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之良虽然早有所料,仍是禁不住浑身一震,旁边几位裂空帮弟子更是惊呼出声,随即就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诸葛长吉亦对此始料不及,毕在许惊弦宣称自己得知转论诀之时,诸位门主对此便已心知肚明,似这个半公开的秘密一旦揭破,就再无转圜余地。为何这位有着远超同龄人冷静的少年态度突变,显得如此急功近利?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许惊弦,却难以从他镇定的面容中觅出端倪。

许惊弦环视众人,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幵。

秋深露重,山风吹在脸上,寒意渗入骨髄,冷却了许惊弦滚烫的面孔,他心头却是一片苦涩。

这并不是他的本意,那藏在暗处的奸细就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轻易不会出动。但是当他显露出对帮主之位急不可待的野心之时,无论那名奸细怀着何等目的,都决不会坐视不理。一旦有所行动,就有可能露出马脚。为了引蛇出洞,他甘当诱饵。

因此,他必须欺骗自己,相信自己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惜任何代价的人!

他虽确定裂空帮中必有奸细,却无法判断来自将军府还是简歌?或许二者皆有。将军府或许会支持自己接任帮主,但对于简歌来说,却未必称心如意。面对自己的这一步险棋,奸细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许惊弦劈开人群,静静思索着,不知不觉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径中。

“啪”,树枝断响轻轻传入耳中,引起他的警觉。那不是树枝被风吹折断裂的声音,而是因外力踩踏。有人跟踪他!

许惊弦手按剑柄,冷喝一声:“出来!”

身畔的树林中忽然闪出一人,虽身着裂空帮弟子的服饰,却是低垂着头,瞧不清楚面目。他虽是曲起腰背,但每块肌肉皆蓄力待势,似乎虽是准备暴起伤人,充盈着杀气。

许惊弦大惑不解。此人武功极高,恐怕比起自己亦不遑多让,完全有能够控制住杀气不致外泄,却为何如此明目张胆?倒像是有意暴露痕迹。

“哈哈,惊弦不要怕,是我啊。”杀气顿然消失,来人抬起头来,孩童般的面容上双眸灿亮若星,那隐隐散发出惨绿色的光芒、冰冷如死神之瞳的眼中,却有着一般淡淡的暖意。

“童颜,你怎么在这里!”许惊弦大吃一惊,实未想到竟在这里看到了久违的好兄弟。

“嘿嘿,我奉命来救人,却未想到意外见到了你。”

许惊弦恍然大悟,为救那乌槎国俘虏,童颜必是在天地间周围隐伏现察,恰好看到自己去见平惑,吃惊之余不免稍露痕迹,白日在天地间门口,自己感应到的那道目光来自童颜,而非裂空帮的埋伏。诸葛长吉身无武功、沐红衣又要假扮花生掩饰,是以没有发觉异常,天地间的口令外泄也不是因为内奸,而是童颜在旁偷听。

童颜见到许惊弦,喜不自胜:“我原想偷偷吓你一跳,没想到竟被你发觉,你武功恢复啦?”他尽管比许惊弦年长几岁,但行事说话依然像个孩子。

“哈哈,我现在打架可不比你差哦。”

“这样真好。本来我救出人质后应该尽快离开,但总想见你一面,所以留在山中,幸好见到了你,不然白等一场。”

听到“人质”二字,许惊弦心中一紧:“你救出的人在哪儿?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冒险来救?”

“是乌槎国君的小儿子桂岩王子。现在裂空帮严密搜捕,无法行动,我先将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找机会再离开。”

“桂岩王子!”许惊弦一怔,彼此言语不通,裂空帮上下根本未想到抓来的乌槎国俘虏中竟有如此重要的人物。

“惊弦,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裂空帮的朋友么?若不是见到了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许惊弦心知童颜身为收魂人之后,生性嗜杀,从来出剑见血方还,此次独闯天地间而不伤一人,全是为了自己的缘故。而他为见自己稍一耽搁,只怕难以冲出重围。若是以往,自然会助他脱困,但如今自己作为裂空帮继任帮主,面对此情此景,应该怎么办?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童颜,但如此一来,有何面目去争帮主之位?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嘿,你怎么不说话,髙兴得傻了么?不要为我担心,大不了杀开条血路,谁能拦得住我?”童颜哪会想到许惊弦的心思,兴致勃勃地说。

许惊弦沉思良久,痛下决断:“童颜,我要见一见桂岩王子,如果他不懂汉语,麻烦你帮我翻译。”

“奇怪,你见他做什么?”

“我需要和他谈谈。现在裂空帮全体出动,你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离开,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

“天地间。”

童颜一怔,满脸难以置信,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好兄弟,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答应过国君,用桂岩王子的性命换师父的自由,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许惊弦郑重道:“鹤发对我有恩,我不会忘。”

童颜沉默半晌,咬牙道:“好吧,就算你出卖我也没关系,只要保证让桂岩王子安全回到乌槎。”

许惊弦给了童颜肩窝重重一拳:“亏你说得出口。荧惑城之时,你放了我与明将军,我现在若是出卖你,还是人么?”

童颜开怀大笑:“这才是好兄弟。”

再度走进天地间,许惊弦不由一愣。几大门主全都在场,角落边五花大绑着一人,口中堵着毛巾,看模样竟是本帮弟子。而蛇眼冯七守在旁边,额间身筋毕露,一双泛着妖光的眼神死死盯着面红耳赤的刘书元,之前像有过一番不小的争执,直到他的出现才停止广争吵。

许惊弦环视全场:“这是怎么回事?”

蒋应显然余怒未消,冷然道:“这不关你的事。”轻蔑之态溢于言表。

冯七与刘书元彼此对视,沐红衣欲言又止,只朝许惊弦打个眼色,霍之良、包无染等人皆不搭腔,似乎有意要看一场好戏,而诸葛长吉则是默默观察着。

许惊弦一笑:“不瞒诸位,此刻劫狱之人就在外面,但既然不关小弟的事,那就只好先送他们回乌槎了。”

众人齐齐一惊,实难相信几大门主率数百弟子搜捕无功,竟被他抢先得手。霍之良终于沉不住气,喝道:“你开什么玩笑?这是我们几个兄弟间的私下纠纷,自会解决。花生,先送许少侠问房休息吧。”

“不劳沐门主,要回去我认得路。霍门主最好把话说清楚,若依你所言,冯门主与刘门主身为本帮护法,大敌当前不为弟子做表率,竟为了一点私怨而动干戈,太过不分轻重,按本帮帮规应如何处罚?”众人听他直言不讳沐红衣的身份,已知有异,又听他对霍之良说话毫不客气,斥其失职,言语间隐以帮主身份自居,不免惊怒交加,各自思量。

诸葛长吉轻咳一声:“此事容后再提。许少侠刚才说已找到劫狱之人,不知是否确实?”

许惊弦淡淡逍:“或许平日我会开玩笑,但在这等场合下信口开河,岂有做帮主的资格?”此言显是针对霍之良方才的说话,霍之良脸色一变,却又发作不得,暗朝蒋应摆摆头。

蒋应转身外出,不多时转来:“据门口两名弟子传报,另有两人随许少侠同来天地间,因身着本帮装束,所以未多询问。”

霍之良喝道:“这两人如此麻痹大意,各打二十大板。”

“霍门主少安毋躁,依小弟看来,这两人非但不该惩罚,反应褒奖。”

诸葛长吉笑道:“许少侠不妨说说道理。”

许惊弦抬起左手,紫霜戒在火把的照射下泛出紫红的光芒,映入每个人的眼帘:“两名弟子虽有失职之处,却是因见到此戒,所以才对我毫不怀疑。可惜小弟来到梅影峰一日一夜,却只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信任。不错,我原非本帮中弟子,却受夏帮主重托,难免令人起疑,但请诸位自问,江湖汉子本应光明磊落,即便陌路不识,也当坦荡相交。而如果没有紫霜成与转轮诀,你们还会对小弟处处设防么?你们的怀疑到底是因为小弟品行不端,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厅中一阵沉寂,准也未料到日间尚显谦逊的青涩少年,此刻竟是如此咄咄遍人。

“小弟才疏学浅,又身为晚辈,本不应该说这些话,但受夏帮主重托之际,便以本帮中人自居,虽与诸位门主无结义之实,却皆视为兄长,以此肺腑之言希望能换取一分信任。若不同心协力,裂空帮实与一盘散沙无异。”

蒋应低卢道:“既要彼此信任,那就请许少侠告诉我,为何劫狱之人就范,却不闻打斗之声,难道许少侠有不声不响便擒住敌人的通天本事?”

“想必蒋兄的消息并不精确。劫狱之人是我一个兄弟,自愿随我回来。顺便提一句,被劫走的俘虏的真实身份是乌槎国的桂岩王子。”

诸人一呆,蒋应、包无染两人正想出门问个究竟,许惊弦横身拦在门口:“且慢。他们本可早早逃走,不必面对诸位,回来也是源于对我的信任。诸葛兄不是曾提及与乌槎国交换俘虏之事么,小弟已与桂岩王子交涉过,待他归国后,立刻放回我们被擒的兄弟。”

诸葛长吉沉吟不语,冯七忽然戟指怒吼:“你堂堂一个汉人,怎会认下乌槎国的兄弟!”

“我这个兄弟是战争之前认的,在战场上,他冒着欺君之罪放走了我与明将军,他虽是异族,却比许多汉人更加重情重义,独闯天地间而不伤一人,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从不后悔有这样一个兄弟,如果有人想伤害他,我也会挡在他的面前。”

冯七狠声道:“两国交兵,死伤无数,仇深似海,岂能因为这样的假仁假义饶恕他们?”

“冯兄上过战场么?”许惊弦冷然道,“我上过战场,也杀过乌槎国人。所以我知道他们虽非同族,却一样有着喜怒哀乐,生死病痛,一样会在杀人前颤抖,被杀前哭泣。乌槎国君听信泰亲王,兴兵中原,但那些普通的士兵是无辜的,他们或受国君的蛊惑,或被迫来到战场,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而战,更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场权力争夺中的牺牲品,若有选择,他们也愿意像我中原善良的百姓一般,安居乐业,尽享和平。”

“那么,乌槎国的王子呢?他必须要为他父亲、乌槎国君的决定付出代价。应该拿他来祭祀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汉人!”

“不论桂岩王子是否赞同过乌槎发兵中原,我只知道现在杀了他,我们在乌槎国被俘的兄弟也必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冯兄认为这个代价值得么?兄弟们的生命抵不过一个异族王子?”

冯七哑然,诸人面色古怪,在心底暗自思索许惊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