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谌伸手抖掉少女氅衣上的积雪,伸手抱着少女继续上前行去,雪夜之中,雪花落在衣衫上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得真切,月光下她微微蹙着眉思量,眉眼间与当年的周如珺是那般的相似。

想到她之前问如何辨真心的那话,他回答她事久见人心,她那么聪明,怎会不明白?

只不过经过大牢那件事,她便将自己藏住了。人前千面,让她立即就展露真性情,未免对她要求太高。

之前他没保护好她,如今不过付出些耐心而已……况且她已经离他这么近,总有一日会真的因他欢喜,这样想着魏元谌将手臂更收紧了些。

“大人。”

少女突然说话,让魏元谌一惊,好在魏大人这些年上刀山下火海,精神早就千锤百炼,才不至于表露出半分异样,魏元谌立即将那做贼心虚的情绪挥散干净,换成一副威严而肃穆的神情。

“嗯。”

“大人你说,申家养得这些人,有如此的本事,申家人都知晓吗?”

她琢磨案情甚是仔细,除此之外,方才就没思量些别的?

魏元谌道:“申家帮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习字本就目的不纯,自以为用恩情将这些人能永远掌控在手中,实则未必如此。”

顾明珠仰起头:“林寺真那些人是借着太子的势力壮大自己,那些人就像是某种藤蔓一样,依附、缠绕着别人生存,就像申先生那样悄无声息地留在太子身边,既能利用太子又能在关键时刻将罪名推在太子身上。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所以怀王府案,魏大人才会让给了刑部乔徵。

曹怀转了两圈终于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的灯亮了,然后从院子里闪出几个人影将整个院子严丝合缝地守住。

顾明珠向院子里看去,这里住了什么人?

一盏茶功夫曹怀从那院子里走出来,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又过了一会儿,张桐才来到魏元谌面前禀告:“听院子里人说话的口音是北边人。”

鲁家将淡巴菰运进京城附近,还会有人前来接手,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接手这些货物的人,也许今晚有了线索。

“大人,”顾明珠道,“明日让柳苏来打听消息。”

魏元谌望着目光闪烁的少女,是她自己想要动手吧?

第364章 我帮你

魏元谌微微迟疑,顾明珠已经从氅衣里挣扎着露出头来,大大的氅衣将她整个人裹住,就像结成了一只茧,她努力挣扎的模样,委实很好笑。

魏元谌仔细地瞧着,这段时日她长高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委实怕她心眼儿太多,坠住了个子,就这样矮矮小小的长不起来。

还好……

虽然就算矮点也很娇小可爱,但高一些,胖一些就不会那么单薄。

“大人,您在看些什么?”顾明珠发现魏大人目光稍稍有些游离,不知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线索。

魏元谌没说话。

顾明珠道:“您看他这处院子,周围的人家格外多,人龙混杂方便隐蔽行踪,这些日子要盯紧了,否则很有可能就让他溜了。”

魏元谌知道,这方面她最清楚。

魏元谌道:“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不容易。”

顾明珠笑道:“我哪里能与大人相比,大人眼神儿好,真的假的一看便知。”

魏元谌看向顾明珠:“你不告诉顾侯爷和林夫人在外面行走,是怕怀远侯府因为你查案被牵累吧?”

魏大人之前从来没问过她这话,顾明珠思量片刻道:“每个人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大人您说是不是?我若是有魏大人那么厉害,也就不会用这些法子了。”

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趁着还没有被融化,魏元谌伸手将雪花拂落。

顾明珠只觉得眼睛上一痒,然后就听到魏大人道:“遇到危险,不一定非得逃走。”

顾明珠不明就里地望着魏元谌。

魏元谌道:“我会帮你。”

魏元谌说完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微微抬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乱,只是耳朵滚烫,就像那暖笼里的热炭。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魏大人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大人的面容还是那般平静,大人这话着实很有英雄气概。

这种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顾明珠想了半天扯了扯腰间的荷包:“大人想吃蜜饯子吗?”甜言蜜语想必魏大人已经听腻了,虽然雪很大,但适合吃口甜的,虽然蜜饯子里的糯米冻得有些发硬了,不过她可以将荷包攥在手里捂一捂。

魏元谌正思量着要怎么应她更好,就瞧见一个人影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

魏元谌手臂微微收紧,顾明珠立即感觉到了蹊跷?顺着魏元谌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出来,路过那处院子?停下了脚步?然后走到旁边的墙角处,撩开了下裳。

顾明珠正要仔细地瞧清楚?就觉得腰上的手臂挪到了她后背,然后她被拉得离魏大人更近了些?紧接着一只手落在她眼眸上。

她眼前漆黑一片?突然什么都瞧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大人,”顾明珠下意识地去拽眼睛上的那只手,“我还没看清楚。”

“不能看。”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顾明珠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天快亮了?城门即将打开,人们开始陆续起身,这人像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竟然对着那宅子的墙角撒了一泡尿。

不过,顾明珠仔细想想那人的脚步?从胡同里走过来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心中知晓自己要做些什么。

这与他表现出的神态颇不相符。

“大人?我就看一眼。”顾明珠终于用力拉下了魏元谌的手,视线再对上去时?从宅子里走出了两个护院。

“滚。”其中一个一脚踹向那撒尿的男子。

男子这才完全清醒,慌手慌脚地提起裤子连连赔礼。

“真是晦气。”

宅子里的护院还欲上前殴打男子?却被另一个人拉住:“赶走就行了?不要惹事。”

“呸?”护院向那男子的方向啐了一口,“要是在大……我们的地方,非要让他将这里给我舔干净。”

护院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个人转身回到宅子里,将门再次拴好。

周围重新恢复平静。

顾明珠看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大人,刚刚那人……不是您的人?”

魏元谌道:“不是。”

那男子看着像是在故意试探那些人深浅,从胡同中走出来,一直到了那宅子外,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惊动里面的人。“宅子里的护院想说的是大宁吧?这些人从大宁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们跟着曹怀找到了从大宁来的人,还发现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些大宁人。

“大人,”顾明珠道,“咱们回去吧!”

魏元谌点点头,吩咐张桐:“跟上那男子。”这样一来就知道那男子到底是什么意图。

伸手抱起顾明珠立即向胡同外掠去,走出几条胡同,初九将马牵过来,魏元谌将顾明珠扶上马,然后自己飞身跃上,与顾明珠共乘一骑。

顾明珠有些惊讶,现在不怕被人发现他们的行踪,魏大人怎么反倒与她骑同一匹马了。

初九立即道:“大小姐骑的那匹马,不知怎么伤了蹄子,瘸了。”

瘸了?顾明珠眨眨眼睛,她心中油然生出几分愧疚,遇到她的马怎么都没有个好结果?那马明明看着很神俊也有失蹄的时候。

初九道:“我会将它带去好好将养,大小姐不必挂心。”

顾明珠忽然发现几日不见,初九又机灵了许多,魏家果然有培养家将的手段。

顾明珠目光落在柳苏身上,柳苏点了点头,是让她安心,这边的事柳苏会处置好。

魏元谌纵马向前驰去,顾明珠将整个人都缩在氅衣中。

顾明珠思量片刻,忍不住露出头道:“大人,你猜,盯着大宁人的那男子是谁的眼线?”

魏元谌道:“眼下关切北疆情势,又与房家那些人对立的人,最有可能是谭尚书。”

两个人到了怀远侯府,有魏大人在,顾明珠自然不用再钻狗洞。

魏元谌轻轻松松就越过了顾家的墙头,将顾明珠送到内宅中。

顾明珠看向魏元谌,伸手脱下氅衣:“大人快穿上吧,还是暖的。”

少女将氅衣披在他肩头,然后快步消失在院子里,魏元谌看着少女的背影,半晌才穿上氅衣向外走去。

顾家管事刚刚醒来,正揉着眼睛准备去大厨房准备早饭,只觉得眼前仿佛人影一闪,管事下意识地低头道:“侯爷。”

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咦,他是看花眼了吗?难道不是侯爷起身去练拳脚了?

第365章 他知晓吗

魏元谌从怀远侯府出来,初九立即迎上前:“大人,咱们要回府吗?”

初九话说出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顾大小姐与三爷说话,他在旁边听了一晚上,竟然也跟着顾大小姐叫上了“大人”。

同样都是一个称呼,顾大小姐叫一声,三爷就脾气温和,甚至连太夫人给做的氅衣都送了过去,他叫一声,感觉自己现在已经置身猪圈之中。

初九垂着头清了清嗓子:“家里来人问了。”

魏元谌颔首,定然是二叔将情形与祖母说了,祖母心中着急。

魏元谌回到魏府,魏元泓带着人等在门口。

见到魏元谌,魏元泓立即道:“二叔说怀王府出了事,我们就一直在家中等消息,祖母也一直没睡,就怕你为朝廷办事又会被人诟病。”

魏元谌道:“大哥放心吧,这次是刑部带人抓了怀王妃娘家弟弟,与我没有关系,我将手中查到的线索也都交给了刑部。”

魏元泓叹口气:“虽说朝廷让你办案,但涉及到皇子,能避避嫌也好,免得惹祸上身。”

魏元谌道:“我去换件衣服就去见祖母。”

“还回去换什么衣服,”魏元稹也快步迎过来,刚好听到这话,一把挽住魏元谌,“祖母那边早就准备好了。”

魏元谌向周围看一眼,只见卢妈妈一直守在旁边,这才点点头随着魏元稹一起去了李太夫人院子。

进门先去侧室换衣服,李太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早就等在那里,见到卢妈妈跟上来,管事妈妈立即退到一旁。

卢妈妈亲手给魏元谌换了氅衣,发现氅衣下面还有一件斗篷,那斗篷短小,一看就是女子穿着的。

卢妈妈就仿佛没有发现蹊跷似的,面色如常地将斗篷整整齐齐叠好,剩下的事就交给两个小厮来做。

魏元谌换好衣服,这才去了正屋。

李太夫人和袁夫人都坐在暖塌上,看到魏元谌之后,李太夫人脸上才露出笑容:“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奔波,也不知道朝廷到底给你多少饷银,值得你这样卖命。”

袁夫人起身道:“怀王府怎么样?会不会又有人说你是徇私……”

“不会,”魏元泓忙帮着解释,“三弟说了,抓房家人的是刑部,与三弟没有关系。”

“这么说起来,就是怀王在算计太子了?”魏元稹道,“这次的案子不就是顺着林寺真兵乱查下来的吗?仔细想想也很合理,太子被拉下来,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储君的就是怀王了。”

魏元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畅快的神情:“买卖战马,私运舶来品,这可都是太子和怀王的手笔,看他们还能冤在谁身上,三弟,这案子还得接着查,看看三皇子这个怀王还能不能做得。”

“稹哥儿,别乱说,”袁夫人皱眉看了一眼魏元稹,“你懂得什么,你三弟自然有思量。”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魏元稹道,“三弟去山西查案,京中不知是谁暗中放出口风,说三弟为了给父亲报仇故意针对太子,若非三弟将一切查明,只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早就压在三弟头上了,那时候怀王和肃王都缩在府中不肯露面,还不就是暗地里看戏,希望太子与魏家两败俱伤,现在也该让他们吃吃苦头。”

袁夫人说不过小儿子,只得看向魏元谌:“谌哥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听你二哥的,他什么都不懂,莽撞得很。”

魏元稹还想说话,却被袁夫人瞪了一眼,只好闭上了嘴。

“走吧,”袁夫人看向魏元泓和魏元稹,“让太夫人和谌哥儿说说话。”

“着什么急,”李太夫人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嘱咐谌哥儿,大家都听听,说不得还能出出主意。”

李太夫人说完吩咐众人:“都坐下吧!听听谌哥儿怎么说。”

李太夫人将目光落在魏元谌身上:“这次怀王府的事大不大?”

魏元谌点了点头:“虽然眼下刑部只抓了房二老爷,但申家很快也会被牵连进去,申同怀和申贵诚与怀王府来往密切,申家族学收的那些异姓子弟,一直都在为申家做事,东宫的奸细申先生就是出自申家,本来皇上对此就有疑心,现在申家再次露出马脚,皇上定会命刑部一查到底。

申贵诚这个礼部尚书掌管科举,这些年定然为怀王收揽了不少人才,一会儿朝堂上不免要有一番争执,不管害太子的是不是怀王,贵妃也会抓住这个机会,打压怀王府,最好让怀王彻底不能再争夺储君之位。”

李太夫人彻底听了明白:“也就是说,害太子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怀王,但怀王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比太子好到哪里去。”

魏元泓听到这里道:“那三弟呢?准备要查出真正的布局之人吗?”

魏元谌点头:“不将这人找到,只怕大周会有一场动乱。”

屋子里静谧片刻,魏元谌看向魏元泓:“大哥在鸿胪寺,多在意南藩、西藩贡奉之事。”

“二哥也是一样,京营中也可能会发现蹊跷,”魏元谌道,“那人处处安插人手和眼线,不知何时就会闹出事端。”

袁夫人攥着帕子:“怎么听着心惊肉跳的。”

“知道是好事,”李太夫人道,“我们也能有所防备,不知道的才叫可怕。”

魏元谌转头看了看沙漏:“时辰不早了,也该准备准备上朝去了。”

李太夫人颔首:“都去吧!”

三兄弟先走出去,袁夫人还要上前侍奉,李太夫人挥挥手:“我这里不用你,你也一晚上没睡,再安安稳稳歇一会儿。”

将人都打发走了,李太夫人让管事妈妈扶着走进内室,屋子里没有了旁人,李太夫人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寒梅图,那是魏皇后刚嫁入鲁王府时画的。

“他整日里暗中算计别人,如今终于自食恶果,”李太夫人眼睛中一闪恨意,“可惜了大周的百姓也要被牵连。”

管事妈妈上前仔细地揉捏着李太夫人的双腿。

李太夫人道:“贵妃、太子、怀王、申家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虚情假意、暗地里谋私,满腹的打算,只是没他那般聪明罢了。”

管事妈妈知道这时候她不该插嘴,太夫人只是想要纾解心中的郁气。

李太夫人接着道:“他的几个儿子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也该尝尝心痛的滋味儿,不过,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天家就没有父子亲情,我真庆幸……多亏我那女儿早早就看穿了这些。”

李太夫人将目光看向管事妈妈:“谌哥儿从来都没问过我,你说他可知晓吗?”

第366章 过于懂事

如妈妈抬起头对上李太夫人的眼睛,她知道太夫人问的是什么。

如妈妈仔细想了想没有正面回应李太夫人的话:“今天三爷回来的时候,本要回自己院子里换衣服,却被二爷硬拖了过来,不过奴婢看得出,是因为卢妈妈在旁边,三爷才顺着二爷的意思。”

如妈妈手下揉捏不停:“可见卢妈妈在三爷心中的位置,当年大老爷将卢妈妈安排给三爷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多说,卢妈妈平日里也不管府里其他事,就窝在三爷的院子里,府中上下几乎没人了解卢妈妈的身世和过往,就连三爷也不曾问过太夫人这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事还有很多,比如您很少带三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但是每次皇后娘娘有了赏赐,您都要留三爷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还会讲皇后娘娘从前的事给三爷听,将皇后娘娘留下的物件儿给几件给三爷,您做的看似不留痕迹,但架不住次数一多,难免要起疑。”

李太夫人没有作声,似是在仔细琢磨如妈妈的这番话,卢妈妈本就是皇后吩咐出宫照顾谌哥的,卢妈妈出宫之后怕被人发现来历,远离京城生活了两年,才来到谌哥身边侍奉,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以及见不得光的手段卢妈妈见得多了,来侍奉谌哥儿除了防着那些事,万一有所需要的时候也能提醒谌哥。

如妈妈接着道:“三爷这样信任卢妈妈,一来是三爷愿意接受所有来自魏家人的关切,二来借着卢妈妈也能感觉到皇后娘娘对他的关爱。

奴婢有时候想想,很是为三爷心酸,三爷从小到大都太懂事了,奴婢没怎么见过三爷向夫人撒娇,虽然夫人照顾三爷最为周到,可就像您说的那样,可能太过周到了,反而不自然。三爷那般聪明定然能看出其中的差别,这些三爷不说,全都在默默受着,是真的想做好魏家三爷,也不想再因为他给魏家和皇后娘娘添麻烦。”

李太夫人叹口气:“我也有所觉察,一直等着他来问我,从晟出了事之后,我以为谌哥儿会提及此事,可他一直没有说。”

“可能在三爷心里这不重要,”如妈妈道,“三爷也不在乎。”

李太夫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些难过,又十分欣慰,难过的是谌哥儿那么懂事,欣慰的也是这一点。

李太夫人道:“本来我们也是想要他做个无忧无虑的魏家子弟,可就许多事不如人意,怕有一日会身不由己。”

如妈妈宽慰李太夫人:“您不用想那么多,深谋远虑是不错,但并非每件事都能想得那么周全,也许船到桥头自然直。”

李太夫人长长地舒一口气:“还是你会安慰人。”

“跟您说件好事,”如妈妈笑道,“刚刚三爷换衣服的时候,奴婢不小心瞧了一眼,三爷氅衣里面还穿了件斗篷,那斗篷小小的不似三爷的衣物,后来卢妈妈不动声色地将那斗篷压在氅衣下面带走了。”

李太夫人眼睛一亮,谌哥儿不会随便穿别人的斗篷,尤其还穿在了氅衣下面,斗篷小小的难不成是女眷用的?再回想一下顾大小姐的个头儿,她恨不得立即让人去打听清楚。

不过李太夫人立即按下自己的好奇心,这样的事可不能随便窥探,她可不能辜负谌哥儿对她的信任。

李太夫人道:“这种时候谌哥儿应该在外面忙案子,没想到竟然与顾大小姐见了面,是不是顾大小姐也在与他一起做事?”

如妈妈微微一怔:“顾大小姐?奴婢真是没看出来。”

李太夫人没有接着如妈妈的话说下去,她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女儿偷偷摸摸想要与老爷一起上战场,人到了永安城才被拦回来,一个女孩子家,胆子有多大。

顾大小姐亲手将凶徒推下山,跟着林夫人守在村堡,胆子也是不小,而且顾大小姐还被太清观莫真人收为了徒弟,没有那些“痴傻”的虚名在外,这孩子该有多厉害?

李太夫人连连点头,她的孙儿果然眼光不错。

说一会儿话,天亮了。

李太夫人看看窗外,烦心事一时去得干干净净,她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至于皇帝……应该也开始享受他自己的恶果了。

……

朝堂上,刑部将案子呈上来,立即引发一阵唇枪舌战。

詹事府请求皇上彻查此案,房家不过就是个布政使司参议,哪里来的胆子做这种事,不但私运舶来品,还设计陷害兵部尚书,言下之意与怀王府有关。

詹事府因为东宫被废,十几名官员都被罢免,新任的少詹士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说话铿锵有力,大有为东宫鸣不平之意,朝臣都知道太子被废是有人暗中加害,现在证据直指怀王,詹士府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有人质疑就有人为怀王说话,都察院的御史上奏请求朝廷彻查,房家尚未定罪,如何能牵连到怀王府,陷害恭王的人还没有找到,很有可能那些人故技重施用在怀王身上。

两方一时唇枪舌剑。

查案的顺天府刑部以及魏通政倒是很少说话,一桩案子好似变成了皇帝的家事,长子和三子的人争执不休,恨不得扑上去咬上对方一口。

尤其是长子的那些残部,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面容激动,眼睛通红,就差立即提出请求皇上恢复恭王储君的身份。

皇帝始终不发一语,静静地望着朝堂上的臣子,好半晌才将目光落在旁边的怀王身上。

“怀王,”皇帝道,“你说该怎么办?”

怀王早就腿脚发软,冷汗打湿了身上的衣袍,他向前走两步,豁然跪在大殿上:“儿臣并不知房家私运之事,请父皇下令彻查,若房家敢打着怀王府的旗号在外任意妄为……”

怀王说到这里略微停顿,此案涉及到房家,他不可能没有半点迟疑,杀人私运条条大罪,房家真的担了可就完了,可关键时刻他还得自保。

怀王道:“儿臣请求从重处罚,以儆效尤。儿臣也有失察之罪,请父皇降责。”

怀王说完,大殿上一阵安静,好半天才听到皇帝用威严的声音道:“就照怀王说的去办。”

皇帝将目光落在乔嵩身上,而后看向魏元谌:“乔卿魏卿继续查案,一直到查清楚为止,所有与这案子有关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帝说完这话,起身离开了大殿。

怀王一滴汗落在桐油浸过的金砖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

“怀王爷,”内侍上前道,“皇上命您去养心殿问话。”

怀王听到这噩耗,几乎站不起身。

魏元谌乜了一眼地上的怀王,转身向外走去,太子的噩梦在怀王身上才开始,怀王好似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这些他不想去关切,他要与珠珠去看袭向怀王府的下一轮大潮。

第367章 拖走

后宫中。

姜贵妃坐在暖塌上,看着窗外的景致。

姜贵妃品了品杯子里的新茶,眉宇舒展:“可惜啊,梅花开得慢了些,雪压枝头时娇艳似火才算得上美景。”

旁边的女官道:“娘娘说的是,不过看着天气,最多再有两日园子里的梅花也就开了。”

姜贵妃嘴角扬起露出了笑容:“本宫可等不了那么久。”自从东宫被废之后,她胸口就像被人压了几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直都在苦苦支撑,如今总算到了她回击的时候,她是一刻都不想多等。

害她和她儿子的人,岂会有好结果?她定会加倍奉还。

姜贵妃道:“怀王怎么样了?”

女官压低声音:“怀王被皇上传到了养心殿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这么冷的天,又只穿着官服,只怕现在已经冻得受不住了。”

姜贵妃不以为意道:“我儿可是被人掳走、受伤、毁了面容、最终逐出了东宫……”

说到这里,姜贵妃转动蜜蜡的手一滞,十分有感触地道:“这雪还是不够大啊,咱们得让怀王身上再结一层冰才好。”

女官低声道:“太妃所那边准备好了,娘娘一句话,那边就可以放人。”

“放吧,”姜贵妃抬起眼睛,“趁着本宫心情不错,多欣赏欣赏严冬的景致。”

女官应了一声,走出去嘱咐了内侍两句,小内侍快速向太妃所走去。

不多一会儿,太妃所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宫人捂住肚子,神情仓皇地跑出来,鲜血顺着她的衣裙淌下落在雪地里就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救命……”

宫人大喊着,裙角、宫鞋最终被鲜血浸透,结成了红色的薄冰绊住了她的脚步,宫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宫道上满是她挣扎的痕迹,宫人和内侍闻声都聚过来看情形,众人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妃宫中又是一阵喧闹,紧接着满脸是血的内侍惨叫着道:“快……快向皇上、太后娘娘禀告,宓太妃疯癫了。”

慈宁宫离太妃所最近,消息最先送到太后面前。

“宓太妃疯癫了,用匕首刺伤了身边的宫人和内侍,内侍跑去养心殿送信了。”听到这话,太后皱起眉头,宓太妃为先皇生下一个皇子,只不过皇子从小体虚,好不容易养到出宫建府,却在皇上登基后第三年就卒了,宓太妃求皇上追封儿子为惠王,求葬在先皇陵寝周围,这样一来惠王就能受先皇庇护。

先皇的陵寝早已经葬了不少嫔妃和皇子,哪里还有宝穴,皇上不肯答应,宓太妃就求皇上在宗室中选出出类拔萃的子弟承继惠王香火。

先皇在时宓太妃得宠,现在新皇登基,哪里还有她说话之地?何况惠王也没有任何建树,朝廷不可能大费周章地延续血脉,皇帝自然不会答应。

太后知道宓太妃因此心中有怨气,料到有一日会发放,却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内侍道:“宓太妃手持利器,宫中的人不敢上前,太妃一边挥刀一边喊叫说……”

太后睫毛都没颤一下,淡然地道:“说什么?”

内侍低声道:“说要杀了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害她们母子,如果没有贵妃娘娘,惠王府早就后继有人。”

太后道:“原来她将这一切怪在了贵妃头上,这是有人在暗地里故意指引她。”

宓太妃是没有了本事,却还有娘家人在大理府,对于某些人来说还算有些利用价值。

内侍低声请示:“太后娘娘,这事用不用咱们插手?”

“你们能做些什么?”太后道,“无非就是让人跟着点,别让宓太妃伤了自己,后宫不是有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操持吗?”

内侍明白了太后的意思,躬身退了下去。

太后拿起了桌案上的剪刀,继续修剪花枝:“没有一个心正的人震慑,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太后将花枝剪好,扶了扶额头:“哀家觉得头疼得很,需要好好将养,谁也不见。”

……

养心殿中。

小黄门向暖笼中添了新炭。

黄昌先殿外看去,怀王身上只怕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积雪,皇上的怒气应该消散了些。

“皇上,”黄昌低声道,“怀王爷还在外面等着您传召呢。”适时开口说话是一门学问,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皇上觉得惩戒不够,晚了伤了怀王的身子,又要被埋怨没有眼力。

现在黄昌觉得火候烧得刚刚好。

皇帝皱起眉头,看向殿外,刚要吩咐黄昌打发怀王离开,就看到一个内侍快步进门,内侍脸色苍白,站在旁边只等着黄昌前来问话。

“怎么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让内侍吓得跪在地上:“皇上……后宫出事了,宓太妃疯了。”

皇帝皱起眉头。

黄昌立即呵斥内侍:“胡说些什么,前些日子皇上在慈宁宫还见过宓太妃。”

“是……是真的,”内侍道,“宓太妃刺死了一个宫人,刺伤了两个内侍,喊着要见皇上,一路向养心殿来了。”

皇帝听得面色一沉,他并不在意宓太妃,但是宓太妃的举动委实有些太失常。

皇帝道:“她为何要见朕?”

内侍看了一眼黄昌,这才继续说下去:“宓太妃说……说……贵妃娘娘害了惠王爷一脉,求皇上为她和惠王爷做主。”

“荒唐,”皇帝拍案而起,“惠王是病死的与贵妃有何关系?”

旁边的黄昌想了想道:“皇上,是不是因为宓太妃请求过继宗室子弟承继惠王一脉,皇上没有应允,所以宓太妃一时想不开。”

皇帝冷声:“那也不至于会疯癫。”

听到这话,跪在殿中的内侍抬了抬头:“皇上,太妃宫中的人说,太妃会疯癫都是因为吃了仙药。”

仙药?皇帝想起上清观的孙真人呈给太后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