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是这位尚大掌柜,尚大掌柜是尚记脚夫行的大掌柜,昨天晚上在宁县碰到,尚大掌柜说他也是来迎王爷和王妃的。

我和尚大掌柜认识有二十年了,我们家往来蜀中和中原的货,要是请脚夫雇骡马,都是从尚大掌柜这里请。

尚大掌柜就一个人,小的就带着他一起过来了。”

栾家掌柜仔仔细细的介绍了尚大掌柜。

栾家掌柜说话时,安孝锐和石南都在打量尚大掌柜,尚大掌柜却只盯着安孝锐看。

“这位就是安将军吧,不愧是将门之后。”

栾家掌柜话音刚落,尚大掌柜就冲着安孝锐长揖下去。

“大掌柜夸奖了。”安孝锐微微欠身,“大掌柜要见王爷?”

“是,受人之托,要面见王爷禀告。”尚大掌柜再次恭敬长揖。

“你带他去见王爷。”安孝锐看向石南道。

石南点头,下了马,示意尚大掌柜跟他走。

安孝锐也下了马,扬声传了令下去,就地歇息,吃点东西再走。

拐了个弯,尚大掌柜就有点儿不怎么掩饰的一边走,一边仔细看。

石南瞄着他,不动声色的在尚大掌柜里面落后半步。

这个尚大掌柜要是有什么异动,他就一脚把他踹到这悬崖下面去。

离谢泽和李苒十来步,尚大掌柜站住,没看谢泽,只直直看着李苒,片刻,直身跪下,竟伏在地上,失声哭出来。

“大约是前朝旧人。”谢泽低头,和李苒低低说了句。

李苒嗯了一声,示意石南扶尚大掌柜起来。

“姑娘这气势,极似先安皇后。”

尚大掌柜站起来,一脸泪的看着李苒,头一句话在谢泽和李苒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桑枝,拿个马扎来,请老人家坐。”谢泽吩咐道。

“不敢当,小人原姓夏,现改姓尚。”尚大掌柜对着李苒,垂手欠身,极是恭敬。

“这一路赶过来,必定辛苦了,坐下说话吧。”李苒示意尚大掌柜。

“谢姑娘赐坐。”尚大掌柜看着李苒坐下了,才坐到马扎上,双手按在双膝上,十分恭谨。

“小的是先安皇后的陪嫁,小人曾祖,祖父,父兄,都是安家的捉生将,小的跟着先安皇后陪嫁进宫前,一直跟在父兄身边习学。

安家人丁尽折那一年,先安皇后吩咐小的带些人,到蜀中做些准备。

小的一直以为先安皇后和先皇是要入蜀的,没想到……”

尚大掌柜喉咙哽住。

“听到信儿之后,小的就从蜀中赶往京城,到宫里看过,也去皇陵看过,回来之后,原想着,终老蜀中,后来听说姑娘的信儿,又听到姑娘要入蜀,小的思量再三,要是先安皇后,会怎么想,怎么做。

小的想了一夜,就从绵阳城,启程来迎姑娘。”

“你到京城时,是几月份?”李苒问了句。

“三月底。小的到京城时,公主已经不知所踪。

当时城外的情形,王爷应该知道,炼狱一般,小的以为公主必定生机渺茫,找了半年多,就没再找下去,启程回到了蜀中。”

尚大掌柜极其敏锐,直接回答了李苒问话之后的问题。

“三月底……”谢泽算着行程,“从绵阳赶过去的?”

“从成都府,信儿得到的晚,一路上,小的几乎没停歇过,可赶到京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尚大掌柜神情黯然。

“当初和你一起入蜀的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都在蜀中吗?”谢泽问道。

“当初,连小的在内,总计四十七人,蜀中一直还算太平,入蜀之后,又再没有接到先安皇后的信儿,也就是病老了几个,如今连小的在内,还有三十九人。”

尚大掌柜说着,从怀里摸出张折成细细的折子,以及一块小巧玲珑的带玉皮白玉小章,捧给李苒。

李苒接过,先看小章,斑驳的玉皮雕成一枝藤蔓,小章底部刻着几个极细巧的篆字,她不认识。李苒再翻开折子看了一遍,连小章带折子,递给谢泽。

谢泽先看小章底部,一眼扫过,抬头看向尚大掌柜,“这是先安皇后的小印?”

“是,是先皇还是皇子时,初学治印,刻了送给先安皇后的,先安皇后一直用作私印。”

谢泽又仔细看了一遍,将印递给李苒,扫了眼折子,看向尚大掌柜道:

“姑娘不是先安皇后。”

“先皇极敬重先安皇后,先皇那份诏书,必定先是先安皇后的意思。

先安皇后希望天下早些太平。”

尚大掌柜从谢泽看向李苒,喉咙微哽,“姑娘真像先安皇后,这份气度,跟先安皇后当姑娘时,一个样儿。”

“剑门关统领韩柱石,大掌柜知道吗?”谢泽直入正题。

“为人犹疑,想钻营却又舍不得脸面,有几分才干,但过于惜命。他身边有位荀先生,颇有几分见识,不过为人过于谨慎。”

尚大掌柜答的干脆明白。

谢泽眉梢微挑,露出笑意,冲尚大掌柜微微欠身,“怪不得先安皇后让大掌柜到蜀中主持大局。

荀先生曾到汉中,大约想决开棉县那片湖,稍的不顺,立刻弃之而返,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剑门关了。”

“鲍二爷和那两位公子相谈甚欢。”尚大掌柜看了眼不远处拍着李清宁的肩膀,笑的前仰后合的鲍二爷。

“一位是河间郡王霍帅幼子霍文灿,另一位,是王妃的兄长,李家三爷李清宁。

到汉中城时,他们两人去鲍府述了述旧,京城和蜀地,旧交旧亲,蛛网一般。

鲍二求了我,允他一起前往成都城。”

尚大掌柜凝神听了,笑道:

“鲍二爷的兄长鲍大爷在丞相府做书办,虽然职位不高,却很得简相信任。

鲍家兄妹三人,情份极深,王爷该把鲍二爷随行的事,让韩柱石知道。”

“嗯。”谢泽应了,招手叫过石南,低低吩咐了下去。

“大掌柜之后有什么打算?”谢泽看了眼李苒,问道。

尚大掌柜看着李苒,欠身道:“听王妃吩咐。”

李苒看向谢泽,谢泽沉吟片刻道:“要是合适,大掌柜就随我们往成都城,怎么样?”

见李苒点头,尚大掌柜欠身应是。

看着石南引着尚大掌柜,往后面介绍过去,李苒和谢泽低低道:“你这是,示威么?”

“嗯,蜀中官吏,像韩柱石这样的,肯定不只韩柱石一个。

像祁伊那样,只想着自己的一腔抱负,不惜自己性命更不惜别人的性命,想要建功立业,一展所学的,必定也不少。

让他们知道,先安皇后曾经布局蜀中,如今这些人,已经聚回到你身边,让他们有所顾忌。

对于咱们,他们在暗处,可对于最初先安皇后的布下的人手,他们就是明处了。

虚虚实实。”

“先安皇后要是在天有灵,不知道……”李苒垂下眼皮,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不知道看到她这样西贝货承受来自她的恩惠,是何种心情。

“尚大掌柜有句话说得极是,先安皇后希望天下早日太平。

传承二字,血脉其次,意念为上。

这趟回去,我陪你去一趟荣安城。”

谢泽握住李苒的手,声音低低道。

“嗯。”李苒深吸了口气。

有他在,她觉得她可以承受一切。

☆、第198章 示警

周娥在剑门关又看了两天练兵,这天傍晚,跳下大石头,正来回晃着松泛脖子,想着去哪儿吃点儿什么,一个小眼睛亮闪的百夫长迎着她过来,离两三步,曲一膝见了礼,再往前两步,笑道:

“给将军请安,小的吴兴,现管着这剑门关各处栈道修缮的事儿,奉上头令,来寻将军报到。”

听到他最后一句寻她报到,周娥眼睛都瞪圆了。

“上头还交待了几句话,说是:咱们这剑门关的豆腐,可比喜姐儿做的那豆腐强多了,让您吃不着上好的猪头肉,就多吃几回豆腐。”

周娥拖着声音喔了一声,“你说奉上头令,哪个上头?”

周娥一边说,一边点着吴兴的军服。

“这个要说起来,那就有点儿话长了。”

小眼睛吴兴一脸笑。

“小的的名,是有这剑门关那本花名册上,上头的将校们说一句,咱得听一句。

可小的这差使上,要关领银钱物料,是从成都府那边的工部拨过来,府衙过一遍,留个印记。

成都府那头年年拨的银子,也就一半,另一半,是从敬大掌柜手里拨到小的这里的。

年年报帐,一式两份,一份送成都府,一份儿给敬大掌柜。”

周娥听的只眨眼,干脆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蹲到大石头上,示意吴兴,“你也坐下,坐下说。”

“是。”吴兴有几分拿捏的靠着大石头,“小的刚才说的这个上头呢,就是敬大掌柜这一头。

小的干爹,姓侯,还是从头说吧。

小的是个孤儿,老家不在蜀中,那些年中原打仗打的没办法,小的爹娘就带着小的往蜀中逃难,先是小的娘死了,后来,小的爹也死了,小的那时候十岁左右,跟着人群逃进汉中城。

小的从小这眼神儿就好使,经过一家骡马行,一眼就瞧中了,就溜进骡马行后院,帮着切草料扫地,那家掌柜就说小的:是个聪明孩子,就给我在他们骡马行腾了个铺位。

也就一年多两年吧,小的干爹到骡马行,一眼就瞧中小的了,说他想收个徒弟,问小的肯不肯跟着他,小的这眼神儿好哇,一瞧小的干爹就是个有本事的好人,立刻就跪下磕了头了。

就这么着,小的跟着干爹先到了成都府,在成都府住了三四年,又到绵阳住了三四年,跟着就到了这剑门关,那时候小的也二十大几了,小的干爹说,这剑门关是个好地方,咱们爷俩就在这剑门关终老吧。

就这么着,我们爷俩,就在剑门关先买了宅子,小的干爹托人把小的送到修缮上头当差,又给小的娶了房媳妇。

这一转眼,小的在这修缮上,做了十三年了,从小工,做到这百夫长。”

“你这身世我听明白了,这跟你这个上头,那个上头,有关?”周娥听明白了,也听糊涂了。

“有!”吴兴愉快的应了声。“小的刚进修缮当差那会儿,是钱头儿领着大家伙儿,那会儿,钱头儿从成都府领一半银子,另一半银子,是从小的干爹手里领出去的。

后头,钱头儿告了老,小的接了这百夫长,小的干爹就带小的去见了敬大掌柜,从那时候起,就是小的从敬大掌柜手里领银子,小的干爹就不管这事儿了。”

周娥再次拖着声音喔了一声,点着头。

不过她还是没明白,这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小的从看着钱头儿从小的干爹手里领银子起,就纳闷,这事是让人纳闷对不对?小的问了小的干爹,小的干爹没跟小的说,说不到时候。

后来,小的从钱头儿手里接下了这修缮的事儿,小的干爹就带着小的去了趟棉阳,从绵阳回来,小的干爹就跟小的说了。

小的干爹和敬大掌柜管的那一摊儿,说是先安皇后预备下的,小的干爹和敬大掌柜他们,也是先安皇后预备下的。”

吴兴的话顿住,笑眯眯看着周娥。

周娥干脆的喔了一声。

她明白了。

一明白过来,周娥立刻就紧张了。

“你怎么也没找个背人的地方找我?你看看这儿,这一堆一堆的人,这真是!”

“是这么回事,上头交待小的来找周将军报个到时,带了句话,说这是光明正大的事儿,不用偷偷摸摸的。

小的一琢磨,这光明正大……

将军您说是吧,就这儿人多,小的就找到这儿来了。”

“喔!”周娥从大石头上下来,“那走着说话。上头让你找我,这是啥意思?”

“那小的可不知道,上头传的话,就是说让小的找您,一切听您吩咐。”吴兴跟着周娥,一脸笑。

“你这个,这头那头领银子的事儿,韩统领他们知道吗?”周娥皱眉问道。

“韩统领从来没问过小的银子物料上的事儿,至于别的,小的差使做得好,韩统领夸过好些回。

荀先生倒是问过,不过也就是问问:今年银子到了没有?物料可还合用,就这些话,别的没问过。”

“对了!你媳妇孩子,都在剑门关?你干爹呢?”周娥突然站住,瞪眼问道。

“小的干爹早就不在剑门关了,两三年前吧,有一天,干爹突然说他有事要出去一阵子,就走了。

小的媳妇带着小的那几个孩子,上个月初就回娘家了,她娘家捎了信,说她娘病了。小的媳妇娘家在绵阳,远得很。

小的媳妇是个好女人,孝顺得很,小的媳妇以为小的干爹是小的亲爹,嘿嘿。”

吴兴看着周娥,小眼睛亮闪闪。

周娥长呼了口气,“那就好,这会儿我也想不出有什么事儿,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儿。你住在哪里?带我过去瞧瞧,万一有什么事儿,我好找你。”

“小的家离将军府近得很,就隔半条街,往这边。”

吴兴上前半步,侧身带路。

……………………

周娥还没走到吴兴家,荀先生那边就得了信儿了。

小厮还没说完,荀先生眼睛就瞪大了,小厮话音刚落,荀先生就冲了出去。

荀先生一边往外冲,一边急急的问:“将军呢?快去请!请将军到议事厅,快!越快越好!”

荀先生冲进议事厅,来回转了四五圈,韩统领就到了。

“出什么事了?出大事了?”韩统领一看荀先生那脸色,也跟着变了脸色。

“可不是大事,可不是现在才出的,是咱们大意了!”荀先生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痛心疾首的拍着高几。

“既然不是现在才出的,那急也没用,你稳一稳。”韩统领脸色更不好看,比起荀先生,却沉稳多了。

“剑门关修缮上,那个吴兴,去找周将军了。”荀先生连叹了几口气,看着韩统领道。

韩统领呆了下,“他去见她……”

“那一半银子的来历,咱们曾经问过鲍家大郎,鲍家大郎当时是说,丞相说过,是一份前朝遗惠,让咱们放心?”

荀先生一脸苦笑。

“既然丞相知道,咱们就再没多想过这件事。

这一份前朝遗惠,只怕是先安皇后经手安排的,当初,朝廷军政民事,军政一块,多半出自先安皇后。”

“那些人,多半是出自安家。”韩统领接了句,呆了片刻,猛一巴掌拍在高几上。

“丞相既然知道这份前朝遗惠,必定也知道这份遗惠出自先安皇后,那位姑娘横空出世之后,他怎么还能把这一路的栈道放在这些人手里?

还有安家,从安家亮出旗号,到现在,也小半年了吧?

成都府那边,怎么一句话没有?”

韩统领眼睛都要红了,这是要坑死他么?

荀先生看着韩统领,一脸苦笑。

他一样想不通,更不知道丞相是怎么想的。

“怎么办?”韩统领抹了把脸,看向荀先生。

“这前朝遗惠的事儿,大公子知不知道,咱们不知道,二公子必定不知道。”荀先生声调有点儿涩。

“鲍大都知道!”韩统领吼道。

“将军别急。鲍大知道,那是因为鲍大做的是工部差使,他又特意去问了丞相,二公子……”

荀先生一脸苦笑,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他是没说?”韩统领一脸的不敢相信。

“唉,将军,要是没说,那倒还好了。”荀先生拍着大腿,唉声连连。

“那现在怎么办?”韩统领用力揉着脑门。

“将军,咱们现在不能想成都府那边了,得想想,那边!”

荀先生往汉中方向点了点。

“我知道,怎么办?”韩统领一巴掌接一巴掌拍着高几,他真是烦透了。

“我看这样,将军出面,给周将军接个风吧。”荀先生拧了半天眉头,建议道。

“她都来几天了?还接风……我知道就是那个意思,行,要不就今天吧,你亲自走一趟,去请周将军,就说我这几天实在是太忙没顾上……唉,你看着说。”

韩统领烦躁的挥着手。

“把大郎也叫上,有些话,咱们不好说,大郎能说。”荀先生站起来,又交待了句。

“行,你赶紧去吧,我去让厨房准备。唉,这他娘的……”

韩统领站起来,骂着娘往后宅走。

……………………

周娥刚晃回住处,坐在廊下,仔细理了一遍吴兴找她这事儿,没理出什么头绪,正犹豫着是出去找家豆腐店吃豆腐,还是让老洪跟将军府厨房说一声,今天多送一份饭菜,还没犹豫好,老洪在院门外扯着嗓子一声通报:荀先生来了。

周娥忙站起来,几步出了院门。

荀先生看到周娥,忙拱手见礼,“周将军。”

周娥几步下了台阶,拱手见礼,“先生好。”

“将军到这剑门关,有六七天了吧?”

“七天半。”周娥干脆的接了句。

“真是一晃眼。”荀先生一脸笑,“本来,周将军头一天到,我们将军就该给周将军接风洗尘。可头几天,我没在这里,一切琐事,都压在我们将军手上。

周将军不知道,这会儿换这个换那个,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们将军天天都是一睁眼就忙也忙不完。

这两天,我回来了,可前一阵子积下来的事儿实在太多,又想着周将军也不急着回去,这接风的事儿,就又拖了几天。

周将军今天忙不忙?要是不忙,我们将军想请周将军过府,接风洗尘。”

“不忙,我天天闲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就走?”周娥应的干脆无比。

“那咱们现在就走。”荀先生呵呵笑着,侧身让过周娥,和周娥一起,往将军府大门过去。

韩统领这趟接风宴摆在了将军府正厅。

周娥的住处就是将军府延出去的外院,荀先生过去,再请了周娥过来,也不过两三刻钟,这么会儿功夫,将军府正厅已经收拾妥当,正中一张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七八样精致凉菜,韩大郎正带着几个小厮,搬了四五坛子酒进来。

“不知道周将军喜欢喝什么酒,我多拿了几样过来,这两坛子是京城过来的,说是极好的新酿,这两坛子是成都府的好酒,这一坛子,是这剑门关当地的名酒。”

韩大郎见了礼,直起身子,就笑着介绍道。

“我酒量浅,也不讲究,我爱喝甜点儿的。”

“那周将军尝尝成都府这款玉酿。”荀先生笑接道。

韩统领从后面急步进来,和周娥见了礼,寒暄几句,客气无比的让周娥往上首坐。

周娥实实在在的推辞了两遍,见韩统领非让着她坐上首不可,不再多推辞,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上首。

韩统领和荀先生一左一右,韩大郎陪坐下首,酒过几轮,周娥脸就有点儿泛红。

韩大郎忙盛了碗汤递给周娥,韩统领一迭连声催着上热菜,荀先生给周娥倒了杯茶,说起来了闲话。

“听说周将军和王妃相交莫逆?”

“这个莫逆。”周娥抿了口酒。

荀先生推荐的这酒,味儿真是不错。

“看怎么说吧。

王妃到京城头一天,我就到她身边跟着了,跟着她看戏,逛街,听曲儿,到处吃,看戏能看到一起去,逛街也还行,吃能吃到一起去,后来还有桃浓。

桃浓是个惊世骇俗的,王妃看她跟看寻常人一样,这个那个,就是有杀人这样的事儿,也没什么。

我这话,你能明白不?”

周娥看着旬先生问道。

荀先生忙点头。

桃浓是个惊世骇俗的,这位周将军也是,那位王妃,嗯,也是!

“再就是,王妃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王妃,比如前儿你跟我说,王爷让我到这儿来,是要看看你们韩统领会不会杀了我,是拿我当探路石用的。

王爷吩咐我的时候,王妃也在边上,所以肯定不是你说的那样。”

荀先生一脸干笑。

“也就这些,别的,王妃跟王爷一样聪明,我不行,笨得不通窍。

我常跟在王妃身边,看着她跟王爷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我都听明白了,可就是不知道那话里是什么意思,看着他俩说着说着,你看我我看你,笑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笑了?

王妃话少,能三五天十来天不说一句话,王爷话也少,一整天一句话没有是常有的事儿,他俩,就那么坐着,王妃看了眼王爷,王爷就明白了,我是不明白。”

韩大郎被周娥说的笑个不停。

“听周将军这么说,王妃跟王爷一样,都是极不简单的。”荀先生笑道。

“那当然,要是简单了,她也活不下来。”周娥一口接一口的抿着酒。

“王妃跟周将军如此交好,性命相托,必定是因为王妃初到京城,就是周将军护卫左右。”荀先生示意丫头给周娥再添一壶酒。

“那倒不是,就是合得来。”

周娥随口答了句,看了眼荀先生,从荀先生看向专心听话的韩统领,放下杯子,笑起来。

“我不知道王爷和王妃为什么打发我来这一趟,不过今天吴兴找我,我琢磨着,十有八九,是这剑门关,王爷和王妃不怎么放心。”

韩统领脸色微变。荀先生忙笑道:“周将军这是哪里话……”

“从汉中到剑门关,这一路上,实在是险,韩统领跟秦国公主又有个杀父之仇。

你们想知道什么?”

周娥直截了当的问道。

“周将军这话……”荀先生一脸苦笑。

“周将军是个爽快人,我就直说。”

韩统领将酒杯拍到桌子上。

“不瞒周将军,我就是担心,秦国公主这仇,不能不担心,我这个人,脾气又硬,也没想过巴结王爷王妃,只怕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周将军过来这一趟,只怕就是王爷和王妃的警告。

唉,真是进不得退不得。”

“秦国公主这仇,照我觉得,根本不用理,不过这是我,不是你。

至于没巴结王爷王妃,嘿。”

周娥斜瞥着韩统领,一声干笑。

“王妃刚到京城头一年,都要穿大毛衣服了,王妃还是一身夏天的薄纱丝绸衣服,冻得鼻涕这么长,找了机会跑出去,到玲珑坊现买衣服穿。

满京城的人,从皇上起,到侯府的门房,连我在内,连王相府上那位安老夫人在内,个个袖手看着,没一个人伸手。

桃浓提过一回,说人人袖手,王妃很奇怪,说素不相识,人家为什么要帮她?为什么要对她好?

王妃这个人,跟王爷一样,看人看事明白的,都不像个人。

这会儿,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别说你没巴结王爷王妃,就是做点儿什么事儿,我觉得王爷王妃都不会计较。

蜀地归附这事儿,也不是人人都觉得好,这话我听王爷跟王妃说过。

我觉得,你们别想那么多,象秦国公主这事儿,你们见了王爷,干脆当面问问他。

要是你们觉得归附这事儿不好,也没什么,那就打一仗呗,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荀先生被周娥这一句打一仗呗,说的呛咳起来。

“周将军真会说笑,为将者,都是听令行事。上头有令,不得不为。”韩大郎顺着他爹的话意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