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十三年元月初一,皇后王氏仍如往年,升座坤宁宫受皇妃、外命妇朝贺。王皇后神色安详平淡,浅含微笑,仪态万方,任谁也看不出只在几天前,宫中还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招福自缢当日,皇帝闻讯自然雷霆大怒,当即草书了废后诏书,交于太傅刘远,道:“猖狂至斯,没话好说,太傅看着办吧。”

刘远道:“这个…没凭没据,皇上又语焉不详,怎么向天下人交待?还是先问太后的意思如何?”

“随便!”皇帝气出一身热汗,拂袖而去。

刘远捧着诏书,未回内阁,直接去了慈宁宫请见。

太后听完,笑道:“刘卿啊,选王氏为后,刘卿也是极赞成的,却是为什么?”

皇后的父亲现仍是统领十万骑师的震北大将军,长兄随侍在震北军中,已勋至上护国将军,次兄在西边戍防,是正三品的上将。王家一门都是功勋盖世,当年择后即是拉拢朝中重臣,牵制藩王的意思。

刘远对其中厉害岂会不知,此时这话却不能出口。踌躇间,听太后道:“如今大战在即,别说皇后没做错什么,就是前错万错,岂能说废就废?皇帝的心思和太傅是一样的,不然连问也不问一声,就容那奴才轻易了断?刘卿就是不明白皇帝的孩子气,皇帝吓唬人玩儿罢了。”

“孩子气?”——那这诏书不过就是皇帝赌气了——刘远跟着太后苦笑。

太后从他手中接过废后诏书,命洪司言投入暖炉里,一烧了事。

皇后无恙,皇帝却气得病了起来,大冷的天来回穿梭在宫里,稍稍染了些风寒,正旦节也不是很有精神。皇后来探望,被挡驾在外。皇后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领着人自回坤宁宫。皇帝病中仍然要务缠身,年前接了兵部文书的各地年轻武官已经陆续上京,兵部奏请众人安置。皇帝叫了翁直进来,出了一道上谕。

翁直展开看了,不由大惊道:“重设京营?”

“正是。前一阵辟邪和兵部、户部商量的那笔银饷辎重年前已经备齐,直接调入小合口兵营。”

翁直悄悄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没见着辟邪的影子,吉祥、如意也不在御前,不知什么变故,也不敢问。心中疑惑惊讶,却无人相询,只得恬着脸陪笑道:“圣上重建京营,臣愚昧不明圣意,反烦圣上万事亲躬,如今诸事皆备,倒让老臣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皇帝微微一笑,嘴角动了一下,却忍住了没说话。

翁直道:“臣只是一事不明,圣上赐教。”

皇帝咳了一声,道:“讲。”

“重设京营,现今粮饷、兵器、马匹都不缺,武官正月过后也都会到京。可是兵士从何而来?兵部是调动地方守军,还是另行招募?皇上明示。”

皇帝一笑,道:“李及。”

“万岁爷。”李及躬身相问。

皇帝正要咳嗽,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摆了摆手。李及不解,仍是等着。皇帝换了口气,不耐烦道:“叫姜放。”

“是。”李及这才恍然,疾疾地出去了。

不刻姜放进来请安,皇帝笑道:“重设京营,翁卿已得了上谕,正向朕要兵呢。”

姜放笑道:“臣这就把四万精兵交给翁尚书。”

翁直吃了一惊,“难道姜统领已经招募了军士?为何兵部不知?”

姜放道:“这四万人尚书怎么会不知道?那原本就是上江行宫的禁军。上江地面大,守军共有六万人,一年里派上用场的时候不过一个月,放在那里白吃粮饷,军纪靡烂,游手好闲。去年皇上驾临行宫,已命臣将上江围场的四万兵马集结一处,时时操演,这半年来,不断遣宫中侍卫来往监督。这四万人未曾调动,故兵部不曾留意,只是禁军统领和领侍卫大臣知道罢了。”

翁直勉强笑道:“上江禁军调入京营,那么上江的戍备又将如何?”

皇帝道:“上江不过是个避暑的行宫,本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放那么些守军在那里做什么?行宫到底多大,谅你们两个也说不清,朕一年里不过去一两个月,这么些年来,走过的地方不到三成,不如将行宫周边的地界交内务府,准许外面经营,朕只要中间的那点跑跑马就行了。如此行宫的开支少了好些,守军人数也可削减。不好么?”

翁直老泪盈眶,道:“圣上体恤臣子的艰难,宁可自己委屈,皇上圣明!古来这样的贤君又有几位?”

皇帝失笑道:“好了!两位爱卿自去调动这路人马入驻小合口,有事速回朕知。”想了一想,又道,“姜放,你留一下。”

“是。”

皇帝揉着太阳穴,看着一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文书,叹了口气,“你和辟邪师兄弟们的交情还不错?”

姜放脸色一变,忙躬身道:“臣不敢。辟邪是内臣,况且现在…”

皇帝不愉道:“问问罢了,跪安吧。”

姜放叩头,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皇帝闻言喜不自抑,“明白了?”

“是,明白了。”姜放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姜放将上江禁军启程,行军,入营等事项与翁直商议完毕,抽了空从值房里出来。外臣不能从内宫几条夹道过,姜放绕道最东边的廊下夹路,到了居养院门前。这天正月十五,小顺子和小合子正爬在门边上挂灯,见他来了,就要从梯子上下来请安。姜放笑道:“免了免了,小心摔着,你们三位爷都在吗?”

“都在东厢房里下棋。姜爷晚上这儿看灯吃酒来。”

“没这个享福的命。”姜放摇头笑叹。

明珠已经听见动静走到廊下相迎,“大统领来了,东厢里坐,我这儿一会儿就得了点心。”

这时居养院廊下已经挂满了彩灯,灯下的红穗儿微微飘动,瞧着喜庆洋洋,可院子里一尺厚的雪却无人清扫,零零星星落着些爆竹的红绡,无人无声,静得妖异。

姜放掀帘子进了东厢,吉祥和辟邪在炕上安了棋桌,正在对弈,如意歪在一边的榻上,象是睡着了,等姜放进来,他倒是第一个站起来笑道:“这是个不速之客,兄弟们可看见了?清闲日子到头了。”

吉祥和辟邪扔了棋子,下了炕,众人围着桌子坐了。姜放道:“你们兄弟倒是逍遥快活,全不想万岁爷平日里的眷顾。我今儿来问问,你们可有悔过之意了么?”

吉祥正色道:“早已悔过了。全指望大统领在万岁爷面前替我们兄弟美言几句。”

姜放摇头道:“我怎么敢在皇上面前提起,不如你们写个悔过求赦的折子,我替你们递上去也罢了。”

吉祥一笑,“那就联名写一个。”他看了看如意,道,“如意,你写。”

如意忙摇手,“我不识字,辟邪写。”

辟邪淡淡道:“我病才好,提不得笔。”

门帘一响,明珠托着几只细瓷碗儿进来,道:“几位爷吃点心。”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都笑了。明珠冷笑道:“我在外听见了,可别指望我。不如这样,这元宵的馅儿里包着金钱一枚,谁吃到了,谁写。”

“甚好。”众人都笑,纷纷伸手去抢。

这元宵里裹的是核桃仁和玫瑰馅,甚是香甜,如意吃了两个,才要叫好,牙里咯着了什么,知是金钱,顿时不敢出声。

吉祥吃得甚快,放下碗笑道:“如此,我便回家过节,好歹也大半个月没回去了。”

姜放道:“六爷如何?天色尚早,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辟邪笑道:“正合我意。大统领稍等。”

他进去换衣裳,明珠拾掇了碗,笑嘻嘻对如意道:“二爷,大吉大利啊。”

如意跺了跺脚自回房中,在外面喊:“两个小兔崽子过来,给二爷磨墨。”

众人笑了一会儿,辟邪已穿了件素净蓝缎皮袄,遮了宫衣,同姜放从震北门出宫。京都繁华,似要在这几天里一起绽放出来,一路上灯彩招摇,轻车翩驰,都是崭新的气象。两人拐进兰亭巷,新年伊始,原先红色的竹篷,也早让人用新篾换成了翡翠顶子,底下密密麻麻都是各家的元宵灯,不必点燃,便觉得灿烂纷呈,眼花缭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