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着的幂篱在落水时就掉落了,这样做是怕人看到她的样貌。

本来是个小人物,却狡猾似狐狸,让他想要不在意都难。

见到魏大人目光不善,顾明珠立即向湖中的大舟和画舫上指去,那里一片混乱,与其抓她这只小虾米,不如去捕那些大鱼。

而且她安安分分地帮魏大人拿下了重要的人证,也算是有功之人。

顾明珠弓起后背扯着衣衫,尽量不让自己显露身形,这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的可怜,似是想要辩解什么,手脚不停地挥舞,却因为不会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些奇怪的响动。

魏元谌冷眼看过去,不过都是骗他的手段罢了,这样拖延时间是在等人前来相助。

魏元谌乜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里,伸手去扯医婆遮蔽面容的布帛。

“大人……”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身影从树林中窜出来,径直奔向这边,但是已经晚了,魏元谌的手轻易就拿到了那布帛,医婆试图阻拦,哪里能争夺过他,眨眼功夫医婆布帛从头顶滑落。

顾明珠立即用手掩住了大部分眉眼,脸上其余的地方想必魏大人也看不出太多端倪。

布帛落下之后,一只手将面孔遮掩住,只露出了少许的脸颊和下颌。

魏元谌定睛看过去,眼角又是一跳,就算再从容的人,见到这一幕只怕也要有情绪波动,医婆露出的脸上都糊上了烂泥,将她的面孔遮蔽得严严实实。

当真是去掉一层还有一层。

魏元谌心中冷哼,怪不得这医婆被他带上岸时没有什么挣扎,原来是在偷偷摸摸做这些事。

他总不能逼迫她去洗脸。

这样耽搁的功夫,树林里奔来的人已经到了二人面前,那人上前一步挡在了魏元谌和医婆中间。

“大人。”聂忱躬身行礼,他感觉到那女子向他背后躲去,这才松了口气。

长老爷传信给他,告诉他画舫会出事,让他前来查看画舫周围的动静,还要暗中接应一个哑巴医婆,不要让医婆落入旁人手,他亲眼看着医婆上了花船之后,就开始探查四周的动向,刚刚有了眉目,正准备找条船靠近那大舟,却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

这样的情形非同小可,在弄清楚那些人意图时,他不能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大舟上一片喧闹,从上跳下来个女子。

聂忱虽然心中有疑惑,却不敢上前查看,只能暗中跟随,当看到魏大人和女子纠缠时,那女子的表现如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他心中有了些许的怀疑,这样紧迫的情形,就算有所顾虑,他也不能不显身。

聂忱看向妇人被握住的手腕:“虽然婆婆年纪大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聂忱说着转头去看那女子,女子向他点了点头,是在与他确定医婆的身份。

魏元谌松开手,医婆立即向后退几步与魏元谌拉开距离。

魏元谌无暇再去与那医婆周旋,目光落在聂忱脸上,没上花船之前,他就看到聂忱跟着陈婆子一路去了小院子,然后暗中随着医婆来到画舫,既然聂忱从陈婆子那里拿到了线索,为何不混进船中查看?

他让人跟着这聂忱,自己去留意那医婆,当发现医婆秘密败露之后,他有了推测,这医婆最有可能与那聂忱相识,聂忱在岸上,是准备与这医婆里应外合。

就像当日他在永安坊见过医婆之后,聂忱立即找上门来投诚。

这医婆想要做什么,他问医婆也不会说。

不如她扮作紫鸢跟在他身边,如果医婆真是为了查案,就会老老实实配合他,如果另有心思,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至少现在那医婆没有表露出其他举动。

魏元谌看向聂忱,只见那医婆缩在聂忱背后,显然对聂忱十分的信任,聂忱解开腰带脱下外面的长衫递给身后的医婆,医婆向他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医婆身上已经湿透,这件衣衫能为她抵挡些寒风,这聂忱倒是真心维护医婆。

聂忱道:“婆婆放心,我会与魏大人说清楚。”发现自己被跟踪之后,他找到一个船夫送出去消息,让坊间人前来帮忙,一会儿人应该就到了,长老爷让他保护好医婆,他不能辜负长老爷所托。

聂忱向四周看去:“这附近还有人埋伏,想来是大人的人手,今晚画舫的事大人势在必得,但恐怕还有内情没有查清,接下来要如何做,我们坊间人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魏元谌没有说话。

聂忱接着道:“我之前在院子里见过大人,说过的话都是实情,我们这些人只为查明此案,为当年枉死亲人求个清白。

我们会这样遮遮掩掩,也是有苦衷,若是将真面目露于人前,不知哪日就会招致祸事,婆婆是在帮我查找案情线索,事先没有告知大人,因为这本就是我们查案的方式,也是保命的手段,还请大人多多见谅。”

聂忱再次躬身:“婆婆是个可怜人,她那男人前些年生烂疮亡故,家中再无亲人,平日里行医治病,帮我打探些消息赚些银钱,大人不要为难她,我会留在这里,之后但凡大人有任何疑问,我都会知无不言。”

魏元谌听说过坊间人手中的眼线,这些眼线十分厉害,常能探听到旁人无法得知的消息,一旦败露身份,这条线就会被弃之不用。

而这些眼线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秘密,比如背负一些小案子,做些见不得光的小勾当。

顾明珠趁着魏元谌没有反对,向魏元谌行了礼,顶着聂忱的外袍向树林里跑去,热闹看完了,证据也拿到了,后续的事聂忱会与她说,她现在就该功成身退。

顾明珠长长地舒了口气,今晚还真是惊心动魄,她安排聂忱来给“医婆”身份过明路,这步棋是走对了。

魏大人对她追着不放是想要弄清楚太原府是否还有其他势力,现在知道她与聂忱是同伙,只要留下聂忱就好,自然也不会执着于她这个医婆。

……

魏元谌带着聂忱向前走去,那个被医婆骗下船的人已经被带到不远处的一只小船上,等着他前去审问。

魏元谌先走进了船舱。

舱中一盏灯发着晕暗的光,魏元谌不急于去问那人的身份,只是淡淡地道:“你拦住医婆不让她下船,是不想她将消息送出去,让山中的民众落入陷阱之中,是还存几分良心,还是另有图谋?

依我看,大可不必如此,只是拦住一个消息并不能救人性命,你手上早就染血,不如一错到底,反正那些人的性命在你们眼中不值一文。”

“大人,不是这样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不禁响起。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也是被骗了啊。”

第37章 复活

那人急急忙忙喊出这话之后,船舱中一阵寂静。

魏元谌站在那里负手不语。

那人接着道:“大人,我是个小民,被骗上画舫来做护院,画舫上有什么事都与小民无关。

身上的利器也是管事让我带的,不过我可从来没用过,方才看到船上的姑娘落水,我一时心急跳下船救人……

在湖中,这两位官爷来拿我,我以为是盗匪之徒,只好竭力挣扎,后来才知道是衙门的人来问话。

大人说的那些我不明白,什么医婆、山中民众……这花船上的事与我无关啊,这画舫另有大管事,我知道大管事在哪里,可以带官爷去找。”

说完这些那人跪下来不停地叩首:“大人明鉴,小的句句属实。”

魏元谌听着那人说这些话,不置一词,抬脚向船头走去,那人也被提起来丢在了魏元谌身边,两人所在之处正好能看到画舫和大舟上的情景。

此时此刻画舫周围一片喧闹,有人叫喊着四处奔走,有人缠斗在一起,湖面上也是如此。

魏元谌一直沉默,小船躲在黑暗中如同一个看客。

魏元谌的亲卫前来禀告:“大人,画舫上又来了不少丁家的护卫,将我们的人拦住了,不准我们离开。”

“丁家的护卫有多少人?”魏元谌淡淡地问。

“船上就有几十人,”亲卫道,“周围还另埋伏着人手。”

魏元谌道:“看来今晚他们势在必得,无论是谁来了,都要被留下。”

亲卫接着道:“除此之外,丁家人还将金银财物装成一个个包裹丢向湖水中,就像是在争夺财物时不慎掉落的。”

“这才是人赃俱获,一旦被抓,再怎么辩解也是无用,”魏元谌抬起头看向那轮明月,“太原府衙有动静吗?”

亲卫回禀:“有衙差往这里来了,不过太原知府、定宁侯出城时带走了不少人手,太原府衙已经向卫所求助。”

魏元谌点点头:“官府来之前,让他们不要被人擒住,等人都到齐了,我看看他们如何冤我的人是盗匪。”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小船。

初九奉上一杯茶,魏元谌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水甘冽入喉,如同湖面上微拂的清风,风卷过他那潮湿的衣袍。

聂忱看着那位魏大人,魏大人是外戚,这样的膏粱子弟应该身娇体贵,如何能受得了半点委屈?魏大人却并不在意,可见魏大人不是贪图享乐之人。

丁家和官府勾结设下这样严丝合缝的局,要将所有人网络在内,也被魏大人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心智也鲜有人能匹敌。

也许魏大人真的能查明这桩案子,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长老爷才愿意将线索送给魏大人。

眼前越是黑暗,一点点的亮光都会成为明灯。

如同绝境中最后的希望。

聂忱站在魏元谌旁边,忽然有种将心中所想全都倾诉出来的感觉,他不禁一凛,他做侦探之事多年,为了查明案情,私下里经常会向犯人套话、问审,深知掌控人心的重要,而他刚才不知不觉中,情绪竟然一直被魏大人左右。

魏大人没有继续审问那人,仿佛已经将那人忘记了,却带着那人看眼前的一切。

因为在魏大人心里,那人根本不需审。

魏大人不用听那人说些搪塞的话,只要将他要做的事告诉那人,他要破开太原府的困局,救那些无辜之人于水火。

若那人还有半点的良心,都会将知晓的内情尽数说出,如果还不为之所动,要那人也是无用。

岸边传来脚步声,显然衙差已经到了。

魏元谌将茶杯递给初九,淡淡地道:“只手遮天曾几时,万人有口终须说。”

本朝官员弹劾上官通常都会引这句话。

那人之前还静静地跪伏在魏元谌旁边,当听到这话时整个身体不禁一抖。

聂忱挪开目光,那人已经完全被魏大人压制住,早晚都会说出实情。

魏大人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人的变化继续道:“闫灏也曾是一个为民请命,弹劾上官之人。”

那人抖动的更加厉害,头垂得愈发低了。

“闫灏在哪里?”魏元谌道。

“他……该死,”那人气息不稳,“不如死在七年之前,这样就不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大错。

多少民众因此枉死,他……他就是个帮凶。”

那人说完忽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魏元谌提着一盏灯照在那人脸上,只见上面纵横着几道疤痕,下颌骨塌陷下去,面容看着异常扭曲。

“你是闫灏,未死的闫灏。”

魏元谌话音刚落,一条船靠过来,紧接着从船上走下几个人,走在后面的是紫鸢,紫鸢向魏元谌行了礼,立即就去看那人。

“你别躲,你看着我,你……你是闫郎……你没死……”

“闫郎,你没死……还一直在这船上,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紫鸢说着就要去摸闫灏脸上的伤疤:“是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大人,”闫灏避开紫鸢,因为太过激动他的面孔控制不住地抖动,“当年存放赈灾粮的敖仓是我烧的,太原府的库银也是我带人抢的,那……王知府并非畏罪自戕,是我亲手将他勒死,因为我知道,只要王知府死了,就不会有人再为他遮掩那些贪墨案,王知府的同党也会被肃清。”

紫鸢惊呼一声。

闫灏接着道:“我愿意去大牢中招认罪行。”

当年他坠崖未死得人所救,从此走上另外一条路。

利用“珍珠大盗”除掉了王知府等人,他曾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为民除害,就算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那也值得。

后来,他的路越走越偏,可他无力去更改。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王知府死了之后,你为何还要私开铁山,逼迫民众为你采石?你此举也是为了民众着想?”

闫灏吞咽一口:“我……开始真的是想,但是后来……”后来他发现早已身不由己。

那利用他的人,不但心思缜密而且心狠手辣,为了掩盖一切不惜陷害民众。

闫灏听说魏大人会来太原府查这桩案子时,有过在魏大人面前揭开一切的想法,可……太难了,魏大人那么年轻,能不能将一切查明?

就算他说了,魏大人未必就能相信,毕竟当年犯下案子的是他。

“大人,太原府知府韩钰和定宁侯带着人马回城了。”

魏元谌听到亲卫的禀告点点头,现在看来陆慎之劝住了那些山中的民众,否则民众有所动作,定会被崔祯盯上,现在他们急着前来这边查看情形,恰恰说明山中一片平静。

他让陆慎之乔装打扮出城去,一来是为了让陆慎之劝说那些山中的民众,二来也想要做出陆慎之和民众已经上当的假象,否则怎么能让他看清太原府衙门的动向。

如果太原府衙门每次抓盗匪能够这样尽心尽力,恐怕早就有了结果。

魏元谌道:“你要那些铁矿没有用处,采出来的铁都送去何处?”

闫灏摇摇头:“山中有位江先生安排一切,我们只管采石炼铁,我也没有将情形完全摸清,但太原府内必然有人接应。”

“也许你还有一次机会,”魏元谌的声音传来,“就算死,至少能抬得起头。”

闫灏下意识地看向魏元谌,眼睛中满是渴求,当年山西灾荒,不少人被饿死,江先生说,与其等朝廷赈济,不如自己寻条活路,带着民众采石炼铁,卖出的银钱足够民众吃穿,他以为这是条活路,却没想到……那些人奴役民众,为了矿石不在乎民众生死,但凡反抗之人一律被杀。

有人告密更会被严惩,整个太原府被他们紧紧地围住,如同一块铁板,直到江先生收到消息,有人要来山西查案。

“帮朝廷抓住那些人,”魏元谌道,“就是死得其所。”

闫灏一股热血冲上胸膛,心脏顿时一阵慌跳。

……

“那些盗匪就在船上。”衙差气喘吁吁地向韩钰禀告。

崔祯望着不远处的画舫,远远看去画舫上仍旧一片慌乱。

“侯爷,”韩钰道,“我们立即过去吧,不要让那些盗匪再逃了,若是能人赃并获,这案子也算有了进展。”

崔祯点点头。

韩钰脸上露出谨慎又欣慰的神情:“多亏卫所的人动作快,否则又要被他们得手了。”

冯安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一晚上跟着知府大人和定宁侯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会有个什么结果。

但是他隐隐觉得,这案子不该这么简单。

如果被知府大人和定宁侯查清,那他家的魏大人要往哪里摆?

不对,肯定不对,这件事定然另有蹊跷,他还指望着魏大人带他一起立功呢,否则他岂非白白贿赂了那么多牛肉,虽然牛肉都进了一只鸡的腹中,但那也是贿赂啊。

崔祯道:“将画舫围住。”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去瞧瞧就知晓了。

第38章 敌人

“大人啊,您可要为我做主,”老鸨儿立即迎上来向韩钰等人行礼,“那些贼人坏了我船上多少东西,可让我这日子怎么过啊。”

韩钰沉声呵斥道:“好好说话。”

老鸨儿被韩钰的官威镇住只得规规矩矩地道:“那些贼人盯上了丁公子带来的财物,趁着大舟宴席的时候,泅水登船将财物偷走,多亏被丁家管事发现……”

韩钰听着话向里面走去:“贼人呢?在哪里?”

老鸨儿正要说话,就看到丁公子带着管事迎上来。

丁公子向韩钰行礼:“没想到惊动了知府大人。”

韩钰挥挥手道:“你仔细将今日的情形说一遍。”

丁公子应了一声:“今晚我们在大舟上饮酒,喝到亥时末,我有些疲乏,就带着人先回屋子里歇着,进了客房之后,我发现带来的箱笼似是被人动过,就命护卫打开查看,果不其然其中的财物已经不见了。

我立即命人去寻,索性发现的及时那些贼人还不曾远走,我家中的护院与贼人缠斗了许久,多亏卫所的大人们带兵围住了这大舟,那些贼人无路可逃,这才将他们都抓住了,如今贼人就被绑在厢房中。”

崔祯向周围看去,大舟上的摆设不少已经被毁坏,显然是打斗造成的,他不禁目光微沉,看向那丁公子:“抓到了多少人?”

“抓到了十人,逃走了一两个,”丁公子道,“这些人凶悍的很,我手下的护院不少受了伤。”

十人?崔祯睃了一眼丁家的护院,一个个显出几分疲乏,看来那十个盗匪身手很是不错,不但让丁家护院无可奈何,还惊动了卫所的人马。

“卑职去看看有没有危险。”冯安平跟着丁公子走在前面,他为这些盗匪也是费尽了心力,终于可以看看那些人的真面目。

厢房外有丁家护卫把守,这些丁家护卫身上多少挂了彩,不过伤得并不重,冯安平一把推开了门,目光一扫,眼睛顿时定住,然后慢慢地瞪得像铜铃,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贼匪之中,看到一个熟人。

他就说今晚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冯安平吞咽一口。

眼前这位,不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贿赂的初九吗?

绝对没错,闭着眼睛他都认得。

看到这一幕,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人要倒霉了,要么是他,要么是今晚在画舫抓人的丁公子。

仔细想一想,魏大人的腿应该比丁公子的粗,怎么说魏大人也是外戚子弟,所以倒霉的人八成是丁公子。

初九看到冯安平冒出个头,他还没使眼色,那冯安平立即将身子挪了回去,这个鲶鱼精,遇到事只知道躲藏。

“大人,没有危险,”冯安平转身看向韩钰,“还是您先进去。”看到初九被绑住之后,他就像醉了酒,有点上头,需要清醒一下。

韩钰不疑有他,大步走进屋子。

“就是他们,”丁公子指向初九等人,“他们将我带来的财物用青布包好准备带离大舟,大部分财物都被我们抢了回来,还有一些落入了湖中,天亮之后大人让人前去打捞便知我说的都是实情。”

韩钰目光落在那些贼匪身上,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停顿了片刻才道:“你说他们偷盗你的财物,除了丁家人之外可有其他人看到?”

“妾身瞧见了,”老鸨子立即上前,“妾身亲眼看到这些人拿着包袱跳船离开,这些人动作利落的很,一看就是惯犯。”

老鸨子用手指指点点:“大人您看看,他们怀中还有东西,肯定是准备拿走的财物。”

衙差立即上前去查看,果然从那些人怀中掏出了银子。

“这是我家的银钱,”丁公子道,“银子上还有我家的刻字,绝对差不了。”

衙差将银子奉给韩钰查看,韩钰将银锭翻过来果然在底部看到了一个“丁”字。

人赃并获,但……韩钰迟疑了,侧头去看崔祯,只见崔祯目光深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侯爷……”

韩钰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声:“那个逃脱的贼匪在这里……就是他……快来人啊。”

衙差先一步去查看,韩钰也跟着走了出去。

崔祯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依旧留在那些被抓的“贼匪”身上,只怕今晚的事并非眼前看到的这样。

“贼匪”被押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已经认了命,但仔细看来一个个脸上没有半点的惧意,而且无论是站在那里,还是坐在角落中,都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们是经过严训的,就算他的亲兵也不过如此。

这样的人在军中也是千里挑一,怎么可能会偷丁公子这点银钱?更不会被丁家那些护院擒住。

所以,今天有人在这里布局,而他们都是陷入局中之人。

会是谁?

崔祯心中一动,难道是他?思量到这里,崔祯转身走出了屋子。

一间客房被人团团围住。

“贼匪进那里去了,”丁家管事上前禀告,“我方才瞧见这房里还有别人,说不得就是那些贼匪的同犯。”

衙差先上前一步:“大人,我带人进去查看情形。”

衙差话音刚落,那扇房门就被人推开了,紧接着帘子被掀起来。

“就是他,”丁家管事道,“他就是那逃脱的贼人。”

衙差正要上前拿人,被丁家管事喊作“贼人”的人向旁边让开了两步,一个背立的身影映入所有人眼帘。

淡淡的声音传来:“我家中的护卫何时成了贼人?”

韩钰心中一凛,崔祯神情更加深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雨来,雨落在船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房里的人一直静静的站着,仿佛没有打算要回过头来。

“大胆,”有衙差斥责,“见到知府大人和定宁侯爷还不上前行礼。”

那人却从桌上端起茶杯来,仿佛并未听到衙差的话。

丁公子忽然开口:“此人定是贼首,大人快将此人拿下。”

“这里可还是大周的太原府?”背立着的人终于慢慢转过身。

“大胆狂徒,竟然无视府衙……”衙差却已经等不及,抽出腰间的长刀就要上前拿人。

韩钰面色大变,呵斥道:“还不快退下。”

衙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又向前走了两步,立即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劲风袭来,本来守在门口的“贼匪”转眼间就到了他面前,紧接着衙差双腿一疼,身体不由自主地跪摔在了地上。

丁公子大喊:“快来人,贼人与衙门动手了。”

丁家护卫立即向这边靠来,一个都抄起了棍棒,只等着丁公子一声令下就冲进去拿人。

“看来,韩知府是不准备让我从这里走出去了?”

听到这话,韩钰的神色凝重,目光显得格外的复杂,眼前这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委实让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大人,不如先拿下他……”丁公子再次提醒,“不能让这些贼人再逃脱。”

贼人?

如果皇上派来太原府的上官被诬陷成贼人,那他这个太原知府的项上人头很快就要落地了。魏元谌是什么人,魏家最看重的子孙,怎么可能带着身边的护卫去抢夺一个商贾的财物。

韩钰走进屋子向魏元谌行礼:“魏大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魏大人?韩钰一语道破天机,丁公子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随后前来的卫所副将也怔愣在那里。

“魏”这个姓氏在大周本就不一般,能让太原府知府上前行礼,又是这般年纪的魏大人,也就只有奉旨前来太原查案的魏元谌了。

魏元谌手段谋略非比寻常,太原府上下都小心翼翼地等候着这位魏大人前来,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方式。

魏元谌坐在椅子上,那安静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韩钰:“韩大人是否有话要问讯?”

韩钰额头上冒出冷汗:“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大人可否告知?”

魏元谌看向门口的丁公子:“我也想知道这条船上的人,如何能将我的护卫变成贼匪?韩大人看我可像七年前的‘珍珠大盗’?”

“魏大人自然不是。”韩钰嘴里发苦,求助般地看向崔祯。

崔祯没有言语,这魏元谌显然不会想听他说些什么,如果魏元谌愿意借助崔家在太原的关系,早就拿了帖子来寻他,而非设下这样一个局,等着他们陷进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祯深知这个道理,现在他晚了魏元谌一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有先被魏元谌牵制。

不过到现在为止,崔祯依旧不知道魏元谌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如果说当年的二皇子案,他远远地避开并没有去害魏家,这些年他与魏家井水不犯河水,或许是有人暗中挑拨?

魏元谌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又岂会因此上当?崔家与魏家在政局上并非水火不容的敌人,他几次表露出这样的意思,但魏元谌却好像并不在意,认准了要与他为敌。

崔祯没有言语,韩钰只得再次道:“魏大人怎会到画舫来?”

“查案,”魏元谌道,“我听说有人要估计栽赃陷害无辜之人为贼匪,就前来瞧瞧,没想到手下的人不争气被抓住构陷。”

魏元谌说着看向亲卫。

亲卫道:“我们在大舟附近查看情形,船上就冲出来不少的管事,二话不说就将我们围住,还将一包包财物拿出来有些丢进湖中,有些丢在我们身边。”

丁公子面色本就难看,听到这里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整个人向后退去。

魏元谌抬起眼睛:“卫所来了兵马将船围住,紧接着知府大人前来查案……眼下的情形可谓是人赃并获,看来我是无法洗脱罪名了,既然如此大人就将我送入大牢,明日一早写奏折禀告皇上,山西的贼匪已经抓住了。”

说完话,魏元谌站起身:“谁来押送我去大牢?”

“贼匪怎么会是魏大人……”韩钰说着他看向衙差,“还愣着做什么,将丁公子和丁家护院,这画舫的管事、老鸨儿全都押入大牢。”

“大人冤枉,”丁公子立即大喊,“我也不知晓他们是何人,大人……明鉴……我见他们人多,以为是贼人,一时失了分寸……大人……”

丁公子趁着衙差没有围上来,转身就欲逃走,却不曾想一条人影已经到了他面前,伸手打在了他的后颈上。

初九看着软倒在地的丁公子,总算是出了口闷气,在这里假装被俘丢尽了脸面,也就这样才能挽尊。

“魏大人今夜来到画舫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一直没有说话的崔祯忽然开口。

魏元谌缓缓走来:“是……不过不必与你们说。”

崔祯继续道:“那陆慎之可在魏大人手中?”

第39章 气人

魏元谌站在那里停留了半晌才转过头。

他目光清冷,一双眼眸幽深似海:“太原府陆同知在我手中。”

崔祯道:“那今晚命人出城的是魏大人了?”

魏元谌视线从崔祯脸上掠过,神情带着几分轻蔑:“定宁侯你逾矩了。”

定宁侯崔祯自从年少立下战功之后,渐渐被朝廷重用,如今更是风光正盛,很少有人会这样不给他留颜面。

尤其崔氏族中就在太原府,谁也不愿意在此得罪崔祯,所以近年来崔祯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拒绝。

魏元谌道:“圣上命我查案而非定宁侯,若定宁侯对此案有兴致,可以上奏禀告皇上,请来公文,我便将这桩案子让给定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