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落在林澜的桌上,那里有一只细颈的玻璃花瓶,昨天它还是空的,现在里面有一束香水百合。

越过南京西路就是我们的宿舍,我们如今的宿舍是在锦沧文华酒店。战前这是上海有数的几家豪华酒店之一,据说一个单间1200多,不过随着中信泰富广场和恒隆广场被部队征用了,锦沧文华酒店也被纳入了军管,它距离这两栋高档写字楼最近,紧急情况下全体技术员可以倾巢出动。

锦沧文华酒店金壁辉煌的大厅显得有些凌乱,绝大部分服务人员也都回家歇着了,进进出出的都是军人。大家也并不在乎,大堂里满地鞋印,驼色的地毯吸饱了污水,被抛弃在一边的走道里。

我的房间是1103,床单又没有换,打开暖瓶,里面空空的。我把花扔在桌上,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一个高个子立刻把脑袋探进来。

“江洋,帝国?”高个子一张瘦脸,两颊像是被刀刮了似的线条犀利,两只眼睛精光四溢的,他正挑着眼角看我,倒像是挑衅。

“还有谁?”

“二猪呗,我们等人等一下午了。”

“二打一我不干,你们两个耍赖,一开局就过来拆我基地。”

“哪能呢,给你配了精兵强将!”

“谁啊?”

“苏婉……”

“我靠,那你还不如给我配一个电脑呢。”我叹了口气,“也罢!说好了,开局不准直接过来拆基地。”

“太小看我们了,菜鸟也是会进步的!哪能老是那一套战术?我们都在线上,你进novo那个频道。”高个子神气飞扬,转身扭头,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进入novo频道,游戏已经建好了,里面三个人,大猪、二猪和苏婉。

这三个人都是和我一个组的技术员。那个高个子就是大猪,名叫潘翰田,二猪叫曾煜,苏婉则是真名。

两猪荣膺这两个外号是因为大家联线玩《帝国时代II》的时候他们都把野外杀猪作为前期发展的重中之重,二猪的办法比较传统,派一个人出去把猪引到城镇中心门口,一帮埋伏在市镇中心门廊下的兄弟蜂拥而出,弓箭投枪齐上,猪就被灭了。而他的强处在于他对猪的跑步速度和可能的分布异常清楚,简直到了第六感的地步,素有“牵猪王子”的称号。大猪的微操作就差多了,派个农民出去没把猪牵到家门口农民就被猪拱死了,后来大猪采取了至为豪放的方式,一帮人出去找猪,就地宰杀之后,在猪旁边盖一个磨坊采集猪肉,美其名曰“杀到哪里盖到哪里”。

“江洋你要掩护我,等我出了麻木卢克我就去踩大猪的游侠!”游戏开始的时候,苏婉在聊天频道里说。

我说:“我晕。”

苏婉是个女孩,超级菜鸟,总是造出无数的箭塔龟缩防御,然后在家拼命地搞生产,组织军事力量。不到积累出两队黄金兵来,她绝不出动。当然,等到她出动的时候她的盟友早被踏平了,然后她自己就被海量的军队吞噬了。

这个游戏是我教会这帮人的,后来我就变成了他们的对练。

游戏开始,茫茫冰原上,我是一小撮法兰西人,在一片丛树林中有着一个城镇中心、几个农民和一匹侦察马。

我在野外找到了六只羊两片浆果林,随手建了双伐木场,按部就班开始搞建设。这个时候大猪和二猪应该都在奋力杀猪,我可以稍微开一会儿小差。我快手点了两下农民建造,摘下耳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今天有飞行训练,回来晚了,你不在了。明儿我们卡拉OK,你去不去?”我写了条短信发给林澜。

“我明天有事啊,晚上没空,唱歌我就不去了。”

我心里那个雀跃了一阵子的小野兽“呀唔”了一声,钻了回去。

我是怎么认识林澜的呢?

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要想一会儿,因为时间过去得越久,再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就像被湿气晕开的彩画,一切的人影光彩都带着一道柔软的晕边,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就在教导主任废了我那份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解放军7488部队的入伍动员大会就在体育中心召开。除了我们物理系这个班,还有数学系的一个班,都属于中央军委明令的限制专业,两拨兄弟毫不知情的时候上了同一条贼船,也曾在一起上大课的时候为了占座动过拳头。如今四目相对兔死狐悲,忽然就亲热起来,两拨人互相拍着肩膀进了体育中心。

出乎我们的预料,体育中心里面并没有军装笔挺面目森严的人。那是一个冷餐会的样子,左右两排长桌的银盘里面是新鲜的基围虾、水果沙拉和小块匹萨什么的,桌子后面站着衣着挺拔的侍应生,倒像是从友谊宾馆请来的。一帮学生本来已经有了足够的觉悟,不过一看这个阵势那么和蔼,反而有点吃断头酒的不安。

而这个时候我正在南门外的一家火锅馆子里面吃饭。梁康他们做东请我,遗憾我的大好华尔街人生从此付诸东流。啤酒灌了无数,我心里胆气横生,恨不得站起来说老子就是不去部队,看他们能杀了老子?梁康说江洋你万万不可,这个部队纪律,你要是投敌叛国,就是真的要上军事法庭的。我心里的气焰低落下去,一个劲儿地涮肉,大家也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我从梁康的肩膀上看见了那个女孩,她一个人对着一个小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注意她,好像我盯着她的时候世界就安静起来了,也许她是长得很漂亮,不过那不是主要原因。我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她当时正在做的事,她轻轻在玻璃上面呵了气,用手指画着什么东西,各种凌乱而又飞扬的线条,画完了,她就看着那些线条笑笑,然后看着水汽消失,线条也隐去。

在我看她的整个过程里,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就在那里呵气、画东西,一个人笑。

然后梁康他们把我拖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她侧着脸,一弯细细的卷发蜷在耳边,像是细巧的钩子。

我混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面看着前面的讲台,该来讲话的军官已经迟了,年级主任一再地叫我们安静,而那些没吃饭的兄弟们看着冷餐肚子正在咕咕作响。

“大家鼓掌欢迎解放军7488部队的代表!”年级主任忽地如释重负。

大家的目光投过去,一个浅紫色裙子的女孩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跑上了讲台,尴尬地对着大家笑了笑。一时间会场寂静如斯,所有人都怀疑是否年级主任搞错了,我们等待的难道不是解放军7488部队的一个军代表?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女孩点着头,耳朵边那一钩头发轻轻地颤,“我从来没有来过北大,刚才在图书馆看书,一下子忘记时间了。”

她看似有些尴尬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打消了大家的敌意,无论怎么看,那只不过是一个约会迟到的女孩。

年级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大家欢迎,请林中尉发言!”

“谢谢,大家随意,其实今天没有什么政治任务,只是先认识一下。但是如果有问题,我们会为大家解答,”女孩理了理头发,“我叫林澜,解放军7488部队的中尉协调员。”

然后她从讲台上走下来,跟大家比了一个手势,率先去拿餐盘了。我比大家晚了一点,站在那里想起一面呵了气的玻璃上凌乱的线条。

是的,我在火锅店看见的,和我在讲台上看见的是同一个人。林澜第一次吸引我,是因为我知道她说谎了,她那时根本不在图书馆参观,而是在火锅店一个人做一件很无聊的事。那些凌乱的线条组成了一只模样很卡通的小野兽,从那个时候开始,它活在我心里。

冷餐会结束了还有舞会,林澜领跳了第一支舞。当时北大扫盲舞会还在教国标,而林澜跳的是Salsa舞,她领尽了当天活动的全部风头,好在这两个班是典型的罗汉班,一个女生都没有,也没有人因此妒忌不满。不过我也明白这一切的用意,就在餐会和舞会中间,便装的年轻军人就跟我们在一起聊天说话,他们中多数是女孩,热闹的气氛中她们精致内敛。我能够感觉到她们是一个人负责一到两个学生的沟通,我想军队迫切要知道他们培养的这支技术力量是否足以送上战场。

跟我们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后来我知道那是苏婉。我和苏婉聊着天,看见林澜穿过会场,她环顾时候看见了我,对我笑了一下。

活动结束得很晚,我走出来的时候林澜正好站在门边。

“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嗯,一路走一路说,我要从小南门走。”

我们两个并肩溜达,林澜的鞋跟滴滴答答。

“林中尉,国家要我们服役,对我们还是比较突然的,”我抓了抓头,“军队生活我们不了解,其实我们里面很多人是很犹豫的。”

“怕什么?”

“受限制,不自由。”

“其实从我内心来说,”林澜斟酌了一下词句,“军队肯定是一个框子了,没有在学校或者在企业里那么自由。不过框子也没有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队里面你会学会很多。”

“嗯。”

“自由是什么呢?真的自由,你就飞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点让你起飞,你飞到空气里,未必能找到路飞回来。”

“嗯。”

“完整的自由没有过,军队的生活慢慢就会习惯的,不是多可怕的事情。”林澜耸耸肩,“我现在也挺好,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嗯嗯的,到底知道了么?”她弯下腰去,再仰起头看我。她跟我差不多高,而我低着头,只有这么她才能看见我的脸。

“嗯,我在想呐。”我又看见她那一钩小头发。

“那你想你的,喂,小南门还有多远?我们怎么像是在原地兜圈子?”林澜忽然说。

我忽地站住了,前前后后地看,我们溜达着把其他人都丢掉了,正在28楼前的小道上。

“哦,那我送你出去。”我说。

我们一路走,我的好奇心终于跳了出来:“你没去图书馆吧?我在涮锅那里看见你了。”

“嗯,没去啊。”林澜也很坦白。

“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黑色的雾里,有隐约的光……”又走了一阵子,没有什么话,林澜开始唱歌,寂寂寥寥。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天空里没有尘埃云、会下雨、没有捕食者。我和林澜走在北大28楼前的小路上,林澜唱着一支我不曾听过的歌,头顶银杏树荫漆黑如墨,风吹来树叶哗哗地响。

那一年我22岁,林澜23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给林澜发了第一条短信:“林中尉,我是今天动员大会的江洋,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不知道你有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