礼物,她都会回以价值相当的东西。更不曾要过他的钱。他想给她付了余下的房款,她都拒绝了,最后自己贷款买的房。

那么她到底图他什么?有很长时间,景艺都被这个问题困扰。

直到后来在欢爱中,他看到她那素来清冷幽黑的眼睛,变得湿漉漉,望着他的时候,雾气迷离……

便有一种发自身体深处的悸动,传遍全身。

他想,原来她就是图他的人。

这顿悟让他欢喜愉悦,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时候他三十七岁了,接近四十,隐约已经感觉到了中年危机的迫近。顾清夏却像一股带着凉意的清风,让他渐渐升起的浮躁和迷惘都一扫而空,让他头脑清醒,精神抖擞。

他和大老板一起按摩的时候,老板笑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惊。

但他是大老板根正苗红的嫡系,推心置腹的心腹。而且这种事,男人会把女人瞒得死死的,却常常不会隐瞒男人。男人们往往还相互帮着遮掩,一起瞒过女人。

他便没有否认。

老板大笑:“你自己去照照镜子,青春焕发啊,要说不是外面有了人,那才见鬼了。”一脸“我懂”的表情。

原来如此……

第 6 章

景艺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追着顾清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茶水间的方向。

她厌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他能感觉到。

她不图钱不图利益,只图他这个人本身。这一度令他内心欢喜,熏熏然自得。令他感到渐渐失去的活力和锐气仿佛重新注入了身体,焕发了新生。

然而也正是她对他的无欲无求,当她一旦厌了,想撒手离去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完全无法挽留。

他点上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对她,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了的呢?大概还是春天的时候,公司组织的可以带家属的踏青活动吧。

果然是不该,让她和她见面……

他去拿水,转回身来远远就看到她和他的妻子在交谈。他的眉心就跳了一下。他倒不是担心顾清夏会跟他妻子说什么,他很清楚她对他的婚姻没有企图,但他就是止不住的心跳。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打断了她们,她叫了声“景总”,跟他的妻子点点头,就走开了。

他把水拧开递给妻子,装作不经意的问她们刚才在聊什么,却并没有询问出什么内容。

“小顾人挺好的。”他妻子笑着说。

她也曾年轻美丽过,也曾和他有过激情四射的难忘时光。生了孩子后她离开了职场,慢慢的与昔日的朋友联系得都少了,慢慢的变得宅,不爱见人。

女人若是在家里待得久了,就是容易会这样。如她这样的被丈夫爱护着的,便渐渐的失去了社交的能力,也失去了警惕心。因为一直过得富足又幸福,心态很平和,心智却好像退回到单纯的少女时代。

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依靠着他。

他望着她发圆的脸庞和眼角的细纹,有些心疼。

对一个幸福的女人来说,再没什么比让她知道她刚刚称赞过的女人,其实是她丈夫的情人更能伤害她了吧?

特别是当她是那么的信任他,信任他可以坚守当年他对她许下的那些一生一世的诺言。

而他,并没有做到。

怪谁呢?

怪顾清夏吗?不,他不想怪她。

她让他在这年纪再一次感到了旺盛的生命力,他沉迷于那种感觉中,深觉自己没有立场把出轨的责任都怪到她对他的引诱上。

其实像他这年纪的中年男人,纵在外面风流,也少有真的为年轻姑娘抛弃家庭的。他们组建过家庭,经历过婚姻,又多数都有了孩子,深知其中的不易,没打算再从头来一次。

对年轻姑娘,他们其实也只是贪恋她们青春鲜嫩的肉体。而那些青春鲜嫩,也都会老去,为了这一时的新鲜,推翻一切从头来过,对他们来说太不划算。

中年男人啊,早没了年轻时候的激情和单纯,他们现实无比。他们视经济能力的水平和女孩子美貌的程度,愿意为年轻的女孩付出一定的金钱和时间,换取他们想要的欢愉,却往往不愿意付出婚姻这么高昂的成本。

偶尔也会有那,要死要活非要休弃了糟糠的,那只能说是遇到了真爱。老房子着了火,谁也没办法。

景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着火了。但他和顾清夏在一起的时候,确实烈火焚身一般炙烈。

可他的妻子却像一眼清泉。她无声无息,静静流淌。工作一天疲劳的回到家里,她打开门,满室温暖馨香。

婚姻虽然平淡琐碎,却也令人心安。

景艺不可能舍弃这份心安。

“走,那边有一大片西府海棠……”他对她伸出手,“去看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牵住他的手。

景艺也不可能舍弃这个下颌渐圆,腰身渐粗的女人。他牵着她肉乎乎的手,就会觉得内心平和宁静。

老夫老妻的幸福恩爱惹得手下们起哄喝彩,他妻子的脸上就洋溢出幸福的光彩。

他笑了笑,目光却瞥见了人群后顾清夏窈窕的身影。

这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顾清夏,如鱼与熊掌。他心头沉沉,知道她给他的安宁和她给他的销魂,不可能二者兼得。

而就在他还未做出任何决定采取任何行动的时候,顾清夏就先表现出了疏离之意。

顾清夏走到茶水间门口,就闻到了里面的奶香。商华正在给自己冲奶粉。

顾清夏在门口仔细了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确实胖了。在知道她怀孕之前,只是微微的觉得她好像胖了,在知道了之后,顿时看着她哪哪都像孕妇。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顾清夏发现她的皮肤似乎比之前细腻了些。这是怀孕后大量分泌雌性荷尔蒙带来的效果。

女人的脸在这种荷尔蒙的滋养下,往往便会散发出不一样的光芒。大多数都可以用“幸福”之类的字眼来形容。

“小顾?”商华回头,发现顾清夏站在门口抱着杯子盯着她的腰身发呆。

“华姐,”顾清夏回过神来,真心实意的向她道贺,“恭喜你。”

“谢谢。”商华灿然一笑。

她此时此刻的笑容,真的可以用”幸福“这样的字眼来形容。

明明是丁克主义者,是什么令她有这样的转变?一个孩子,一堆甚至还未成形的细胞,真的会让一个女人有那么快乐和幸福吗?

顾清夏垂下眼眸。

“又疼了?”商华问。

顾清夏当年第一次在办公室疼得趴在桌子上吸气,还是商华最早注意到,让阿姨给她冲了被红枣姜茶。

当然别的人可能也发现了,只是没人搭理而已。毕竟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利益竞争的关系。谁也没那么多的好心用在别人身上。能不像Vivian那样捧高踩低,没事老来招惹她,已经算是友好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照顾好自己,谁也别麻烦别人。

顾清夏尤其不想麻烦别人,却不得不再一次承了商华的情。

肖刚那孙子,给她下绊子。如果不是商华及时发现并拉了她一把,真等那大纰漏出来,就是景艺怕也罩不住她。顾清夏就只能另谋出路了。

顾清夏名义上还挂在肖刚那一组里,实际上,她后来都直接向景艺汇报工作了。但她业绩真的牛逼,跨级汇报,看起来就没那么难看了。但肖刚气量小的还不如一只鸡,这份仇怕是记得牢。

但顾清夏进入公司这五年不是吃白饭的,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把根扎牢。现在肖刚再想使阴招下绊子,不是那么容易了。

“明天咱俩交接一下,可以的话,我想这个礼拜就离职。”

商华喝着她的营养牛奶,微笑着说。大约是即将离开,再没有利益关系的缘故,她脸上的线条给人感觉忽然柔和了很多,往日的气势似都收敛了起来,留下的只有柔和的光。

或者,是因为孕育生命的关系?

“好。”顾清夏说。

她给自己冲着红枣姜茶,其实很想问问为什么丁克主义的商华突然决定要孩子。但君子之交淡如水,关系不到,张不开那口。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喝着热茶,手下意识的就摸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啊……

她的孩子跟她无缘。

红枣茶氤氲的水汽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老妪。

她在那山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脸颊像木乃伊一样干瘪,皮肤皴裂成一块一块,粗糙剌人。老太婆或别的人在的时候,她就低头默默无语。老太婆走了,她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麻木的眼中放出了恶狠狠的光。

“不能生孩子!”她声音嘶哑,像是破了声线。“不能生!生了……你就真的一辈子离不开这儿了!”

那凶狠,像是她积攒了一生的力量。当老太婆又进来的时候,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木乃伊一般的干瘪老妪。

她走了之后,老太婆又来唠叨她。她怀孕了,老太婆不再动辄打骂她,反而很有些小心翼翼。以前每次南思文给她端大碗的肉进屋,老太婆就要在院子里指天骂地的,现在反而好肉好菜的做饭给她吃。

她当然知道那些饭菜不是给她,而是给她肚子里所谓老太婆的“孙子”吃的。

在老太婆唠唠叨叨的“教育”中,她才知道,那干瘪的老妪和她一样,是被拐卖进这大山里的。而她在这山里已经活了二十多年,生过六个孩子。早些年她也逃过,也时常挨打,但她现在就本本分分的过日子,多好!老太婆说了说了很多,主旨思想就是让她别老想着逃跑,好好的给他们家生娃,好好的伺候她和她儿子。

那些顾清夏其实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那个令她浑身发冷的数字。

二十多年!

那天晚上,南思文依旧是打着赤膊搂着她睡。他的身上火热火热的,简直就是人体火炉。他这样搂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夜,她就不会觉得冷了。

十八/九的小伙子,精力旺盛得睡不着觉,又不敢真的动怀孕的她。挨挨蹭蹭的折腾了好久,好不容易释放了出来,才睡过去。

她却整夜都睡不着觉,睁着眼,黑暗中仿佛依然能看见老妪那双麻木的却突然爆发出凶狠的眼睛。

她说,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不能生!

当南思文和老太婆都在家的时候,也会允许她到院子里转转,他们也怕她在屋子里关久了会憋坏。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肚子里可揣着他们老南家的金孙,可不能给憋坏了。老太婆一直是这么念叨的。

她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在他们晒牛粪的角落,捡了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的石头揣在衣服里带回了屋。

她把那石头放在房门下面,只需要一会儿,石头片就变得冰凉冻手。

南思文不在的时候,她解开旧棉袄,把那块冰冷的石片,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被冰得牙齿格格发抖,却一直硬挺着。直到石头变温了,她就又把它放在门下吹凉气。

在等待石头变冰的时候,她像跳绳那样一直不停的跳。

她一直跳,一直跳。

她一边跳,一边哭。

喜儿摔死了她和黄世仁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