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魂谢!词虽古怪,又颇有韵味。”

“嘿嘿,妙手偶得,叫桑公子见笑了。说实话,这三个字有关我过去某次深刻的经历,且看你能否猜出其中深意。”

那一刹,桑瞻宇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以他对简歌的了解,他不是多说废话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提及自己过去的人。方才让自己做的两件事固然事出有因,但多半只是个幌子,而“寒魂谢”这个古怪的词,才是简歌今晚的真正目的。他面上不动声色:“简公子果然是个雅人,容我慢慢回味吧。”

简歌炯然的目光从桑瞻宇脸上收回,他能肯定桑瞻宇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三个字,这也越发让他相信包括那句“诸神诫”都必是青霜令上的原话,只是无从猜测真正的意思。

桑瞻宇忽道:“今年九九重阳之际,简公子是否会去扬州一行?”

简歌微怔:“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曾偶尔听宫堂主提及重阳之时欲去扬州,同行的似乎还有凌霄公子何其狂,恐怕与简公子有关。”

简歌见桑瞻宇态度略有些犹豫,立知究竟,冷笑道:“看来宫涤尘对桑公子也并非完全信任啊。”

桑瞻宇面色微变:“此事原本与我无关,自然不会多打听,不过是好意提醒简公子一声罢了。”事实上宫涤尘从未对他提过此事,只是从多吉那里套出些口风,不甚了解,有些芥蒂,所以才向简歌求证。

简歌此去扬州乃是与裂空帮帮主夏天雷订好的约定,极少人得知,暗忖难道夏天雷极信任的人之中藏有宫涤尘的奸细?他明白桑瞻宇所知不多,再问无益,而且已成功地在他心中播下了怀疑的种子,无需再多言。他不置可否地一笑,忽恭身施礼。

桑瞻宇一怔:“简公子何故如此?”

“扬州势在必行,纵然宫涤尘与何其狂联手,亦难阻我大事。而桑公子能把如此机密之事相告,足见结盟的诚意。更何况…”简歌脸上浮现出莫测高深的笑意,放低声线道,“引开了宫涤尘,又走了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何其狂,才正好让桑公子在京师大展抱负,可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在这燥热的七月之夜,桑瞻宇心头却浮上一丝凛冽的寒意。莫非简歌是故意把这消息不露痕迹地传到宫涂尘与何其狂耳中,而且毫无令人怀疑的破绽。若自己的猜想属实,此人心计之深,实是可叹可惧。

简歌重将面具戴上,又化作平平无奇的模样,转身欲走。

“最后还有一事,请简公子坦诚相告。”桑瞻宇终于按不住勾留于心间的疑问,手指悲血佩剑,“见我之前,你可与人动武了么?”

“问得好。若是桑公子没有这洞若观火的眼力,我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简歌淡淡道,“宴间你既然告诉那欧阳仁‘今天’原谅了他,子时一过就另当别论,我只是替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而已。”

桑瞻宇心惊更甚,凭心而问,他虽隐有杀欧阳仁立威之心,却知那并不明智,树大招风,锋芒毕露的人在京师实难长久,除非你有将军府那样的实力。所以,席间的话只是一种不会实现的威胁。想不到简歌却当真杀了欧阳仁,这到底是替自己帮忙,还是有意陷害自己呢?他冷冷道:“简公子不是说不喜欢杀人么?”

简歌耸耸肩:“大丈夫欲成大事,不得不为。桑公子无需多虑,表面上杀此人于你有弊无利,但按当时的情形,水知寒、何其狂都有可能杀他,欧阳仁的死只引起众人的猜测,而他们的怀疑将会在无形中为你推波助澜。神通广大又捉摸不透,这就是你在京师立足的起点。”随着淡若轻风的笑声,简歌闪人林深之处,再也不见踪迹。

在府外的一道幽暗的小巷边,桑瞻宇看到了欧阳仁的尸体。剑入眉心,一招致命。已近凝结的热血,在夏夜里弥漫起淡淡的雾气。

不知怎么,回想简歌可怕而有效的种种手段,他的心情也一如那淡淡的血雾,虽然腥昧难忍,却又带着一丝嗜杀后的兴奋。

桑瞻宇笑了,朗声长吟:“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返身入府。

第二十六章 戏假情真

迎仙酒楼名字气派,其实只是一家小小的酒店,在诺城亦只算是二流。老板娘阿妙斜倚在柜台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小店角落里那二男一女。

小店里只有这三个客人,衣着光鲜,出手阔绰,点了一大桌的菜,还要了一坛酒。年少多金、意气飞扬,只怕若非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就是闯荡江湖的少侠。

两位男子年纪相仿,皆是二十出头,蓝衫者虎头虎脑,一张娃娃脸上总是露着一丝笑容,但神情言语上却显得十分老成;黄衣人恰好与之相反,高大健壮的身材,生气勃勃的清俊面容,原本应当是位阳光少年,脸上却偏偏带着一副苦相,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从一进店起,黄衣少年就对白衣少女大献殷勤,却总是被礼貌而冷淡地拒绝,他心高气傲,在佳人面前连连受挫,不免沮丧;而蓝衣少年则负责善后,或笑呵呵地开句玩笑,或巧妙地转开话题,以免尴尬。

即便阿妙见惯了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客人,在这样一个无聊的午后,仍对这三位少年男女的心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店小二陈四的声音响起:“客官请进。敝店虽小,却有自家的风味,京城的名菜我们做不出来,小店招牌的山珍野味御厨们亦是莫可奈何。不知客官想要点什么?”这还是专门请刘秀才写下让陈四背诵好的台词,虽然略显夸张,却足可引人注意。

来人却是良久不语。阿妙还道对方未听懂陈四的背诵,抬首望去,却见是一个青衣男子,衣衫破旧,头发蓬乱,胡茬满面,瞧不出本来面目。阿妙心中不由暗骂陈四:真是个呆子,对这样一个叫花子,你给他几枚铜钱不就行了,用得着背台词么?

那青衣男子目光锁定小店一角,似痴似愣。阿妙只道他乍见到那少女的绝世容颜,一时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但随即见他眼神略转,望向那两名少年男子,嘴角微牵,从满面的胡茬中挤出一抹笑容来,哑声道:“不要什么山珍野味,给我一碗面就好了。”大步入店就坐。

即使被乱发与胡茬遮住大半张脸,遇人无数的阿妙依然能观察得出,青衣人那一笑是没有任何虚伪客套、发自于内心的笑容,真诚坦荡。

那青衣人原本形迹落泊,令人欲侧目绕行,竞因这一笑而陡然变得令人愿意亲近起来。与此同时,阿妙注意到他虽是不修边幅,但衣衫、袖口、皮肤都是干净而清爽的,与普通的乞丐决不相同,提步间隐露出衫下的剑鞘,心知有异。那蓬乱的发、纠缠的须到底是缘于久经沧桑的潦倒不堪,还是一种改名换貌掩人耳目的方式?

那白衣少女乍然见到那青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垂首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疑惑地盯了青衣人一眼,正触到对方炳然的目光。

在阿妙的感觉中,两人视线相碰的刹那,小店中的阳光仿佛一下子黯了下来,空气中似蓦然腾跃起一道看不见的火花。

少女怔了片刻,别开头去,脸上隐隐泛起红潮。

青衣人拿起一双筷子,长长吸了一口气,闭目坐定。好像除了那碗面,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等待。

黄衣少年见少女若有所思的模样,轻点桌边:“清妹在想什么?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少女如梦初醒,提筷挟菜,再也不望那青衣人一眼。

这白衣少女正是水柔淸。那日刚刚与宫涤尘订下共同对付简歌的盟约,却万万没有想到,随后何其狂不但揭开了宫涤尘真实身份乃是南宫世家之女南宫涤尘,而宫涤尘更是直言自己就是御泠堂的堂主。

水柔清深知简歌的厉害,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实难如愿报仇,所以才不得不依靠外部的力量。可是,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为了天后传人相争近千年,双方死伤甚众,可谓仇深似海。作为四大家族的嫡系弟子,她又怎能与世仇结成联盟?但,父亲莫敛锋与母亲水秀都因简歌而死,双亲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什么江湖道义、门派之争都已顾不上。

因此,水柔淸仍在心中说服了自己与门中死敌结成了联盟,这固然有何其狂插手的原因,最关键还是在于她对宫涤尘一直有好感,四年前在那间刻有“佛”字的竹屋里,尽管她没有接受宫涤尘对她的劝告,但内心深处依然深感其情,而对方坦诚身份也让她略略释怀。

于是,她不但认同了这次结盟,而且把那神秘的“大好人”所说简歌九九重阳之际将会出现在扬州的消息亦如实相告。

这个意外的消息引起了宫涤尘的警觉,当下与何其狂商定先处理好京师之事,随后同去扬州。而水柔清则先回一趟鸣佩峰,届时再与宫、何两人于扬州会合。

鸣佩峰乃是景、花、水、物四大家族的总部,五年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行道大会之上,青霜令使简率御泠堂数名死士在离望崖前设下残酷赌局,身为温柔乡剑关关主的莫敛锋因此当场自尽,水柔清此次回去是希望在手刃仇人之前再去父亲灵前拜祭。

一别四年,鸣佩锋景物依旧。水柔清自小在这里生活,四大家族中人皆知她双亲俱亡,怜她孤苦,对她犹如亲人。昔日的小伙伴亦各自成长起来,成为四大家族中新一代的青年俊才,其中那蓝衣少年名唤段成,乃是英雄冢外姓传人,而黄衣少年景明彦则是点啃阁中颇具天份的二代弟子。

此次听说水柔清欲去扬州,便自告奋勇陪她前往,水柔清本是坚决不允,但景明彦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四大家族盟主景成像,又拉上了最与水柔清谈得来的段成作陪,恪于家族之令,水柔清才不得不接受这两位同伴,一路上自然少不了对景明彦挑三拣四,发些小脾气。奈何景明彦身怀点睛阁“浩然正气”之功,涵养功夫世人难及,脾气照单全收,深情依旧不改,当真令她一筹莫展。

景明彦没话找话:“此地离应天府不远,金陵城可是个好地方,我们不如顺道去那里玩两天,清妹意下如何?”

水柔清头也不抬:“你们两个去好了,我直接去扬州。”

景明彦嘿嘿一笑:“既然三个人一起出来,就应该同甘共苦,哪有抛下你自个去玩的道理?”

“我是小女子,可不懂你们大男人的道理。既然我甩不掉你,那就拜托你抛下我吧。”

景明彦平日亦颇有口才,但遇上这个蛮横起来不讲道理不讲情面的小师妹可当真束手无策,一时哑然,求助似的望向段成:“段老三你给评评理,我又说什么话得罪清妹了?”

段成笑着捶一下景明彦的肩膀:“你小子口不择言,却还不知错在何处?我问你,金陵城最名的地方是哪里?秦淮河啊,莫忘了那里可多是些青楼,这种地方如何能带清妹去?还不快快自罚。”景明彦连声道歉,连饮了三杯。

水柔清对段成的态度可不比对景明彦,听他信口开河地解释,只是苦笑一下,也不反驳。

段成轻咳一声:“反正到扬州只有两天的路程了,虽说比不上金陵的繁华,亦是一个好去处,那时我们再好好游玩。”

水柔清一撇嘴:“我们可是有言在先,到了扬州必须分开行动。若不然,我现在就走。”

“清妹别动气。你去扬州到底是为了何事?这一路上怎么问你也不说,景大伯交代我们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全,若是出了事情可担不起责任,就算一定要分开行动,总也须让我们心中有个数吧。”

忽听邻座那青衣人喃喃道:“若非探亲访友,那就是寻仇了。”似是自言自语,音量却足够三人听得清楚。

水柔清被青衣人有意无意说中心事,脑中灵光乍现,忍不住又偷偷瞅了他一眼,旋即移开视线。与御泠堂主宫涤尘结盟是四大家族之大忌,她自不会对人讲,含混道:“是不是只要我说出原因,你们就保证不跟着我?”

景明彦呵呵一笑:“算来差不多到扬州时就是中秋佳节之时了,至少也要过了节再商量。”

水柔清听到景明彦的声音就没好气,白他一眼:“我约好了人一同过中秋,可管不了你们。”

“啊!这人是谁?是男是女?”

“哼,偏偏不告诉你…”水柔清见景明彦脸色惶急,知他必是误会自己另有相好,索性编个谎让他死心,“告诉你也无妨,是个我喜欢的人。”

景明彦面如死灰,勉强道:“你不是说在扬州没朋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