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浓黑如墨的夜色中显现出来,凝如渊淳,掌执八尺长刀,斜指威赫王。

山岳重重,荒野寂寂,冷风猎猎,杀气沉沉。“那日分手后,心甚挂念,诺大人别来无恙啊。”威赫王语气不疾不徐,似乎并无嘲讽之意,但那冰冷的声线却如同他手中锋利的“青霓”宝剑,剖开寒风,直剌入耳。

一身黑衣的诺颜察缓缓走近,依旧是漠然的面容坚毅的表情,但身形蹒跚,步履沉重,仿佛背负千钧。他望定威赫王那银色面具,长声一叹:“你我之间,相见真不如不见!”

“是啊。”威赫王声音竟似有些伤感,“想当年,你我并肩抗敌,浴血而归,同朝为臣,亲若兄弟,何曾想如今却到了这般田地非我不念旧情,实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诺颜察一声冷哼:“一切都在你计划之中,又何必惺惺作态?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为其主,虽死无憾。但我却有一事不解,白松城之战后,我自忖必死,引颈就戮,你却特意放我一条生路;而我既然已承诺相助于你,却又为何处心积虑设局杀我?”

威赫王漠然道:“我给了你两次机会。当日在白松城,我带着安吉王子亲赴险地,与你订下盟约,可谓诚意十足,只要你忠心归顺于我,又何至如此境地?可你却为何假传我号令,命五星锁狙杀…宫涤尘?”

藏身于大树中的陈漠冷静下来,旁观事态,由威赫王说出宫涤尘名字时的犹豫中,他敏感地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诺颜察怒道,“狙杀宫涤尘是锦夫人亲口传给我的命令,你能不知情?”

威赫王失声道:“锦夫人亲口传令!你可确定?”

尽管看不到威赫王的表情,但陈漠却从他变调的声线中听出了一丝震惊之意。虽然不明白锦夫人、宫涤尘与威赫王的真正关系,但或许这就是他的软肋与破绽,心头暗暗记住此事。

诺颜察答道:“锦夫人虽蒙面见我,但我总不会听不出她的声音吧。”

威赫王恢复镇定,冷冷道:“枉你还是塞外武学宗师,不知声音亦可造假么?也罢,或许此事错不在你,我暂不究。但方才五星锁失手,你本已打算袖手旁观,却被我言语所激现身相见。这是我给你的第二次机会,你为何没有抓住?”威赫王不给诺颜察答话的机会,续道,“这只能证明你从没有真心服膺于我。白松城虽败,你依然野心不息,假意臣服,等待机会东山再起,我又岂能养虎为患......”

“满口胡言!”诺颜察眼中愤火狂烧,大声喝道,“你想杀我亦就认命了,但你却不该滥杀无辜,设局将五星锁置于死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敢说自己无辜?诺大人去了阴曹地府,不妨问一问五星锁,他们刀剑下是否全是该杀之人?”

“就算他们并非无辜,但都是我最忠心的手下,所以哪怕明知无幸,我也要出来与你做最后—搏!”

“诺大人太过高抬自己了…”威赫主仰天长笑,“不错,他们都是你最忠心的手下,但你却不是他们应该尊敬的主子。今晚我有意泄露情报,所以你才能正巧赶来此地,五星锁或许不知马车中是我,你又怎能不知?你本可及时阻止他们出手,但如此一来势必会牺牲自己,非你所愿,更何况你还心存侥幸,期望‘投石’计划一举得手。你出来不是为他们报仇,而是心知五星锁之所以不堪一击,定是欧阳虹背叛了你。从此之后,你的身边再无可用之人,众叛亲离之下,今日若再退缩,心志涣失,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再与我一争高下?嘿嘿,你若能忍耐一时意气,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安,我亦再不追究。但可惜你始终还是放不下昔日荣耀,宁可怀着骄傲与自尊去死,也不愿作为一个懦夫而活。”

“住口!”诺颜察被威赫王的话击中要害,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落下,他心知气势已被对方所压制,再不出手,胜算更少,长刀一摆,“既已恩断义绝,何复多言?可敢与我公平一战么?”冷风吹动他凌乱的束发,更显凄怆与悲凉。

“荒岭孤冢,埋骨之所,英雄一世,得其所哉。”威赫王眼望四周,悠然叹道,“你终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过本是穷途末路,困兽犹斗,却妄想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名。也罢,数年同臣之谊始贮胸怀,就成全了你吧!”

威赫王一语未毕,诺颜察已是怒不可遏,一声狂喝,长刀高举,跨步上前,当头劈下。刀光乍亮如炬,一道纯白色的精芒迅快地从刀柄划向刀锋,矫若游龙,宛似活物,仿佛随时都要离刀而出,直斫威赫王。

此招名为“离魂斩”,乃是塞外漠尘风刀门不传之秘,号称“夺天地之灵机、灭红尘之恩怨、集鬼神之愤懑、迸全身之精气”。诺颜察昔日曾是漠尘风刀门下第一高手,虽久离江湖,入仕为官,但多年戎马生涯,征战八方,武功并未曾搁下,此际面临生死关头,聚起毕生功力施放绝技,威势惊人。

与此同时,威赫王亦是身形疾动,不避反冲,掌中长剑疾刺而出,那尖促急锐的剑风,如猛禽唳叫、山兽厉啸,震俘全场。

两人相隔不过几步,此刻正面相迎,全力出击,绝无缓冲余地,依此情形,不但胜负瞬息可决,多半一招即定生死。

陈漠瞧在眼里,惑然不解。刀长八尺,本就利于远战强攻,何况诺颜察此际心怀死志,携怒而至,这一刀不留后路,实有惊天动地之威势,纵然威赫王对自己武功有强烈的自信,与对手如此硬拼亦殊为不智。像他这样一个富谋足略、更抱攻心的枭雄,怎会轻易涉险,这样做是否另有用意?

两人针锋相对,相距近至一个刀身。诺颜察疾冲的身影陡然一停,口中发出一声暴喝,那道游于长刀上的精芒蓦然脱锋而出,直研威赫王的面门。这是无坚不摧的刀中之魂,神鬼皆惧,所向披靡,似飞电掣月,如沉雷劈殒。刀芒离身的瞬间,仿佛业已带走诺颜察所有的精、气、神,他霎时全身虚脱,委顿不堪。

塞外民风剽焊,武风亦是攻重于守。“离魂斩”一刀出手必溅血还,可如果对手能够避开后抢入中宫,自身防御则是形同虚设。所以虽然此招威力巨大,但因攻守失衡,若非万不得已决不轻用。诺颜察自知武功不及威赫王,唯愿凭此绝技勉强拼个玉石倶焚,至不济亦可一挫对方锐气。

离魂一斩,霸道凛冽。看此情形,若是威赫王再不停步变招,只怕身体都将会被一劈为二。

生死一发,威赫王却是视若不见,依旧前行猛冲,直至刀芒欲要及体,对方无可变招之际,方始发动。但见他猛然伸肘缩腕,抬掌弹指,手中青霓宝剑疾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那道刀芒之上。

铿然一声巨响,纯钢所制的青霓宝剑已被刀芒剖为两半,但经此一挡,刀芒已不复威势,速度锐减,方向偏离。

威赫王足下蟇然一滑,看似欲要跌倒,其实却是脚踩奇异步法,险险侧滑而出,刀芒掠空,绞碎几缕发丝。而威赫王身法如电,已撞入诺颜察怀中。弃剑之举看似冒险,但贴身肉搏,却是不利长刀发挥,实是最高明的策略。