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绵了半日的风雪终于停息,久违的冬阳破开云层,撒下燦然而温暖的光芒。积雪初融,氤氳水烟由地面蒸腾而起,弥漫于华山之中,仿如给大地罩上一层外衣。雾气浮山,晴晖荡日,如迷如幻。

待妄语大师与君东临以及那三十六位焰天涯天罡死士相继离去后,许惊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尽管已是小雪初晴,暖阳高照,他的心情却依然如冰雪一样寒凉。君东临对他所说的一番话横亘于胸,引发诸多思虑,久久挥之不去,毕竟这番话亦印证了许惊弦自己的某些怀疑。

诚如君东临所言,他目前是江湖上风头最劲、名声最响的少侠,更有白道第一大帮帮主的身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与将军府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与明将军之间的决战亦是无可避免。这本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若一切都是在被人操纵之下,则又另当别论。

回想他由清水小镇踏入江湖之始,一路上迭逢奇遇,认识了许多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而对他影响深远的最重要两人,无疑就是暗器王林青与宫涤尘。涪陵相遇暗器王、虫大师等人,因义父许漠洋的缘故,林青不但令他稍窥武学至境的天地,更是言传身教,令他知晓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虽无名分,但心中早已默认其为父师尊长,实是他平生最为敬佩的一人。

随后他在京师左近温泉无意中结识宫涤尘,并与之义结金兰,宫涤尘那高深莫测的神秘气质,翩若游龙的宁定风范,亦给了少年许惊弦莫大的冲击。

及至他成年后的种种行止,亦与林、宫二人的潜移默化有着莫大的关联。

他一直以为,自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年成长至今,颇受诸多前辈的照应与提携,固是得益于林、宫二人的人脉、承他二人的余荫。但更多的,则是缘于自身的不懈努力。

为了替义父许漠洋报仇,替林青了结夙愿挑战明将军,他虽丹田被废,依然决不放弃,苦练武功,在御泠堂学艺的那三年,哪怕饱受冷遇与白眼,哪怕不断地在心中否定怀疑自己,他亦咬牙坚持,为着那一分微薄的希望。

所幸天道酬勤,先在飞泉崖边击毙仇敌宁徊风,随后在沧浪岛上阴差阳错之下突破丹田禁锢,武功大成,他终于有信心凭自身的力量面对任何强敌。从此之后,他不必再怨天尤人,他已摆脱了宿命般的魔咒,隐见曙光。

然而,当渡过了最艰辛的岁月,以为能够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之际,却由君东临的口中得知,这一切都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安排,而他只不过是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骤觉自己所付出的一切皆无意义。而最令他无法释怀的,是他成长至今,先后受到林青、宫涤尘、何其狂、雪纷飞、夏天雷等人的照应,但若他们都落入水知寒的算计之中,甚至与之沆瀣一气,实是难以接受。一念至此,不由心志沮丧,备受打击。

他并不急于替水柔清解穴,因为不知应该如何去对她解释君东临伏杀自己之事,更因不愿让她见到自己心灰意冷的时刻。

几片细碎的雪花沾在水柔清的肩头,形状分明,有一种不忍轻拂的温柔。许惊弦望着她安静沉睡的脸庞,听着她绵长舒缓的呼吸,心乱如麻,枉他平日智计满腹,此刻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释水柔清之疑,亦能说服自己。

忽有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至耳边:“许少侠此刻愁眉紧锁,当是疑惑君先生之言。”

许惊弦一怔,询声望去,却未见人影。以他此刻的武功,若非绝世高手,断难近身而无察觉,又听这声音闷哑低沉,语调古怪,既似番外异邦人士学说中土汉语,又如从地底发出一般,心知有异,望空一揖道:“何方高人驾临?还请替小子指点迷津。”

那声音轻叹道:“许少侠一帮之主,老衲岂敢妄言指点?只是想对许少侠说一些话,盼能稍解你心头之惑。”

这一次许惊弦听得真切,声音乃是从左方一块大石后传来,当即箭步上前,欲睹其真容。谁知那大石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正疑惑间,忽觉有异,蓦然回首,却见一人突现于侧后方,乃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僧,身形瘦小,面容慈祥,眼神中流露出悲天悯人之态。看似瘦弱,但举手投足间青色僧袍迎风鼓荡,乍望去犹若欲要冲天飞起,身体内充注着一种外敛内驰的力度。

许惊弦大感愕然,只因起初听到他说话来自左方,却不料对方竟从右方现身,移声换位,大见高明,假若是敌非友,乍然偷袭,顿失先机。强按心头震惊,抱拳道:“来的可是华山派的前辈,晚辈这厢有礼了。”

老僧淡淡一笑:“不必多礼,老衲无语,见过许少侠。”

来人竟是当今华山掌门,名列白道“夏虫语冰”四大高手之列的无语大师。奇的是他虽发出声音,却不见口唇动作,语声更似从半空中传来。他见到许惊弦神情惊诧,又道:“老衲曾修习本门‘闭口禅功’二十年,虽因些许红尘琐事破了功法,但多年未与人说话,不免笨口拙舌,故另修得腹语之术。”

许惊弦方明缘由,难怪那声音闷哑含糊,方位难测,原来竟是由腹中发声,若是以此惑敌,确可收奇效。又知无语大师本是为民请愿,方才自甘破了“闭口禅功”,却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显然不愿居功,不愧是有道高僧,不由心生敬慕。不过方才听海林、海空与妄语大师皆说他云游外出未归,想不到竟突然于此现身,暗忖莫非他连本门中人都瞒过,不知有何用意?

无语瞧出许惊弦心中疑惑:“实不相瞒,对于君先生与敝师弟联手伏击许少侠之事,老衲原打算置身事外。但见许少侠迟迟不替水姑娘解穴,妄语师弟所习武功全走阳刚一路,点穴手法直透经脉,过余刚烈,时间久了怕会留有后患,所以老衲出来提醒你一声。”说话间青袍微展,袖中藏指遥点在水柔清的身上,口中道,“本门武学分为两类,一为降魔,二为醒世,待老衲先解开妄语师弟的金刚指法,再以此春风指封她睡穴,可保无虞。”

许惊弦见无语大师出手极快,刹那间先解穴再封穴,指力却是轻柔若拈花扶柳,劲流拂面略含暖意,如沐春风,心头不由一动。顾名思义,降魔功为除奸邪,醒世功则意在救人,虽说君东临提及妄语武功已超无语,但那只是因功法效用不同,单论功力精纯,却仍是以华山掌门为最。

他知无语大师精修闭口禅功,惜字如金,此刻特别对自己提起降魔、醒世之语,定有深意,忽有所悟,佛家志在渡世济人,面对世间恶人,杀之容易,点化却难,功德大有不同。恭谨道:“晚辈盼能聆听大师的醒世真言。”

“许少侠莫急,老衲先要问你一句,为何迟迟不救醒水姑娘?”

许惊弦道:“只因不愿对水姑娘讲出实情,故迟疑难定。”

“你对水姑娘情深意重,何须隐瞒?”

望着无语大师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许惊弦忽有一种尽吐胸中块垒的感觉,略一沉吟:“一来君先生对我虽有杀意,却是因大局而绝非私怨;二来觉得晚辈的处境微妙,实不愿水姑娘替我担心。最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出,怕会引起裂空帮与焰天涯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