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太站起身来还要相劝,就听到门被人打开,她转过头去,只见珠珠快步跑进来。

“爹爹,宴席马上就摆好了,您还能不能与我和襄哥儿玩影子戏。”

“玩,”顾崇义笑着道,“既然答应了珠珠,哪有反悔的道理。”珠珠真是贴心,正好将他从这里救出去。

顾老太太想要拦下顾崇义,顾崇义哪里会给她机会,立即大步走了出去,留下顾老太太与顾崇文面面相觑。

顾崇文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要不然听大哥的吧,等到谭子庚母亲来京再做计较。”

顾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其不争地看着顾崇文:“琬姐儿有你这样的爹,真是……”

顾老太太话还未说完,顾明琬身边的丫鬟怯生生地道:“大小姐说了,若是不能嫁给谭三爷,她就去做姑子。”

“你看看,”顾老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可怜的琬姐儿。”

顾崇文不知道该如何安抚母亲,就看到珠珠的小脸又凑进屋子里:“宴席好了,母亲在花厅里等着族祖母和族叔。”

顾老太太那就要发放出来的怒气只得又吞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怜的是两个孩子啊。

顾老太太盯了顾崇文一眼:“有你后悔的一日。”

顾家欢欢喜喜地开了宴席。

国子监祭酒府上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

申二老爷坐在灯下皱眉思量,这案子明明还有许多疑点,可朝廷却好似认定了怀王府梁家和申家的罪名,不肯再仔细查下去。

他该怎么办?谁又能愿意帮他们。

申二老爷站起身来,吩咐人去取氅衣,他还得去一趟坊间人那里,请坊间人的主事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第398章 质问

申二老爷第三次徘徊在坊间人的院子门口。

这坊间人在山西时就协助朝廷破获了战马案,来到京中之后,为顺天府送了不少线索,抓捕鲁家也有坊间人的功劳。

这样一来二去,这坊间人在京中也算小有名声。

眼下朝廷查怀王案,贵妃和东宫旧臣暗中推波助澜,根本没有公正可言。

大哥暗中为怀王府笼络人才,确有结党之嫌,二叔也早就投靠了怀王……可父亲在世时,申家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申氏一族也不是全都与二叔、大哥一样如此行事,他眼看着父亲的名望、申氏一族全要折在这案子之中,如何能不急?

大哥下了大牢,朝廷奉命前去云南捉拿二叔入京审问,能够为申家奔走的人也只有他了。

申二老爷咽下嘴中的苦水,这坊间人也是他最后一线希望,这坊间人查出些蛛丝马迹,他握着证据才能去求章家,请章家人出面在魏家面前说些好话,求求魏大人为申家查案,章家是魏家的姻亲,说不得魏家会给章家这个颜面。

申二老爷正思量着,面前的门一下子打开了,紧接着一个人提着灯走出来。

“这是第三次在我们门口了吧?”那青年粗着嗓子道。

申二老爷一惊,他是来了三次,但都没有叫门,没想到被人知晓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坊间擅长侦查之人,果然耳目灵通。

申二老爷迟疑着要说话,那青年接着道:“你是申家人吧?想要让我们帮忙查案?回去吧,我们大哥不会见你。”

申二老爷听到这话面色一变。

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叫嚷声:“三哥,怎么耽搁那么久,快回来吧!”

青年应了一声,向申二老爷抱拳一礼,然后伸右手向外一抬,意思请人离开:“不送了。”

申二老爷见状大为着急,眼前这青年模样看似寻常,但一举一动干脆利落,一瞧就是有本事的人,而且不用他说话就知晓他的底细,显然对申家的事有些思量。

就在申二老爷迟疑间,那青年关上了门。

申二老爷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涌动的满是苦涩。

“老爷,”管事上前劝说道,“我们走吧,这边不行我们再另想法子。”

申二老爷转过头看着通向胡同外的那条路,他是能走回去,可申家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申二老爷没有挪动脚步,反而上前敲响了门。

走回院子里的吕光,听到身后响起的动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柳苏低声道:“二哥,我要去开门吗?”

柳苏想起大小姐的嘱咐:“给他一炷香的时间。”大小姐说过,这位申二老爷没有决心的话,就不必见了。

冷风吹入胡同中,申二老爷整个人冻得僵硬,有几次他想要转头离开,可想一想申家的处境,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终于面前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方才那青年再次出现在眼前,申二老爷没有迟疑,径直开口道:“你们坊间人不是说,只要给银钱就会帮忙查案吗?为何要将人拒之门外?”

吕光定定地看着申二老爷:“我们坊间人是这样的规矩,但我们只会查实情,不会为人做遮掩。”

申二老爷点头:“那是自然。”

“还有,”吕光道,“我们除了接官文榜上的涤犯之外,只为信任我们的东家办事,需要白纸黑字具写清楚,免得查到半路遇到难处会被东家舍弃。”

申二老爷脸一僵,不由地想起了严参,当年他也是这样请了严参帮忙查申家的案子,到了最后……严参落得那个结果,难不成坊间人还知晓那些事?坊间人就好似因为这个不愿意让他进门。

真的是这样,坊间人比他想的更加厉害,他更不能就此放弃。

申二老爷心里一阵慌跳,宛如擂鼓般,他半晌才道:“我愿意与你们写文书,无论查到哪一步,我都不会不认。”

青年终于闪身让开了一条路。

申二老爷提起了袍子,移动着冻僵的腿向院子里走去。

吕光将申二老爷带去了主屋。

申二老爷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坊间人的主事,没有进门之前他还能听到院子里喧闹的声音,坐在这里之后,周围安静的落针可闻。

提及坊间,想到的都是贩夫走卒之徒,可这个查案的“坊间人”却比大户人家还有规矩似的。

申二老爷抿了抿嘴唇,他当年听过严参提及坊间那些善侦查之人,没想到严参死后六年他真的要寻到坊间人帮忙。

申二老爷思量着,耳边依稀想起小妹哭泣的声音:“如果当年我们听严参的话一直查下去,申家也许不会有今日。”

一个人走进屋子,申二老爷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过去。

来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英气,眉宇中有股超乎他年龄的老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与他相对一瞬,好像就将他看了仔细,态度更是不卑不亢,他有官职在身,却也不能压他分毫。

“您是国子监祭酒申大人,”聂忱道,“我是坊间人主事聂忱。”

申二老爷站起身将聂忱让到椅子上坐下。

聂忱径直道:“我知晓申二老爷为何而来,在签文书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申二老爷,申二老爷肯回答的话,也许我们会考虑帮忙查案。”

申二老爷心中有所准备,他点了点头:“请说。”

聂忱道:“大兴庄子上的鲁家人,可是申家命人所杀?”

“不是。”申二老爷回答的很干脆,他见了大哥,大哥与他说朝廷虽然查到杀鲁家的人在为申家办事,是申家收揽的外姓人之一,但大哥只让他接应房家人,并没有让他去杀人。

房二老爷招认说,杀鲁家人的主意是大哥出的,房家还没到京城,大兴庄子上的鲁家人就被处置了。

如果房二老爷说的事实话,那些为申家办事的人,暗地里背叛了申家。大哥不会向他说谎,否则也不会让他想法子去找出安插在申家的眼线。

聂忱接着道:“另一件事,你曾找到应天府通判严参查案,后来为何不了了之?严参为此受了重伤,你们也不管不问,直到严参因杀人被处斩。

你们是不是舍弃了严参?”

申二老爷心中一跳,坊间人果然知晓这件过往,他们是在替严参质问他和申家吗?

果然犯过的错,永远都抹杀不掉。

第399章 夜归人

申二老爷还没有说话,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一个女子走进屋子给聂忱和申二老爷奉了茶。

那女子走路面带纱罗,让人看不清面容。

聂忱看向紫鸢:“谢谢四妹。”

紫鸢点点头,带着阿瑾走出屋子,朝廷处置了太原的案犯,闫灏虽然之后立下功劳,但毕竟杀了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终究助纣为孽,就算最后看清楚回了头,也无法弥补当年的过失,难逃被正法的结果。

她将闫灏的尸身送回山西安葬之后,就前来投奔坊间人,浑浑噩噩地过了半辈子,后面的日子只想做些她觉得有意义的事。

紫鸢转身退了出去。

申二老爷端起茶,不知不觉半杯茶就下了肚,他开始回答聂忱的问题:“我托严参查案的事被二叔知晓了,二叔斥责我竟然擅自请人查问申家事务,并且二叔也让人探清楚了,族中五叔与那修家海贼早有勾结,五叔在泉州府私办了宅院,有房契、地契为证。

五叔质疑族学无非就是想要压制他们这支的名声,好将整个申氏一族都握在手中。”

聂忱道:“所以你们不想查了。”

申二老爷点头:“既然结果如此,再查下去对申家有弊无利。”

聂忱终于明白大小姐为什么要这样提防申家,这个申二老爷看似聪明,却没有主意,很容易就被说服。

聂忱道:“那你有没有与严参说?”

“说了,”申二老爷道,“我告诉严参我们不查了,五叔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也与严参说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他也就能安安稳稳地去大理寺入职,没想到严参却不肯罢手,严参说即便五叔确实勾结海贼,那么是谁冒险杀了五叔?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案子还有许多类似的疑点。

我当时给了严参一个名录,上面的人都是在申氏族中进学的外姓子弟,严参说那些外姓子弟有大问题,让我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查出更多线索,给我一个交待。”

聂忱心中钦佩严参的为人,严参与顾大小姐、魏大人一样都是想要求个真相,可惜严参遇到的是申二老爷这样的软蛋。

聂忱忍不住道:“二老爷当时如何思量?是不是觉得严参多事?”

申二老爷停顿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严参这样让我在二叔面前难做,我是怨恨过他,觉得看错了人,严参这是拿着申家的秘密不放,想要借申家的势搏仕途。”

申二老爷说完这些黯然地低下头,他后悔让小妹与严参来往,警告严参他再这样查下去,以后他们就不会让严参见到小妹。

聂忱道:“严参去了北疆,在北疆遭人暗算丢了双臂,你总该相信严参说的话是真的了吧?”

申二老爷嘴唇嗡动:“我是这样想过,可衙门探查说,害严参的是鞑靼人,北疆经常有鞑靼人出没,严参遇到了假扮成山匪的鞑靼人,才会落得那般下场,我早就让严参不要再查下去,严参变成这般模样,也怪不得我们。”

聂忱攥起了手,他现在恨不得将这申二老爷撵出去,无论申家给多少钱,他都不想接这单买卖。还是大小姐想得周全,事先提点他,坊间人只查线索,论罪那是朝廷的事,眼下关键是从申家身上掌控更多的消息。

感觉到聂忱不善的目光,申二老爷手微微一抖:“我现在知道错了,严参是对的,是我们太过愚蠢,被人算计还不自知。”

申二老爷说着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变得尤其颓丧,对严参和当年那些事的懊恼完全将他击垮了似的。

聂忱道:“是谁找到了申五老爷与海贼勾结的证据?”

申二老爷道:“是我二叔让管事曹怀带人去查的,曹怀在真定查五叔的时候,知晓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曾找上五婶,说那孩子是五叔的子嗣,五婶不相信五叔会养外室,就将那妇人打了出去,妇人没捞到好处,带着孩子离开了真定,曹怀四处寻找那妇人和孩子,沿途打听知晓那妇人去了泉州。

泉州那么大,一时半刻也寻不着妇人踪迹,幸好我二叔的朋友帮了忙,才算将那妇人找到,于是发现了五叔在泉州藏匿的宅院和田产。”

聂忱目光如炬:“你二叔的朋友是谁?”

申二老爷有些迟疑,若非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不愿意再将任何人牵扯进来:“是我小妹的夫家,张老太爷在广州市舶司任职多年,沿海一带颇有些人脉……”也是因为这件事,张家和申家走动得更近了,妹夫才会来申家做客,认识了小妹,张、申两家就此结了亲。

聂忱忍着心中的激动,尽量不向里间张望,免得被申二老爷看出端倪。

既然申二老爷回答了他这些问题,聂忱道:“你想让坊间人帮你查问什么?”

申二老爷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当年我给严参的那份名录,严参说上面的人有蹊跷,但当时严参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我也无心问这些,并不知晓严参所说的是谁,我想请你们帮我查查这些人的底细。

曹怀和丁管事都被抓了,朝廷从他们身上没审出什么口供,也许从其他人那里能找到线索。”

申二老爷见聂忱肯收他递上来的这张名录,手有些微微颤抖,仿佛黑暗中又看到了光亮。

聂忱将名录收起来,然后站起身:“你与我去做文书,”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不过我们接了你生意之事,你最好不要与任何人提及,你们申家有眼线在,被那些人知晓提前动手,我们可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我不会向人说,”申二老爷道,“我夜里出来就是要防备被人发现行踪。”

“夜里也照样有人盯着你,”聂忱淡淡地道,“有人问起,你说坊间人怕沾上麻烦,不肯接手。”

申二老爷颔首:“我明白了。”

做好文书之后,申二老爷留下一百两银票,带着人匆忙离开,申二老爷走出了胡同,转头又去看坊间人的小院,恍惚觉得院子门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人影想及了严参。

聂忱再回到主屋时,就瞧见顾大小姐坐在椅子上喝茶。

“大小姐。”聂忱将名录递给了顾明珠。

顾明珠在此之前也让坊间人查过申氏族学,从申首辅时开始,在申家读过书的人有许多,一时半刻不能一一核查清楚,现在有了这份名录,就缩小了摸查的范围。

顾明珠道:“查查这些人中,有没有谁与张家有往来。”从申家族中五叔被杀到张家和申家结亲,一步步都似是被人算计好的,张家在广州已久颇通海上贸易,接手修家船队的船管事,不知是否与张家人相识。

张家与谭定方私底下如果有勾结,张氏将谭子庚介绍给荷花胡同就解释得通了。

看来下一步,就要仔细查张家。

顾明珠正思量着,小院子的门又被敲响,紧接着顾明珠听到吕光唤了一声:“魏大人,您回来了。”

第400章 相依

魏元谌走进院子,吕光忙着张罗起来。

“将门关好。”

“阿瑾,去给大人打水来梳洗。”

“四妹,烦劳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食。”

小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魏元谌看向紫鸢:“将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就好。”

紫鸢应了一声,难不成魏大人带来的人有会做吃食的?她的目光在初九、暮秋身上一扫,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太像能拘在厨房里的,不过既然大人这样吩咐,必然有大人的道理。

顾明珠迎出来,四目相对,目光在对方身上微微一凝。

顾明珠先道:“大人,您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吗?”

俏生生的影子立在有些晕暗的灯下,虽然脸上还覆着纱罗,但依稀能看出与他离开京城时没什么两样,这一路的挂念和担忧在此刻才算消散。

小院子里的人,也就只有聂忱、柳苏真切知晓顾明珠的身份,在旁人眼中她还是聂忱的蒋师妹。

魏元谌向顾明珠点点头:“还好。”

阿瑾端来了热水,魏元谌带着初九去侧室里梳洗。

洗掉一路的风尘仆仆,转眼之间魏大人又变得神清气爽,就是整个人比之前消瘦了些。

魏元谌坐在屋子里,端起茶来喝,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茶水中有一丝甘甜的滋味儿,低头看去,果然有几颗枸杞在其中。

聂忱道:“方才申二老爷来了。”

申家人会来请坊间人查案早就在魏元谌和顾明珠的意料之中。

聂忱将申二老爷说的话讲了一遍。

魏元谌道:“所以张家才会急着将市舶司提举握在手里,拿下广州市舶司,就能更加顺理成章地插手沿海事务。

这次开放市舶司,就是由兵部主事和都察院巡抚递的折子,一来这两年海上倭寇之患稍稍平定,二来是想要沿海渔民有所生计,算是一桩好事,可这样一来,那些人也能在沿海大肆安插人手。”

聂忱听到这话,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随时都可以作乱了?难不成这就是那些人的打算?”

魏元谌看向聂忱:“现在知晓还不晚,虽然吏部推举了张家人前去广州,朝中也不是只有张家能担此职,眼下找出证据才是关键。”找出证据就能动摇皇帝的心思,在此之前他会暗地里安排人手,盯着沿海的水师,最终还要调动朝廷之力才能清除这些乱贼。

聂忱点点头,他不通朝政,好在那些事有魏大人在,魏大人事先料到了必然会有所谋划。聂忱站起身:“我出去安排一下,天一亮就让人各自行事。”

聂忱走出屋子,突然之间安静下来,只有魏元谌和顾明珠面面相觑。

顾明珠站起身:“大人您饿不饿?”天这么冷,空着肚子恐怕会觉得难熬,恰好这些日子品香楼里送来的蜜饯不太对她胃口,她也就没有带出来。

魏元谌点头:“一路回来,只在路上用了些干粮。”

顾明珠道:“那我去厨房里看看。”

不等魏元谌说话,顾明珠就离开屋子去了厨房中。

厨房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只有火烧得很旺的炉膛,顾明珠正要喊紫鸢和阿瑾来帮忙,新岁时厨房里置办了不少肉、菜,炖一锅鸡汤,再下几碗素面,吃下肚就会觉得很暖和。

“都要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顾明珠未加思索地道:“将鸡斩成段,再泡些蘑菇,熬一锅鸡汤。”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问她话的不是吕光,更不是紫鸢,而是……魏大人。

顾明珠看着那高大身影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净了手,然后拿起了厨刀。

……

随着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白汤,鸡肉的香气弥漫在屋子里,秋天里采来晾干的山珍,在鸡汤中翻滚。

“少填柴。”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顾明珠点了点头,她进了厨房之后,从始到终就只是帮忙烧了烧火,其余时间都是看魏大人在忙碌。

不远处的小泥炉上还煨着魏大人从辽东带回来的羊肉,羊肉裹着黄泥烧软了,又放在瓦罐中,不出半个时辰定然会酥烂,白瓷碗中细细切了一撮葱花,直等到将瓦罐从火上拿下来时再放进去。

顾明珠吞咽了一口,她觉得在女红和厨艺之中,她对后者也算得上是小有心得,尤其今年她帮母亲打理内宅,整日里进出厨房,与厨娘定菜式,所以她自信满满地来给魏大人做些吃食。

可是等魏大人一进屋,看到魏大人处置那只鸡的架势,她前去帮忙的心思都没有了。

顾明珠捏着烧火棍,望着魏大人揉面,魏大人手法娴熟,就像是做了许多遍似的。

顾明珠道:“大人何时学会下厨?”

“从大牢里出来之后,”魏元谌道,“去西街大娘那里学做了红豆糕。”

顾明珠抿了抿嘴唇,想起在周如珺坟前摆着的糕点:“那是魏大人做的?”

“嗯。”

魏大人应了一声,显然知晓她在说些什么。

顾明珠道:“所以大人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元宵。”

魏元谌侧头看向她,一双眼睛如泉水般清澈,他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就知晓你与那医婆必然有关。”

怪不得魏大人在顾家的时候会盯着元宵看,她还将元宵的毛蹭在了魏大人脸上,然后趁着魏大人不注意,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炉膛里的火烤在顾明珠脸上,暖暖的,热热的,似是要将她融化了。

“大人,那时候对不住。”顾明珠小声道,不过回想起来,她也不觉得后悔,反而很有趣。

魏元谌停下手:“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我还会怕兔毛,下次再用这样的法子,兔毛就算了,断不可再咬人了。”

顾明珠不禁笑出声,她抬起头,大约是看那些火光看得太久了,再看魏大人时,觉得那如深潭般的眼眸也是那么的灼热。

大人在外奔波了许多日,皮肤依旧如玉般白皙明亮,眉眼如墨,嘴唇微红,颜色在他脸上从不曾减半分似的。

顾明珠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眨不眨地看了魏大人良久。

“大人脸上有面粉。”

她开口为自己遮掩,然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将他鼻端的面粉拂掉。

面粉是掉了,却也凭白多了一抹脏污,那是烧火棍上的炭灰。

顾明珠不禁愣住,她可不是想要捉弄魏大人,她用袖子去擦,那炭灰却怎么也擦不掉似的。

“怎么了?”魏元谌感觉到端倪。

顾明珠一脸抱歉地道:“大人,你不干净了。”

魏元谌心跳漏了一拍,清清白白二十多年,何曾染过尘埃?

“没关系,我再擦一擦。”少女认真地道。

过了好一阵子。

他忍不住问:“现在呢?”

顾明珠还算满意地点头:“晕开了。”看不清楚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仿佛合成了一条。

厨房中的香气不停的飘散出来,躲在东屋里的吕光捂着乱叫的肚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要出去打猎,娘连夜给爹烙肉饼的事来,他就像这样缩在被窝里,等着娘叫他:“来吧,你也吃一张。”

不知道一会儿厨房里的蒋师妹,能不能唤他们去吃?他饿了,想必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也都饿了。

第401章 顺利

张家在京中的小院里一片宁静。

申氏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方才迷迷糊糊中她梦到了严参,开始她还觉得很高兴,就像阔别已久的故人,如今终于的见一面,等到严参走到跟前,她才想起来严参早就死了。

眼前的严参身上开始淌血,殷红殷红的血像泉眼一样从他双臂和脖颈处涌出,她正要转头逃走,忽然眼前的严参变成了她的二叔和大哥。

申氏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她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向身边看去,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了。

申氏从床上坐起来,外面侍奉的丫鬟听到动静忙端灯进门侍奉。

申氏问过去:“老爷呢?”

丫鬟禀告:“老爷丑时末就去了书房。”

申氏做了这么一个噩梦,她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穿上衣衫带着下人前去书房。

敲响了书房门,里面传来张大老爷的声音:“是谁?筱娘吗?”

申氏应了一声,走进了屋子,只瞧见张大老爷桌子上都是书本和信函,最上面一封是大哥没有出事前给老爷写的家书。

申氏知道老爷在为二叔和大哥想法子,申氏不禁鼻子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

张大老爷忙上前安慰:“你别急,我在想法子,天一亮我再去拜访兵部左侍郎郑大人,郑大人才入仕那年不慎在文书上犯了错,还是岳父替他说了话,否则他会被罢免官职,就算投桃报李,总要他替申家说说话。”

申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爷别去了,郑大人不过就是兵部左侍郎,上面还有谭定方压着,郑大人就算不怕得罪上峰肯为我们说话,可谁又会听郑大人的?”

申氏说完就小声的哭起来:“二叔和大哥走错了路,恐怕是救不得了,我方才还梦到他们……死了。”

“你别哭。”张大老爷长长地叹口气,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申氏。

申氏道:“我现在只求能保住二哥和申氏无辜的族人。”

张大老爷一边拍抚申氏的后背一边道:“让我想想……定会有法子的,申氏在朝中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就这样束手待毙,岳父可是两朝首辅啊。”

申氏呆愣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我记得父亲曾说过,就算爬的再高,也难免不得善终,父亲去世时一直担忧这桩事,再三告诫大哥、二哥,二哥还好肯听话就在国子监任职,大哥他一心想要让申氏再出一位首辅,终于做到了礼部尚书,大哥以为离父亲还有一步之遥,可……岂止一步啊,大哥若是有父亲一半的缜密,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现在族中上下都方寸大乱,老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申氏紧紧地拉扯住张大老爷的衣袖。

“也许申家以后就要落在你肩膀上了,”张大老爷望着申氏,“你要有个思量,是为了二叔、大哥放手一搏,还是保住剩下的族人。”

申氏浑身一抖:“我……我不知道……我想要救二叔和大哥,可不能搭上整个申家,更不能连累了张氏,我二哥也是这个意思,他会出面为二叔、大哥奔走,老爷就暗中搭救,这样出了差错,我们还有退路。”

申氏看向张大老爷:“老爷就听妾身的吧!”

张大老爷抿了抿嘴唇:“贵妃将废储君的罪过怪在申家头上,我就怕贵妃非要斩草除根。”

申氏打了个冷颤,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再想个退路,我父亲留下一些关系,父亲说过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我就写给老爷,老爷想法子筹谋,老爷暗中帮衬一下申家,二哥与老爷一明一暗,是最稳妥的法子,二哥若是不成,还有老爷照拂申家,老爷对申家的恩情,申家定会记在心上。”

张大老爷眉头紧锁听申氏说着,半晌道:“可我毕竟只是申家的姑爷,只怕申氏族中长辈不肯听我的。”

申氏道:“这些年老爷没少帮族中做事,再说还有我呢。”

张大老爷走到书桌旁看着那封信函思量:“看来一时半刻我们不能离开京城,先让父亲拿下广州市舶司之职,等张家有了地位,才更方便帮衬申家,我们要打起精神,面对的可是贵妃娘娘。”

申氏心中说不出的愧疚,终究是申家连累了张家。

“你先回去歇着吧,”张大老爷看着申氏,“我还有家中的事务需要处置,做完就要开始动手帮申氏族中,申氏族里有许多生意都要先停下,有些铺子该卖就要卖掉,万一还有罪名压下来,恐怕这些财物就会被朝廷收走,这些银钱先握在手中,等风波过去了至少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老爷说的对,”申氏说完她起身向张大老爷福了福身,“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

申氏说着带着丫鬟向外走去,张大老爷看着申氏那娇弱的背影,成亲这么久她果然还有秘密瞒着他,申首辅留下的关系不止是明面上看到的这些。

等到申氏走远了,邱海走进来道:“大老爷,管事送消息来,说申二老爷又去找那些坊间人了。”

张大老爷眉宇一扬:“坊间人见了?”

邱海道:“开始不肯让申二老爷进门,申二老爷不肯走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坊间人才将人请了进去。不过,申二老爷出来的时候却依旧垂头丧气,申二老爷与申家管事说,坊间人不肯接这生意。”

也算是意料之中,张大老爷道:“贵妃和怀王府闹起来,谁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免得坊间人偷偷查案。”

邱海应声。

张大老爷道:“明日父亲就会将战船的大图呈给朝廷,希望兵部能够采用这图,让船厂做造些船只出来,既然要开市舶司,就要保住海上太平,这些战船是少不了的。”朝廷拨了银子造船,他们才能从其中动手脚。

张大老爷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到现在为止都很顺利,有些事注定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

……

顾明珠回到屋子里,换下了衣服准备躺在床上睡一觉。

“咦,”宝瞳忽然发现端倪,“大小姐,您随身戴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送人了。”顾明珠含含糊糊地道,那是她才新做的荷包,她很是喜欢,不过看在魏大人那么辛苦的份儿上,就送给了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